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绰继续讲下去:“第二步,给面子。”
宇文泰道:“如何给面子?”
苏绰道:“说鲜卑话,改鲜卑姓。府兵主力是鲜卑人,必须给足面子,否则他们会逃到高欢那边。鲜卑从塞上来到中原,汉化方向没有错,错在于不知变通。变通就是欺骗。统治人民不能靠强迫,要靠欺骗。高压产生反抗,欺骗获取好感。孝文皇帝失败在于未能照顾到国人感情,将最勇猛的塞上良家子弟排除在利益集团之外。文化建设必须循序渐进,不能靠革命的形式。军方语言定为鲜卑语,将士改鲜卑姓,军功越大,鲜卑姓越高贵,士兵随主将的鲜卑姓改姓。”
改姓改得热热闹闹,孝文汉化时改汉姓的鲜卑人改回去,汉人赐鲜卑姓,譬如李弼为徒何氏,李虎为大野氏,杨忠为普六茹氏等等。
一切看似宇文泰顺应六镇大起义后鲜卑人反汉化的潮流,与北魏孝文帝汉化背道而驰,其实宇文泰和苏绰巧妙地欺骗着鲜卑人。说鲜卑话,改复姓只在军方进行,无关地方。均田制和赐田的实行摧毁游牧文明的经济基础;周礼下的部落制欺骗性更加明显,中央根据周礼设置官员,地方却仍然采用郡县制,换汤不换药。
折腾来折腾去只有一个目的,让一部分人富起来,这一部分新贵与关中旧有豪强结合起来,形成新王朝的统治阶层。府兵新贵、关中旧贵族和土地三者紧紧结合起来,牢不可破,关中形成一股新的势力,关陇集团。关陇集团非常给力,存在长达一百多年,对外疯狂扩张,灭北齐、抗突厥、下江南,统一中国,支撑起西魏、北周王国,以及隋王朝,直至大唐王朝仍不断扩张,使大唐疆域达到历代之最,武则天时代才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苏绰没有活到府兵将士改姓的那一天,没有活到关陇集团建功立业的那一天。玉壁大战的同年,苏绰随宇文泰参加咸阳大阅兵后来到同州(今陕西渭南大荔县),密切关注玉壁战事。苏绰颇有军事才干,东西魏第一次大会战,只有他和达奚武赞同宇文泰弃高欢主力大军不顾偷袭潼关窦泰所部的军事冒险,从而取得小关之战的胜利。
由于过度劳累,苏绰病了,医治无效死于军中,终年四十九岁。宇文泰伤心不已,痛哭流泪,准备厚葬苏绰,又想起平素苏绰为人节俭,厚葬违背苏绰的本意。苏绰虽然提出无官不贪的理论,他本人却是清官,家无余财。
“势力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尤洁;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为尤高。”这就是苏绰。作为苏绰人生知已的宇文泰最终选择葬礼从俭。
一辆白车拉着苏绰归葬故乡武功,宇文泰和文武大臣步行送到同州郊外。分别时,宇文泰以酒洒地,祭奠苏绰道:“苏尚书为人做事,他的妻子、儿子、兄弟们不知道的我都知道。天下之大,只有你知我心,我知你意。本意与你共定天下,谁知竟弃我而去,奈何!”说罢,放声大哭,酒杯落地。
望着灵车渐去渐远的影子,宇文泰久久伫立不动。宇文泰的侄子宇文护悄悄走到身边,低声道:“玉壁安然无恙,贺六浑退兵了。”
宇文泰神色不变,静静道:“大军聚于小城之下,安得不败。”
宇文护道:“韦孝宽居功至伟。”
宇文泰道:“玉壁有王思政一半的功劳,是他用生命赌来的。”
王思政出场
玉壁城的建造者不是韦孝宽,而是王思政。王思政是北魏孝武皇帝元修的好朋友。敌人的朋友是敌人。宇文泰毒杀元修,对王思政心怀戒心。王思政在洛阳之时已是中军大将军。东西魏大战,王思政浴血拼杀,有战功。按理说,柱国大将军应有王思政一席之地。如果说柱国大将军除皇族之外皆是武川军团中的人,那么十二大将军总该轮到王思政,很遗憾,依然没有王思政的名字。
王思政心中不安,想讨好宇文泰,又怕生性多疑的宇文泰不相信,终于狠下心来,找机会玩了一出极度变态的自杀游戏。
宇文泰收买人心自有一套作法。有一次宇文泰拿出财物让众将聚在一起玩樗蒱赌博。樗蒱,类似于掷色子的赌博游戏,南北朝的人最喜欢玩。大家聚在一块呼卢喝雉,数千匹蜀锦和绸缎没过多久输光了,宇文泰解下腰间的金带让大家再赌,乐呵呵道:“谁先掷卢,金带归谁所有。”
金带并不值钱,宇文泰系的金带值钱,因为宇文泰是帝国真正的主宰,拥有宇文泰的金带等于获得高人一等的身份。如同《红楼梦》中的汗巾,汗巾男人都有,北静王和宝玉系的自然值钱。鞋子人人都有,穿在你脚丫子上不值钱,林丹扔出来的鞋子就有人哄抢。大家铆足劲,抢先恐后想掷出一个卢来。
