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甜
怀珠没理他,自顾自地登上了马车。刚刚坐定,车帘却被陆令姜掀开,“别走。载我一程?”
怀珠轻轻瞟了眼他,借口道:“马车不去东宫,载不了您。”
陆令姜问:“那去哪儿?”
“只去梧园。”
怀珠被他掐住了,只能昂着脑袋承受。她贝齿丝丝咬着,坚守着一分倔强,也是报复他骗婚,用些无耻手段拿捏她。
陆令姜感受到异样,却没像平时那般温柔循循善诱,而是以强对强,冰凉的手指直接探入她的唇中,稍微使点力气就让她疼得不行。她不得已放开了牙齿,沦为他的掌中之物,接受他的掠夺。
片刻之间,风卷残云,她被他索取个干净。
太子真是有些醉了,箍着她,几分洋洋得意地说:“珠珠,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三皇子大逆不道被贬去了幽州,皇位此刻于我不过是囊中之物。”
怀珠懵懂,也不知他颠三倒四的说些什么,总之是皇位争夺的那些龌龊事。她费力从他怀中逃出,衣衫不整地说:“殿下醉了,我去给你弄醒酒汤来。”
他神情冰冷阴翳,哪有平时半点温柔,只拽住了她的一片衣角:“你再跑。什么贱物也敢和我争,指望在我身上吸血,真是打错算盘了。现在杀了他,比碾死只虫还容易……你说是吗珠珠?”
怀珠心跳怦怦,听得个胆战心惊。朝政上的事她哪里明白,一直以来她都囿于小情小爱,给陆令姜的标签无过于负心人,薄情人,却忘记了他是太子,腥风血雨的皇位争斗才是他的主战场。
清醒时,他对任何事都是轻描淡写,从未说过这般露骨的话。以至于她一直以为他淡泊名利,不汲汲于权位,不营营于富贵,顺其自然地当上太子。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骨子底下藏着对皇位的猖獗野心不比任何皇子弱。
只有小女子才会纠结什么爱不爱的,怀珠想起他对自己的欺骗和利用,想着以他这样的口风,八成会有一日将她推出去祭旗,泪腺忽然止不住,垂着两手站在原地哽咽:“殿下,你吓着我了。”
滚烫泪水砸落在手背上,碎成八瓣。
陆令姜骤然清醒。
揉揉眼怔了会儿,明白过来眼前的是怀珠,敛去戾气和阴翳:“……珠珠?”
他抿了抿唇,酒意去了一大半,轻扯她的衣裳将怀珠拉入怀中,吻舐去她的眼泪。姑娘骨骼在微微颤抖,许是真怕了。
重重甩了自己一耳光,道:“我错了。我再也不在你面前说混账话了,也不喝酒了。你打我罢。”
怀珠抽了抽鼻子,现在怎那么爱哭,刚重生被困在春和景明院那段最阴暗的时光里,她都能决绝地与他摔玉断情,无所畏惧,现在反倒软弱起来。
虽然不愿承认,她心里一直对他有残余的卑微爱意,渴望他后悔可现在她知道,他固然爱她,但爱的高度绝没到他嘴上说的那样,什么“你离开我我就恨不得想死”云云——他更在意皇位,连醉酒呓语的也都是政敌。
怀珠闭上眼睛,想挣脱他的手。
陆令姜却偏执地紧锢着她不放,愈发想再甩自己几个耳光。真真是得意忘形了,婚前他就酗酒无度,若她胡思乱想要悔婚,如何是好。思来想去,唯有将婚期一提再提,实实在在将她娶到手才放心。
耳畔听怀珠啜泣隐隐说:“……我不嫁你了,不了,我求求殿下大发慈悲,放过我吧。”
陆令姜迅而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死死埋入怀中,不给继续开口的机会。
“别说傻话。”
怀珠断断续续地饮泣着,之前一直不敢说,现在口子一开,决堤似地不断哀求他放过她。她既不敢改嫁旁人,也不吃了熊心豹子胆去谋反,只求远离腥风血雨的朝政争斗,做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陆令姜浮上烦躁,皇位和怀珠是他两样最重要的东西,势在必得,哪样都不能少。沉吟片刻,叫人送上一副雀牌来。
怀珠眸光晶莹,可怜巴巴地抱着膝盖,以为要被剥掉衣裳迎接一场疾风暴雨,却见他着了白寝衣,抹着雀牌,与她在榻上相对而坐。
“若能赢我,一切都随你。”
此时陆令姜的酒意已完全消褪了,深自懊恼方才的一时放纵。放她走是不可能的,但可以找些乐子哄她展颜。
怀珠知他好赌成性,从前与盛少暄等人沆瀣一气,玩得又浪又开,白白辜负了这张衣裁白雪、饱饫经史的书生相。从前她就和他玩过两次牌,无一例外是输的,即便侥幸赢,也是他放水放出一条大河。
陆令姜的唇缓缓靠近,浮上危险的热度,怀珠下意识偏头避开,怔了一怔,转换策略道:“殿下还想和我在一起?”
