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
情势危急,穆南出战,吩咐怀珠呆在主帅的营帐里,由妙尘贴身保护。
帐内只剩下师徒二人,气氛微凝。
妙尘犹豫道:“阿珠……”
一方面,他向来珍藏在高墙深闺的一颗明珠,怀珠,竟赤裸裸在暴露在大街上,任闲杂人等采撷冒渎。
他有种人格被挑衅的感觉,好生愠怒,直接亮了身份,欲阉了那些人。
欺负她是不可以的。
另一方面,他奇怪的嫉妒之心涌起,怀珠似乎并非非要他的药不可。殷勤讨好她的人那么多,不单他独独付出了什么。
他自以为的辛苦——栽培红一枝囍,为护花单独建了座温室,每日以五钱血养花,日夜不辍,才得小小一片绿叶。
……却焉知不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早有更珍惜她的人,将良药献给她了。
她没准根本不需要自己的付出。
她的眼疾虽顽痼,却未必没有疗法。
他纯属自我感动。
莲生大师说得没错。
陆令姜气息一沉,喉间干涩不能言。
暂时逼迫自己摒弃杂念,指骨敲了两下门。良久,却没人应。
赵溟道:“殿下,白姑娘许是不敢开门。毕竟方才有那么多下九流的人。”
一个姑娘家在外居住,身边只有一个弱不禁风的丫鬟,一个老管家。
那些下九流的人终日盘踞在外,她锁紧家门不敢轻易打开也是正常的。
她怎么知道他来了,确保安全,外面站的是他?
陆令姜道:“等会吧。刚才有人竟敢撬锁,她惊魂未定,且让她缓缓。”
赵溟道了声是,站到一边去。
陆令姜独自在怀珠家门前等着,棱角分明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门前悬挂的一只铜铃铛。
她家门口他熟悉,不单大门,小门、侧门……每一个门的位置他都烂熟于心,这几日她家门槛快被他踏烂了。
她却没一次主动邀他进去。
唯一的一回,还是他将她捉住,强迫她来的。
当晚握她手臂留下的余香,到现在还萦绕在鼻尖,沾衣不去。
街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陆令姜默默盯了半晌,再度去敲门,手法十分轻柔,用里面足以听得到的声音:“小观音。是我。别人都走了。”
“这次我是给你送药的。”
“长济寺有一位高僧,慈悲为怀,他听说了你的事,自愿为你医眼,制了药丸。我正好闲着,顺便给你送来。”
“你出来取一下?”
他敲的声音不大不小,伴随着拨铃声,里面的人不可能听不到。即便怀珠下午睡着,丫鬟和管家也能听到。
可又等候良久,门内死水无澜。
顿了顿,他又温柔笑着,试图像以前那样哄她,补充:“不苦的哦。”
那时候他嫌她烦,而今她嫌他烦。
普普通通的一碗解酒汤,现在念起真是无比好喝,可能这辈子都再喝不到了。
陆令姜眉心隐隐发胀,倏然起身,不管不顾地拽住她的手。
要他就此放弃她,他心里一千个不愿一万个不舍。只要她能留下,即便让他跪在她罗裙下祈求也行。
“等等。”
滚烫的掌心烫得人一凛,怀珠滞了滞,回头道:“殿下还有什么话说吗?”
陆令姜沉吟着:“起码你把药喝了。”
怀珠微疑:“药?”
陆令姜低低嗯了声,端起桌上的一个白瓷碗,里面装满了深褐色的药汁,尚且是温的。
怀珠认出这是上次喝的那种药,确实对眼睛有奇效,一直不知道陆令姜从哪儿弄来的。但定然极珍贵。
陆令姜眉梢儿冷峻,道:“喝罢,没毒,也没有蒙汗药。喝了我就放你走。”
怀珠一怔,陆令姜可能是出于好意,但她不想再欠他的,下意识推诿拒绝。
他却执着让她喝,两人一推搡,汤药洒在地上被轻易浪费掉了。
打碎的药丸,好像被践踏的心意。
一地零碎。
“你?”
陆令姜深吸了口气,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眼眶微红,痛心到极点,“……就这般厌恶我?”
