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时后主高纬正与冯小怜在天池狩猎,冯淑妃跨马弯弓,英姿飒飒,女人穿军装别有一番倾国风采。
皇帝外出打猎游玩,右丞相高阿那肱在晋阳代理政务,晋州急报首先送到他手里。论武功,高阿那肱打契丹、柔然、突厥有战功,算一号人物;讲政治就差远了,不读书、不懂历史,不会权谋,还不如和士开。他升到右丞相的位置全靠一颗平常心。不轻易生气,不轻易发火,不乱讲话,不揭人家的短,不搞人家的隐私,不说别人坏话,不卖官,凭资历升迁,朝廷中的不倒翁,同事们心目中的老好人。所以人家干到司徒公、右丞相、录尚书事,兼并州刺史。这种人表面看上去憨厚老实,实际未必没有心计,这叫做大智若愚,厚黑学的最高境界,请看高阿那肱的表现。
高阿那肱拿到告急文书一看,没当回事儿,北周与北齐边境经常交兵打仗,习以为常,周军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总是走河南不走山西这一路。高阿那肱文书一扔,喝茶去了,不等他泡好茶,第二封告急文书又到。从早晨到中午,驿马三至,送了三封急件。高阿那肱不疾不徐道:“皇帝正玩得开心,边境小打小闹乃是常事儿,不值得惊动圣驾。”我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在皇帝心目中留下不良印象。不成想,傍晚时分第四名信使赶到,只说了四个字:“平阳
平阳丢了?高阿那肱跳了起来,平阳城防坚固,有八千军队怎么可能说丢就丢。高阿那肱赶紧进山找皇帝。
平阳丢没丢呢?当然没丢。后主高纬十一日去打猎,十八日返回晋阳,十八日那天周军才包围平阳城。所谓平阳已陷是边将们一贯的夸张手法,就怕皇帝不急,说丢了该着急了吧。
后主着急了,冯小怜不急,“更请君王猎一围。”再玩一把吧。我们斗地主、打麻将、下棋不都常说最后一把嘛。当时冯小怜不是说猎一围,而是说再杀一围。不吉利,后主叫高纬,你杀一围算怎么回事!这话也就冯小怜说,别人说的话,那是谋反罪证。
冯小怜玩兴正浓,后主高纬不忍心坏了情人的好心情,杀一围就杀一围罢。
两人并马穿行湖泊山林之间。暮色欲沉,天池水渐渐变成深蓝色,天湖连成一片。举目望去,黄叶纷飞,树木萧瑟,江山寥廓。
“真美。真快乐。”冯小怜说。
后主叹了口气,“随我去平阳。”
“为什么?那里多危险。”冯小怜奇怪,战场不是女人的舞台。
“去平阳可以做皇后。”
“你是天子,做皇后不过一句话而已。”
“错了,天子有些事说了并不算。你无高贵的出身,人们不认可。立下战功就不同了,我要让将士们看到你在战场上的英姿,让臣民们欢迎你入城。”平日一说话就脸红,而今流利说出这么多话,后主高纬有些疑惑。在冯小怜的身边,他能生出一股男子汉的豪气,必须让心爱的女人获得世上最尊贵的东西。
“如同高长恭?”冯小怜想到那首雄浑欢悦的兰陵王入阵曲。
“我不需要兰陵王,我需要冯皇后。”
鲜卑人的王国不同于汉人的国度,鲜卑人崇尚勇武,汉人喜欢文治,故而鲜卑君主每逢大战均亲自上阵,汉人嗣君很少御驾亲征。北魏皇帝拓跋珪十六岁复国,拓跋嗣攻占河南,拓跋焘戎马一生,拓跋濬和拓跋弘出塞击柔然,元宏两下江淮,病死军中。汉化之后北魏皇帝们就不肯亲自参加战斗。北齐王朝历代君主,除高殷和高演称帝时间短暂未发生大的战争,高欢、高澄、高洋、高湛均有过参战记录,后主高纬亦不能落后。
二十八日,北齐大军距离平阳五十里,后主与冯小怜率军攻打鸡栖原的周军,分派军队向北周军防守的千里径和汾水关展开攻击。
这一日凌晨,平阳城失陷,短短十天拿下平阳不是周军的功劳,而是城中接连不断出叛徒,先是行台左丞侯子钦出城投降,接着晋州刺史崔景嵩主动在城头接应周军入城,生擒城中主将海昌王尉相贵。北齐国内汉与鲜卑的激烈冲突注定宇文邕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政争失败的汉人门阀主导着这一场战争的方向。宇文邕看到北齐致命的弱点,采取善待投诚者的政策,从第一个投降者侯子钦开始,一律加官晋爵。尉相贵镇不住汉人官员,从这一个意义上讲,昔日坐镇晋州的斛律明月之死的确是致命伤。
北齐大军杀到,周武帝宇文邕随之调整战略计划,主动撤退,将平阳城让出来迎接北齐大军攻击。
