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住
高湛未做皇帝前两人形影不离,做皇帝后依然如影随形。和士开随意出入皇宫,久而久之和胡皇后通奸,高湛也不管。和士开支持高湛玩乐,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哲学:“自古帝王尽成灰。尧舜那些名君也罢,桀纣那些昏君也好,到头来难逃一死,趁年轻体壮及时行乐,一日快乐敌千年。”
快乐的尽头是痛苦,快乐需要节制。不知节制的快乐令高湛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和士开想到高湛身后事。高湛活着自己荣华富贵,一旦高湛死了可怎么办?
有人来给和士开出主意,这个人叫祖珽。
浪子神偷
祖珽出身赵魏世族,从小就是神童,对他来说,世间没有学不会的东西。文学、诗歌、音乐、美术、易经、医学、美食,无不精通,俨然北齐国一颗希望之星。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当祖珽成年之后,谁也想不到他会成为北齐国汉化最后一杆大旗,因为他的行为过于诡异荒诞。
诡异的祖珽与诡异的北齐时代相得益彰。
在北齐,非贵族后代或军功不可能做官,祖珽的父亲就是孝文帝时代做《悲彭城》诗的祖莹,“悲彭城,楚歌四面起。尸积石梁亭,血流睢水里。”祖珽的诗继承父亲的慷慨激昂,写过一首《望海》:“登高临巨壑,不知千万里。云岛相接连,风潮无极已。时看远鸿度,乍见惊鸥起。无待送将归,自然伤客子。”北朝诗人本就不多,祖氏父子各领一时风骚。
祖珽放荡不羁,有一句名言:“丈夫一生不负身。”大丈夫的一生亏什么都可以,就不能亏待身体,吃好喝好玩好。
遥想当年春衫薄。祖珽和许多贵族子弟一样渡过自己风花雪月的青年时代。当时魏国青年名俊陈元康、穆子容等人经常去祖珽家参加聚会,来时必须带女朋友作陪。祖珽做东,拿出钱财让女人们赌博玩,一掷千金,出手豪爽。一行人等出入娼家,弹琵琶,跳舞,醉生梦死。玩到尽兴处,众人睡到一处,其中甚至有已为人妻的公主女儿,挨个与男人们上床。
祖珽的钱从何而来?自然少不了贪污,不贪污如何生财。辛辛苦苦挣的钱舍不得挥霍。贪污这东西,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祖珽做参军的时候管理粮食,油水很大,经常偷着拉几车粮食外卖。有一次让人逮住,高欢亲自审问,祖珽拒不承认,一股脑把责任推给同伙。高欢似乎被伶牙俐齿的祖珽蒙住,当庭释放。
此事不难理解,像高欢这种骗人起家的奸雄,恐怕想瞒过他的眼睛不容易。高欢曾经口述过三十六件事,说完后就走了。临行前告诉祖珽,把我说过的事情写成奏章。奏章写好,高欢回来过目,一件事也没有遗漏。你能做到吗?反正我做不到。高欢喜欢祖珽,岂能因为几车粮食毁掉一个人才。
祖珽得便宜卖乖,庭审出门后对人说:“我们丞相判案英明,不过这件事真是我做的。”祖珽不顾惜自己的名声,脸皮厚得很。他还有一项生财之道,那就是做小偷。
胶州刺史司马世云请客,祖珽在列,酒足饭饱正待散席,上菜服务生突然发现少了两面铜碟,急忙汇报给主人。司马世云怪罪仆人,仆人们坚决说没有拿。按说少了就少了,不想司马世云是个吝啬鬼。既然下人没有拿,肯定在座的客人拿了。吃我的喝我的,临走拿我的。司马世云站起身,拱拱手:“对不住大家,搜身。”
搜来搜去,从祖珽怀里搜出来。在座的客人都替祖珽脸红,这么大的才子,好说歹说也是朝廷官员,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祖珽面不改色心不跳,晃晃悠悠拔腿走人。
又有一回,高欢请客,年头月尽大家在一起乐乐,会会餐。众人吃饱喝得,该告辞啦。高欢觉得同僚们难得一聚,先别走,喝喝茶聊聊天。这当口,服务生上前汇报,少了一只金叵罗,就是金杯。
高欢没当回事儿,少就少了吧。御史中尉窦泰不乐意啦,他是监察官,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东西多没面子。窦泰问谁拿了,赶快交出来。问了三遍,没人言语。窦泰想搜身,高欢不让搜,怎么说在座的人都是国家大臣,其中不乏王公贵族,都是要脸的人,怎么能把人家当小偷对待。窦泰有办法,让在座的人都把帽子摘掉。帽子一摘,金晃晃的杯子露出来,就叩在祖珽的发结上。
