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之后,朝廷将注意力转向富裕的中原地区,平城不再是都城,其它地区不再向塞上运送粮食物资。北魏帝国的战略方向随之发生变化,不再向北用兵,转而向南用兵,防止南朝进攻,以求完成国家统一,江淮一线成为军事经营的重点。没有战争,六镇军民不能掠夺柔然等北方民族的财贸,成为自给自足的地区,遇到天灾人祸,满足不了自身需要。
皇亲重臣不肯再到六镇为将,一些长期得不到升迁的庸才出任镇将。这些人到了边关,唯知聚敛钱财,为与迁入中原的大鲜卑贵族攀比,效仿他们广占良田。中原土地广阔,弃地多,而漠南土地早在拓跋珪时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你把好地占了去,镇户们只能耕种贫瘠的土地,六镇经济衰退,人民生活变得窘迫起来。
北魏政府更加看不起六镇地区,文成帝开始就有把罪犯发配到六镇充军的例子。到孝文帝以后,六镇干脆成了囚犯的收容所。各地犯人纷纷聚集到塞上,与拓跋联盟诸部落的中下层平民杂居共处。这些牧民曾经构成北魏帝国的主要军事力量,从拓跋力微开始,祖祖辈辈跟随拓跋鲜卑人扩土开疆,入主中原,赢得了财富和荣誉。现如今,鲜卑人南迁的发达了,留在塞上地区的大部分鲜卑和各族平民沦落为封建农民,和罪犯同伍,地位一落千丈。六镇将士里面的一些鲜卑贵族子弟苦熬一生也不过熬个军主,与洛阳的鲜卑子弟有云泥之别。
高欢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祖父好些,父亲高树身为配军之后,整天混在一帮强盗、扒手、罪犯之中,吃喝玩乐,不务正业,高家彻底败落。
公元496年(北魏太和二十年)高欢出生在巍峨、壮阔的阴山主山脉大青山脚下,和宋武帝刘裕一样,一出生母亲韩氏去世,正好高欢的姐姐同时临产生子,高树便把他寄养在姐夫怀朔镇狱队长尉景家里。
大青山又名黑山,“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花木兰出塞走得就是这条路。怀朔镇当道而立,扼中道白道之咽喉(中道即今包头古道,白道即今武川至固阳路)。
高欢出生在白道之南,大青山南面是一望无际、天野苍茫、牛羊肥壮的敕勒川,这个地区是历代鲜卑人的聚居地,拓跋鲜卑龙兴之地,当地人都说鲜卑话,胡服骑射。
鲜卑与汉人一样,从来不是一个特有的民族。兼容包杂,不断融合。与其说鲜卑是一个民族,莫如说它是一种文化,一种信仰。六镇聚集各个民族的人,鲜卑、高车、汉、匈奴、柔然、乌桓、羯等等,他们都称自己是鲜卑人。鲜卑文化把他们凝结在一起。
高树已经融入鲜卑,信仰鲜卑文化。在那种环境下,你不加入鲜卑人没有出路。如同欧洲中世纪十字军与穆斯林的千年对抗。所以,我极端推崇孝文帝,如果没有孝文帝的汉化,中国将像欧洲那样长久分裂。因为在西晋民族大迁徙时代,中国胡族人口已超过汉人人口,甚至不包括南方蛮族。鲜卑作为一面与汉文明分庭抗礼的文化旗帜被孝文帝硬生
高树这个名字本身带有浓浓的鲜卑色彩,高树给儿子起了个正宗的鲜卑名字,贺六浑。高欢生于塞外,长于漠南,继承游牧民族嗜血粗犷的性格和豪迈坦率的胸怀,住穹庐,牧牛羊,完完全全一个鲜卑人。有一点必须提到,高欢的汉语相当流利,不完全因为北魏国官方语言为汉文,与本家血统有关。
娶亲
高欢长大之后,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仪表堂堂,性格深沉有大度。《北齐书》说他有豪杰之姿,不算过誉,因为高欢被一个性格高傲的鲜卑贵族女儿看中,死活要嫁给他。
看中高欢的女孩叫娄昭君,父亲娄内干,鲜卑族豪强。家僮数以千计,牛马以谷量,不能按群数,要按一山谷两山谷那么数,足见其富。娄家才是真正的鲜卑人,货真价实的拓跋鲜卑人。娄氏是孝文帝汉化后改的姓,原本叫做“匹娄氏”,跟随拓跋力微来到匈奴故地的家族。
娄昭君并非漂亮女人,但明理聪慧,家有势力。娶老婆实在不需美艳动人,也不需才华出众,丑妻家中宝,无才便是德。有一条很重要,明理。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默默付出的女人。
