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怀孕八个月,作为父亲来看看女儿,要求合情合理。
孝庄皇帝清楚,尔朱荣来者不善。尔朱荣新近荡平天下,威震四海,朝廷非但未能给予赏赐,反而处处与他作对,人家是来讨说法的。
阴险的元徽一阵冷笑,“来得好,正愁不见人,趁他进殿拜见陛下之机埋伏甲兵宰了他。”济阴王元晖业反对:“尔朱荣此来必有准备,只怕伤了陛下。”“那就先行斩杀尔朱荣洛阳城中的亲信,发兵与他决战。”
元徽一门心思揽权,对尔朱荣恨之入骨。孝庄帝虽然年轻,但他明白单凭洛阳城中的禁卫军根本不是尔朱荣的对手,何况禁卫军中不少人和尔朱荣关系密切。
大臣们不是傻瓜,早早闻到洛阳空气中弥漫的杀气,河阴之变可是前车之鉴。中书侍郎邢子才等官员纷纷跑回老家去了。邢子才继承父亲邢峦的聪明,一有风吹草动,自个先躲起来。
中书舍人温子升进宫,送给孝庄皇帝一封信,信是以尔朱荣名义写的。尔朱荣告诉温子升,愿意留下你就留下,愿意走你就走,我不追究。温子升对皇帝说,尔朱荣给每一位大臣都写了同样的信。
尔朱荣通过信传达了一个讯息,想跟我干的人留下,不想跟我的干的人走路。孝庄帝尚抱有尔朱荣不会来京的奢望,现在知道无论如何逃不过这一关。至于尔朱荣来京会有什么举动,实在难以猜测。
大臣们都在重新站队,温子升无疑站到己方。武卫将军奚毅向孝庄帝表忠心:“若必有变,臣宁死陛下,不能事契胡。”对于禁卫军将领,孝庄帝不全部信任。禁卫军集团支持自己做皇帝,又支持尔朱荣屠杀汉化文官,奚毅就是个例子。孝庄帝知道,禁卫军集团这一次支持他,因为尔朱荣权势太高,已经使北方鲜卑人凌驾于洛阳禁卫军将领之上。但是,禁卫军官们毕竟和尔朱荣走得太近,孝庄帝不能不留心眼,平静地道:“朕敢担保天柱大将军无异心,也不会忘记你的忠心。”
远在晋阳的尔朱荣也接到一封信,那是一封匿名信,是尔朱世隆的家人清晨从大门上揭下来的,上面寥寥数语:“天子与杨侃、高道穆等人密谋,欲杀天柱大将军。”
尔朱荣一阵冷笑,三下两下把信撕得粉碎,扔到地上,恶狠狠朝上面啐了一口唾沫,轻蔑道:“世隆无胆,谁敢有这样的想法!”尔朱荣妻子北乡长公主心头掠过一丝恐惧,劝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看洛阳之行取消了吧!”尔朱荣哼了一声,“我若不去,岂不被那些小人看轻了!”
尔朱荣说得没错,尔朱世隆胆子确实小,根本没有什么告密者,他怀疑孝庄皇帝有阴谋,苦于皇帝做事机密,没有搞到证据,便自己写了告密信贴在大门上,希望引起兄长的注意。
胆大固然是好事,胆大是创业必需的素质,心细才是永葆成功的诀窍。所谓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尔朱荣胆子大,行得正,但他心不细,智不圆,枉送人间一条好汉的性命。
尔朱荣带五千契胡甲骑入洛阳。真假消息满天飞,有人说尔朱荣要造反,有人说皇帝要杀尔朱荣。尔朱荣集团与孝庄帝集团已是水火不容,矛盾不可调和,双方部下极力怂恿主子干掉对方。高荣祖借彗星出没劝尔朱荣除旧布新,李显和私底下道:“天柱大将军来京,那能不加九锡,何须大王自讨,天子太不晓事。”郭罗刹道:“今年可做禅让文书,何止加九锡!”禇光道:“是啊,人言并州城上有紫气,何虑天柱大将军不应此兆。”
尔朱荣这才知道,形势似乎超出他的掌控范围。说尔朱荣不想称帝那是假话,他曾手铸金人,足见心存此念。可北魏国一百五十年基业,算上代国及雄霸草原的日子,拓跋家族在中国北方有近三百年的根基。孝文汉化,中原汉人视元魏为华夏正朔,岂是一朝一夕可以颠覆。纵是自己威震天下,也须慢慢来,况且在他心目中,孝庄帝元子攸不过是个24岁没有经验的年轻人,何足为惧。
帝国两大巨头第一次会面,尔朱荣采用敲山震虎手法试了一把,“有人说陛下想杀我,可有此事?”孝庄帝心中暗暗吃惊,表面不动声色,坦然道:“外界倒是传言太原王想害我,流言蜚语岂能当真!”
