到她自己时,她表现得很谨慎。这有些奇怪,我认为一般的青年人总是喜欢谈论自己的经历,我发现这个姑娘尽管非常漂亮,但是没有一丝的傲慢和自负。在谈话的最后,她问我愿不愿意认识一下周围的邻居们,尤其是乌尔夫,一位隐居者。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米娅解释说,他曾经是个农民,但后来不再从事耕种了。现在,他整天待在自己的家里,把土地交给哈坎管理。哈坎每周给他送一次生活必需品。说完这件事她就向我告别了,她站起来,优雅地感谢我的蛋糕和可乐。”
“米娅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柜台里的女人一直在看着我们。她的手里拿着手机,我敢肯定她是在跟哈坎通电话,告诉他,我刚刚和他的女儿一起喝咖啡。我可以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出他们是否正在谈论你。”
我问道:
“真的吗?你真的能吗?”
妈妈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
“真的。”
就像在高速路上行驶时轧到石头的汽车,车轮弹起后一瞬间就又落下了。妈妈也是一样,她没有丝毫的停顿就又回到了自己的轨道当中。
“我一直在思考着米娅最后说的话,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用这种方式来结束一段对话,这太奇怪了。关于隐居者的说明就像一道神秘的指令,促使我立刻去拜访这个人。我越想越确定,在我看来,这就是米娅的意图。我等不及了,我要马上去见见这个人。”
“我没有回家,骑着车越过自己的农场,又经过了哈坎的农场。几分钟后,我看到了她描述过的那个农舍,它矗立在田野的正中,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动物。你很难想象会有人住在那里面,因为它是如此破旧,似乎根本无人打理。与哈坎家门口那条精心保养的车道相比,这栋房子的门前只铺着松散的石块,齐腰高的野草在石头缝中疯长。道路两旁的田野逐渐向中间收拢,仿佛要把这条车道吞噬进去。废弃的耕种工具零散地堆放着,给人一种怪诞而凄凉的感觉,仿佛置身于某个古老的战场遗迹中。边上还有一座倒塌的谷仓,你可以看出它曾经的轮廓,以及残留的地基。”
“我下了自行车,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没有必要在意是否会被哈坎看到。就在我几乎走到房子跟前时,我的意志动摇了。我转过身,想让自己松口气。天哪,他真的在那儿,他的巨型拖拉机出现在远方灰色天空和黑色地平线交界的地方。虽然从这个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毫无疑问,那就是哈坎——这片土地上的国王,拖拉机就是他的王座,他正坐在驾驶室里行驶着。我几乎想逃跑了,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了。我恨他,他让我感到自己是如此懦弱。”
“我敲了敲隐居者家的大门,完全不知道会看到些什么,也许是一幅满是蜘蛛网和死苍蝇的悲凉景象吧。出乎我的意料,开门的是一个温和的大个子,身后的走廊干净而整洁。他叫乌尔夫·伦德,一个身高和体形都很像哈坎的男人,只是有些忧伤。他的声音非常轻柔,我必须仔细听才能听清。我做了自我介绍,解释说我是新来的邻居,希望可以和他成为朋友。他对我的到来表示欢迎,带着我向后走到了厨房。我注意到,他似乎更喜欢用蜡烛来照明,这使得他的家里有一种教堂般的庄严感。他给我倒了杯咖啡,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冷冻的肉桂面包,他把面包放进微波炉里,歉意地对我说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解冻。他似乎很愿意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听着面包在微波炉里孤独地旋转。我鼓起了勇气,问他是否结婚了,因为很明显,这个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住。他告诉我他的妻子已经死了,他没有说为什么,他甚至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
“这大概是我喝过的最浓的咖啡了,它太苦了,我只能强迫自己吞掉它。罐子里的方糖已经变硬了,我用勺子敲击着糖块,意识到从来也没有人拜访过他。他殷勤地端给我一盘面包,我赶忙表示感谢,不过看上去面包并没有完全解冻。我咬了一口,然后微笑着吞下了那块冰凉的、又甜又辣的面包。”
“临走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地板上,一边慢慢地穿着鞋子,一边审视着周围的环境。我注意到,这里没有任何巨魔雕像,没有哈坎的作品。相反,墙壁上挂满了圣经题材的装饰画,画是绣出来的,用画框装裱起来。每一幅画上都描述了《圣经》中的故事,有法老和先知的形象,还用彩线勾勒出伊甸园、红海和燃烧的荆棘等场景。我问乌尔夫这是不是他做的,他摇了摇头说,这些都是他妻子的作品。从地板一直到顶棚,估计足有上百幅这样的绣品,比如这一幅……”