众人大感意外,又在情理之中,除了祖珽谁敢偷高欢的东西。结果祖珽又甩甩袖子走啦。依高欢的胸襟,怎么能因为一个金杯得罪大才子。
两次失手纯属意外,祖珽没有想到司马世云那么抠门,也未想到窦泰横插一杠。有两次丢人的教训,收手吧?收手,那不叫祖珽。
不久又犯事儿,祖珽担任尚药丞期间发生的事儿。尚药丞主管宫廷中的药品,祖珽懂医,医学大师。于是,借职务之便偷窃胡桃油,胡桃油是一种药品。这次当小偷付出一定的代价,罢官。偷碟子,偷杯子,那是私人的物品。偷药,那是公家的财物。盗窃公物不处罚,那不等于号召大家都来占公家便宜嘛。
像祖珽这种人才,罢几天官意思意思而已。没过多久,改任秘书丞,跟着高澄混。有一次来了一个卖书的,向高澄兜售一本叫做《华林遍略》的书。《华林遍略》是梁武帝让江南才子徐勉编的书。那时节没有印刷术,出一本书全靠手抄,特别贵,不像今天的书这么不值钱。《华林遍略》又是新版的。侯景乱梁,大烧大杀,后来独眼龙萧绎又放了把火,此书是绝版也未可知。
高澄玩小聪明,既不想花大价钱买,又想要。高澄对卖书人说,我看一晚上,如果此书确实好就买。卖书人一想,看就看吧。高澄赶紧找了一大帮子抄书匠,其中就有祖珽。大家齐动手,一天一夜就把这本《华林遍略》抄完。第二天一早,高澄把卖书人找来,书往桌子一撂,此书不好,我不要了。
不要就不要吧,强扭的瓜不甜,凭我的孤本还能忽悠不到识货的主儿。卖书人刚想走,猛然感觉书变薄啦,数了数册数发现不对。高澄吓一跳,以为卖书人看出什么破绽。卖书人一脸不高兴,对高澄道:“殿下您不要就不要吧,怎么赖我几册不还呀。”
高澄赶紧派人去查,原来被祖珽藏了几册,换钱赌博去了。高澄可不像高欢那么好说话,当即揍了祖珽四十大棍。
慢慢的,小偷变成大偷。祖珽越干胆越大,伙同另外两名官员以参军赵彦深的名义伪造高欢的命令,让邺城调拨三千石粮食拉到他们指定的地方。三千石不是小数目,有人怀疑,私下里询问核实赵彦深。阴谋曝光,祖珽第一时间投案自首。高欢震怒,狠狠抽了祖珽两百鞭子,带上脚镣,发往军工厂干苦力。
祖珽不怕,他的好朋友陈元康正受宠,会想办法救自己的。那位青年时代一起饮酒纵乐玩女人的狼友果然卖力。高欢正为撰写《定国寺碑》犯愁,陈元康及时推荐祖珽。不到两天,定国寺碑文搞定,文辞华美,举世无双。高欢很满意,特别宽恕祖珽的罪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祖珽贪腐不是一次两次啦,不能如此便宜他。高欢想了一个办法,用祖珽做事却不给官职。高欢时代的官员们不发工资,无所谓薪水不薪水。但是,当不了官怎么贪污?
这种日子过得无趣,光卖力气没便宜沾。好在不久高欢去世了,高澄执政,祖珽官拜功曹参军。升职啦,这个职务就是当年赵彦深做过的,这一回不必用赵彦深的名义,自己就能分配粮食。
祖珽升职,陈元康功不可没,他是高澄最信任的人。东柏堂事变,陈元康挺身护卫高澄中刀身亡。临死前陈元康留下遗嘱,叮嘱祖珽帮忙料理家务,告诉祖珽谁欠我钱,赶紧去要。
祖珽辜负了好朋友的信任,非但未将遗嘱交给陈家人,反而将借款要回来据为己有。不仅如此,祖珽还拿走陈元康数千卷图书。借款人中有个叫祖喜的人不齿祖珽的行为,告诉陈元康的弟弟陈叔谌,说我欠陈元康二十五根金条,祖珽要走了,分给我两条。陈叔谌气得不行,去找杨愔讨公道。杨愔皱着眉头说:“算啦,这种事宣扬出事对死去的人有好处吗?”陈元康好财,做官不廉洁,那些欠钱的人当然不只祖喜一人。一个人就欠二十五根金条,凭你们陈家的家底,巨额财产怎么来的。一切维护死人的声誉。此事不了了之,陈家吃了哑巴亏。
祖珽依然不收敛,把高澄生前派人抄写的那部《华林遍略》偷了去。《华林遍略》不是私人财产,收藏在国家图书馆。这还不算什么,祖珽干起卖官的营生,一次性收取十几名候补官员的钱财。这一次祖珽犯下大罪,卖官、盗窃公共财产,按律应当处以绞刑。
祖珽差一点被吊死,高洋网开一面,撤职。祖珽的运气真得好,罢官不到一年,新王朝建立了,大赦天下,祖珽回到尚药局继续干从前的药官。狗改不了吃屎。祖珽建议朝廷大造胡桃油。朝廷同意了,胡桃油造多了用不了,祖珽趁机拿到市场上去卖钱。大家都盯着祖珽,这个家伙是惯犯,不久又被人举报,再次免官。
祖珽坏名声在外,贪污受贿,偷东西,赌博,玩女人。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就差抽啦,那时哥伦布尚未发现美洲,烟草未传入中国。祖珽的一生真应了他的那句座右铭,丈夫一生不负身。此人脸皮厚得出奇,做坏事从来不藏着掖着。他和寡妇偷情,当着众人的面一口一个“小娘子”。狼友裴让之当众嘲讽道:“卿那得如此诡异,老马十岁,犹号骝驹;一妻耳顺,尚称娘子。”六十耳顺,也不瞧瞧那个寡妇多大数岁,小娘子小娘子的,什么样的人都上啊。