卢是最高的采,五个子黑面全部朝上即是卢,概率不高,应该是十分之一的概率,手气特别火才行,基本靠运气。大家掷一圈,竟然没有一个人掷到“卢”。轮到王思政,王思政跪坐发誓道:“思政漂泊在外,归于圣朝,丞相待我如国士。我每每思报大恩,如果此心诚实,神灵必知,一掷即卢。若此心有假,掷不到卢,我愿自杀谢罪。”说罢,拔出佩刀横于膝上。
众人大吃一惊,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宇文泰也吓一跳,玩玩而已,赌命做什么,急忙来劝。世界真是奇妙,众人敛声屏息之时王思政五子掷出,赫然五面全黑。
为博取宇文泰的信任,王思政以生命做赌注。他赌赢了,内心的痛苦和酸楚又有谁知。
果然,宇文泰对王思政另眼相看,心怀异志怎么敢玩这一手。王思政趁机提出在黄河以东修筑一处重要的军事据点——玉壁城。沙苑会战后,西魏势力渗透到黄河以东。黄河东岸自古有蒲坂重镇,高欢两次进军关中均选择由蒲坂渡河。蒲坂一丢,东魏军即可越过黄河进入渭南。在蒲坂东北修筑玉壁,与蒲坂呈掎角之势,相互呼应。东魏军若攻下蒲坂进军关中,则断其归路。此时正值沙苑大捷,西魏上下沉浸在胜利之中,宇文泰被胜利冲昏头脑,认为高欢不过如此。西魏军兵分三路,大举掠地,意图抢占河南,收复旧都。王思政筑城玉壁是一种战略防御的体现,与当时战略思想不合拍。但是,宇文泰同意了。同年八月,邙山-河桥战役结束,西魏军战略进攻受挫,被迫采取守势。王思政因先见之明,升为并州刺史。王思政亲自选址建造,并将大本营移到新筑的玉壁城。
高欢意识到玉壁的危险,亲率大军攻打玉壁。围城九日,遇大风雪,士兵死者众多,高欢主动撤兵。玉壁成为高欢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挟邙山大胜的余威,高欢再一次起大兵进攻西魏,玉壁首当其冲。此时,玉壁城换帅,王思政改任荆州刺史,临行前推荐韦孝宽。韦孝宽不负所望,顶住东魏大军疯狂的进攻。玉壁得失对东魏至关重要,对西魏作用尚在其次,宇文泰未派一兵一卒增援。他算准高欢必定攻不下玉壁,却未料到有惊人的意外大收获。
东方传来消息,高欢死了。失去天字号第一位的大对手,宇文泰并无寂寞的感觉,如果高欢再活十年,谁也无法预测未来。个人生死是小,宇文家的新王朝事大。宇文家族必须在他手里复兴,作为匈奴人与鲜卑人混血的内蒙和东北的一支民族,宇文家整整沉寂两百年。东方不亮西方亮,高欢的死意味着没有人能够阻止宇文家族在关中的复兴。
宇文泰欣喜若狂,下令嘉奖韦孝宽。韦孝宽一跃成为骠骑大将军。西魏大统十六年之前,除了八大柱国大将军和十二大将军之外,另外只有三位大将军,念贤、王思政和韦孝宽。三位大将军统领地方部队,府兵才是中央军,从中不难看出宇文泰的倾向性。无怪于日后唐代历史学家替隋、唐王室先人吹捧,唯有入选府兵大将军者才算得上真正的权贵。
过于执着害死高欢,原本可以活得更长一些,他只有52岁。刘裕豁达许多,听说关中失守,全军覆没,只是登城北望,流些眼泪了事。论心机,高欢虽列当代第一,仍不及前人刘裕。但是,高欢有一颗雄心,永不服输的雄心。他病卧床头,拼尽全力对高澄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留给后人的最后一句话是:“邙山之战,我不用陈元康之言进取关中,给你留下后患,死不瞑目。”
高欢不幸猜中结果,宇文家族最终灭掉高家,统一北方。虽然干不掉宇文泰,但高欢为儿子除去另外一大隐患。
世子高澄赶到晋阳,见到病床之上弥留之际的父亲,立刻变得愁眉不展,心事重重。高欢叹了一口气,喘息道:“我快不行了,可你的忧虑却不是因为我的病。”
高澄心脏一跳,父亲说得是实情。他不担心父亲的病,父亲死掉他可以拿到巨额财产,包括军队和政权,甚至一个国家。金钱和亲情成反比,金钱越多,感情越淡。高欢和高澄父子感情更淡,比一杯白开水还要淡。
辄打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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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打虎太岁
高澄说起来是个很悲剧的人物。北齐帝国的建立有他一半的功劳,可惜做皇帝的前夜被人刺杀,以至于在历史长河中默默无闻。他有一个好老子高欢,有一个坏弟弟高洋,也有一个好儿子兰陵王。他们光芒四射,把他挤在一个空虚、寂寞的角落,还好他在人生最后的时刻找到红颜知己。从女人开始,从女人结束,叫他什么好呢?高衙内?或者?