妈妈从挎包里拿出一幅手工织绣的画作,是用粗绳子捆住的一卷布。她把它铺展在我面前,使我能够看清那些用黑色丝线精心勾勒出的线条。布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一些线条已经损毁了。
“这些焦痕是因为几天前,克里斯把它扔进了火炉里。他对我尖叫,说这个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就让我把这该死的东西烧了吧。’”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抓起一把钳子,把它从火里抢出来,克里斯扑向我,把画又夺了回去。他把我推到客厅里,手里还挥动着带着余烬的布卷,好像我是一匹野狼,而他正打算把我吓走。那是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管我叫疯子,我敢肯定他以前在背后也这么称呼过我。但我没疯,我必须救下这幅画,因为它是一件证据,证明了那个地方曾发生过糟污事。所以,我决不能让他‘把这该死的东西烧了’。”
妈妈竭力在把这次的冲突归罪于我父亲。我不由得再次想起,听到她激动地说“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时,自己那种吃惊的感觉。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她做的那些一丝不苟的记账本,一边的数字用黑色墨水书写,另一边则是红色的,就像比赛的比分牌。她在一点点地扳回比分。很明显,她讲述故事的方式正在改变我对故事本身的理解。我不得不提醒自己,要站在中立的立场上,公正地看待这件事。
这幅画和走廊上挂着的其他作品都不一样,它没有任何的图案,这就是我被它吸引的原因。其他的画上面都点缀着有点滑稽的《圣经》插图,只有这幅画绣的全都是文字。乌尔夫告诉我,这是他妻子去世之前最后在做的东西。这上面有几句话不见了,它们被烧成了灰。我给你翻译一下:
“‘因我是在与属血气的争战,乃是与那些执政的、掌权的,管辖这幽暗世界的,以及这尘世中的邪恶力量争战。’译者注:本处文字引自《新约·以弗所书》第6章第12节,但与原文略有出入。”
“下面还绣着文字的出处——你可以在《以弗所书》的第6章第12节找到这段话。小的时候,我每天都会读《圣经》。我的父母都是当地教会的杰出人物,尤其是我母亲。我经常参加周日的宗教研究班,那里有我最喜欢上的圣经课。我曾是个虔诚的信徒,挺奇怪吧,现在我只在圣诞节和复活节才到教堂去。确实,我好久不读《圣经》了,当时我甚至想不起来《以弗所书》里面的章节了,我只知道它出自《新约全书》。墙上的绝大多数画作都引自《旧约全书》里的著名场景,这让我很好奇,为什么他妻子在最后的日子里改变了信仰,去选择这样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段落呢?”
一个问题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为什么这样一幅作品——曾经镶在画框里,挂在隐居者家的墙上——会落在妈妈的手里呢?那可是他妻子去世前的最后一幅画,我无法相信这位隐居者会放弃这么珍贵的东西:
“妈妈,这幅画是你偷出来的吗?”
“当然,但不是从乌尔夫那里偷的,而是有人先偷了他的,我再偷回来。那个人已经觊觎它很久了。不过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个,你得让我按时间顺序一件件地讲,否则我们就得从5月直接跳到8月去了。”
“我回到自己的农场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出那本有半个世纪历史的瑞典语《圣经》,那是父亲送给我的礼物,上面还有他用钢笔写的赠言,那些老式的手写体文字真漂亮。我仔细查看了一下《以弗所书》的第6章第12节,现在我回忆起来了。”
“来,先听一遍她的版本吧!”
“‘因我是在与属血气的争战,乃是与那些执政的、掌权的,管辖这幽暗世界的,以及这尘世中的邪恶力量争战。’”
“现在,再听一下正确的版本,我会把不一样的部分重读出来。”
“‘因-我们-并非-与属血气的争战,乃是与那些执政的、掌权的,管辖这幽暗世界的,以及-不属-尘世的恶魔争战。’”
“那个女人把这句话改掉了!她绣上了自己的版本,读起来的意思就是,我们在与世俗的力量抗争,那些邪恶的势力并非来自天上,而是在人间,就在我们身边!这说明了什么?她并没有写错,它隐藏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这个可怜的女人怎么才能确保这条信息在她死后不被销毁呢?她把它挂在墙上,隐藏在其他织绣作品的中间,只有真正注意到它的人才能获得这个信息。是的,一条信息,不是错误,是真正的线索!”
