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名字。……”
“不用难过!你只要客观就好。这是我今天对你的唯一要求。”
“当然,你会问,克里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你的好父亲,爱好在乡间隐居、钓鱼和闲逛,这样的人怎么会牵扯到如此严重的指控呢?很简单。他的性格中有一个弱点,任何人都可以利用的弱点。他是个软蛋。拿不起放不下,却又特别容易听信别人。他的内心和其他人一样贪婪。所以我相信他是被蛊惑了,他受到了别人的操纵——被一个恶棍。”
我的父亲是一个对植物和花卉了如指掌的人,一个总是慢声细语的人,一个喜欢在森林里徜徉的人——对他你很难做出如此严厉的指控。妈妈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犹豫,并做出了回应:
“你不喜欢这个词吗?”
“恶棍。”
“你认为这听起来不像真的?”
“恶棍就是恶棍。他们就活在我们身边。在任何一座城市,任何一条街道,任何一个家庭——任何一个农场,你都能找到他们。”
“什么是恶棍?他们是永远追求自己欲望的人,一刻也不停止。在我心中,没有其他词语可以用来形容那个人。”
“这个包里装的是我在夏天搜集的一些证据。本来还有更多的,但我来得太过匆忙,只能带出这些了。这些证据必须要按时间的顺序罗列出来才有意义……”
妈妈从挎包的前袋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皮面记事本,那种二十年前流行的款式。里面夹着一些文件、照片和剪报。
“原本打算用来随手写写感想的,结果它已经变成了我最重要的东西。看,你可以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记下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你看这几页,那是4月份的时候,我刚到农场,这上面只是偶尔写了几笔。你再对比一下7月,刚刚过了三个月,我必须压缩每行的字数才写得下。这个本子就是我了解身边发生过什么事的手段,它是我最忠诚的伙伴。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上面白纸黑字记录了哪天发生了哪些事情,误差不超过几个小时。如果有可能分析墨水痕迹的话,法医会证明这一点的。”
“有时候,为了避免任何错误,我还会停下来仔细参详这些笔记。我不能有任何夸张的地方,假如我遗漏了某个特殊的细节,我是不会凭想象把它加进去的。你要相信,这上面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可靠的,不存在任何差错,哪怕它是无关轻重的。比方说,我不会写鸟儿在树顶上歌唱,除非我真的听到了。如果你怀疑它的真实性,怀疑一切都是我杜撰的,那你就是在质疑我的信誉。”
“最后,我必须要说,我真希望过去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都不存在,哪怕说我发疯了都没问题。上帝啊,和我马上要描述的那些罪行相比,被监禁起来的恐怖和被贴上癔症标签的羞辱都是小意思。”
我们一直站在桌子旁边,挎包就放在桌上,她示意我坐下来,告诉我想把事情说清楚还需要一段时间。我同意了,我们俩面对面地坐着,挎包横放在我们之间,就像玩扑克时下的赌注一样。她并没有再拿出其他证据,相反,她仔细地研究起自己的记事本来,专心地在字里行间探寻着什么。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在床边给我读书的那段时光。从前的记忆和现实的焦虑交织在一起,这种强烈的对比更加令人神伤。或许是因为缺乏好奇心和勇气吧,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恳求她千万不要读出来,保持这种沉默就好。
“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欢送会的那天。就是那一天,4月15日,我们在那辆装满行李的白色旧货车旁边告的别。那天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的,笑得那么开心——快乐的一天,打心眼里的快乐,也是我一直以来最高兴的一天。然而,这份快乐现在也成了攻击我的手段。克里斯声称,我一心想在瑞典追求完美的生活,正是现实与理想的差距使我心态失衡,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不平衡的感觉越发严重,甚至达到无法弥补的程度。这话听起来非常容易让人相信,但它是个谎言,一个狡猾的谎言,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即将面对的困境。”
“说点你不知道的吧,丹尼尔,我们破产了,我们家没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你知道,经济萧条的时候大家都很难,但是我们更难,我和你爸爸的事业全垮了。我们没有告诉你,因为克里斯和我感到很对不起你,不想靠你的施舍活着。老实说吧——今天是个诚实的日子,大家都不说假话——我们感到丢脸,到现在还是感觉很丢脸。”
我的脸上升腾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羞耻、自责、悲伤和震惊的混合体。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道,我也完全想不到。今天是诚实的一天,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就不能光听她说羞愧的话,我也想说:妈妈,对不起,我也很惭愧。但她似乎感到了我就要打断她,她碰了碰我的手背,示意我等一下。
