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笛子,是神仙也吹得的)该挂牌多少才公平呢?
所以说,还好,幸亏我不务农,否则,任何人走出菜场恐怕早已倾家荡产了。
二
世人应该庆幸,幸亏我不是上帝。
我是小心眼的人间女子,动不动就和人计较。我买东西要盘算,跟学生打分数要计到小数点以后再四舍五入,发现小孩不乖也不免要为打三下打二下而斟酌的,丈夫如果忘了该纪念的日子当然也要半天不理他以示薄惩。
如果让这样的人膺任上帝,后果大概是很可虑的。
春天里,满山繁樱,却有人视而无睹,只顾打开一只汽水罐,我如果是上帝,准会大吼一声说:
“这样的人,也配有眼睛吗?”
这一来,十万个花季游客立时会瞎掉五万以上,第二天,盲校的校长不免为突然剧增的盲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说,幸亏我不是上帝。
闲来无事,我站在云头一望,有那么多五颜六色的工厂污水一一流向浅碧的溪流,我传下旨意:
“这样糟蹋大地,让别人活不成的,我也要让他活不成。”
第二天,天使检点人数,一个小小的岛上居然死了好几万个跟“污水罪”有关的人。
有人电鱼,有人毒鱼,这种人,留他在世上做什么?……
其他在松林中不闻天籁的,留耳何为?抱着婴儿也不闻其乳香的,留鼻何用?从来没有帮助过人的双手双脚废了也并不可惜,从来没有为阳光和空气心生感激的人,我就停止他们五分钟“空气权”让他知道厉害。
所以说,还好,幸亏我不是上帝。
世间更有人不自珍惜,或烟酒相残,或服食迷幻药,或苟且自误,或郁郁无所事事,这样的人,留智慧何用?不如一律还原成白痴,如此一来不知世间还能剩几人有头脑?
我上任上帝后,不消半年,停阳光者有之,停水、停空气者有之,而且有人缺手,有人断足,整个世界都被罚得残缺了。而人性丑陋依旧,愚鲁依旧。
让河流流经好人和坏人的门庭,这是上帝。让阳光爱抚好人和坏人的肩膀,这是上帝。不管是好人坏人,地心吸力同样将他们仁慈地留在大地上,这才是上帝的风格,并且不管世人多么迟钝蒙昧,春花秋月和朝霞夕彩会永远不知疲倦地挥霍下去,这才是上帝。
是由于那种包容和等待,那种无所不在的覆罩和承载,以及仁慈到溺爱程度的疼惜,我才安然拥有我能此刻所拥有的一切。
所有的人都该庆幸——幸亏自己不是上帝。
人体中的繁星和穹苍
一个人是怎样变成自然科学家的?我认为是由于惊奇。
另一个人是怎样变成诗人的?我认为,也是由于惊奇。
至于那些成为音乐家,成为画家,乃至成为探险家的,都源于对万事万物的一点欣喜错愕,因而有不能自已地想去亲炙探究的冲动。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差别的话,那就是科学家总是惊奇之余想去揣一揣真相,文学艺术家却在惊奇之际只顾赞美叹气手舞足蹈起来——但是,其实,没有人禁止科学家一面研究一面赞叹,也没有人限制文学艺术家一面赞叹一面研究。
万物本身的可惊可奇是可爱的,而我,在生活的层层磨难之余仍能感知万物的可惊可奇,也是可喜的——如今,在这方专栏里能将种种可惊可奇分享给别人更是可喜的。让我们一起来赞叹也一起来探究吧!
生命最初的故事
夜空里,繁星如一春花事,腾腾烈烈,开到盛时,让人担心它简直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去了结。
繁星能数吗?它们的生死簿能一一核查清楚吗?
且不去说繁星和夜空,如果我们虔诚地反身自视,便会发现另一度宇宙,数以亿计的小光点溯流而上,奋力在深沉黑阒的穹苍中泅泳。然后,众星寂灭,剩下那唯一的,唯一着陆的光体。
——我其实是在说精子和卵子的结合过程,那是生命最初的故事,是一切音乐的序曲部分,是美酒未饮前的潋滟和期待,是饱墨的画笔要横走纵跃前的蓄势。
精子的探险之旅
如果说,人体本身的种种奇奥是一系列神话,则精子的探险旅行应视作神话的第一章。故事总是这样开始的:
有一次(Once upon a time),有一只小小的精子出发了,它的旅途并不孤单,和它结伴同行的探险家合起来有两三毫升,(也有到五六毫升的)不要看不起这几毫升,每一毫升里的精子编制平均是两千万到六千万只,(想想整个台湾还不到两千万人口呢!)几毫升合起来便有上亿的数目了!