连药,也要打碎。
“对不住……”
怀珠愧意滋生,心甚慌乱,情急之下找不到合适的话搪塞,便匆匆跑了出去。
陆令姜苦笑一声。
应得的,这些痛都是他应得。
犯过的错就是犯过,哪有后悔药吃。
他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
怀珠几乎逃命似地躲避着陆令姜,跨过层层守卫,发现许信翎正在东宫之外等着接她。
原来许信翎一早知道怀珠去了东宫,怕她独自一人在龙潭虎穴孤立无援,便忐忑不安地在外等待她。
在他眼里,太子和豺狼虎豹没甚区别。
“阿珠,到这里来。”
许信翎急急说道。
陆令姜赶来时,生生目睹许信翎来接怀珠,怀珠很自然地和许信翎走了。
她的笑容,都是对着许信翎。她不选他做夫婿,就是因为爱上了许信翎。
她对着许信翎是那样深情而亲切的眼神,笑,如释重负,像情人一样。
陆令姜动了几丝杀意,过去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卫兵同时将许信翎按住。
他眼色全黯,暴风雪般的狠意:“你他妈到底背着我跟许信翎搞了多久,非要抛弃我,就是移情别恋了是吧?”
“你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为了你不顾做太子的尊严,像条狗似地天天跟着你,当着那么多人都给你跪了,死都愿意,你却还明目张胆地和许信翎在一起。”
“我告诉你,我现在真想斩了他。没有他……你就会爱我了。”
怀珠乍然被吓了一跳。
他手心冰冷,掐起她下巴,想再吻她一次。怀珠微微怔,不耐烦地避开。他的眼神更加凶狠,像是一头狼,完全没有平日半分的斯文儒雅。
陆令姜唇间隐隐渗血:“大师,我没想到她的眼疾会忽然反复。不能让她失去眼睛,绝对不能。”
若上天真要收走一双眼睛,就收他的,他觉得看不看得见也无所谓。
莲生大师长叹一声,知世间有癫痴之人劝不住,只得相助。
陆令姜以最快的速度摘到了白一枝膝的具有药力的花瓣,摇摇晃晃,有些虚浮,即刻便纵马而去。
他怕珍贵的良药被雨淋,用油纸裹了许多层贴身揣在衣衫最里层靠近胸膛的位置。一来一回平时至少要一个时辰的路,冒着风雨半个时辰便赶回。
见雨夜中白家灯火通明的,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皆守在怀珠闺房前,倒是不敢不从他的旨意。
陆令姜冷嗤一声,白家人从前欺负了怀珠多少,区区这点罪还请笑纳。
他将怀中药交给下人煎熬,过去翻怀珠的眼皮,心真真是绷到了嗓子眼儿,从这般害怕过。
还好,她的眼睛恶化得没那么快。
喂药给怀珠喝,陆令姜的动作微微发颤,只听怀珠在意识恍惚中不停地说“疼”“我疼”。
他将她扶起,身后垫了软枕,发丝滴答尚淌着雨珠,道:“别怕珠珠,我来了,喝了药就好了。”
迷糊中的怀珠感觉到即将陷溺下去,是一双强有力的手将她拖了上来,给她温暖,给她安心。
有那么一个人她曾经在意过,每当孤独时候就会想他,等了很久也等不来。现在她终于要转身了,他却终于来了。
他说他来了,就再也不会走了。
她抓了下他湿淋淋的衣角。
……在没人看见的角落。
折腾大半夜,一场急病才终于平息。
白家人殚精竭虑,亲眼目睹了太子殿下对怀珠的重视程度,以后实不敢再轻视欺负了她半分去。
陆令姜将闲杂人等都驱逐干净,拿来了膏药,细细给她的眼睛敷上。
天光倾泻下,她安静而眠的侧颜那样干净、美好,连两鬓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真像一只断了翅的鸟儿。
陆令姜扣着她的手,在床畔累了一夜。再度去察看她的眼睛,见病情终有所缓解,才轻轻地舒了口气,感谢上苍。
他不禁指着她,满腹幽怨,“白怀珠,你不想嫁就不嫁,竟用这种手段来逼我服软,太卑鄙了。”
“你赢了。不成婚就不成婚。”
他口吻恶狠狠,片刻却又软语央求,“但是,你也别那么憎恨我了行不行。”
“留我在身边,你再有个头痛脑热的,我照顾你,就当是玩玩我,或者就当我给你当个下人行不行。”
“今后,我每晚都留灯等你,给你刻观音,帮你护理眼睛,带你去看小玉堂春的戏。你快点醒来行不行。”
怀珠与他浅浅拉开了距离,亦默不作声。才看见华裳上还挂着一枚玉佩,长长的绦带,是他和她定婚的那一枚。
他的腰间,也佩戴着同样的。
不知现在佩戴这还有什么意义,她扭过头去,平静地望向窗外月色。
陆令姜斜斜瞥了她一眼,神色复杂。
刚才她靠着他。
可现在,她又离开了他。
虽同处一座马车中,他们之间的唯一联系,只有他偏执不肯放开的她的手。
是因为刚才他叫她跪了么……
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陆令姜忽然涌起一些悔意,戴锁扣就戴,叫她跪那么久作甚。
他给她跪回去成不成。
她如今再不会叫他一声太子哥哥了,追她追了这么久,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陌生人。
