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没有我高欢的今天。”
尉景保释出狱,命保住了,却不领情。高欢亲自去家中看望。尉景躺在床上不动身,心想,高氏父子就是在演戏,别把我当傻瓜。尉景看着床边的高欢,故意大声道:“现在来看我干啥,杀我的时候你去哪里了!”
高欢出生之后母亲去世,父亲高树把他寄养在尉景家里,姐姐常山君把他喂养大,常山君犹如高欢的生母,尉景犹如生父。常山君一边落泪一边道:“他都这把年纪了,离死不远,你怎么忍心这么折腾他。想当年,我们在怀朔过着穷日子的时候,他为你提水,手都磨出厚厚的老茧。”高欢跪倒床前,手抚尉景的手掌,安慰道:“让你受苦啦。”
抓捕尉景,撤换高仲密让世人领略到高澄的勇气和决心。邙山会战的胜利坚定高欢肃贪决心,组织起廉政小组,高澄担任组长,崔暹如愿当上御史中尉,任副组长。
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做御史中尉从北魏至东魏尚无前例,为使崔暹有弹压权贵和武将的威严,高澄与崔暹演了一出又一出好戏。
在人前,崔暹摆出一副傲慢的神态,与高澄分庭抗礼,毫不退让。高澄请客,权贵满庭,高官满座。酒席刚刚开始,两杯酒下肚,众人正酝酿情绪,崔暹起身告辞。高澄急忙低三下四挽留:“下官备有一点薄食,您务必多呆一会儿。”崔暹把嘴一撇,说道:“对不住,工作忙,改天吧!”话刚说完,崔暹扭头就走,高澄亲自下台阶拱手相送。
没过几天,高澄和朝贵们出游路上遇到御史中尉府的仪卫队。双方走了个对头,崔暹喝令仪卫手持赤棒击打高澄的队伍,高澄赶快回马避让。北魏国有制度,大监察官出门清道,文武百官的车辆卸下牛来远远让路,以此维护高级监察官的权威。御史中尉官衔不高。夸张一点讲,京都落下一片树叶就能砸到一位皇亲国戚、勋贵子弟。避让御史中尉的规矩在权臣当道的魏末和东、西魏已经不适用,高澄又把它拿出来。
崔暹也给力,改换一大帮子御史整天盯着官员们挑毛病,比如专门用车辐条揍人的酷吏毕义云入选监察官。这位毕御史属于极品大色狼,极其淫乱,和家族成员乱伦,群交。自己乱搞行,不允许儿子学坏。儿子和老爸的女人上床,毕义云一顿大棍,把马笼头套在儿子的头上,一根绳子系在树上吃了十天草料。
酷吏宋游道成为崔暹的搭档,列肃贪小组第二副组长。宋游道和陆操是东魏国司法界的名人,宋游道长了一张猕猴脸,陆操生得像蝌蚪。猕猴脸好理解,蝌蚪形什么模样,莫非头大身子小?反正两人长得非常对不起观众。他们两人是东魏国法官们当中比较受人们喜欢的。法官无情,生得丑陋的人容易心理变态,做法官更加无情。
宋游道和陆操有情。东魏国官场有句谚语:“游道猕猴面,陆操科斗形,意识不关貌,何谓丑者必无情。”陆操救过薛夫人;宋游道一诺千金,性情中人。宋游道做官不清廉,但是贪来的钱自己不花,分给亲戚朋友中的穷人花。有一次宋游道断案,没收了三个富人的非法所得,然后判无罪,罚没款一并送给好朋友的两个穷儿子。
法官再有情也是法官,宋游道嫉恶如仇,见人犯罪就想重罚,审案子把犯人往死里打。宋游道牙尖嘴利,嘴巴不饶人,有次因公事和毕义云吵起来,在朝堂之上当着同事们的面侮辱毕义云:“《雄狐》一诗,千年之后都是讽刺你的。”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这是诗经上的诗,讽刺齐襄公和妹妹鲁桓公夫人文姜兄妹乱伦之事。宋游道说毕义云乱伦,丝毫不给人留面子。哪有这么说话的,虽然朝野尽知毕义云乱伦,那也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把人家得罪了。毕义云脑子反应迟钝,口齿不利,竟然没回上话,吃了个哑巴亏。