“我很高兴,想和克里斯一起分享这个发现,于是我跑到外面,招呼他过来。没有回音,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是我注意到碎石车道上有些红色的斑点,是血迹。血还没有干,是新鲜的,刚刚留下的。我猜克里斯一定受伤了,于是沿着血迹一路寻去。血滴在地窖门口消失了,我抓住把手,把门打开。里面挂着一只宰杀好的猪。它被劈成两半,仿佛一本翻开的书,在钩子上前后摇晃着——就像一个血淋淋的蝴蝶标本。”
“我并没有尖叫。我是在乡下长大的,见过许多宰杀动物的场景。但我依然有些心惊,面色也变得苍白,因为我看到的不仅是动物的尸体,还有隐藏在那后面的含意,它令我不寒而栗。”
“这是一种威胁!”
“我承认,在某种程度上,这只是哈坎在履行我们之间的协议。我们让他耕种我们的土地,他以猪肉作为回报,这都没错,但我希望得到的是一些香肠和培根,而不是一整只猪。是的,这是一个很好的协议,因为有大量的肉。但是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把猪的尸体送来,就在我刚刚和隐居者谈完话之后?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让我们厘清一下事情发生的脉络,从头到尾。”
“首先,哈坎接到咖啡馆老板打来的电话,告诉他,我在和他的女儿聊天。”
“接着,他看见我去田野里拜访隐居者,这会使他联想到米娅。”
“然后他该怎么做?”
“然后,他挑选了一只宰好的猪,或者干脆自己现杀了一只,因为血液还没有凝固,说明猪刚死不久。他带着猪肉来到我们的农场,故意在车道上留下血迹,然后把它挂在地窖里。他不是在履行协议,而是要告诉我们赶紧滚蛋,不要胡乱打听,管好自己的事就得了。”
“我要指出的是,克里斯一直声称,宰猪事件并非发生在我去看望田野隐居者之后,它发生在另外一天,我只是把这两件相互独立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了,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错乱。他想让我把这一系列事件的顺序搞乱,因为它们会揭穿真相。”
“哈坎的威胁起到了适得其反的作用,它帮助我下定了决心,要去探寻事情的真相。我确信,米娅想告诉我些事情。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我甚至无法猜测,我需要和她再见一面,越早越好。我在寻找着机会,不过最后是米娅找到了我。”
在记事本的某一页上,用回形针别着一张谷仓舞会的宣传单,妈妈把它摘下来,递给我。
“这些舞会每个月举办一次,地点就在一座公共谷仓里,它坐落在大路的尽头,相当于当地的市政厅或是镇公所。邀请的对象一般是特定年龄的男人和女人,这些人往往对聚会的精彩与否比较在意。票价很贵,每人一百五十克朗,大约折合为十五英镑。因为我们距离谷仓很近,多少受到一些音乐的影响,所以他们送给我们一些免费的门票作为补偿。克里斯和我决定做一次尝试。经历了失败的烧烤派对之后,我们开始想念大城市的社交活动。在派对上,我没有建立起朋友圈,也没有受到任何后续的邀请,甚至连可以打电话聊天的人都找不到一个。”
“当然,克里斯和我决定参加舞会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在去瑞典之前,我们已经有几年没有同床过了。”
虽然我尽力避免因为吃惊而张大嘴巴,但僵硬而不自然的表情还是出卖了我内心的不安。虽然,这只是妈妈一贯直白坦率的表现,可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妈妈看着我那张僵硬的扑克脸,很显然,她误解了我的尴尬,她以为这只是对长辈隐私的回避。
“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你感到尴尬,但是想了解在瑞典发生了什么,你必须知道每一处细节,哪怕是最难以启齿的细节。”
“在破产后,我们失去了性趣。大多数的性关系与信心和心态息息相关,它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某种关系,还受到生活中各个方面的影响。许多夫妻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中都会遇到各种关于性生活的难题。克里斯和我曾经是幸运的。曾经,他是一位无政府主义者,一位满头黑发、年轻帅气的英国男士,我是一个无法无天又年轻漂亮的金发瑞典妹子。我们很快就迷失在彼此的陪伴之中,我们用性爱营造出一个紧密的二人世界,没有人能够插进来,只要我们拥有彼此就够了,外面的世界与我们无关。”
“可是在我们买下那些公寓之后,一切都变了。克里斯相信我,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退休了——他一辈子都在努力地工作,终于能好好休息了。他欣然地接受了我的决定。他开始去钓鱼,计划到国外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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