他凝固,诚恳地低喃了声,呼吸急促了几分,眼光亦呈现隐隐光彩,显得极为紧张,“你会答应吗?”
怀珠无情说:“不会。所以叫您别再纠缠。”
陆令姜自嘲地笑了笑,没现出多大的失望,似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就像一把累世不磨的钝刀,割得他血肉模糊,凉薄得让人受不了。
天上的月亮,凡人终究摘不下来。
他一点点地放开她,生生看着她的衣角从自己掌心流逝。
她终于还是要离开。
“小观音。”
陆令姜提高音量叫住她,仰起脖子,带着留恋与不甘,“你以前爱过我吗?”
怀珠的背影停滞了滞。
“没有。”
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陆令姜悲喜不明地笑了下,她骗人。
“你也是对我一见钟情的,对吧?”
即使现在不爱,以前的那些点点滴滴爱的烙印,却是磨灭不掉的。
观音坠,小香囊,为他发明的剑法。黏人的依恋,苦苦纠缠他给位份,包括前世死别前的那句“太子哥哥,我等你——”难道都是假的吗?
陆令姜头痛起来,老毛病又犯了,长吁短叹着,语速越来越快,口吻也越来越焦灼。好像只要他能举出足够多她爱他的例子,就能说服她,使她回心转意。
小口小口地喘气,焦躁不安。
她即使骗人,也别说这么明显的谎言,一戳就破。
“你别嘴硬了。”
怀珠没有反驳,这些确实是她曾经爱过他的证据,但她实在不明白陆令姜像个小孩子一样,偏执地纠结这些有什么用。
就算她曾经爱过又怎么样?
曾经爱过,就代表现在爱吗。
她平静地道:“殿下,既然您执意提及往事,那我和您现在就说个明白。”
在真以为他将她赐死时,她绝望过,哀怨过,害怕过,甚至希望自己变成厉鬼回来找他,掏出看看负心人的心看看红的还是黑的。
前世,哪怕他多施舍给她一点点温柔,她都不至于心灰意冷至此。
一切的爱与恨都过去了,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他再是补救,也无法抵消她前世经受过的那些痛苦。
既然重生了,就让一切重新开始不好吗?
走回头路,根本没有必要。
“殿下,我和你和解吧。”
他直起腰来,膝盖半跪在罗汉榻上,长腿抵在她中间,俯身按住了她的肩膀了,三眼白显露,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白怀珠,你胆子不小。”
怀珠墨发散乱,被他轻飘飘地一按,身子便钉死在榻上,动弹不得。
他瞪她,她也瞪他,但他们之间的力气有太大的悬殊,他为刀俎她为鱼肉。
怀珠对抗不得,便低呵着讽刺道:“刚才殿下还说要杀要剐随便我,现在便反悔了,果然虚情假意没半句真话。”
陆令姜下意识反驳:“一码归一码,前世的事我自然无话可说,但亲你也要被打?实话说我其实有你当年的纳妾文书,你现在还是我的女人,亲你天经地义。”
他似乎特别注重对她的主权。
而且现在,他暗戳戳对她的称呼都是“太子妃”。
怀珠愠色,欲弹起,却被他压回绵软的榻,心有余而力不足。
凭什么还说她是他的女人?
她被他惹怒,值此针锋相对的时刻,怨毒说:“殿下不说欠了我的吗?那您自刎吧,之后我便嫁给许信翎。”
“你敢。”
陆令姜气得笑了,发狠道了句,说来说去,她还是记恨他没经她同意就强吻。
随即眉心又剧烈胀了胀,前世之事,的确令他心间不停地冒出悲凉之感。
他害了她而死,怎可逃避偿命?
沉吟半晌,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道:“……断头饭,也不让吃?”
