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憋闷着自己不跟别人说话了——当然,我这个解释可不是权威解释,咱们还是听听从汉朝到现代的各个权威意见:
有权威认为,谅阴就是不说话。因为这个时候正值武丁的老爸刚死,武丁刚刚接班,所以呢,心里悲伤,不愿意说话,这一沉默就一连沉默了三年。
还有权威说,谅阴就是“凶庐”——很可怕吧,凶宅,鬼屋,墙壁往外渗血,半夜经常出怪声……武丁要能在这里住上三年,恐怕能称得上是古往今来胆子最大的人。呵呵,“凶庐”其实不是字面看上去的这个意思,而是指服丧时期所住的专门的房子。这就是说,高宗武丁在服丧的凶庐里住了三年,大概是太悲痛了,所以一直没有说话。
还有权威说,谅阴是一种“不语症”,武丁这是得了病了。这种解释是不是感觉比较另类,比较后现代,不像是古人说的?不错,这是郭沫若说的,也罗列了一堆证据。(这好像和我最初的理解有一些相通的地方?)
还有其他解释呢,我就不说了,各位有个大概了解就行了。
到底“谅阴”是个什么,先不去管它,反正高宗武丁肯定是在老爸死后一连三年没有说话,子张很不理解:三年不说话,还不得把人憋死!
如果子张拿这个问题问我,我大概会回答说:“人家高宗武丁是个伟大的政治家,一国的最高统帅,是很能沉得住气的,你当他是街底儿的阿婆阿嫂啊?”
孔子当然不会像我这么说话,他老人家给子张的解释是:“难道只有高宗武丁才是如此吗?古时候的人都是这样的。国君死了,继位的新君在头三年里不问政事,各部门的官员都听命于宰相。”(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孔子所谓的“古之人”是指比他还古的那些人,至少也是夏、商时候的人,那时候的历史情况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到现在我们也弄不太清。但孔子说的这种情况肯定在他以后的时代里没怎么出现过,新君如果真的三年不问政事,全国上下全听宰相的,那真等三年之后这位国君想要开始执政了,宰相会把权力还给他吗?从人性通则来看,恐怕不大可能,这天下恐怕早就成为宰相的了,没这位国君什么事了。别说这种情况,有不少王朝连皇帝活着的时候都要竭力抑制宰相的权力,或者干脆就废除了宰相制度。所以再看孔子这番解释,“古之人”是否“皆然”,我们先存而不论,至少后人没这样干的。
这师徒两人的对话还折射出这样一个问题:子张以为高宗武丁在新继位的时候三年不问政,这是一个特例,所以来请教老师这是为什么,而孔子却说这不是特例,以前的人都是这么做的——这至少就说明了,在孔子所处的东周时代是没有这种情况的。如果我们把“谅阴”解释成“凶庐”,并且认为此事属实的话,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守孝三年”这种制度是商朝人的习俗,而不在“周礼”的范畴之内,周朝人是不搞这一套的。
——真是这样吗?呵呵,也不一定,这可是个众说纷纭的问题。胡适本来就认为守孝三年这事是孔子才开始搞的,可后来他又变卦了,说这本是商朝的制度,在周人灭商之后,商朝的遗民还坚守着古老的传统,而周人却不理这一套,而且,这传统还是下层社会的传统,在上流社会也是行不通的。这样看来,孔子以为古人全都如此,也并非信口开河。
郭沫若持反对意见,拿出好几个考古发现的甲骨文证据,这可是商朝的一手证据啊,证明商朝君王们是没有所谓三年之期的限制的。
胡对还是郭对,我们倒不必理会,反正不管哪种意见,至少在一个问题上都是一致的:周朝人没有守孝三年的传统。
好了,现在我们就能明白,为什么滕文公一说要给死去的老爸守孝三年,宗室群臣们都纷纷说他违反旧制了。滕国和鲁国都是姬姓国,是周朝的王室宗亲,鲁国又是最遵守周礼的诸侯国,所以,连鲁国都没这种讲究,这只能说明守孝三年当真不是周礼了。既然不是周礼,滕国人当然不干了:世子啊,世子,放着好好的传统春节你不过,去过哪门子圣诞节啊!
