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却没有把老妈以正规的礼仪改葬,所以才有了他和齐威王的那段对话。
匡章没答应齐威王的好意,带兵打仗去了。齐威王在王宫里不断接到消息,说匡章投降秦国了,可不管大家怎么说,齐威王皆是不信。后来齐国打了大胜仗,齐威王才说:“匡章连死老爸都不敢骗,难道还会骗我这个活老大吗?”
从这个故事来看,匡章和老爸的感情应该不错。然而,另有一番指他“不孝”的说法是:他曾经规劝过老爸,老爸不听,一生气把儿子赶走了,匡章从此再也不回去见老爸了。
无论是看哪个说法,反正怎么看起来匡章都是个实诚人。可这位实诚人如今来找孟子却是议论他人是非的。
匡章问道:“陈仲子应该算是位廉洁的人吧?他住在於陵那边,据说有一次他连着三天都没吃过东西了,耳朵也听不见了,眼睛也不见了。井边上有个李子,都被虫子咬掉一大半了,他爬过去,拿来就吃,吃了几口这才恢复了听觉和视觉。”
——陈仲子是哪位?
读过《古文观止》的朋友应该对这个人有些印象,选自《战国策》的那篇《赵威后问齐使》里面就提过这个人。你别看匡章现在问孟老师陈仲子算不算是个大好人,可赵威后却完全持另外的一种看法。
赵威后接见齐国使者,先问人家:“你们齐国今年收成好吗?老百姓过得好吗?国君身体还好吗?”
——这话问得如何?
可选答案有三个:
A)很好,很得体。
B)觉不出好与不好来,不就是平平常常的问话吗?
C)不好,不得体。
选择A和B的人,如果放在古代,一定当不了官。为什么呢——
齐国使者听完赵威后的询问,很不高兴,说:“您怎么能先问收成和老百姓呢,应该先问问我们齐国领导人啊!您把尊卑次序给搞乱了啊!”
赵威后可不是老糊涂了,人家是有道理的:“如果没有好收成,怎么会有老百姓呢?如果没有老百姓,怎么会有国君呢?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先关心细枝末节再关心根本问题吗?”
从现在来看,赵威后应该是一个很有政治头脑,又很关心国计民生的人。她往下又向使者询问了一些齐国名人:“齐国隐士钟离子还好吗?他这个人啊,很会救济老百姓,帮助国君分忧解难,为什么还不让他出来做官呢?叶阳子还好吗?他这个人啊,也很会做慈善事业,为什么还不让他出来做官呢?北宫的女儿婴子还好吗?她穿戴朴素,在家侍奉父母,到老也不出嫁,是个行孝的标兵,为什么还不封她为命妇呢?陈仲子还好吗——”
赵威后最后最后,问到这个陈仲子了。从前边的什么钟离子、叶阳子来看,赵威后也该夸陈仲子两句,然后问问:“为什么还不让他出来做官呢?”——不是,到陈仲子这里,赵威后的话锋就转了,她问的是:“这个人啊,上不敬君,下不治家,对外又不与诸侯结交,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杀了他呢?”
陈仲子住在於陵,也称於陵仲子。於陵这个地方在现在的山东淄博附近,仍有一些战国时代的城垣遗迹。李商隐有一首诗,写的是一次宴会上吃竹笋,说竹笋这东西“於陵论价重如金”,也就是说,山东一带是不产竹子的,这是唐朝,倒可以给上文关于古今气候变迁的那段作个参考。
匡章这一问,孟子对陈仲子的评价倒很高:“在整个齐国的士人里边,我觉得陈仲子就是个大拇指。”
——咦,老孟这是什么意思?这到底是好话还是坏话呀?是战国时代的邹国脏话吗?
“大拇指”这几个字是我给忠实地翻译过来的,其实翻译过来倒让人糊涂,古文原文倒是一看就明白的:“巨擘”。这个词现在还常用,比如我们会说比尔·盖茨是IT业的“巨擘”,但你如果非要说他是“大拇指”,那恐怕明白的人不多。
孟子既然称陈仲子为“巨擘”,看来对他评价很高啊,孟子接着说:“但是——”
做人做到大拇指也少不了有些“但是”。
“但是,”孟子说,“他这样就能叫做廉洁了吗?他这种‘廉洁’恐怕人类是达不到的,这是蚯蚓的标准啊。蚯蚓在地上吃的是土,在地下喝的是水,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人能比蚯蚓更廉洁呢?就连陈仲子本人都和蚯蚓差着一截。为什么这么说呢,你看看他住的是什么房子,这房子是伯夷那样的大好人建造的呢,还是盗跖那样的大坏蛋建造的呢?你再看他吃的是什么米,是伯夷种的米还是盗跖种的米呢?这恐怕还都搞不清楚吧?”
