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淡,别吃蒜。”
陈相接着说:“滕君还没有明白世间大道。真正的贤者是要和民众一起种田的,做饭也是自己做,这样来治理地方(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可看看现在的滕国,又有大粮仓,又有小金库,这分明就是损害别人的利益来养肥自己,这怎么能叫贤能呢?”
孟子心说你跟许行他们住的是滕国的房子,种的是滕国的地,还大老远跑到外国来说你们国君坏话,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不行,我得挤对挤对他!
孟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问陈相:“你说滕君不够贤,那我问你,你们家许先生从来都是自己种粮食才吃饭的吗?”
“不错,”陈相坚定地点点头说,“我们家许先生那才叫贤者。”
孟子“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又问:“所以你才会对你们家许先生那么倾心?”
陈相应声:“不错!”
孟子阴恻恻地说:“那你大老远到这儿来是为你们家许先生盗仙草来了啊?还有,我说你怎么一进门就唾沫横飞,敢情是要水漫金山!小心把我惹急了拿雷峰塔镇住你!”
陈相听得直翻白眼,心想合着我是白娘子啊,我说他怎么一口一个“你们家许先生”呢!看来不能认为老头儿都是慈眉善目,我看这孟老头儿比法海都坏!
孟子趁着陈相愣神的当口继续进逼:“你们家许先生——”
陈相赶紧打断:“停停停!我说孟老师,您好歹也是一代宗师,拜托留点儿口德,‘许先生’就是‘许先生’,拜托您把前边那个‘你们家’给去了!”
“行,”孟子爽快地一点头,“好商量。嗯,我接着说,嗯,你们家先生——”
“停停停!”陈相急了,“我是说把‘你们家’去了,不是把‘许’给去了!”
孟子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哦,好了,许,许先生,呵呵,许先生,他都是自己织布才穿衣的吗?”
陈相摇头:“他不穿布制品,只穿粗麻制品。”
孟子又问:“那他戴帽子吗?”
陈相答:“戴帽子。”
孟子问:“戴的是什么帽子?”
陈相答:“戴的是白绸帽子。”
孟子问:“是他自己做的帽子吗?”
陈相摇头:“是拿粮食换的。”
孟子问:“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做帽子呢?”
陈相答:“因为这会妨碍农活儿。”
孟子问:“许先生做饭用的是锅吗?耕田用的是铁器吗?”(这句话是个重要线索,说明这时候已经用上铁制农具了。)
陈相答:“是啊。”
孟子问:“锅和农具都是他自己做的吗?”
陈相答:“是用粮食换的。”
“哦,嗯,哼,嘿,哈哈!”孟子发出一连串的感叹。
陈相纳闷:“您这是怎么了?”
孟子心说,怎么了?我这是高兴!你小子这么容易就一步一步地上了我的圈套了?脑筋也太简单了吧,难怪没个主心骨,这么容易就被神农派给转化了呢!孟子又是一笑,说:“农夫用粮食换来饭锅和农具,这恐怕不能说就是损害了陶匠和铁匠的利益吧?同样道理,陶匠和铁匠用锅碗瓢盆和农具来换粮食,也不能说就是损害了农夫的利益吧?况且,为什么许先生就不亲自烧窑、炼铁,什么家伙都自己做,做完了就存在家里随时备用呢?为什么许先生要像现在这样跟各种工匠一件东西一件东西地做买卖呢?为什么许先生就这么不怕麻烦呢?”
“为什么就属你问题多呢?”陈相都快被问蒙了,半晌才答,“这有什么‘为什么’的,各种手工活儿有哪个是能一边种田一边干的!”
孟子心中窃笑,傻小子,我就等你这一句呢!
孟子接着问:“照你这个说法,难道有谁一边种地一边还能治理国家吗?”
陈相一愣,心说老孟绕了这一大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这回孟子可来劲了:“社会是要有分工的,既有官吏要做的事,也有小民要做的事。只要是个人,总会需要各种各样的手工制品,如果每件东西都要靠自己去造,全天下的人都得累死。所以说,有人动脑瓜,有人卖力气;动脑瓜的人统治别人,卖力气的人被人统治;动脑瓜的人靠别人养活,卖力气的人养活别人。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原则啊!”