滕文公一想:也是,我是滕国国君,不是小资,也不是新新人类,我应该稳重一些才是!不过,孟老师盖世高人,他老人家的话总是不会错的!可是,听孟老师的吧,又难以服众。唉,难啊!
怎么办呢?想来想去,还得再去找孟子讨个办法。
滕文公又拜托然友来了:“都怪我当年贪玩,只知道骑马、击剑,不好好学习,结果现在大家伙儿谁都对我不满,我怕这丧礼要办砸。你还得再出一趟国,找孟子问问。”
然友又一次出访友邦,拜会国际友人。
然友这一来,友邦人士莫名惊诧,孟子很纳闷:“你不是刚回国吗?怎么这么快又到我这儿来了?”
然友把世子怎么为难,朝中大臣们怎么反对,都对孟子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最后说:“世子还是信您的话,请您再给想个办法!”
孟子摇了摇头:“嘿嘿,我管不着!”
“啊——”
孟子慢条斯理地说:“别瞎想,我这不是跟你怄气,我是真管不着。因为这种事情是不能求助于别人的。孔子说:‘国君死了,新君要把政务交给宰相,自己只是喝粥,脸色黯黑,临孝子之位而哭。这样一来,百官们谁也不敢不哭,这是因为领导带了头。’但凡领导喜欢的,下边的人就更喜欢。君子的品德像风,小人的品德像草,风往哪边吹,草就往哪边倒。所以说,这件事的成败全都取决于世子自己!”(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
孟子这段话说得很漂亮,也出了两句名言。一个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个是:“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后面这一句是师承于孔子的。)
不要小看这两句名言,这可是后来被历朝历代奉为圭臬的重要的政治理念。这种理念和我们现代人距离较大,所以我们不大容易理解。要知道,古代的人民群众可不是社会的主人翁,尤其在专制时代,他们实际上都只不过是帝王的私有财产罢了;帝王和官僚阶层也不是人民公仆,那都是高高在上的老爷和太老爷。所以,老百姓要是想过点儿舒心日子,只能寄希望于圣主清官,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办法。
孟子他老人家的意思是:上梁要正,下梁才不会歪,做领导的要像“公孙丑篇”里提到的晏子那样,时时处处为下边的人作出表率。你希望大家节俭,你自己就得先节俭;你希望各级官员不要挥霍,那你自己就先做个样子出来;等等。
至于孟子说的君子和小人,正如我在上本书里讲到的那样,可不是指什么正人君子和卑鄙小人,而是指统治阶层和草根阶层。
孟子这话对不对?在古代社会来说,这是很有道理的,而且这也是孟子一贯主张的“推己及人”的行为方式。但这招要是用不好了就往往流于作伪——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可太多了,因为这个原则被人搞来搞去,出发点就变了。
古人也不容易啊,能想到这种上行下效的念头就不简单了。
三加三等于几?
然友回国了,再一次把伟大的孟子思想传播到了滕国。世子的决心更加坚定了:“孟老师说得对,这件事只取决于我自己!”
于是,滕文公把伟大的孟子思想付诸实践,搬出宫殿,在凶庐里住了五个月,其间没有干预任何国政。大家一看,这位新君还真不错,很懂礼。等举行葬礼的时候,四方来参加的人很多,见滕文公脸色惨淡,哭声哀恸,于是“吊者大悦”。
——“吊者大悦”可不是字面看上去的那样“前来吊丧的人都很高兴”,那就成了幸灾乐祸了,这意思是说:大家看到滕文公把丧事办得很得体,所以对此都很满意。
《孟子》这一节说到这里就结束了,也不知道后来滕文公守孝三年了没有,反正到现在是守了五个月了。为什么守了五个月大家就觉得他懂礼呢?