他赖以取暖的那最后一点零星爱意,也被她收回。刚才他保持高冷独自气了这么久,气得肺管子都快炸了,也不见她哄半个字。
甚至,她还很有眼力价儿地把头从他肩头移开。
陆令姜略略崩溃,真想发疯,摁着她的肩膀一遍遍地逼问“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
你爱我,我答应你连皇位都不要了。
陆令姜一惊,猛然清醒过来,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居然有这么疯狂的念头。
他把她禁锢住,自己却想落泪。
为什么她不爱他,为什么。
明明只要她说一句爱他,他的权利,地位,人世间的所有力量都为化为乌有,死心塌地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怀珠感觉到了注视,垂下头,静静道:“你给我解开吧,你知道我再也跑不了了,这么多卫兵看着。”
声音很软,是求人的语气。前几日她求人时都会戴上太子哥哥四字——听着好听极了,好像又回到了前世他们初遇的那段时光。而现在,只变成冰冷的“你”了。
“是么。”陆令姜避过眼去,松开了她,“才稍稍给了一点漏洞,你就想跑,珠珠,你让我怎么容你。”
她想了想,淡声说:“我这次会听你的话,会安安分分给你当棋子。”
手指习惯性地想扯一扯他的衣襟,但在距离他一寸初,仍是停下了。
好像怕他嫌。
陆令姜清晰地收于眼底,一恍惚却将她口中“棋子”二字当成了“妻子”,浑身顿时有股麻酥酸涩的泉流涌过。
他主动将她内敛的小手裹在掌中,感觉心底冻结的泉流也融化了些,微微弯唇道:“但愿你真的履行诺言。”
怀珠见他态度大变,只因自己答应做棋子,蓦然间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手链叮当作响,桎梏得已经够紧的了,用不着他再额外握一层,便疏离地将他的手甩开了。
陆令姜一滞,动作空落落地悬在半空,下一步他本想让她靠回他肩膀的。
半晌至青州行宫,东宫的精兵披坚执锐,见太子殿下驾到齐刷刷地跪地拜见。
陆令姜回头,却将马车上的人抱下来。深知太子殿下性情的赵溟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被强娶来的姑娘,手腕上还挂着细细的链子,粼粼银色,如拴住振翅欲飞的蝴蝶的,远远看来极美极美。
怀珠重心不稳,下意识攀住陆令姜的脖颈,冷眼瞥见不远处站着一青袍公子,竟是许信翎。
她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赵溟很快引许信翎来太子面前拜见,原来许家满门爱国忠烈,刚正不阿。此番叛军作乱,虽许信翎从前与太子殿下有些过节,但也抛下旧怨,主动请缨为平定叛军而出谋划策,赶来青州。
她微小地挣扎了一下,觉得自己更没尊严了。那金属的质感,饶是被体温焐了这么久,仍然坚硬冰凉的。
他实在禁不住,垂下头疯狂地吻她,肆无忌惮的程度,吻到最后换成了暴烈的咬,如果可以真想将她拆吞入腹。
东方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曙光洒下。雨过天霁,碎云彩淡淡地飘浮在天空中,一轮明日即将破雾升起,驱散一切潮湿和黑暗。
掌心那只纤细的手腕忽然动了动,很轻微。
低头,见怀珠疲惫地睁着眼睛,面容苍淡地讽刺说,“太子殿下,快断气了,别亲了行不行。”
许信翎被按在地上,脸贴地,书香门第出来的公子从没受过这等侮辱。他欲挣扎,可文人弱骨哪里拗得过硬汉的铁戟。
“阿珠,阿珠!别管我。”
“太子,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陆令姜冷冷睨了眼,“他死,或者你跟我。你自己选一个吧。”
“要不我给你放门口,你自己来拿?”
陆令姜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把珍贵的一丸药放在门口。一来药物不能蒙尘,二来她没答应,他也不放心搁下。
三来,他也想借机见见她。
她似一颗枯草,虽然浑身每一寸血液都被榨干了,却仍顽强在夹缝中生存。
极度恶劣的环境,反逼出她的决心和潜能,势必要扭转战局。
她不要穆南死,绝不,哪怕赔上她自己的性命——
副官摸不着头脑。
“将这封信交回给太子殿下,说罪妇白怀珠几日来深深反思,后悔莫及,不敢奢求殿下的原谅,只求赐透骨钉的解药。若得如斯,罪妇愿携白绫自尽谢罪,以熄君王雷霆之怒,来世再报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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