形势顿时变成战前的态势。不同的是,这一次平阳在北周手里,主动权掌握在北周手里。用平阳城吸引北齐军的攻击,北周大军随时准备反击。宇文邕留下大将梁士彦率一万甲兵坚守平阳。梁士彦并不出众,此战过后一战成名,到了隋初更加有名,和杨坚争皇位被杀。为使高纬放心进攻平阳,宇文邕回国都长安去了,就在到达长安的第二天,狡猾的宇文邕再次返回前线。
梁士彦没有辜负周武帝重托,身先士卒,坚守平阳近一个月,击退北齐十余万大军一轮又一轮不分昼夜的猛烈进攻。后主高纬并非没有机会,机会被私心浪费掉了。北齐军挖地道通到城墙,先用木桩顶住,然后纵火烧毁木桩,桩毁地陷引城墙塌陷。这本是高欢屡试不爽的拿手好戏,作为一项光荣传统被北齐军继承下来。平阳一段城墙陷入地下,北齐将士们正待冲杀进去。突然,后主高纬一纸诏令下达,稍等片刻。
战场上的咆哮和轰鸣瞬间停止下来。为什么等?因为冯小怜没有来。这不是演习,不是电影,是真正的战争,真正的破城瞬间。美人未能看到破城时的壮观与胜利欢呼的场景岂非可惜。
将士们等了很久,冯淑妃的倩影久久未能出现,她想让将士们看到最美丽冯小怜,未来最美丽的皇后。冯小怜耐心细致地梳妆打扮,化妆是一门艺术,匆匆忙忙不能达到最佳效果。
这一刻,冯小怜愉快渡过,然而将士们感觉那么漫长,仿佛经历一个世纪。周军抓紧时间用木头堵塞缺口,这意味着又有无数士兵们为之流血。纵使将士们流尽血,机会丧失。在将士们眼里,盛妆而出的冯小怜不如地道里燃烧的木桩更美丽。
冯小怜特别失望,也很难过。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想让人生变得更完美。如果可以穿越,冯小怜一年后即想重回平阳古战场。不需要化妆,只需要胜利。晚了,一切都晚了。
后主高纬丝毫不责怪她,怪罪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呢。为让难过的淑妃开心,高纬带冯小怜去游览平阳的名胜古迹。平阳的旅游景点处于交战区,出于安全考虑,高纬挪用军用物资架桥穿过护城河。
周武帝宇文邕回来了,八万周军气势汹汹地杀到,像一团团翻滚的乌云,东西绵延二十多里。他们休息够了,渴望与齐人决一死战。北齐军早有准备,挖了一道长长的壕沟,河水注入壕沟将乌云挡在另一侧。平阳古战场蔚为壮观,一水两侧,乌云与火焰相映,长矛与铁甲闪耀漫天寒星。
从东方破晓到日薄西山,乌云与火焰各不相让,静静地等待,紧张的空气令人窒息。
“战还是守?”后主高纬沉不住气,问身边的高阿那肱。
高阿那肱冷静地分析道:“我们的军队虽多,能参加战斗的甲士不过十万。二十天来的攻城战消耗了军队的战斗力,负伤生病及后勤人员占去三分之一。从前我跟随神武皇帝攻打玉壁,敌人援兵一到马上退走。今天的将士怎能胜过神武皇帝时代的将士。依我之见,打不如不打,退守高粱桥乃是上策。”
老将军安吐根闻听甚是不满,叫道:“一小撮贼人,马背上擒来扔进汾水里!”
“对,说得没错。”后主身边的内侍们兴高采烈起来,纷纷道:“他是天子,陛下也是天子。他能来攻,我们为什么只能守!”
高阿那肱不争辩,政坛混了一辈子养成不喜欢与他人争论的性格。争论必起矛盾。自己正确,对方嫉妒;自己不对,徒损威望。事实会证明一切。
高纬受众人鼓动,兴奋起来,挥鞭一指,北齐军主动引开河水。水流退去,宽阔的战场呈现在天地间。
双方近二十万人的大会战拉开序幕。鼓声大作,号角长鸣,漫天羽箭如骤雨般狂泻到对方的阵地。万骑奔涌,喊杀震天,刀矛撞击声惊天动地。人头落地,肢体纷飞,鲜血四溅。冯小怜与高纬并马观阵,花容失色,心惊胆战。战场不是女人的舞台,问世间有几个花木兰,几个梁红玉,几个圣女贞德。冯小怜来到这里无疑走错了路,领路人高纬犯下致命的错误,致他们于死地的错误。
冲天王
北齐军队虽然疲惫不堪,但依然保持塞上鲜卑人勇猛无畏的精神,尤其安德王高延宗统领的右军完全压制住周军左翼,高延宗手舞长矛冲入周军大阵,所向披靡,不由令人想起他的四哥兰陵王高长恭。
高延宗与高长恭虽为兄弟,相貌大相径庭,一个容貌俊雅的美男子,一个类似相扑手的大胖子。高延宗幼年丧父,从小跟着高洋,十二岁时还骑在高洋肚子上撒尿。高洋问高延宗想做什么王。高延宗应声回答“冲天王!”高洋询问宰相杨愔可否。杨愔皱皱眉头,皇帝是天子,代表上天,你把天冲破了算怎么一回事儿。杨愔说,国内没有“冲天”这个地方。人不贵志气,贵在品德,封“安德王”,安于德行的意思。高延宗的品德不怎么样,人嘴厕所、猪肉大粪丸即此君发明。现在看来,高延宗雄心不小,所作所为无非装傻充愣。冲天王固然没有成为现实,后世的黄巢继承高延宗的豪气,自封冲天大将军。