——这一番话可以称得上是孟子最反动的思想,大家也都不会陌生。“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这观点不知被批判了多少年。但我们得想到孟子的历史局限性啊,你让他在两千多年前就提出来让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他哪里可能有这么先进的思想!工人、农民以前都是被统治、被奴役、被压迫的,几千年来一直如此,翻身做主人只不过是近几十年的事情罢了,我们千万不要拿现代思想去硬套古人,也不可对古人作太苛刻的要求啊。
即便从比较现代的西方社会理论来看,国家是契约的产物,是这个国家全体公民一同订立契约而成的,用林肯在葛底茨堡的经典演说辞来说,就是“民有、民治、民享”(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孟子的民本思想在古人当中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了,却也难免有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之类反动思想,到底是古人嘛。
另外,孟子的这番立论还说明了他的见识并不够广,他不知道一边种地一边治理国家这类事情在现代社会并不罕见。还有更夸张的呢:就在2005年,美国希尔斯代尔小城一名十八岁的中学生竞选市长成功,他每天要在下午三点下课以后去市政府上班,还能领二百五十美元的月薪——不过呢,当市长是一回事,能不能真正地“治人”又是另一回事,因为,要说这位业余市长能“劳心者治人”吧,可市政府一共也没几个人,全市来说,立法和司法都是三权分立中的另外两权,他也过问不了,也没有指标考核他,制度完善,环节流畅,也没什么大事用得着他。因为权力太小,家长也就放心。噢,难怪一个中学生课余就能做市长,这简直就是无为而治嘛!
——嗯,这得说清楚了,“无为而治”可是我们中国道家的创意,还有,孔子其实也说过的,这比外国可早两千多年!
河南:北方的西双版纳
孟子打开话匣子,接着给陈相讲古:“尧的时候,天下不稳定,洪水泛滥,草木茂盛,鸟兽成群,庄稼却没收成,危害人类的鸟兽到处都是。尧很发愁,于是选拔舜来做管理工作。舜命伯益负责火政,伯益就到处纵火,不管山林草泽,就是一个字——烧!这是没被二十一世纪的环保主义者看见,不然的话,他非得被板儿砖拍死。”
孟子接着说:“纵火狂伯益这一放火,不单森林草泽全玩儿完,野兽也遭到彻底铲除。嘿嘿,就算伯益方才能逃过环保主义者的一劫,这会儿也逃不过动物保护主义者的声讨。说什么中国古人一直讲究与大自然和平共处?扯淡!只有日子过舒服了才讲这些呢,咱们祖先可是靠着战天斗地才活下来的。
“接着再说大禹,他老人家疏通九河,挖了这里挖那里,挖了那里挖这里,把一些河水引到海里,一些河水引入长江。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才算是能踏实种粮食了。大禹很辛苦啊,三过家门而不入。陈相你想想,像尧舜禹他们,就算真想一边种地一边做事,可那行得通吗?”
——可是,孟子这些话都靠谱吗?
我们前面早就说过,三皇五帝尧舜禹,这都是姑妄说之、姑妄听之的东西,切不可听风就是雨。但是,上古时代的一些生活场景却也并非全无线索。
先说说伯益纵火的事。伯益当时到底如何,这是弄不清的,但是纵火这种勾当在商朝确是常见的。现在我们用的这个“焚”字基本还是甲骨文的模样,下边是火,上边是林(或者说是草),这意思是很清楚的。
可是,商朝人到底在“焚”什么呢?是不是还像伯益那样?
有人说,他们是在焚田。
这种说法很主流,也很有道理,因为商朝人有可能是刚从游牧生活转为农耕生活,农业技术还不发达,有田不知道该怎么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放一把火,把地面上的草啊,灌木啊都给烧光,然后下种种地,几年之后地力没有了,这块田也就不要了,另外再找一块地,接着烧,接着种。
他们烧的恐怕不止是草丛和灌木,也烧森林,烧草原,这种烧田种地的方法可流传了很久呢。原来古人不都是讲环保的啊!
——可是,这种说法也未必就对。有人置疑了:从甲骨证据来看,商朝的农业已经很发达了,照理说不应该再普遍采用这么原始落后的烧田法了。但是,“焚”肯定是要烧点儿什么的,真是烧田不成?