因为五个月确实是当时周人的传统规定。按《左传》的说法,天子死了,要等七个月才下葬,诸侯死了要五个月下葬,大夫三个月,士一个月,这是为了等各地该来吊丧的人有足够的时间来吊丧。比如说,周天子死了,人家是在洛阳,要从洛阳发布这个消息给各个诸侯国,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再等大家来洛阳,这很花时间的。
但是,守孝三年看来可还真不是周人的传统,不在周礼的范畴之内。所以呢,历朝历代拿守孝三年当做周礼传统来奉行的话,那很可能就是上了儒家的当了。
大家看一些古代的东西,会常遇到一个词,叫“丁忧”——某人当官当得正高兴呢,突然家乡来了消息,说是老爸死了,怎么办,这就得请假回家守孝,一守就是三年,这就叫“丁忧”。等三年丁忧结束了,可算喘了口气,又回来接着当官,刚当了几个月,家里又传来消息,说老妈又死了,完了,又得丁忧,又是三年。给父母守孝是三年,如果死的是其他亲属,根据关系远近,也有服丧时间的具体规定。
要是个普通官员这么回去丁忧了,对朝廷工作也无大碍,可要是高级官员,尤其是正在进行什么大动作的官员遇上丁忧,皇帝可该着急了。这怎么办呢?皇帝可以说:“算了,你别回去守孝了,留下来继续工作吧。”一般情况下,这位官员还得再坚持坚持,不管心里是不是真愿意丁忧回去,但嘴上得说一定要回去守孝。然后皇帝再挽留,大臣再坚持,皇帝再挽留,大臣再坚持,耗到大家都觉得很没劲了,大臣才不坚持了,留下来继续工作——这叫“夺情”,在历史上也很常见的。
现在问大家一个算术题:方才说的这位大臣,父母两次丁忧一共守孝了多长时间?
三年+三年=六年
——谁要是这么算的,那就错了。
正确答案是:四年零两个月。
为什么呢?
因为所谓守孝三年,三年其实是指时间在跨度上跨越了三个年头,要是累计起来,其实只有二十五个月,也就是说,一共只有两年零一个月,所以呢,两次“三年”也就是四年零两个月的,看看,这可比六年短了一年零十个月啊!
也许有人还会问:为什么非要规定三年(二十五个月)呢,为什么就不能是两年,不能是四年呢?
——你这个问题早有古人问过,所以也早有古人回答过。《礼记》里专门就有一篇叫“三年问”,就是针对这个问题的。《礼记》讲得比较复杂,我估计大家也不耐烦去看,我就简单说说,大意其实和我们现在公司奖惩员工的一种原则差不多:有量化指标才能有考核办法。比如,某超市营业员的基本工资是八百元,要拿到这八百元,你就得完成定额的销售指标八万元,这个八万是怎么算出来的?是根据以往的销售经验得出的一个平均数——三年也是人们失去至亲之后心情哀恸的一个平均数,也就是说,过了三年,一般人的心情也就平复下来了。所以,要是守孝不满三年,那就不是个合格的孝子,就得罚——营业员没完成八万元的销售指标,就拿不到满额的八百元;如果守孝超过了三年,那就是个超级大孝子,就要表彰——营业员不但完成了八万元的指标,还超额了三万,那就有奖金,还有机会被评为优秀员工,得奖状,挂大红花。
三年很长啊,虽然实际只有两年零一个月,可这段时间不能工作,只能老老实实在凶庐里守着,喝粥而已,要换成现在的上班族,那还真受不了。我们现在如果真要推行传统孝道,各个公司、单位的老板先得能答应带薪休三年丧假才行。三年就这么长了,那,历史真有人超额完成任务吗?
当然有了!
我讲一个人,不但超额,还超额了很多!
男同胞里有谁记得陈藩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想必各位男同胞全都看过或者听过,能记住的可就算你厉害了。此公在《三国演义》的开篇出现过,原文好像是什么“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藩……”要如何如何诛灭一些乱政的宦官,后来“机事不密,反为所害,中涓自此愈横”。大概如此,我也记不很清了,小时候看得熟,几乎都能背下来。
这位陈藩在东汉末年当地方官的时候,听说了在自己的辖区里有一位高人,是一位了不起的纯孝之士。那年头做孝子是有机会当官的,也很受大家的尊敬。陈藩听说了,这位孝子名叫赵宣,把父母葬了之后不封墓道,自己就住在墓室里守孝,一守就是二十多年!其间几任地方官都请过他,他在乡里的名气越来越大。
二十多年啊!就算往少了算,二十一年吧,三七二十一,那就是三年的七倍。不对,三年是个虚数,二十一年可是个实数,这样再精确来算的话,这位赵宣超额完成指标十倍以上!很了不起吧?
陈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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