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点点头。“很好。”他的口气像赞叹。“凶手忽然从围绕建筑物的回廊失去踪影,确实称得上是消失。这个称呼好。”
我苦笑地喝着咖啡。尽管觉得称呼不重要,但我也颇为中意人类消失这个语感。
“那么天下一先生如何推理?”市长微微探出身体。
“才正要开始。可是我无法赞同大河原警部认为凶手是跳下回廊逃走的说法。”
“我有同感。那样应该会留下使用绳索的痕迹,也不可能没被你们看到。”
“假设凶手没有跳下回廊,那么逃亡路线只有一条。也就是使用某些方法绕到内回廊,接着瞒过赤木的眼光,再从那里下去一楼,从门口离开。我想凶手不可能翻越那栋宅子的高墙。”
“那么凶手还是穿过其中一个房间逃离喽?”
“这似乎不可能。”
“怎么说?”
“旅行中的火田夫人在小绿小姐昏倒前打电话来。根据接电话的警部所述,夫人断定没有外人持有二楼房间的钥匙。她说他们不可能这么不小心。”
“本人或许是很小心,但凶手可能找机会制作了备份钥匙啊。”
“那样的话,凶手就是自己人了。若非如此,不可能找得到机会。”
听到我的指摘,市长一瞬间愣住似地嘴巴半开,接着那张五官端正的脸因为徐徐泛起的笑容而皱起来。
“弟子都有不在场证明吧?”
“火田俊介先生遇害时,青野和我在一起;赤木好像和小绿小姐在一起。”
“听说还有另一名弟子?”
“是一个叫白石的人。我还没见过。”
“那人也有不在场证明吗?”
“火田俊介先生遇害前,讲电话的对象就是白石。”
“那么他有不在场证明呢。”市长喝光咖啡,重重地叹口气。“这样说或许会被指摘是不负责任、不检点,但就我个人来说,您会如何解开这个谜团,我真是兴味盎然。”
“我还不晓得究竟解不解得开呢。”
“您一定办得到,您一定能够解开凶手设下的人类消失之谜。”
“我会努力。”我用右手捏扁空掉的咖啡纸杯。
“对了,换个话题,火田先生找水岛先生的理由问出来了吗?”市长问。
“不,他不愿意透露。”
我把我和火田俊介的谈话内容报告给市长。
“这样啊。”日野市长一脸苦涩,靠坐上椅子。“他们与盗挖有关吗?”
“或许。两人私下会面,可能就是在谈这件事。”
“原来如此。”市长又要伸手进内袋,却中途罢手。他好像尼古丁不足。
“我回皮拉图斯屋看看。”我边说边站起来。
5
我回皮拉图斯屋一看,门前聚成一道人墙。我向大门里的警官说明自己与案子的关系后就被放行。
火田俊介的房间里还待着大河原警部等警方人士。这时,警部正好跟一名年轻人谈话结束。年轻人体格中等,穿着白衬衫且皮肤光滑,头理得精光,让人联想到剥壳的水煮蛋。
年轻人向警部行礼后,略低着头离开房间。他连看也没看我一眼。我在错身而过的时后闻到一丝肥皂香味。
大河原一看到我就问,“市长的女儿怎么样了?”
他神气活现地坐在几小时前还是火田俊介坐的安乐椅上。我难以判断他到底是粗神经还是单纯太迟钝。
“现在正在睡觉。医生说可能是轻微贫血。”
“这样。幸好没甚么大碍。”
“对了,刚才那人是第三号弟子,白石吗?”我问警部。
“对。他才刚回来,我大略问了他一下。命案发生时,他好像在旧书路上的电话亭里。他跟火田说着说着,对话突然中断,后来就没人接电话了,所以他急忙赶回来。”
“你说的旧书路离这里多远?”
“开快车的话,十几分钟吧。可是他是骑自行车回来的,所以花了快一小时。”
“他的话难以证实呢。”
“是这样没错,但他不可能一边与被害人通电话,一边拿十字弓射穿对方的额头啊。”
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手机这种东西。
隔壁命案现场的火田俊介工作室里传来声响,还有人的说话声。
“现场还在勘验中吗?”我问。
警部缓缓摇头:
“是出版社的人。他说要找东西,所以我让刑警陪同他一起找。”
“找东西?”
“说是小说的原稿。”
“原稿……”
我打开房门窥看室内。一名微胖的男子卷起衬衫袖口,正拉开书桌抽屉翻找里面。一旁的刑警摆出吃不消的表情。
“应该要有原稿吗?”我看着男子的背影问。
男子转动粗短的脖子回头,“你是?”
“我叫天下一,是侦探。”
“侦探天下一……”男子确认似地说完后,微微歪起脑袋。“天下一?天下一……咦咦咦?”