高洋每次见到他,第一句总是“大家注意啊,贼来了”。人家祖珽运气就是好。不久,喊他小偷的高洋死了,杨愔辅政,祖珽再次复出做官,担任章武太守。祖珽不想外任,拖来拖去,直拖到那场血腥的宫廷政变。这一次汉与鲜卑的大较量改变了祖珽的一生。
何谓风格
汉人的精神是什么,以柔克刚,以曲为直。无论老子、庄子、鬼谷子,或是孔子、孙子都在教导中国人玩阴谋。阴谋,阴谋,还是阴谋。所有不会玩阴谋的中国人都会败得很惨,这个教训是血淋淋的,因为他们违背了汉人的精神。所以,当希腊、埃及、印度、巴比伦、罗马等古老的文明纷纷没落的时候,中国传统文化一枝独秀,既未屈从于游牧文明马背上的冲击,也未拜倒在阿拉伯人或基督徒的教化下,至今仍在抗衡西方现代文明。
虽然我们穿上了西服,虽然我们改用西方人的发明,但是中国人仍然游离于世界文明之外,只要你在这片黄色的土地上留下来,不管你是游牧民,穆斯林,还是基督徒,都会变成经典的中国人,磨光你的棱角,让你变成一个圆滑的人,教会你玩阴谋。中国是个具有魔幻色彩的国度,匈奴人、羯人、氐人、羌人、蛮人、鲜卑人、契丹人、女真人等等无有不服,无有不变,只有一半蒙古人认为自己是世界的征服者,结果呢?一脚踢出去,变成弹丸小国。列强入北京,却不敢瓜分中国。为什么?因为他们害怕变成魔鬼般的中国人。日本人不怕,太可惜了,他们未能占领中国,否则用不了多少年,世界上就不会再有日本这个民族。
祖珽的阴柔功夫替汉化豪族报了一箭之仇,搞垮最后的鲜卑人,搞垮北齐王国。
杨愔等人被砍头之后,祖珽自诩只有自己才有能力捍卫汉化豪强的利益,而他的手段无外乎玩阴谋。
祖珽选中了长广王高湛,认为高湛极有可能登上帝位。于是,祖珽用胡桃油画了一幅画献给高湛,借机大拍马屁:“殿下有非常骨法,我曾梦见殿下乘龙飞翔于九天之上。”高湛特别高兴,当即许愿说:“若如所言,当使兄长大富大贵。”
高湛如愿做上皇帝,立刻提拔祖珽担任中书侍郎,大小宴席少不了他的身影。每逢酒宴,武成帝总让祖珽与和士开共同献技。祖珽弹琵琶,和士开跳胡舞。和士开因此心生嫉妒。两人比较,和士开更得宠。和士开找个机会把祖珽排挤出朝廷做了地方官。
遇到这种情况,很多人只能等待,等待换皇帝或者冤家对头下台。祖珽不等,略施小计重新回到朝廷。帮忙的人正是赶走他的和士开。世界上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只有脑子想不到的事儿。
祖珽笑眯眯来见仇人和士开,说道:“君之宠幸,震古无二。但是陛下沉迷于酒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一旦陛下归天,您怎么办呢?”
怎么办?这正是和士开绞尽脑汁解答不了的问题,也是权臣必须面对的问题。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中国官场不变的规律。
“你有好主意?”和士开反问道。
“简单。您只须提醒陛下,文襄皇帝、文宣皇帝、孝昭皇帝的儿子们都无法继承皇位。如果陛下想让皇太子顺利登基,只能提前扶上马送一程。若陛下同意,皇太子岂能不感激您。”
这本来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没有人肯把皇位让出来,即使让给亲生儿子。然而北齐国一切皆有可能。北齐已经连续三届兄终弟及,不设法改变局面,高欢的那些儿子们觊觎之心不死。凭借和士开与武成帝的关系,说服武成帝并非一件难事儿。北魏国创建太子监国制度即想杜绝亲王们问鼎皇冠的野心,北魏献文帝甚至做过一任太上皇帝。
和士开明白,祖珽此计并非为他,实为自己,却不容拒绝。和士开如是评价祖珽:“心行虽薄,奇略出人。”品德和行为差一点,谋略过人。
28岁的武成帝高湛接受和士开建议,主动禅让帝位,年仅10岁的皇太子高纬继位,即北齐后主。事实证明祖珽独到的眼光,四年后高湛去世,政权顺利交接,高纬坐稳江山。
凭借此妙计,祖珽再次回到邺城,深获太上皇帝和后主两宫宠信。他认为时机已到,翻盘的机会来了。
用一成不变的眼光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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