正常人眼里的宋游道是个傻瓜,宋游道眼里的正常人也是个傻瓜。宋游道由河南去邺城,正赶上滂沱大雨,阴雨不止,一连数日,被困在河桥南岸过不得河。黄河浮桥乃南北交通要道,河桥不通,过往行人、商贩拥挤不堪,堆了个人山车海。宋游道每天呆在帐蓬里唱歌,乐不可支。行人们不高兴,指着帐蓬里的人纷纷道:“这个时节唱歌的人肯定是个大傻瓜。”宋游道听到了,哪能让别人占便宜去,大声回道:“这个时节不唱歌的人是个大傻瓜。”
高欢久闻宋游道大名,第一次见面当着文武官员们的面敬酒:“能喝高欢手中酒的人都是大丈夫,你有资格。”回晋阳时拉着宋游道的手说:“我知道朝中权贵恨你,不要怕,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和他们的官一边大。”高欢器重宋游道,想用他做御史中尉,最终没能拗过高澄,于是改任尚书左丞。高澄兴高采烈地对崔暹和宋游道说:“卿一人处南台,一人处北省,当使天下肃然。”
廉政风暴席卷邺城,罢免之后东山再起的孙腾态度不够恭敬,高澄派人拉下座位,用刀环击打,罚到门口站立晒太阳。高欢二儿子高洋尊称高隆之一句“叔父”,被高澄当场责骂。听到权贵、战友们的诉苦,高欢故意长叹一口气道:“儿子长大啦,不好管,诸位该避就避一避吧。”
司马子如、孙腾、高隆之、侯景、元羡等重臣无不受到崔暹和宋游道弹劾。元羡、元坦、可朱浑道元等人免官,司马子如下狱,执行死刑者不计其数,邺城笼罩在一片肃贪的白色恐怖中。
司马子如狱中一夜白了头,没想到从高欢杖下救下来的阿惠会如此歹毒地对付自己。早知今日就不该去调解他们家中那些风流事儿。如今只有一人能救性命。司马子如赶紧给高欢写信,也不必客气,信中写道:“司马子如从夏州策杖投奔相王。相王给了我一辆车,无盖无蓬,另有一头弯角小母牛。小母牛道上死了,只剩两只牛角,除此之外皆取于人。”司马子如写得很明白,我拄着一根拐杖拿命帮你打天下,你给了我什么,一辆破夏利,现在就剩发动机能卖几个废铁钱,其它所有的东西,衣服、豪宅、名车、土地、财物都是贪来的,你看着办吧。
司马子如的话道出跟高欢打天下的权贵们的心声。东魏国公务员不发工资,像他们这些出身寒微的镇民不贪污怎么活。宇文泰那边可以分地,关中人少地多,渭河流域沃野千里,土地属于上上等,只要肯开发,财富不在话下,而东魏要照顾河北、河南的汉化豪强的利益。
高欢心知肚明,一封急件从晋阳送到高澄手中,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司马令乃我旧日好友,从宽处理。”
高欢说话,高澄不能不听。司马子如迈出牢房看到湛蓝的天空和自由的飞鸟时恐惧到极点,扭头对正在为他打开枷锁的狱吏喃喃道:“不是想干掉我吧?”
摘去尚书令官帽的司马子如头枕高欢的大腿犹自惊魂未定,他一生也算经历过无数凶险,孝庄皇帝谋杀尔朱荣的惊心动魄的政变也没有这一次来得令人惊骇,想不到高家父子会下如此狠手。高欢凝望司马子如憔悴不堪的容颜,轻轻抚摸司马子如花白的头发,捉头发里的虱子,不由想起年轻时在大草原的日子。那时节虽无富贵,但大家无忧无虑,一起饮酒游猎,天天欢声笑语。而今功成名就,个个富贵荣华,反倒过得提心吊胆,彼此生分。莫非真的印证那句古话“共患难易,同富贵难。”高欢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我亏欠你太多,回去的时候多带些酒米和羊吧。”
廉政风暴仍在呼啸,宋游道鞭打官员,文武百官无不侧目而视。权贵们开始酝酿反击,从最嚣张的宋游道身上突破。
高澄和妹夫杨愔棋至中盘。高澄手捏着棋子发呆。杨愔道:“殿下似乎有心事。”高澄回过神来,瞧着棋局道:“今日宋游道在朝堂上与高隆之吵起来,大家一口咬定,宋游道说粗话辱骂高隆之。有人举证宋游道肆无忌惮地当庭咆哮‘往日的官府是什么官府,以前的法律是什么法律。’更有人检举宋游道贪污,要求判处宋游道死刑。”
杨愔道:“贪污需要证据。”
高澄愤愤道:“他们倒没有找到宋游道贪污的证据,可他当众辱骂高隆之是众人亲耳所听。高隆之当朝太保,位列三公,我训斥倒也罢了,宋游道有什么资格骂人。这个家伙真是个耿直刚正的大混蛋!”