孝庄帝反应机敏,不见一丝慌张,尔朱荣放下心来。双方保持极度克制,努力不把搭在弦上的箭放出去。谁都知道,这一箭出手,便是惊魂动魄,见血封喉。尔朱荣率先表示出诚意,每次出入皇宫只带数十名随从,宫门解剑,卫士不带武器。
孝庄帝本以为尔朱荣率甲兵到洛阳,即使不谋反,定逼迫自己做一番人事变动,不想几日过去,行为中规中矩,不见有什么大动作,杀尔朱荣的心淡了下来。元徽急忙加火道:“尔朱荣纵使不反,陛下能够忍受他的所作所为吗?况且谁又能保证他不反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孝庄帝体会到身不由己的滋味。尔朱荣部下的言谈大多没能逃过他的耳朵,因为他们根本不想隐瞒。自己的人也是急不可待、跃跃欲试,长此以往难免不走露风声。双方猜忌只会越来越重,总有一方忍不住。
先下手为强。孝庄帝下诏召元天穆入京,北方鲜卑人以其二人为领袖,要下手就一并除去。
武卫将军奚毅向皇帝告密,尔朱荣的部下正策画借打猎为由挟持皇帝去晋阳,然后诏告天下迁都。孝庄帝正寻思奚毅之言的真伪,元徽道:“尔朱荣昨夜在陈留王府说过一句话,足以证明有谋反之心。”
陈留王元宽是孝庄帝侄子,娶尔朱荣小女儿为妻。尔朱荣来到洛阳经常住小女儿家里,昨晚指着元宽说:“我最终会得到你的帮助。”
元宽小小年纪能帮尔朱荣什么忙?不用元徽解释,孝庄帝心中明了。尔朱荣之所以没有动作,那是在等尔朱皇后生子。如果尔朱皇后生儿子,那么就可以杀死自己立外孙,如果尔朱皇后生女儿,那就立小女婿陈留王。
暗算
联想到昨晚做的噩梦,孝庄帝心惊肉跳,对亲信们道:“昨夜梦见我拿刀把自己十根指头全割掉了。”不管怎么说,尔朱荣是孝庄帝的大功臣,没有尔朱荣难坐皇位,没有尔朱荣叛乱难平,尔朱荣算是强而有力的一双手。
解梦太简单,想要什么解释有什么解释。元徽阴沉沉道:“蝮蛇螫手,壮士断腕,吉兆!”
元天穆到京了,孝庄帝出宫相迎,西林园宴射为天穆接风。众人射了几圈,尔朱荣对侍卫们的射术不满意,说道:“近来天下太平,侍卫之臣不再习武,陛下莫如率五百骑兵围猎,让他们练练功夫,陛下也可消消疲劳,散散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孝庄帝想起奚毅告密的话,看来尔朱荣确有诡计,不能不除,一旦迁都晋阳,再做什么都晚了。
九月的洛阳,黄叶纷飞,飘满丹阙。秋天既萧索,又充满收获,胜利建立在敌人的痛苦之上,秋风如刀,谁将成为落叶?