“怎么了吗?”
“请等一下。”
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从外套口袋取出记事本,摊开夹在里面的白纸。然后他望向那张纸,“哦!”的一叫,身子后仰。
“那张纸是甚么?我的名字怎么了吗?”
“失礼。这是我的名片。我是火田老师的责任编辑。哦,应该说‘以前是’才对呢。”他递出名片。没听过的出版社名称旁印着宇户川某某的名字。
“听说你在找原稿?”我交互看着方形的名片和宇户川的圆脸。
“嗯,是的。应该收在哪里才对,我得把它找出来。”
作家都被杀了,他最在乎的竟然是原稿,编辑的专业态度令我有些目瞪口呆。即便换个世界,编辑的特质仍然不变。
“噢,你们委托火田老师写稿吗?可是还不知道他完成了没吧?”
就算今天是截稿日,原稿也不一定完成了,原来世界的经验让我很清楚这点。
“但应该有些原稿才对。”宇户川自信十足地说。
“为甚么?”
“昨天我接到老师的电话。老师说他进度很不错,要我过两三天来拿他完成的部份。”
“那么就不是完成的原稿喽?这样也行吗?”
“当然。”他露出编辑特有的表情,“既然火田老师过世了,下月号一定会以追悼老师的企划为中心,届时怎么样都需要有老师的作品,即使是未完成手稿也行——不,未完成的稿子才有魄力。即使找到完成的原稿,也要把三分之二的内容当成未完成原稿发表,过阵子再以发现完整原稿为主题,再重新发表一次。”
“哦……”我无法做出任何评论,只能敬佩地看着编辑。真教人服了。
“所以,”宇户川东张西望。“我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天带回老师的原稿才行,但到处都找不到。”
“原稿大概几页?”
“据说一百页以上,标题是《斜面馆杀人事件》。”
“杀人事件?”我好像听到了甚么新鲜的字眼。
宇户川晃着刚才的纸说:
“这是火田老师先寄给我的剧情梗概,上头这么写着:‘舞台是一栋建在山坡斜面上的洋馆。一天晚上,馆内举行宴会,来了许多馆主人的旧友与当地名流。不久后派对结束,几乎所有客人离开以后,几个关系亲密的人聚在一起继续喝酒。然而连接洋馆与镇上的道路却被人破坏,电话线也被切断,斜面馆完全被孤立起来。不巧的是外头又下着大雪。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名客人失踪了。众人四处寻找,却发现客人在斜坡上遇害。洋馆有自用缆车,搭乘缆车就可以前往山上,但来回要花上几十分钟。其他客人都没离开过这么久的时间,因此通通拥有不在场证明。凶手是谁?究竟如何下手?’”编辑一口气念到这里,露出观察我反应的样子。
这是本格推理小说——我心想。
图书馆中甚至找不到半本、完全缺乏本格推理概念的这个世界里,火田俊介居然要写这种小说?社会派的他怎么会这么做?
“所以呢,解开这个谜团的人物就是主角,而这个人的名字就叫这个。”宇户川说,把梗概的一部份指给我看。
上面是这样的一段文字:
“偶然参加宴会的侦探天上一挑战神秘谜团。”
“咦!”我忍不住重读。“天上一?”
“是啊,而你不是叫天下一吗?这不是单纯的巧合。我想应该就是从你的名字发想的,你跟火田老师以前就认识吗?”
“不,我跟老师是第一次见面,也是今早才约好见面的。”
“哦?那么老师是在哪里看到你的名字吗?”宇户川纳闷地说。
“应该是吧。”我说完后想了起来。是报纸。
日野市长也说他是从报纸上看到我的。我记得是这样的报导内容:
天下一侦探神机妙算,大破壁神家命案——
火田俊介或许读到那篇报导。所以他在写本格推理小说时才会把我的名字稍作改变,当成主角的名字。
然而我提到这件事,宇户川却露出讶异的表情,歪起头来说:
“壁神家命案?报上有这条新闻吗?我都习惯把报纸从头读到尾,可是没有印象。”
“可是我亲眼看到报纸这么写。”
“这样吗?那么我漏看了吗?”宇户川无法信服。
“重点是,”我说。“火田先生是甚么时候写起这种类型小说的?也就是……呃,解开与杀人事件有关的神秘谜团这种类型的小说。”
“哦,这是第一次呢。因为过去从来没有这种小说不是吗?你也没读过吧?”宇户川噘起嘴巴,一副你在耍甚么宝的口气。
“火田先生本来会成为这类小说的先驱者呢。”
“完全没错。”宇户川用力点头,像在称赞我说得好。“如果这部作品发表,一定会造成大轰动。是全新小说的诞生。火田老师的名字肯定会在文学界流芳百世。”
一口气说到这里,宇户川突然垂头丧气:
“啊啊,正因为如此,老师居然遇害,怎么会有这种事呢?这可是莫大的损失啊。凶手实在教人痛恨。”然后他回望书桌,叹了口气。“可是没时间为这种事悲叹了,要是不尽快找到原稿,就无法向世人公开老师原本要做出多么划时代的挑战。天下一先生,你好像是登场人物的蓝本,难道没有听老师提过那份原稿吗?”