花花公子
史载高澄“美姿容,善言笑,谈谑之际,从容弘雅。”英俊潇洒、幽默儒雅的高澄身上有不少缺点,管不住嘴巴,管不住老二,举止轻浮,不稳重。小帅哥极讨女人喜欢,十二岁与东魏孝静皇帝元善见的妹妹冯翊长公主结婚。在此期间,趁高欢出兵打仗的机会与父亲的宠妃郑大车偷情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差点丢掉世子之位。
高澄不知悔改,邺城辅政时又瞧上一位美人元氏,美人已经有老公,人家老公叫薛置书。高澄派出手下亲信中兵参军崔季舒拉皮条,做媒撮合,想搞一夜情,春风一度。美人不愿意,高澄亲自出马忽悠,结果还是碰了大钉子。薛夫人凛然拒绝,当场落泪。大煞风景,昂然兴致付东流水,高澄大怒,派崔季舒把薛夫人抓到最高法院(廷尉)问罪。
陆操时任法院院长(廷尉卿),陆操官坐大得益于祖宗,出身鲜卑贵族,陆家乃北魏开国功勋之族。一个世家子弟本不入流,但在这件事情上的处理,令他载入史册,名留青史。
望着漂亮委屈的美人,陆操一边翻看法典《麟趾格》,一边问崔季舒:“这位薛夫人有什么罪?”崔季舒想了半天,瞪着眼看着陆操半晌无语,实在想不出名目,拒绝一夜情似乎法典上没有这项罪目。
高澄入京辅政,喊出响亮的口号“以法治国”。他确实这么做的,严法肃贪。苏绰解释过反贪官的重要,反贪官只是一种手段,不能把它纳入真正的法律,那样的话就没有贪官了。高澄做事认真,坚决贯彻以法治国,到邺城第一件事,即是主持议定东魏法典《麟趾格》。这也是高澄把薛夫人送到法院治罪的原因,他没有权力处置薛夫人,不能犯法,只有法官有权力。
陆操见原告无话可说,“啪”的一声合上法典,优雅地说了一句:“无罪释放。”
薛夫人悠悠然走了。陆操优雅的贵族姿态没维持多久,高澄把陆操叫进府来,对他说:“回去判薛夫人有罪。”
陆操回道:“薛夫人无罪。”
高澄冷冷道:“是吗?没罪吗?”说罢,一挥手,侍卫们上前手持腰刀用刀环击打陆操。
一阵乱殴过后,高澄从痛苦地蜷缩身子倒在地面上的陆操身边踱过,轻声道:“现在告诉我,她有罪没罪。”
陆操艰难地回答道:“无罪!”
高澄弯下腰盯着陆操痛苦的表情,骂道:“你个混蛋!她就那么招人喜欢?为她挨打的感觉舒服吗?活该!”
不久,陆操换工作了,从法院调到监察院,担任高级监察官(御史中丞)。高澄认为此人更适合做监察工作。
薛夫人有幸躲过高澄的咸猪手,并非所有人都像薛夫人那么幸运,御史中尉高仲密的妻子李昌仪运气相当差。
御史中尉的官职北魏所创。北魏时代长期处于战争状态,武将们飞扬跋扈,加之鲜卑人生性剽悍,一有言差语错,摆出少林功夫,拳脚相加相互殴打。现代国家议会里扔鞋子,那时候动刀子。鲜卑人动真感情哭泣的时候,用刀划脸,以血洗面。作为文官的御史中丞弹压不住,因此创立监察武官的御史中尉。御史中尉一般人做不了,必须有军功,军中有威望的人担当。高仲密出自渤海高氏,高欢的远房亲戚,高敖曹的二哥,又参加过韩陵山大战,故而荣任此职。
高澄怎么瞄上他的妻子呢?因为有个教唆者。教唆者叫做崔暹,崔暹出自北朝高门望族博陵崔氏。崔暹的身世比高仲密显贵,博陵崔氏乃北朝第一等高门,直到唐朝士族排姓氏依然是“崔、卢、李、郑、王”,所谓“崔家丑女不愁嫁,皇家公主嫁却愁”,甚至为此惹怒唐太宗李世民,诏令改为李氏第一。著名的《西厢记》中的崔莺莺出自博陵崔氏。
崔暹教唆高澄挑戏良家妇女另有隐情。
高仲密二婚,老婆是个小三,出身高贵的小三。大自然很少让人十全十美,胸大可能无脑,脑大可能无胸。这条规律显然不适合李昌仪。李大小姐出自赵郡李氏,美艳动人,有头脑,聪颖,精于理财,与红楼梦中的王熙凤相似。不过凤姐不会武功,李氏骑术出众,文武双才的巾帼。
这样的女人容不得老公冷落。高仲密崇信佛法,任刺史时曾与一位高僧谈经论道,经常聊到深更半夜不睡。李氏能想出办法让高仲密把高僧杀掉。这个女人心机之深可见一斑。
李昌仪碍了崔暹什么事?因为高仲密的前妻即是崔暹的妹妹。高仲密抛弃崔家女人另娶新欢的举动无疑是对博陵崔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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