决战前夕,孝庄帝在听故事,听一个残酷的故事。温子升一脸平静,平静得可怕,说到肥胖的董卓被剖腹,脂膏流满地面,点了几日几夜的天灯,又说及李催杀王允屠长安,眼睛未眨一下,神态宁静得像一泓池水。孝庄帝叹了口气,“王允杀董卓后,若赦免凉州人必不会落到那种地步。”孝庄帝直视温子升的眼睛,毅然道:“朕的心你是知道的,即使死了也要去做,何况未必便死。朕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
世间的事充满神奇,“高贵”象征曹髦那颗宁死不受辱的心,“常道”看出曹奂自甘堕落的寻常人心态。曹髦虽死,却给后人留下一种精神,宁可站着死,决不跪地生;留下一句传世名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尔朱荣之心,岂不路人皆知。难道元子攸倒不如一个曹髦。论心机,元子攸远在曹髦之上,论傲慢,司马昭远不及尔朱荣。
尔朱荣非常自负,自诩天下第一勇士,三千契胡骑兵起家,弹指之间,遍地狼烟尽熄,天下英雄舍我其谁。他和随身武士宫外解刀剑,既是一种和解姿态,也有一种目空一切的骄傲。谁敢杀我,是这位平定天下的契胡贵族傲慢的写照。
尔朱荣不知道,想杀他的人何止一个。当天下午,孝庄帝召尔朱荣和元天穆进宫一起吃饭,杨侃率十余名杀手埋伏在明光殿东侧。好在尔朱荣和孝庄帝没什么共同语言,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和元天穆退了出去。杨侃率武士匆匆赶到,登上明光殿石阶时,发现尔朱荣已经走到中庭。第一次刺杀行动宣告失败。
第二日,九月十九日,孝庄帝忌日,不吉;九月二十日,尔朱荣忌日,当然他不会参与任何活动;九月二十一日,短暂的朝会刚一结束,尔朱荣便赶去赴陈留王家宴。宴席之上尔朱荣喝得酩酊大醉,次日凌晨犹自头痛不已,派人告假说身体不适,一连数日没有上朝。
阴谋不能拖得时间太久,宫廷和禁卫军中有尔朱家族的人,尔朱世隆探得风声紧,劝尔朱荣赶紧动身回晋阳。尔朱荣仍然不信,淡淡道:“何必太匆匆。”尔朱荣不相信元子攸有胆量下死手,况且他并没有加害元子攸之心,皇帝为何要铤而走险。
九月二十五日,客人来访。
城阳王元徽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快步踏进屋子,见尔朱荣与元天穆赌钱,玩得正开心。元徽上前,伸手摘去尔朱荣的帽子,举在手中欢舞盘旋。鲜卑人习俗,遇到开心高兴值得庆祝的事情总要跳舞。魏书常有此类记载,道武帝拓跋珪生子,卫王拓跋仪深夜入宫跳舞贺庆。元徽脱尔朱荣帽子起舞,说明尔朱荣有大喜之事。果然,元徽美滋滋说道:“贺喜太原王,皇子诞生,你做外公啦!”