怀珠的思维有些迟钝,半晌才明白过来断头饭的意思。
她烦厌地试图从他身下脱出来,“断不断头与我何干,您自愿的,凭什么到我这儿吃饭。”
她又不是他的饭。
陆令姜见她的眼神,冷淡鄙夷,看自己跟看垃圾一样,或许连垃圾也不如——这无论如何也再燃不起的爱情之火。
他掐了她的小腿往回拖,并不容她远离,执迷不悟地说:“给我再吻一下,你要我的命我心甘情愿。”
长剑就放在罗汉榻边伸手可及的位置,杀他是什么难事了,随时可以。
记得在大佛湖时,她曾用簪子试图刺杀过他,如今可以如愿。
怀珠厌憎,竟真去摸那剑。
他以为她会舍不得杀他吗?
剑器与桌面剐蹭,她动作很大,弄出叮叮当当的动作也不小。陆令姜还真如他说的一般不反抗,一味沉浸于她。
“你真不怕死吗?”
外界的雪光映在长剑剑身上,激起一阵雪白的剑光。
陆令姜知道她不会手软,片刻间自己就要被一箭穿心,仍一厢情愿地贪恋地此刻的甜暖时光。
她总说,他给她吃了毒药。
明明是她给他吃了毒药,让他上瘾,连死都心甘情愿了。
欠她的,还就还了。
窗外呼呼寒风,鹅毛大雪静谧落下。
曾几何时,她看他的眼神永远盛满阳光,颤颤的眼波要溢出来,真诚的爱意,如今却只剩下了凉薄和不耐烦。
是他从前得到她太容易,平白无故占有了她那么多年,才会生在福中不知福,养成一身臭毛病,以为自己有了什么高贵的身段。
语气非常颤抖,青筋凸得愈加厉害,似快要失控。
“你把我当什么了?所有人知道,我这太子都他妈都给你下跪了,当着全京城的面,就为求你原谅,却成了真正的笑话。”
怀珠擦了擦嘴上的血迹,淡然道:“对,我是不爱你了,你让我很累。但你跪都跪了,我也不能不对你负责。”
比如刚才众人敬仰的目光,比如许信翎对她的鄙夷,比如强加在她身上的太子妃尊位,都令她累。他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了。
“单纯跟你玩玩的话,还不错。”
陆令姜喉头哽咽,无言语对。面对她干净利索的不爱,能说的只有“你以前爱过我”——可以前爱,又代表得了什么呢?
玩玩。这句话杀人诛心。
“你跟我回东宫,我们好好谈谈。”
怀珠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上次他也是一本正经地说好好谈谈,结果说的都是些没用的废话,总之对她死缠烂打。
“陆令姜,别执着了,没结果的。”
“我现在就和你在一起,如你所愿。但只是玩玩,前世你玩我的那种玩。太子殿下,您愿意吗?”
翌日一早,怀珠迷迷糊糊地醒来。桌上是燃烬的一截安息香,房间内温暖而宁静,昨晚好像有人短暂地来过,又走了。
她躺在榻上怔怔了会儿,神志渐次恢复,意识是陆令姜。
毕竟以现在的情势,除了太子本人谁还能接触到她这种要犯?
耳畔响起昨夜陆令姜说“明日日落前,给我答案”——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栗,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逼婚。
窗外北风簌簌,空荡荡的闺房却并不冰冷,反而温暖如春。香炉内,炭火静谧无声地燃着,处处皆是人来过的痕迹。
怀珠疑神疑鬼,“陆令姜?”
屋内静寂,自无人回应。
她擦了擦热汗,真傻,陆令姜怎可能还在此处,昨夜的噩梦早结束了。
梧园依旧处于严密封锁状态,断水断粮。就在怀珠呆痴痴地抱膝而坐,怀疑自己要被活活饿死时,中午,却有仆人将热乎乎的饭菜递了进来。
食盒里面的菜品是一尾糖醋桃花鳜,一叠口蘑煨鸡,一叠蒜茄。小食有回马葡萄,蜜饯银杏。
主食是一盒十二枚雪白银丝卷,酒水有莲心荷藕汤和漉梨汁,另配有水果樱桃,一看就是东宫御厨才有的烹饪水准。只是某些饭里泛着一股轻微的草药味,略显奇怪。
还挺丰盛。
陆令姜施舍的嗟来之食,吃是不吃?