杨愔笑道:“这就好比养狗。养狗就是为了让狗叫,而今因为狗叫得多了就杀掉,恐怕将来再没有叫唤的狗啦。”
高澄狠狠落下棋子,咬着牙道:“置之死地而后生,陷之绝地然后存。我没有退路。”
法院判决下达,宋游道罢官。权贵们愤愤不平,高隆之并不生气,他有最后一招。
有人来到宋游道家里,带来高澄的话:“跟我去并州,不然,他们会杀掉你。”
宋游道来到晋阳,受到高欢热烈欢迎,成为霸府重要的官员。人躲到高欢那里,高隆之再有本事无计可施。
肃贪风暴激起鲜卑勋贵们的怨恨,人人自危,很多人呆在家里不出门。司马子如待不住,他是一个好动的人,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去哪儿呢?河南颍川吧,那里有一个老朋友,能够说真话的老朋友。
圈套
一个身穿青衣,足踏长靴的瘦小中年人负手站立在高大的城门口,红脸膛,眉目疏朗,高高的颧骨,目光投向地面左顾右盼。此人身材矮小,立身巍峨的城门口显得更加渺小,微不足道。若非身上穿的衣服质料极好,谁也猜不出此人会是达官显贵。那双凶狠狡桀的目光电闪而过时人们才会意识到这个人绝不是平凡的人。河南属于他,他是河南的主人。
风尘仆仆的司马子如露出久违的笑意,拱手道:“子如而今只是一介平民,何敢劳动大行台大驾出城相迎。”
“嘿嘿。”河南大行台侯景嘶哑地笑了笑,“化成灰,我们也是朋友。酒席已备好,你,我……”说着用手一指,“还有他。”
司马子如这才注意到侯景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一尘不染,谦卑的态度里挂着一丝自负。
司马子如不认识,如果此人有些功名不会如此眼生。司马子如连头也懒得点,更不想听侯景介绍,一行人穿城而过。
侯景走路不紧不慢,一瘸一拐,但是一步一个脚印,异常坚定。换作平时司马子如又将调侃几句,现在兴致全无。他们这些好朋友在这次肃贪风暴中毫发无损的人只有矮个瘸子。
没有人不怕侯景,敌人怕,自己人也怕。御史们弹劾侯景的表章有。有和没有并无区别,因为高澄怕他,怕他手下的十万雄兵。很难想象人们会惧怕一个矮小瘸子,论武功,侯景不如高敖曹和彭乐;论文采,侯景更是大字不识一个。但是,论用兵,司马子如至今未发现比侯景高明的将领。尔朱荣破葛荣百万大军的滏口会战,侯景即是先锋官,一战名动天下。其后战败北魏名将贺拔胜,击败独孤信和杨忠,邙山河桥战役挡住宇文泰气势如虹的进攻,扭转东魏国败局。这也是高欢把河南和十万大军交给侯景的原因。
举杯消愁愁更愁,司马子如喝得无精打采。侯景冷笑道:“瞧你一头白发,当年的锐气哪里去了,竟然怕鲜卑小儿到如此地步。”
司马子如叹了一口气,“你不在京城怎么会知道尉景、孙腾、高隆之和我遭的罪。”
侯景轻蔑地一笑,放下酒杯道:“高王若在,我不敢有异心。高王若是死了,我终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
司马子如闻听,腾得站起身,用手捂住侯景的嘴巴,环顾左右,屋里只有一个人在静静地吃酒,那个白衣人。司马子如从侯景的眼神里看得出这句话不是醉话,和这种人搅在一起凶多吉少。司马子如改变行程,住了一宿便匆匆告辞。
白衣人对侯景道:“司马令匆匆忙忙离去,大人难道不担心他会告密。”
侯景晃了晃脑袋,说道:“我们很早就认识,我清楚这个人的能耐有多大。你看他被高家父子折腾成什么样子,告密绝不可能。”
白衣人道:“世子做事果断,性格轻率自信,乃匹夫之勇。大人若派一个刺客前去,举手之劳。”
侯景道:“王伟,你记住,真正的英雄战场分雌雄,暗杀,那是小人干的勾当。”
高欢病危。高澄赶到晋阳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即让人以高欢的名义给侯景写了一封信,让侯景速到晋阳开会。高澄感觉到父亲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他自信能够摆平老百姓,摆平皇帝,摆平贵族,只有那个桀骜不驯的矮小跛子时常幽灵般浮现在脑海,令人恐惧,令人心惊胆寒。必须在父亲离世前,以父亲的名义杀了他,永绝后患。
高欢真要死了,进入弥留之际,那双曾经令人丧魂失魄的眼睛一片灰蒙蒙。高欢注视榻边的高澄良久,突然说道:“你的忧虑不是因为我的病,因为怕侯景会反叛吧。”
高澄点头道:“对。”
高澄的回答令高欢那双死寂的眸子里重新闪出光亮,嘴角露出一丝吃力的笑容,声音变得清晰:“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常有飞扬跋扈之志,我能养他,你却驾驭不了。打败侯景不难,只需一人出山,此人我一直不用,就想留给你。”
高澄忙问道:“谁?”
高欢回答道:“慕容绍宗。”
高欢一生最怕的人不是宇文泰而是慕容绍宗,如果不是尔朱兆过于糊涂,高欢早已死在慕容绍宗的计谋之下。侯景再刁滑也不及高欢,能够令高欢心惊肉跳的人怎能收拾不了侯景。
高欢雪藏慕容绍宗早有预谋。用人必须给好处,人家立了战功,必须再给好处。官越做越大,儿子以后凭什么让人家卖命。东、西魏战争如火如荼,战况再危急也不用慕容绍宗,足见高欢这份坚忍。
为使军事天才侯景真心实意替自己卖命,高欢做出巨大让步,侯景做了十四年河南王,我行我素。高欢得到的好处也是巨大的,邙山-河桥之战即是侯景的杰作。从那一场战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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