“不,完全没有。”
“我想也是。”
宇户川看看手表,觉得浪费时间似地摇摇头,再次投入找原稿的工作。
我离开火田俊介的房间下去一楼。共同厨房旁边并排着三名弟子的房间。门上挂着写有名字的牌子。
我敲敲写着赤木的房门。
“来了。”里面传来死气沉沉的声音。
门缝间露出赤木提心吊胆的脸。我说我有事想请教他。
“请进。”虽然态度冷淡,但赤木让我进房间。
弟子的房间小了许多。床、书桌、生活用品等等的物品全塞在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里。我在他劝坐之下于书桌前的椅子入坐。他则在床铺坐下。
“警方好像对你死缠烂打地讯问。”
“嗯……”
“可是洗清嫌疑了吧?”
“幸好小绿小姐跟我在一起。”赤木搔搔头。
“真是场无妄之灾。”
“可是我也了解警方的心情。因为我真的很恨老师。”
赤木乍看很懦弱,却满不在乎地说出“恨”这个字眼,让我忍不住回看他。
“你的作品被批得很惨呢。”我想起火田对赤木的各种辱骂。
“总是这样。老师老是说一样的话:不会描写人、这根本算不上小说、快死了心回故乡去。我数都数不清自己被骂多少次了。”
“被批评的只有你的作品吗?”
“我也不清楚。我不知道老师怎么评论其他两人的作品。”
“为甚么火田先生要批评你的作品到这么严厉的地步?是因为你的作品真的不好吗?”
结果赤木耸耸浑圆的肩膀说:
“我自己说也没说服力,但我想应该不是。”
“那是为甚么?”
“我想大概是……”赤木有些支吾其词,接着说下去,“大概是老师嫉妒我。”
“嫉妒?嫉妒你甚么?”
“也就是……”他摊开双手。“我的才能跟年轻。”
“哦……”
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本人好像是认真的。居然能毫不害臊地说出这种话,我有点无法理解他的神经构造。
“你一定认为我太自大了。”赤木似乎也察觉我的想法。
“不,也不是那样,怎么说,你很有自信呢。”
“我想在小说世界发起一场革命。”他紧紧握住右手。“彻底虚构的世界、从一到十全是作者的创造物、发生在其中的不可思议事件、挑战谜团的主角——我想确立起这样的文类。”
我凝视着他有些稚气的脸。这个青年也想写本格推理吗?
“火田先生好像也在写那一类小说。小说名称是《斜面馆杀人事件》,你没听说吗?”
“不,我不晓得。我想老师不可能写那样的作品。”赤木斩钉截铁地说。
离开赤木的房间之后,我前去拜访青野。
“我认为老师早就江郎才尽了。”
我说出宇户川告诉我的事后,青野冷冷地这么说。
“好严格。”
“老师身为社会派作家风靡一世,这是事实,而我们也是崇拜老师的文笔,才志愿于老师门下拜师,但最近老师写的东西完全堕落了。完全看不到野心、实验的手法。不管写甚么都是老调重弹、自我复制。那样的老师能够写出你刚才说的那种小说,我实在无法置信。”
“可是编辑说他写了,而且还留下剧情大纲。”
“如果是真的,”青野露出有些犹豫的样子。“那就是剽窃别人的作品吧。”
“哦?谁的作品?”
“这我不知道。”
“不是你的作品喽?”
“嗯,不是。”
“你对那种类型的作品没兴趣吗?”
结果青野盯着我的眼睛,他沉默一会后,从摆在桌上的一叠稿纸中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递给我。
上面写着小说标题:《卍家杀人事件》。
“今后是这种小说的时代。我要靠这部小说掀起革命。”
他削瘦的身体一阵哆嗦,可能是兴奋的颤抖。
白石好像不是睡床铺,而是在地上铺被睡觉,所以他的房间可以放矮桌。我们面对面地坐在矮桌两侧。我盘腿而坐,他是跪坐。光头的他比较适合这种姿势。他或许生性爱整洁,房间角落装了一座毛巾架,现在晾着三条毛巾。
“我不认为老师堕落了。”白石宛如修行中的僧侣般挺直背脊说。“反倒该说是时代改变了,也可以说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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