漠南代北的豪强大族争着为儿子下聘礼,她一个没瞧上眼。有着落雁之容的汉代和亲美女王昭君的青冢就在大青山黑水河畔,可能对娄姑娘有不小影响,娄昭君决定自己选夫婿。
一日出游,娄昭君偶然间望见站在城头值勤的高欢,吓一跳,一见钟情,自言自语道:“这才是我的丈夫呀!”娄昭君不简单,目光如电,就这一句话,六个儿子三个皇帝三个王,外加一群公主。
娄昭君铆足了劲非要嫁给高欢。娄家不同意,高欢一个穷小子,镇民镇民,除了当兵还能有什么出息。瞧他爹那样儿,游手好闲,一贫如洗。但是,北朝不同于南朝,北朝女人有地位,说了算。反对需要理由。娄家父母当即发话,只要高欢拿得出聘礼,女儿跟他走;拿不出钱来,一边凉快去。
聘礼送到,分文不缺。乌鸡变凤凰,娄家父母大吃一惊。不管人家去偷、去抢,娄家一诺千金,娄昭君成为高欢的妻子。
高欢还是那个穷小子,昂贵的聘礼原本就是娄家的财物,不过让娄昭君倒了一下手。用娄家的钱娶娄家的女孩,娄昭君倒贴万千彩礼嫁了穷光蛋。
不少女人想嫁金龟婿,不惜费尽心机。娄昭君的钓法最简单实用,却也最难,需要一双慧眼。
不管男人、女人,改变生活和地位最快的终南捷径便是寻一位有权势、富有的家庭出身的配偶。一结婚,有房有车,少奋斗二十年。
高欢拥有人生第一匹马。马对鲜卑人来说至关重要。走马鲜卑儿,没有马算鲜卑人吗!凭借妻家社会关系,高欢谋到差事,成为怀朔军镇的一名队主。北魏军队的编制军、幢、队,队主大体相当于营长。
交友
钱财得来轻易,自然不会珍惜。高欢的朋友越来越多。怀朔省事司马子如、刘贵、贾显智、户曹史孙腾、外兵史侯景、蔡俊,加上姐夫尉景,八人交情莫逆。这些位都是仗义任气称雄乡里的好汉。恭敬地讲,叫大侠;实事求是一些,小团伙弟兄,高欢就是老大。做老大,要么有钱,要么拳头硬,恰好高欢样样俱备,还有娄氏家族女婿的身份。
看看这几位的家底,会明白六镇中层社会是些什么样的人。八个人多是六镇军队和地方的基层干部,或是他们的子弟。
鲜卑人尉景是高欢的姐夫。蔡俊,甘肃渭源人,将门之子,父亲任职六镇做将军。匈奴人刘贵是刺史的儿子。孙腾是从凉州迁来的汉人。
司马子如,河内温人(河南温县),提到河内姓司马的人,大家一定会和晋朝皇室司马家联系上。不错,司马子如系司马家族成员,八王之乱时举家迁往凉州,世代居住。太武帝拓跋焘平凉,大规模迁徙人口到漠南,他家又迁到云中。这家谱,司马子如自个说的,信不信随便。司马子如机警聪明,有口才,能说会道,幽默滑稽,好说笑话,尤其喜欢讲黄段子,兄弟们当中属插科打诨的主儿。高欢做了丞相、渤海王以后,发生家庭纠纷他也管,那是后话。
侯景,有人说是朔方人,也有人说是雁门人,据说祖先是羯人。小时候放荡不羁,调皮捣蛋,左邻右舍没有不怕他的。长大之后,形象不乍地,脚有点跛。身高不满七尺,上身长下身短,眉目疏秀,宽额头高颧骨,红脸膛,胡须没几根,说话时声音嘶哑,低着脑袋左顾右盼。
人不可貌相,侯景骁勇有膂力,善骑射,作战不仅勇敢,且有智谋,选到怀朔镇当兵,打柔然立下战功,荣升军官。如果这个时候你告诉侯景,他会做南朝皇帝。怕这位羯人瘸子会狞笑着割下你的肉做烤肉串。
在北齐开国重臣里面,旧交情的朋友,刘贵和侯景具有军事才干,刘贵尚差一点,侯景是高欢军事方面最倚仗的人,独当一面,战区司令官,元帅级的将领。
八人来自四个不同的民族,汉人、匈奴人、羯人和鲜卑人,而且在漠南住了不止一辈,他们都认为自己是鲜卑人。
公子哥们凑一块,整天喝酒吃肉、飞鹰走狗、打猎游玩,没什么正经事干。高欢不把家里钱当回事,史书说他轻财重士。不舍得花钱做不成大哥,更做不了英雄。高欢人生第一桶金来自于娄昭君。一般说来,花老婆钱的人吝啬。高欢花得不手软,大把大把地花。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弟兄们名义上捧着高欢,实际心中不以为然,直到一件颇为神秘的事件发生。
起因是刘贵得到一只珍贵的白鹰,那是只矫健的猎鹰。哥几个出动,在大草原上纵马飞驰,射鹿逐兔。
白鹰发现一只红兔,自天空俯冲而下。红兔闪转腾挪,窜到一处沼泽旁的茅屋里,白鹰也冲到。红兔眼见撞到屋上,从门里跳出一条恶狗来,连兔带鹰一块咬死。高欢勃然大怒,抽出鸣镝,弯弓射去,倒霉狗当场毙命。
屋里人不干啦,两个棒小伙子揪住高欢的衣服让他赔狗。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出来,拎着拐杖呵斥俩儿子:“你们怎么敢冒犯贵人!”