“让我说完。你先等一会儿。”
“我一直在管账,这三十年来,我做得很好,我们家过得很不错。园艺中心从来没有赚过大钱,但我们不追求一夜暴富,过自给自足的日子就够了。我们也热爱自己的工作。每隔几年,我们要么去国外度假,要么就到海边散心。我们过得其实不赖。园艺中心的负债很少,平时的费用也不高,加上我们手艺精湛,客户也非常忠诚,所以,就算在镇上的同行用压价来竞争的时候,我们也生存了下来。”
“但是有一天,我们收到了一封地产经纪公司寄来的信,那个时候你已经从家里搬出去住了。在信上,他们给我们解释了那个小小的园艺中心的真正价值,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哪,我从来没有想到这样一笔财富会从天而降。我们把一辈子都耗在了这片土地上,没日没夜地工作,种植各种植物以赚取微薄的利润,却万万没想到真正值钱的就在我们脚下。那块土地已经大大地增值了,价钱高得我们一辈子也赚不到。这辈子头一次,克里斯和我为金钱而迷醉了,我们带你去豪华餐馆吃饭,快乐得像两个傻瓜。最后,我做出了决定,我们要用土地做抵押,去贷款几十万英镑,而不是简单地把它卖掉。当时每个人都赞同我的想法。攒钱有什么用?地产就像变魔术:它可以让你不劳而获。我们忽略了园艺中心,随便雇了几个人,让他们去做我们曾经热爱的事情,而我们则开始投资公寓。表面上,克里斯和我共同做出了这个决定,但你是了解他的,他对数字不感兴趣,他从不出面。我四处寻找着合适的公寓,我来做出决断。在六个月内,我们就买下了五套公寓,而且期待着要买够十套,一个我随便选出的数字,就因为十比九听着顺耳。我们的嘴边开始挂着‘我们的资产组合’之类的词,现在想起来真让人脸红。我们讨论着这些公寓,好像我们亲自用双手盖起来的一样,我们惊讶于它们带来的每年百分之七的财富增长。”
“我在心里为自己开脱,我们这么做完全不是贪婪,我在为我们的退休计划打算。经营园艺中心是项繁重的工作,我们不可能永远做下去,我们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干上一年。我们没有积蓄,也没有退休金,所以,投资才是我们的出路。”
“他们说我现在是个疯子,其实五年前我才是真的疯了,或者说和疯了差不多。这是我能做出的唯一解释,我丧失了理智。我在一个一无所知的领域里冒险,却放弃了自己熟悉的生活。”
“后来,经济衰退出现了,我们的银行处于崩溃的边缘。之前说服我们借钱投资的机构,现在把我们当成了丧门星。是他们把我们变成这样的!他们想把钱要回去,越快越好,甚至比当初兴高采烈地借钱时还快。没办法,我们卖掉了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五套公寓。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但是你不知道我们到底损失了多少。我们是用定金买下的每套新公寓,既然不能付清全款,那之前的钱也就算赔掉了,全部赔掉了!我们还不如把它烧了。我们山穷水尽,只好卖掉了自己的房子和园艺中心。我们向你撒谎了,向所有人都撒谎了,我们杜撰了一个宏伟的计划。我们以‘身体不好,不想再继续经营’为借口,提出了退休,那就是一个谎言,可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在瑞典买下那个农场时,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跑到那么遥远和荒凉的地方去。我们跟你说,我们是向往田园诗般的乡村风情。没错,但更多的是因为它的价格,比在伦敦买一间车库还便宜。但就算这么低廉的价格,把搬迁的费用考虑在内,我们也只剩下九千英镑了。我们咨询了许多财务顾问,他们都明确地告诉我们,这是不可能的事,我们两个人,每人只有四千五百英镑,而我们刚刚六十岁——最起码还能再活三十年。但一切都无法重来,我们只能祈祷,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在一个遥远的农场里,在未来的四十年里,一切都能顺顺利利的。”
“在伦敦,没有钱是很痛苦的。登上一辆公共汽车,他们会收你两英镑,在市场里买一块面包也要花掉四英镑。但是在我们的农场里,我们打算颠覆现代生活的规则,忘掉信用卡和现金。我们可以用自行车做交通工具。将汽油节约下来以备急用。假期?没有必要。你将生活在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为什么还要去度假呢?夏天有河流可以让你畅游其间,冬天有足够的雪供你驰骋滑行——这些一分钱都不用花。我们可以依靠自然的力量生活,去建造一个巨大的菜园,自己种菜吃,还可以采摘野生浆果和鸡油菌。这些东西如果去商店里买,估计得几千英镑吧。你父亲和我要重操旧业,去做那些我们曾经一直在做的、做得最好的、与生俱来就会的事情——栽种和培育。”
“不管听上去怎么样,但制订这些计划还比较轻松。我没有感到过于沮丧,我们正在改变自己的人生,从某种意义上说,就像一种虔诚的哲学,可以净化我们的灵魂。想要继续生存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真正地独立起来。我们是朝圣者,正在寻找新的生活,去摆脱债务的压迫。在开往瑞典的船上,克里斯和我整晚坐在甲板上,膝盖上盖着毯子,喝着热茶,一边看着星空,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家庭经济,就像是在准备一场军事行动,因为我们已经发誓再也不借钱了,再也不会从银行收到一封催账的信了,再也不会面对一堆令人窒息的账单发愁了,永远也不,永远!”