尔朱荣不觉一怔,尔朱皇后怀孕才九月,怎么会生子?只听屋外人声嘈杂,贺客云集,宫廷中的文武官员齐来祝贺,皇帝的使者到,宣读喜讯,召尔朱荣、元天穆入宫。
早产不是没有的事情,尔朱荣心头那一丝疑虑一扫而光,女儿生子,那便是太子,北魏国未来的皇帝,如何不喜。尔朱荣喜笑颜开,叫上长子尔朱菩提及左右亲信,一行众人喜气洋洋赶往禁宫。
宫廷中却无一丝喜气,温子升伏案疾书,为孝庄皇帝起草一份诏书,杀尔朱荣告天下的文书。温子升是北魏大文人,北朝文学家不多,温子升与魏收、邢子才并称魏末三才子。
温子升的诗通俗易懂,比如《安定侯曲》“封疆在上地,钟鼓自相和。美人当鹤舞,妖姬掩扇歌。”《敦煌乐》“客从远方来,相随歌且笑。自有敦煌乐,不减安陵调。”《白鼻騧》“少年多好事,揽辔向西都。相逢狭斜路,驻马诣当垆。”
还有那首开唐代闺怨诗先河的《捣衣》,“长安城中秋夜长,佳人锦石捣流黄。香杵纹砧知远近,传声递响何凄凉。七夕长河烂,中秋明月光。蠮螉塞边逢候雁,鸳鸯楼上望天狼。”
温子升的文章传到江左,萧衍赞他:“曹植、陆机复生于北土。”使者出使吐谷浑王国,见国王床头放着几卷书,全系温子升的文章。北魏文学大不如南朝,故而济阴王元晖业以温子升为荣,得意道:“江左文人,宋有颜延之、谢灵运,梁有沈约、任昉,我子升足以陵颜轹谢,含任吐沈。”
元天穆和孝庄帝争相笼络,白袍队入洛阳,元天穆北渡黄河撤军甚至征询温子升的意见,愿走愿留,悉听尊便。温子升选择去洛阳投奔元颢,孝庄帝南返洛阳,温子升仍旧官居原职。鲜卑武人与汉化贵族党争,身为汉人的温子升自然站在孝庄帝一边,为皇帝出谋划策,起草文书。
杀尔朱荣的诏书刚写完,殿外传来“尔朱荣到”的声音,孝庄帝一阵惊慌,心跳加速,因为明光殿东厢房埋伏着杀手。温子升缓步走到孝庄帝面前,静静道:“陛下色变。”
孝庄帝意识到失态,急忙向侍卫索酒,连饮数杯才定下心神,酒壮英雄胆,莫怪乎水浒好汉多喜欢饮酒。
温子升手持诏书走出明光殿,迎头撞见尔朱荣等人入殿。尔朱荣一把抓过温子升手中的诏书,一边在手掌中把玩,一边问道:“是什么文书啊?”
温子升神色不变,温和平静,淡淡道:“敕”。
尔朱荣看也未看,把文书交还给温子升,迈步跨进明光殿。有时人的一个念头可以改变人生,如果尔朱荣打开文书瞧瞧,北朝历史就将改写。
孝庄帝背倚东墙向西正襟危坐,尔朱荣、元天穆在御榻西北面不远处南向落座。尔朱荣刚刚坐定,猛然间瞧见鲁安、李侃晞手提钢刀带着一群武士从东门闯入,心知不妙,谣言成真,皇帝要杀他。
尔朱荣反应极快,伸手摸刀却空空如也,宝刀已经解在宫外。尔朱荣一时间大为窘迫,恨自己过于托大,心想现如今唯一的办法即是制住皇帝,投鼠忌器,谁也不敢动。他离孝庄帝最近,挺身而起,身影一晃,抢到御座旁。只见寒光一闪,一柄长刀从御座下方向上破空划出。尔朱荣没有料到孝庄帝手里会有刀,形势危急之下不容想那么多。孝庄帝早有准备,宝刀横放膝下,右手紧握刀柄,长刀挥出。尔朱荣全力扑来,身体恰好撞上刀刃,一刀毙命。
杀手们挥刀一阵乱砍,尔朱荣十四岁的儿子尔朱菩提、元天穆等三十余人血染宫廷,就跑了一位,金紫光禄大夫司马子如,高欢那位喜欢讲黄段子的哥们儿。司马子如机灵聪明,史书没有记载他是否进入明光殿。一般来讲,恐怕早在进宫之时就预感到不妙,磨磨蹭蹭,滞留殿外,一见形势不对头撒腿溜出皇宫。《北齐书》用八个字形容他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政变中的反应,“知有变,自宫内突出”,破围而出也不容易。尔朱荣手下官员多是塞北豪杰,为什么他出来,别人出不来。证明司马子如有脑子,事先预判能力强。
尔朱荣、元天穆死得很惨,鲁安等人怕他们不死,连续补刀。鲁安,大家应该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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