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上,我其实一直在利用这件事。这可以减轻我的压力,使我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暂缓事实的曝光。
他站在我身边,没有问我是否要跟父母说起他的事。但是,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不是正确的时刻。”
他点了点头:
“先处理好你妈妈的事。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不管什么时候。”
他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
“真是对不起,马克。”
即便是临时得到通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飞往瑞典也不是什么难事。唯一的问题就是,我是否买得起机票。在还没有对父母讲明马克身份的时候,我的确不应该让他掏钱。为了机票,我花光了最后的积蓄,甚至提高了自己的透支权限。买完票后,我打电话给爸爸,告诉他我的行程。我将乘坐早晨第一趟航班,九点三十分从希思罗机场出发,中午时分到达瑞典南部的哥德堡机场。他的话很少,听起来非常沮丧和失落。出于对他一个人如何面对孤独的农场的关心,我问他正在做什么。他回答说:
“我在收拾东西。她把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都翻得乱七八糟的。”
“她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她丧失了理智,丹尼尔,她在墙上到处乱写。”
我问她写了什么。他告诉我没关系。核对完行程,我们互道了晚安。
我完全睡不着。关于妈妈的回忆不断在我脑海里闪现着,我想起二十年前,我们一起待在瑞典的日子。那是一个位于哥德堡北部群岛的度假小岛,我们并排坐在一块岩石上,双脚伸进海水里。远处,一艘远洋货轮从深水区驶过,我们看着轮船带起的波浪在平滑的海面上漫延起层层的细纹。海浪向我们涌来,但我们没有动,只是握着彼此的手,等待着它的到来。波浪逐渐变大,直到涌到浅水区,撞击在礁石上,最终飞溅在我们的身上。我之所以选择这段回忆,是因为那是我和妈妈最亲密的时刻,我无法想象,自己会在不征询她的意见的情况下做出任何重要决定。那天晚上,在床上,我梦到相同的波浪迸裂在我们脚边的礁石上,一千次,或者更多。
第二天早上,马克坚持开车送我到希思罗机场,即便我们都知道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会更快一些。我同意了,因为这正是他希望扮演的角色。堵车的时候我没有抱怨,甚至没有看我的手表,我清楚马克多么希望和我一起去,我也知道仅仅是这次送行对他而言有多么不容易。在机场,他拥抱了我,几乎要哭出来了——我能感觉到他胸口强抑的悸动,好在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他哭了,我也会哭的。我也需要控制情绪。我说服他,隔着登机口相望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就在外面说再见。我到了瑞典就会打电话给他。
就在我准备好机票和护照即将登机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爸爸,他大喊道:
“丹尼尔,她没在这儿!”
“没在哪儿,爸?”
“医院!他们让她出院了。昨天我送她进来的。她本不想住院的,但她也没有反对,她是自愿的。结果,我刚一离开,她就说服医生出院了。”
“妈妈说服了他们?”
“反正他们是这样跟我说的。”
“你说过,是医生诊断她有精神病的?”
爸爸没有回答。我又强调了一遍:
“他们没和你商量就让她出院了?”
“是的。”
他的声调低了下来,
“一定是她不让那些人告诉我的。”
“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就是她猜疑的人之一。”
他立刻补充道,
“但她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
这次换成我沉默了。我很想问问妈妈到底在猜疑什么,但又说不出口。最后我换了个话题:
“现在医生怎么说?”
他厉声说:
“我跟你说了——他们什么也不跟我说!”
我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双手抱头,排队登机的人从我身边缓缓走过。
“她有手机吗?”
“她几周前把手机摔坏了。她不相信任何人。”
我那节俭的母亲会丧失理智地摔坏手机,这场景让我很难想象。爸爸描述的像是某个我不认识的人。
“钱呢?”
“也许有一点——她随身带着自己的挎包,她总是把它放在眼皮底下。”
“包里有什么?”
“都是些她自认为非常重要的破烂。她称之为证据,其实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是怎么离开医院的?”
“医院的人不告诉我。她可能在任何地方!”