我站了起来,强迫自己休息一下。对父母的情况,我一无所知,这让我近乎崩溃。我走到窗前,把头靠在玻璃上,望着窗外的伦敦。我曾经以为他们终于过上了舒适的退休生活,按我从前的猜测,他们的银行账户里应该有一大笔钱,他们卖掉了五套公寓,还有自己的房子和园艺中心。经济衰退让他们损失了很多钱,这是真的,但他们似乎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他们总是笑着开玩笑。正是这样的行为迷惑了我。在他们的言语中,搬家这个决定只是某个宏伟计划的一部分,移居瑞典就是改变一下生活方式,并不是迫不得已做出的生存策略。在我看来,他们去农场生活是为了休闲,是自己的爱好,而不是出于绝望的必然选择。最令我惭愧的是,我还曾经动过向他们借钱的念头,因为我深信,区区两千英镑而已,即便是分几年慢慢去还,也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不便。我不敢想象这样的要求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痛苦。
如果我很有钱,那我现在会把所有的钱都给妈妈,并乞求她的原谅,但是我无能为力,我一无所有,拿不出任何东西去弥补自己的忏悔。过去,我对金钱从来都是无所谓的,因为我曾经坚信身边的每个人——我的父母,还有马克——在经济上都是宽裕的,于是我对自己一塌糊涂的财务状况始终抱有放纵的态度。妈妈走过来,和我一起站在窗口,她误解了我的反应:
“现在,钱不是我们最担心的问题。”
这只是事实的一部分。我的家庭是陷入了财务危机,但这不是妈妈想谈论的危机,这也不是足以使她一大早就登上飞机的危机。我越发难过了,除了他们的财务状况,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呢?就在几分钟前,我还误解了妈妈对克里斯的描述,我不应该这么肯定的,我还没有回答是否相信妈妈的问题,但有一个问题是可以肯定的:毫无疑问,我的观察能力有很大的缺陷。
不过我没有权利去生气,毕竟,我也骗了他们很多年。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是在哄她:
“你们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些事?”
“当你到农场去的时候,我们会告诉你一切。我们担心的是,如果在伦敦的时候就开始讨论自给自足的生活,你会质疑我们的计划,认为它不可能实现。但当你到了农场之后,你会看到菜园,你会吃到不需要钱去购买的食物。我们带你在果树林中散步,你可以在林子里摘一篮野生的蘑菇和浆果,你会看到一间装满自制果酱和腌菜的储藏室。你爸爸还可以从河里钓到一条鲑鱼,然后我们就像国王一样,吃着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而且全都不要钱。有没有钱都无关紧要,我们会在其他方面富有起来。我们的钱不多,但是我们的健康有保障。事实比言语上的解释更有力。所以当你决定推迟过来看望我们时,我们甚至感到有些窃喜,这给了我们更多的时间去改造农场,做出更好的准备来让你相信,我们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
我第一次到访农场将会是一场家庭的盛宴,食物与谎言的盛宴——既是我的,也是他们的。难怪当我用含糊的理由推迟去看望他们的时候,我的父母并没有质疑过。这也正遂了他们的心意,有了这段时间,我们三个人都可以充分地准备自己的谎言。妈妈曾经担心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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