匡章说:“您也太高标准了吧,那有什么关系呢?他自己编草鞋,老婆搞纺织,靠自己的劳动换来吃的和住的,这不就行了吗?”
孟子说:“陈仲子姓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孟子问的,是我问的。还记得“梁惠王篇”里我写过一章“姓陈的没一个好东西”吗?陈家是齐国的王族啊!
孟子接着说:“陈仲子他们家是齐国的宗族大家,享受着世代相传的禄田,他哥哥陈戴拥有盖邑的收入,那可是高达好几万石的年薪啊。可他却认为哥哥的收入来路不正,哥哥的粮食他不吃,哥哥的房子他不住。他避开哥哥,也离开老妈,住在於陵。有一天他回到老妈和哥哥那儿,恰巧有人送了他哥哥一只活鹅,他皱着眉头,越看这只鹅越不顺眼,于是——”
“于是他一怒之下就把鹅给吃了?”匡章好奇地问。
孟子白了匡章一眼:“哪能呢,他可是齐国的大拇指呢,整个儿齐国就他这么一个大拇指!——别往自己手上看,好好听我说——于是,陈仲子说:‘哼,要这种嘎嘎叫的东西做什么呢!’过了一会儿,他老妈把这鹅杀了,做给他吃。陈仲子也不知道这就是那只鹅的肉,毫不在意地就开吃,可就在这个时候,哥哥陈戴进来了,说:‘你吃的这就是那个嘎嘎叫的东西啊!’嘿,你猜陈仲子怎么着?”
“吃都吃了,那还能怎么着,”匡章说,“如果是我,大不了回头再拉出来还给陈戴。”
孟子眉头一皱:“真恶心!人家陈仲子可比你强多了,他马上就跑出门去,拿手指头抠嗓子眼儿,全吐出来了。”
匡章一龇牙:“比我更恶心!”
孟子说:“陈仲子这人啊,老妈的东西不吃,吃老婆的;哥哥的房子不住,住在於陵,这能算是绝对廉洁吗?有本事他谁的也不吃、谁的也不住啊!照他这种做法发展下去,只有做蚯蚓了。”
原来话说到最后,孟子不认为这个齐国大拇指先生是值得表扬的,不过他倒也没有像赵威后那样主张杀掉陈仲子。到底陈仲子在理还是孟子在理,这事两说。反正孟子还有一层意思是:树陈仲子这种典型是有问题的,因为他超出常人太多了,他如果只是一个人高标独立,倒也算给社会上增添了一位行为艺术家,可你要想在整个社会上掀起一个学习陈仲子的热潮,那八成是行不通的。
从陈仲子个人角度来看,孟子的批评又似乎有些过分,就像现在一些人嘲笑抵制曰货的愤青,说:“你要抵制日货就别上网啊,服务器的什么什么技术都是日本的……”以前美国还有不少公然不缴税的,著名的比如梭罗,不满意政府的战争政策,所以拒不缴税,为此还坐过牢。我很喜欢的一个女歌星琼·贝兹也抗过税,还在巡回演唱会的途中到处标榜自己抗税。其他抗税的人也有,理由各式各样,有人号称不拿血汗钱去养蛀虫,有人置疑税款的去向,如果我们换了孟子对陈仲子的态度,可能会说:“你要抗税就别买什么什么啊,就别用什么什么啊,你的这些行为最后都会形成税款的。”——但是,抵制日货也好,抗税也好,归根到底只不过是人们表达自己的态度罢了,难道一个政府还真在乎一两个人上不上税吗?实质作用几乎是完全没有的,只是表达人们的态度而已。就我自己来说,我看过活熊取胆的报道之后,对饱受虐待的熊类产生了深刻的同情,从此再也不买熊胆制品,并且把笔名起作熊逸,姓熊,表明我跟熊类而非人类站在一条战线上。可我再怎么不买熊胆制品,熊的日子就好过了吗?所以,我只是表达我的态度而已。
同类的事情很多,如果你知道了一家跨国大企业虐待童工,你就打定主意再也不买他们的产品,虽然这一点儿也不会影响到那家企业的营业额,也改变不了那些童工的悲惨处境,但这是你的态度。
所以,陈仲子虽然做不到蚯蚓的程度,但他做了,他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听罗隐爷爷讲故事
“滕文公篇”就此结束了,最后来做个小复习好了,扯几句看似无关其实有关的话。
咱们把时间往后拉拉,看几篇唐朝人写的饶有启发意义的小品文。这位唐人名叫罗隐——上本书里介绍过的,就是落魄了一生,最后在妓女那里写诗挣面子的那位。罗隐的小文可是鲁迅很抬举的啊,咱们来看看:
物之所以有韬晦者,防乎盗也。故人亦然。夫盗,亦人也:冠屡焉,衣服焉。其所以异者,退逊之心,贞廉之节,不常其性耳。视玉帛而取之者,则曰牵于寒饿;视家国而取之者,则曰救彼涂炭。牵于寒饿者无得而言矣。救彼涂炭者,则宜以百姓心为心。而西刘则曰:“居宜如是。”楚籍则曰:“可取而代。”噫!彼未必无退逊之心,贞廉之节;盖以视其靡曼骄崇,然后生其谋耳。当英雄者犹若是,况常人乎?是以峻宇逸游不为人所窥者鲜矣!(《谗书·英雄之言》)
听罗隐爷爷讲故事:变色龙之所以会变色,野兔之所以在春天和秋天换上不同的毛色,都是为了防备天敌,我们人类也是一样啊!小偷和强盗不都是人吗,一个鼻子两只眼,也穿衣服也戴帽,和好人不同的地方,只是谦恭之心不太多、道德操守不太高罢了(注意:想想孟老师的“四心”和“四端”)。
看见钱就抢的人,他们会说:“我快饿死了!快让我抢五百万买俩馒头吃吧!”夺取政权的人,他们会说:“我这是要救国救民!”那些没馒头吃的咱们就不说他了,为了一个馒头就惹出血案来实在不值当的,但那些救国救民的人,是不是应该顺应民意、把自己的心和人民的心拴在一起呢?当年小小刘邦在首都看见秦始皇的阵势,感叹说:“大丈夫当如此也!”小小项羽看见秦始皇的浩荡车队,感叹说:“彼可取而代也!”刘邦和项羽原先未必就没有谦恭之心,未必就没有道德操守,可权力的诱惑实在太大了,还要什么道德呀,把秦始皇的天下抢过来多好啊!
刘邦和项羽到底也是英雄人物,咱们想想,英雄都抗拒不住权力的诱惑,何况普通人呢?你可知道一把椅子有多少人天天辗转反侧地惦记着呢!
楚荆人淫祀者旧矣。有巫颇闻于乡闾。其初为人祀也,筵席寻常,歌迎舞将,祈疾者健起,祈岁者丰穰。其后为人祈也,羊猪鲜肥,清酤满卮,祈疾者得死,祈岁者得饥。里人忿焉,而思之未得。适有言者曰:“吾昔游其家也,其家无甚累,故为人祀,诚必罄乎中,而福亦应乎外,其胙必散之。其后男女藩息焉,衣食广大焉。故为人祀,诚不得罄于中,而神亦不歆乎外,其胙且入其家。是人非前圣而后愚,盖牵于心不暇及人耳。以一巫用心尚尔,况异于是者乎?(《谗书·荆巫》)
听罗隐爷爷讲故事:湖南、湖北那边的最爱搞祭祀,有事没事都得祭祀两回。那边有一个著名的主持人,很有两下子——对了,我说的是祭祀活动的主持人,也就是巫师。这位巫师一开始开展工作的时候,摆的架势倒也不大,弄上平平常常的几桌酒菜,然后唱歌跳舞的(不陪客人聊天哦)。他为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祈祷,刚祈祷完,这位病人马上就跳起来参加马拉松比赛去了;还有一次他祈祷当年能多打点儿粮食,秋收的时候就爆出“亩产万斤粮”的特大新闻。这位巫师一来二去就成名了,再要有谁请他去搞祭祀,那动静可就不一样了,架子也大了,出场费也高了,可祭祀的效果却越来越差了。为一个感冒患者祈祷,刚祈祷完,人家的感冒症状就全没了,连呼吸都没了;为农业收成祈祷,刚祈祷完,就闹自然灾害了。巫师还奇怪呢:不对呀,不久前不是还“亩产万斤粮”呢吗?
大家全对巫师很恼火,可也不明白为什么,人堆儿里有个年轻男子突然掉头就跑,跑出二里地去才停了下来,接头的人放下望远镜,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忧虑地说:“我一直担着心呢,小方,刚才真是太危险了!”
气哼哼的人群没头没脑地打了半天假想敌,到头来也没摸到一点儿头绪,这时候有人说话了:“大家都别瞎猜了,我说说我的看法。以前我去过巫师家,当时他家里很简朴,所以他为别人祈祷的时候,心里很虔诚,神灵很容易受到感应,他祈祷完了以后还把祭肉分给大家呢。后来他发达了,养儿养女,住别墅、开名车,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他这时候再为人祈祷,心里不宁静了,神灵自然也感应不到了,他还把祭肉全弄回自己家去,太恶劣了!他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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