齐军右翼虽胜,左翼却步步退却。冯小怜惊慌失措地叫道:“败了!”穆提婆是个胆小鬼,怕丢性命,不停唆使后主先撤,连声道:“皇上快走吧,皇上快走吧!”后主高纬架不住身边人怂恿,打马如飞,逃到高粱桥。早知道会来这个地方,干嘛填沟呢。将领们一看皇帝逃了,那还得了,纷纷追赶上来劝:“军队半进半退,实属兵家常事。阵脚未动,大军尚在,围城的军队也在,陛下您跑什么呀。您一跑,军心动摇,人心就散了,赶快回去。”高纬想回去,穆提婆拽着高纬胳膊不撒手:“别听他们的,他们不能相信。”
后主高纬再也没回到前线,北齐将士找不到皇帝,士气低落。狭路相逢勇者胜,关键时刻瞪不起眼来,只有失败的份。北齐军大败,一万多人战死,丢弃的武器装备堆集如山,唯独高延宗全军而还。高延宗找到后主,希望高纬把军事指挥权全部交给他,由他抵抗北周军,高延宗信誓旦旦表态:“我能翻盘!”
高纬注视着眼前这个杀得浑身鲜血的大胖子,刚刚杀了人家的四哥高长恭,记仇怎么办。高纬憨憨一笑,扭头走了,继续逃。
马急风紧,朔风夹起大片落叶漫卷过来,风吹散了冯小怜的头发。冯小怜勒住马,取出粉镜,静静整理散乱的秀发,轻轻拭去满面尘土,不想让皇帝看到自己的狼狈。高纬痴痴地瞧着,忘记战败的痛苦,忘记身处逃难的险境,心中难过,我害了她,不该让她来平阳。
“贼兵追来啦!”朔风中传来人喊马嘶的声音打断瞬间的宁静。冯小怜惊慌失措地收起粉镜,与后主再次逃跑。皇后的衣冠送到,那是高纬前些日子令人从晋阳城取来的,本想让冯小怜穿上皇后的御服入城接受臣民与将士们的欢呼。失败了,并不意味冯小怜不能穿,经历这一场生死磨难,她更有资格穿上母仪天下的皇后衣袍。高纬亲自替冯小怜拉住马的缰绳,让她穿上皇后服,册封为左皇后,这才并马急驰。
战争中册封皇后,逃跑路上娶新娘,后主高纬挺新潮的,兴奋了一阵,等到了晋阳才知形势更加危急。周武帝宇文邕率领周军乘胜追击,各地北齐军队望风而退。
介休城守将韩建业竟被宇文邕封为上柱国,受此鼓舞,北齐国官员与将领们纷纷向北周投降,其中竟然包括禁军军官。高纬认为大势已去,晋阳不安全。回哪里去?国都?高纬不敢回,河北是汉人的天下。高纬临行前大杀汉官,谁肯尽力守卫国都,不如去投突厥,高纬想,怎么说自己也是一国之君,到了突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晋阳城的将领们不肯放皇帝出城,皇帝走了,士兵们哪有心思守城。你说后主不聪明吧,还有些小聪明。高纬先将胡太后、冯小怜和太子高恒送往塞上边关朔州。临行,高纬安慰冯小怜:“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送走多余的人,高纬想开溜,任命高延宗为相国,统领山西兵马:“并州是兄长的啦,我现在要走了。”
高延宗不想让他走,皇帝在与不在关系将士们的斗志。高延宗慨然道:“陛下勿走,我替陛下尽力,必能破贼。”
高纬叹了口气:“兄长不说大话能死啊。”
“就是,就是。”穆提婆随口附和道:“陛下主意已定,大王不需啰嗦。”
高纬和身边的亲信们启程,趁着夜色偷偷地溜。
想走不那么容易,将士们把守四门,漫说一队大活人,苍蝇难飞。守门官兵坚决不开城门,跪求皇帝留下。高纬不说话,下令冲将出去。禁军砍开门栓,强行突出五龙门。守城将士眼睁睁看着皇帝出城,再怎么说也不能对皇帝动家伙。
跟随皇帝突围的官员们问后主:“去哪里?”
后主道:“突厥!”
大家面面相觑,为什么是突厥?为什么是天寒地冻的野蛮人的地方?我们还有河北,河北不比草原强么。
大家散了,有人回晋阳,有人回老家,有人投降,有人去邺城,就是没有人去突厥。
后主高纬漠然感受着一个又一个人离他远去,他不害怕。走吧,走吧,都走吧。高纬看到了穆提婆:“你也走吗?”
穆提婆冷笑道:“当然走。不走,等死呀!”
高纬惊讶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何曾辜负过你!”
穆提婆道:“到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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