狗不让赔了,取瓮中酒、烹羊接待贵客。老太太挺能吹,说自己会相人,哆哆嗦嗦把众人挨个摸了一遍,赞叹道:“都是贵相呐!”然后指了指高欢说:“不过,你们的事业成功与否全靠这位。”又点评一句:“司马子如必居高位,贾显智不得善终!”
众人寻思,贾显智的父亲官居沃野镇长史,哥哥乃薄骨律镇的将军,在座的人物均比贺六浑强。一个穷小子娶了门好媳妇就能喷云吐雾了。迷信最能蛊惑人心,心理影响,虽说半信半疑,众人此后对高欢比较敬重。
批八字、相面有它神秘之处,否则岂有那么大的生命力。自然界有规律,人生也有规律,譬如行星通过特定的运行轨道自转围绕太阳运行。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这是周易告诉我们的最简单道理。人生必须像星球般自转,不自转会脱离特定轨道坠入宇宙之间,成为陨石毫无作用。不过要想预测规律,必须遇到深谙此道之人。打板算卦的多了去,让人骗些钱财只能自认倒霉。
老太太无疑是此中高手。贾显智出道最早,日后在尔朱荣、北魏皇帝元修和高欢之间见风使舵,最终背叛高欢,做了八兄弟的叛徒遭唾弃横死。司马子如则成为东魏国的总理、“四贵”之一、北齐的太尉。
司马子如是《魏书》作者魏收的伯乐,他讲的故事,魏收势必洗耳恭听。但是,故事不是司马子如编出来的,参与此事的人很多。后面那一段,明摆着是几位奉承高欢的。吃完饭,众人走出数里之外,又回去看了一下,那地方根本没人住。噢,原来老太太是神仙啊!没事回去干什么呀,想再蹭一顿?
散财
天下不乏伯乐,怀朔镇将段长欣赏高欢,对他说:“君有济世之才,终不会无所作为!”任命他为函使,函使就是传递官府信件的官差,如果你认为只是个邮递员就错了。高欢堂堂一队长,正营级,怎么可能当邮差啊!
北魏时代不像当今社会,通信这么发达,那个时候没有手机电话,地区闭塞,好多人一辈子走不出自个一亩三分地。传递官府机密函件不是随便哪个人可以做的,何况六镇是帝国的军事重镇。函使来往于朝廷与镇府之间,能够接触到京城的达官显贵,了解首都政治、军事、经济的动向,所以说,函使的官职不会比队主小。
高欢做函使干了六年,风里来雨里去十分辛苦。洛阳负责接收函件的令史麻祥觉得他挺不容易,有一次赐肉吃。
高欢吃饭有个特点,不喜欢站着吃,四平八坐。麻祥不高兴,心想我这么大一官,恩典你吃肉,你不毕恭毕敬、千恩万谢,屁股往那一拍就开吃,什么德行。麻祥变了脸,喝令手下狠揍这个没大没小、不懂规矩的邮差。
肉没吃上,白挨四十鞭子。高欢没觉得令史多大的官,官大一级压死人,越是官小越牛气,憋一肚气的高欢跑到街上,又看了一出火烧张宅的好戏。
一瞬间,高欢感觉洛阳的鲜卑人非常可怜。为了薪水,为了房子,为了社会地位,含屈忍辱,低三下四,直到梦想破灭,才不惜犯法,游行示威,烧房杀人。可是,塞上的鲜卑人呢?他们豪气凌云,我行我素,拥有一颗自由的心,然而生活窘迫,甚至难以为继。
财富束缚人的生活,侵蚀他们的精神。人们堕落了,变成钱的奴隶。为了钱出卖灵魂,为了钱出卖意志。全是汉化带来的罪恶,他们身上没有鲜卑人的骨气,文明令人变得可悲可怜。
洛阳充满罪恶,洛阳的阳光都是有毒的。当人们意识到被欺骗的时候,世界末日快要到了。
高欢回到塞上,花钱更加大方,结交天下豪杰。高欢善于思考,心机深沉,并不喜欢多说话。史载“深密高岸,终日俨然,人不能测。”不与妻子沟通,也不解释。娄昭君默默地看着丈夫散尽家财,一言不发,从不阻止。她相信,丈夫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亲戚朋友一看,怎么回事?贺六浑受什么刺激了,鞭子抽晕啦!高欢道:“我到洛阳看到一件事,禁军将士们火烧大臣张彝宅院。朝廷害怕发生兵变不管不问,政事搞成这般模样,天下事可想而知,财物保得住吗?”
从这件事上,高欢看出北魏帝国危机重重。官僚主义、腐败、缺乏进取心,最重要的是帝国内部的矛盾不可调和了。
高欢久居塞外,妻家是鲜卑贵族,自己又是军镇的一名军官,他知道塞上的鲜卑人需要什么。而朝廷不考虑改善六镇的生活,任由洛阳大贵族疯狂敛财,地区差距越拉越大,北方鲜卑人生活在最底层。
当人们开始激烈反抗,朝廷很快妥协,这样的朝廷威信何在?北方鲜卑人迟早要造反,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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