第一次,我感到有些恐慌,于是我说:
“你和妈妈不是开设了共同账户吗?你可以打电话给银行,询问一下最近的交易记录。然后通过用卡信息追踪她的下落。”
他没有搭腔,从这一点我能够看出,之前他没有想过给银行打电话:他总是把钱的问题留给妈妈解决。在他们一起经营生意的时候,她处理各种分类账簿、支付账单、提交年度税务报表,她天生就有着跟数字打交道的能力,并且可以长时间专注于理清收入和支出。我还记得她用过的旧式账目表,那个时候还没有电子表格呢。她的钢笔字非常有力,把数字写得就像盲文一样。
“爸,你去和银行核对一下,然后告诉我。”
趁着等待的时间,我离开排队的人群,走出候机楼,来到了吸烟区,脑袋里胡思乱想着妈妈在瑞典失踪的事情。这时,手机又响了。我很吃惊,爸爸居然这么快就完成了他的任务。
我把手机拿到耳边:
“丹尼尔,仔细听我说……”
是妈妈。
“我在一个公用电话这儿,钱不多了。我敢肯定你父亲对你说过什么,但是他跟你说的都是谎言。我不是疯子,我不需要医生,我需要的是警察。我马上要登上飞往伦敦的航班,你到希思罗机场接我,航站楼是……”
她停了下来,去查看机票上的信息。趁着这个机会,我赶快说:
“妈!”
“丹尼尔,你先不要说话,时间不多了。这架飞机是直航,我会在两小时后降落。如果你的父亲打电话给你,记着……”
电话挂断了。
我试着拨回去,希望妈妈能够接电话,可是没有应答。就在我打算再试一次的时候,爸爸的电话来了。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直接开始讲了起来,听上去就像是在念笔记:
“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她在哥德堡机场支出了四百英镑,收款方是斯堪的纳维亚航空公司。她坐上了第一班飞往希思罗机场的航班。丹尼尔,她正在去你那儿的路上!丹尼尔?”
“我听到了。”
我为什么不告诉他刚刚接到过妈妈的电话,为什么不告诉他我已经知道她在路上了?是因为我相信她吗?她的声音听上去严正而权威,我原本以为会听到的颠三倒四、真假莫辨的胡言乱语并没有出现。这让我很是迷惑,或者说我完全糊涂了。感觉她像正在严厉而激烈地重申自己的想法——你的爸爸才是个骗子。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去机场接她吧。你什么时候飞过来?”
“我不过去了。”
“你还要待在瑞典?”
“如果我在瑞典,她就能感觉放松点,而一旦她发现我也在英国,她会发疯的。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追踪她,我待在这里会帮你赢得一些时间,你需要说服她,她需要帮助。我失败了……”
他的劲头消失了,
“我帮不了她,她不接受我的帮助。带她去看医生,丹尼尔。如果她不再担心我的问题,你会有更好的机会帮助她。”
我无法接受他的逻辑,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等她到这儿时,我会打电话给你。那时候我们再看看该怎么办。”
我匆匆忙忙地结束了通话,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妈妈真的得了精神病,为什么医生会让她离开?即使他们不能合法地留住她,也应该通知我的父亲。可他们并没有这样做,仿佛他成了大家的敌人,医生们都在帮助她逃离他的魔爪。在陌生人眼里,她应该是个正常人。航空公司的人卖给了她一张机票,安保人员让她通过了机场安检——没有人阻止她。我很想知道,她到底在墙上写了什么。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妈妈发给我的那张奇怪照片,爸爸在和另一个男人说话,一个陌生人。
“丹尼尔!”