这是一场机密的行军,所有的精子都安静如赴命的战士,只顾奋力泅泳,它们虽属于同一部队,(它们的军种,略似海军陆战队吧!)行军途中却没有指挥官,奇怪的是它们每一个都很清楚自己的任务——它们知道此行要抢先去攀登一块叫“卵子”的陆地,而且,这是一场不能回头的旅途。除了第一个着陆的英雄,其他精子唯一的命运就是死掉。“抱着万一成功的希望”,这句话对它们来说是太奢侈了,因为它们是“抱着亿一成功的希望”而全力以赴的。
考场、球场都有正常的竞争和淘汰,但竞争淘汰的比率到达如此冷酷无情的程度,除了“精子之旅”以外,也很难在其他现象里找到了。
行行重行行,有些伙伴显然落后了,那超前的彼此互望一眼,才发现大家在大同中原来还是有小异的,其中有一批是X兵种,另一批是Y兵种。Y的体型比较灵便,性格也比较急躁,看来颇有奏凯的希望,但X稳重踏实,一种跑马拉松的战略,是个不可轻敌的角色。这一番“抢渡”整个途程不过二十五厘米左右,但对小小的精子而言,却也等于玄奘取经横绝大漠的步步险阻了。这单纯的朝香客便不眠不休不食不饮一路行去。
优胜劣败的筛选
世间女子,一生排卵的数目约五百,一个现代女人大概只容其中的一两个成孕,而每一枚成孕的卵子是在亿对一的优势选择后才大功告成的。这种豪华浪费的大手笔真令人吃惊——可是,经过这场剧烈的优胜劣败的筛选,人种才有今天这么秀异,这么稳定。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但在整个人种绵延的过程中却反而只见铁面无私的霹雳手段呢!
虽然,整个旅程比一只手掌长不了多少,但选手却需要跑上两三个小时或五六个小时,算起来也是累得死人的长跑了。因此,如果情况不理想,全军覆没的情形也不免发生。另外一种情况也很常见,那就是选手平安到达,但对方迟到了,于是精子必须等待,事实上精子从出发到守候往往需要支持十几个小时。
好了,终于最勇壮的一位到达终点了,通常在终点线附近会剩下大约一百名选手。最后的冲刺当然是极为紧张的,但这胜利者会得到什么呢?有鲜花、金牌在等它吗?有镁光灯等着为它作证吗?没有,这幸运而疲倦的英雄没有时间接受欢呼,它必须立刻部署打第二场战,它要把自己的头帽自动打开,放出一些分解酵素,而这酵素可以化开卵子的一角护膜,那卵子,曾于不久前自卵巢出发,并在此中途相待,等待来自另一世界的英雄,等待膜的化解,等待对方的舍身投入。
生命完成的感恩
这一刹那,应该是大地倾身、诸天动容的一刹。
有没有人因精卵的神迹而肃然自重呢?原来一身之内亦如万古乾坤,原来一次射精亦如星辰纳于天轨,运行不息。故事里的孙悟空,曾顽皮地把自己变作一座庙宇,事实上,世间果有神灵,神灵果愿容身于一座神圣的殿堂,则那座殿堂如果不坐落于你我的此身此体,还会是哪里呢?
附:这样说吧,如果你行过街头,有人请你抽奖,如果你伸手入柜,如果柜中上亿票券只有一张可以得奖,而你竟抽中了,你会怎样兴奋?何况奖额不是一百万一千万,而是整整一部“生命”!你曾为自己这样成胎的际遇而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恩吗?
我有一个梦
楔子
四月的植物园,一头走进去,但见群树汹涌而来,各绿其绿,我站在旧的图书馆前,心情有些迟疑。新荷已“破水而出”,这些童年期的小荷令人忽然懂得什么叫疼怜珍惜。
我迟疑,只因为我要去找刘白如先生谈自己的痴梦,有求于人,令我自觉羞惭不安,可是,现在是春天,一切的好事都应该可以有权利发生。
似乎是仗了好风好日的胆子,我于是走了进去,找到刘先生,把我的不平和愿望一五一十地说了。我说,我希望有人来盖一间中文教室——盖一间合乎美育原则的,像中国旧式书斋的教室。
我把话说得简单明了,所以只消几句就全说完了。
“构想很好,”刘先生说,“我来给你联络台中明道中学的汪校长。”
“明道是私立中学,”我有点担心,“这教室费财费力,明道未必承担得下来,我看还是去找‘教育部’或‘教育厅’来出面比较好。”
“这你就不懂了,还是私立学校单纯——汪校长自己就做得了主。如果案子交给公家,不知道要左开会右开会,开到什么时候。”
我同意了,当下又聊了些别的事,我即开车回家,从植物园到我家,大约十分钟车程。
走进家门,尚未坐下,电话铃已响,是汪校长打来的,刘先生已把我的想法都告诉他了。
“张教授,我们原则上就决定做了,过两天,我上台北,我们商量一下细节。”
我被这个电话吓了一跳,世上之人,有谁幸运似我,就算是暴君,也不能强迫别人十分钟以后立刻决定承担这么大一件事。
我心里涨满谢意。
两年以后,房子盖好了,题名为“国学讲坛”。
一开始,刘先生曾命我把口头的愿望写成具体的文字,可以方便宣传,我谨慎从命,于是写了这篇《我有一个梦》。
我有一个梦。
我不太敢轻易地把这梦说给人听,怕遭人耻笑——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敢于去梦想的人并不多。
让我把故事从许多年前说起:南台湾的小城,一个女中的校园。六月,成串的黄花沉甸甸地垂自阿勃拉花树。风过处,花雨成阵,松鼠在老树上飞奔如急箭,音乐教室里传来三角大钢琴的琤琮流泉……
啊!我要说的正是那间音乐教室!