真是烧田。但是,“田”却未必就是农田。古文里常有一个词,叫“田猎”,这是在说打猎,和种田没有关系的。
那么,这就不是说“焚”出一片“田”,而是说“焚”是为了“田猎”了?证据何在?
真有人找出证据了。胡厚宣翻出一片殷墟甲骨,上边明确写着“焚”完之后猎获了多少多少的动物。
古人讲过以前的打猎方法,说那时候可不流行拿弓箭射、拿陷阱捉,这些招儿都太原始了,恐怕原始人才这么着呢,后来人变聪明了,找片林子顺风放火,同时安排好人手埋伏在下风处,等野兽被火烧出来就来个一网打尽——弓箭和陷阱的使用说明技术提高了生产力,而顺风放火却说明组织方式提高了生产力。
不过,商朝人打猎能打些什么呢?河南这地方有什么动物可打啊?
这就是时代不同了,从殷墟的考古发现来看,里边可有不少现代河南人见所未见的动物,按说都该是南方热带地区才有的。你恐怕想象不到,当时的河南连大象都有。
罗振玉说,古代黄河流域有好多大象呢,而且从甲骨文来看,当时的人们已经能够驯养大象了。殷墟出土的东西里还有不少象牙制品,占卜用的骨头还有特大号的,如果说是牛骨,那牛一定是个成了精的,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象骨。
这让我想起河南有家出版社,名字很怪,叫“大象出版社”。这名字曾经让我大惑不解,但也知道这里边一定有什么深刻用意。有一次偶然的机会,见到这家出版社的某位仁兄,我就请教为什么会起“大象出版社”这个名字。他给了我一个很有震撼力的回答:“因为大象是陆地上最大的动物。”
后来我在该社的主页上看到了标准答案:
以“大象”名之,其义有三:河南古称豫,“豫”即人与大象,河南是大象出版社的“根源”;大象以脚踏实地、善于负重、朴实稳健、坚忍不拔、勇往直前而著称,是大象出版社企业精神的象征;老子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它蕴含着大象出版社的更高追求。
这“其义有三”当中的第一个意思和我们现在要说的事情有点儿关系。河南古称豫,如果从殷墟考古来看,还真是和大象脱不了干系。徐中舒专门研究过这个“豫”字,他倒没说“‘豫’即人与大象”,而是认为“豫”字是由“象”和“邑”两个字拼起来的,这样看来,所谓“豫”,就是“盛产大象的地方”。
今天要再想从河南找几头大象出来恐怕不容易了,一提大象,人们首先想到的大概会是西双版纳。看来河南曾经就是北方的西双版纳啊,这个概念或许可以搞成个旅游开发的由头。
北方的西双版纳,植被繁茂,雨量充沛,气候温暖——这可不是我顺口瞎说,是真有人研究过的。当年有个德国人叫魏特夫格,研究殷墟甲骨文,专门从气象角度入手,得出结论说商朝的气候比现在要暖,而且一年到头都有降雨——这真让人难以置信哦,漫长的北方冬天原来竟是后起之事?!
从胡厚宣的研究来看,古代的黄河流域和现代大不相同:首先是黄河的支流很多,这正是孟子这里所说的大禹治水这段;其次是湖泊遍地,还有地势低洼等等,反正那时的气候更像现在的南方,雨也多,河也多,所以大家才那么发愁水患嘛,要换在现在,事情该倒过来想了。
最早的教育课程是什么?
孟子接着给陈相讲古:“后稷教百姓种粮食,解决了百姓的温饱问题。人们能吃饱了,能穿暖了,也都有合适的住房了,可要是不接受教育,那人和禽兽并没有什么两样。圣人为这个问题很发愁,最后决定派契来做教育部长,主管文教工作——对了,陈相,你知道最早的教育课程是什么吗?”
“嗯——”陈相摇头。
孟子说:“告诉你吧,契一开始开办的课程是PR。”
“什么?‘屁啊’?!孟老师您可是一代宗师,不许说脏话啊!”
“呸!”孟子啐了一声,“你这文盲,什么都不懂,我说的是PR,就是Public Relations,公共关系学。”
“有这么前卫?!”陈相一脸的不相信。
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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