在我的脑海里,这听起来像是一声渴求帮助的哭喊。
屏幕不断在更新,妈妈的航班已经降落。自动门打开,我匆忙赶到护栏的跟前,查看传送带上行李的标签。很快,从哥德堡来的乘客们开始陆续通过大门。首先出来的是商务公干的人,他们找寻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小塑料牌,接着是一对对夫妻,再后面是举家出行的人们,大件的行李堆得很高。乘客们走出来的速度取决于他们下飞机的快慢。我还是没看到妈妈的身影,她出门的时候向来推崇轻车简行,我甚至无法想象她把行李装进行李舱的情景。一位老人缓慢地从我面前走过,这应该是从斯德哥尔摩来的最后一名乘客了。我认真地考虑是否要打电话给爸爸,告诉他事情不对。这时,巨大的门忽然再次打开,妈妈孤独的身影出现了。
她的头耷拉着,目光低垂,仿佛追寻着面包屑的小鼠,一个破旧的皮革挎包背在肩膀上,塞得满满的,勒紧的包带磨损得很厉害。我从没见过这个包,这不是妈妈会买的东西。她的衣服和挎包一样,流露出种种破损的迹象,她的鞋子上满是擦痕,裤子的膝盖部位皱皱巴巴的,衬衫中间的一颗纽扣也不见了。曾经,妈妈对穿着打扮有着过分的苛求——适合去餐馆穿的,适合去剧院穿的,甚至去电影院也有专门的搭配。最滑稽的是,在工作的时候她也要穿着得体。要知道,当时她和爸爸正在北伦敦经营一家园艺种植中心,它坐落在一块T形的土地上,周围是些白色的大屋。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伦敦的土地还很便宜。工作时我的父亲身穿破牛仔裤、笨重的长靴和松垮垮的毛衣,嘴里叼着卷烟,而我妈妈则总是穿着笔挺的白衬衫,冬天搭配羊毛裤子,夏季则是棉布长裤。客户们都会注意到她那身一尘不染的办公室装,不明白她是如何保持整洁的,要知道她和老爸可是干着同样多的体力活。遇到有人问起时,她总是笑着耸耸肩,好像在说:我也不知道!其实这并不难猜,后面的屋子里总是备着替换的衣服。她告诉我,做生意全靠脸面,保持外表的光鲜靓丽是很重要的。
我任由她从我身边走过,想知道她是否会看见我。她明显比我们在4月分别的时候更瘦了,健康状况也大不如从前。她的裤子松松垮垮,看着就像套在一个木偶身上。她的身体仿佛没有了人体自然的曲线,就像一个粗略勾勒出来的人物形象,而不是真正的人。她那头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梳向脑后,看上去倒是平顺而光滑,但上面涂抹的不是发蜡或发胶,而是水。她一定是在下了飞机后去洗手间打扮了一下,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蓬头垢面。几个月不见,她曾经神采飞扬的面容苍老了许多,她的皮肤上也留下了遭受苦痛的印迹,她的脸颊上有一些黑色的斑点,眼袋也更为明显。对比之下,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亮了。绕过栏杆后,我下意识地没有去触碰她,我怕会弄疼她:
“妈妈。”
她惊恐地抬起头,当发现是我——她的儿子后,她的恐惧消失了。她得意地笑了:
“丹尼尔。”
她的语气非常熟悉,过去我让她感到骄傲时,她经常这么叫我——一种平静而热烈的幸福感。拥抱的时候,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上,分开后,她握住我的手,我趁机用拇指边缘偷偷地检查了她的手指。她的皮肤很粗糙,她的指甲没有被修剪过,呈锯齿状。她低声说:
“终于结束了。”
尽管身体有着令人担忧的变化,但很快她就证明了自己的思维依然敏锐。她发现了我身边的行李:
“那是什么?”
“爸爸昨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住院了……”
她打断了我的话:
“别管它叫医院,那就是一家疯人院。他开车把我送到了疯人院,他说,那就是我应该待的地方。你知道吗,隔壁房间里的人像动物一样咆哮,然后他打电话给你,告诉你同样的事情,你妈妈疯了,是不是?”
我一时无言以对,发现自己对她尖刻的愤怒有些难以适从: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打算飞往瑞典。”
“这么说你是相信他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会这一套。”
“妈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不行,不能在这里说,这里到处都是人。我们必须从头开始,稳妥地处理这件事情,不能有任何贻误。所以拜托,先别问问题,好吗?还不是时候。”
她在说话时带着一种强烈的意愿,她的语气非常刻意,把每个音节都咬得极其清楚,却对每一处标点一带而过,她在竭尽所能地使句子连贯起来。
我同意了:
“没问题。”
她感激地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声音柔和起来:
“带我回家。”
她在英国已经没有了房产,她把它卖掉了,然后搬到瑞典的一个农场——那里本应成为她最终和最幸福的家园的。所以,我只能认为她想回的是我的公寓,或者是马克——那个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人的公寓。
在等待飞机着陆时,我就已经跟马克通过电话了。在他看来,事态已经超出了掌握。开始的时候,事情虽然令人有些伤感,起码还是可控的,但现在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我的妈妈将要出现在他家里,而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这也让他有些不安,但这还不是最令人头痛的,他更关心的是,现在没有了医生的监护,我成了唯一可以判断事实真相的人。我告诉他,一有新消息我会随时打电话给他。我还答应给爸爸打电话,但始终没有机会,妈妈一直待在我身边。我不敢让她独处,又不愿意当着她的面打电话给爸爸,这会让她不信任我,或者更糟糕的是,她可能会再度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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