我不是一个敏于音律的人,平生也不会唱几首歌,但我仍深爱音乐。这,应该说和那间音乐教室有关吧!
我仿佛仍记得那间教室:大幅的明亮的窗,古旧却完好的地板,好像是日据时期留下的大钢琴,黄昏时略显昏暗的幽微光线……我们在那里唱“苏连多岸美丽海洋”,我们在那里唱“阳关三叠”。所谓学习音乐,应该不止是一本音乐课本、一个音乐老师。它岂不也包括那个阵雨初霁的午后,那熏人欲醉的南风,那树梢悄悄的风声,那典雅的光可鉴人的大钢琴,那开向群树的格子窗……
近年来,我有机会参观一些耗资数百万或上千万的自然科学实验室。明亮的灯光下,不锈钢的颜色闪烁着冷然且绝对的知性光芒。令人想起伽利略,想起牛顿,想起历史回廊上那些伟大耸动的名字。实验室已取代古人的孔庙,成为现代人知识的殿堂,人行至此都要低声下气,都要“文武百官,至此下马”。
人文方面的教学也有这样伟大的空间吗?有的。英文教室里,每人一副耳机,清楚的录音带会要你把每一节发音都校正清楚,电视画面上更有生动活泼的镜头,诱导你可以做个“字正腔圆”的“英语人”。
每逢这种时候,我就暗自叹息,在我们这号称为华夏的土地上,有没有哪一个教育行政人员,肯把为物理教室、化学教室或英语教室所花的钱匀出一部分用在中国语文教室里的?换句话说,我们可以来盖一间国学讲坛吗?
当然,你会问:“国学讲坛?什么叫国学讲坛?国文哪需要什么讲坛?国学讲坛难道需要望远镜或显微镜吗?国文会需要光谱仪吗?国文教学不就只是一位戴老花眼镜的老先生凭一把沙喉老嗓就可以廉价解决的事吗?”
是的,我承认,曾经有位母亲,蹲在地上,凭一根树枝、一堆沙子,就这样,她教出了一位欧阳修来。只要有一公尺见方的地方,只要有一位热诚的教师和学生,就能完成一场成功的教学。
但是,现在是八十年代了,我们在一夕之间已成暴富,手上捧着钱茫茫然不知该做什么……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我们仍然要坚持阳春式的国文教学呢?
我有一个梦。(但称它为梦,我心里其实是委屈的啊!)
我梦想在这土地上,除了能为英文为生物为化学为太空科学设置实验室之外,也有人肯为国文设置一间讲坛。
我梦想一位国文老师在教授“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的时候,窗外有粉色羊蹄甲正落入春水的波面,苦楝树上也刚好传来鸟鸣,周围的环境恰如一片舞台布景板,处处笺注着白纸黑字的诗。
晚明吴从先有一段文字令人读之目醉神驰,他说:“斋欲深,槛欲曲,树欲疏,萝薜欲青垂;几席、栏杆、窗窦,欲净滑如秋水;榻上欲有云烟气;墨池、笔床,欲时泛花香。读书得此护持,万卷尽生欢喜。琅嬛仙洞,不足羡矣。”
吴从先又谓:“读史宜映雪,以莹玄鉴。读子宜伴月,以寄远神。……读《山海经》《水经》、丛书小史,宜倚疏花瘦竹,冷石寒苔,以收无垠之游,而约缥缈之论。读忠烈传,宜吹笙鼓瑟以扬芳。读奸佞传,宜击剑捉酒以销愤。读‘骚’宜空山悲号,可以惊壑。读赋宜纵水狂呼,可以旋风……”
——啊,不,这种梦太奢侈了!要一间平房,要房外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要春风穿户夏雨叩窗的野趣,还要空山幽壑,笙瑟溢耳。这种事,说出来——谁肯原谅你呢?
那么,退而求其次吧!只要一间书斋式的国学讲坛吧!要一间安静雅洁的书斋,有中国式的门和窗,有木质感觉良好的桌椅,你可以坐在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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