怀珠将饭菜一道道摆在面前,内心掀起了波澜。这些饭菜都是她爱吃的,尤其是那道莲心荷藕汤——
从前在别院她常常亲自下厨,亲手剥莲子剥到手疼,极力请求陆令姜喝,他却在尝过一次后,以莲子味道太怪异为由,汤全部都倒了。
从那以后,她只自己一个人做莲心荷藕汤给自己喝。
重生眼睛瞎了,她已许久不曾亲自下厨,这汤的滋味也有些淡忘了。
如今,他却又给她送来了这道汤。
怀珠心情复杂,一口一口尝着,品出甜酸苦辣许多滋味,五味杂陈,莫可名状。热气蒸腾,眼圈不知不觉中红了。
陆令姜是想暗示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他都记得吗?……或者仅仅是巧合,在审判人犯之前,不饿死犯人。
怀珠擦了擦眼泪,真想和陆令姜当面理论。放她出去,出去。
她又不是反贼,她不是。
半晌用罢了膳,怀珠正准备将食盒送回去,却见临近后园矮山的一颗梧桐树下有揉成团的小纸条,悄悄捡起打开,上面依稀是妙尘师父的字迹。
原来妙尘师父担忧她的安危,竟准备带领兵队先防火烧城。
守备如此森严,妙尘如何将消息传进来的?怀珠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望向院中最高的一颗梧桐树,与院外的矮山相毗邻。这是处天然的缺口,无人监视,若有人爬上矮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查探到院落中的情况。
妙尘师父现在还在吗?
妙尘师父爱护自己,誓死相救,怀珠都知道。她百味交杂,想劝师父不要为了自己冒险,可她被囚困此处,只能接收消息,却无法往外递消息。
怀珠来到窗畔点起蜡烛,将妙尘师父的纸条烧毁了。随即后背隐隐发毛,总感觉院落外的矮山上有人什么人,居高临下地监视着自己。
她目光一凛,猛地探窗望那厢望去,院落四周却并无人。
……
围墙外,石修惊得浑身冷汗。
偷窥了白怀珠这么久,他第一次险些被发现。这处梧园矮山背后的安乐窝,是他很久之前无意中发现的,他便一直在此偷窥怀珠的生活
陆令姜的左手紧紧攥紧,还在回味着她刚才在他手心的那一吻。那微痒而甜蜜的感觉,烙印在他灵魂中,令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致命的温柔。
片刻之后。
他道:“愿意。你玩我。”
“想玩多久玩多久,玩一天也行,玩一辈子也行。只要你留我在你身边。”
“玩腻了,我立马滚蛋,会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现在,他被她一个冷眼轻易打败。
陆令姜的心滴着血。
两人本来坐在矮桌边谈话的,不知不觉就滚到了罗汉榻上,一上一下,衣衫凌乱,怀珠手中还拿着剑。
——老管家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番情景。
眨了眨眼,目瞪口呆。
年轻男女的活力充沛,新鲜蓬勃,性子更宛若六月天,说变就变,嘴上说着恨,其实并没那么
以后可以不当仇人,不当陌生人,当个熟人就好。
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娶他的妻,她嫁她的人。
互不干涉。
陆令姜眸中的光彩渐渐消失了,她每说一句,他心脏便冰冷一分。
和解,并不意味着冰释前嫌,只是对过往仇恨的放下,以后各自过各自生活。
他们静静站着,面对着彼此,形貌没变,身份没变,心境却变了,仿佛周围物换星移,又回到了前世。
如今床笫之事,竟也拿来作赌……
她心下黯然,余颤未消,撂下雀牌趿鞋下地。她要走,回梧园,他还能强行留她不成,强行留她得到的也是一具尸体。
五根手指被陆令姜从后面扯住,听他忽然沉重地挽留道:“珠珠。你爱过我不是?你留下来,让我证明我也爱你。”
怀珠吞了吞嗓子,置若罔闻,想要继续走,他却撞破南山不回头地攥着她的手不放。继而,雀牌散落一地,他动情地搂住她,将她的绣鞋也远远踢到一边。
黑暗中,他去而复返,身影正坐在床畔青纱帐之间。
耳边是他缥缈的笑意,旖旎的嗓音,“怎么好像记得,前几天你说要跟我睡一次的,当时我清高,没答应,是我的错。”
“现在我反悔了。”
说着他便翻身上榻,和她钻进了同一个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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