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绾其实并未想太多。
她本也知晓今日谢聿休沐,又出门在外。
在此处碰见他,除了一瞬讶异后,便很快平缓了下来。
谢聿显然在此是与友人相约。
她也是与长公主同往此处。
虽是偶然遇见了,但打过了招呼,便也该各自继续自己的事,所以她转身就走了。
不过待她走后,又后知后觉回想自己方才那副模样,好像有些太过冷淡,不知是否会失礼。
江绾回到雅间内,朝着桌前走去,便叫楚越卿瞧见了她若有所思的神色。
“怎么了,出去一趟回来便魂不守舍的。”
江绾回过神来,并未隐瞒,直言道:“我方才在外碰见世子了。”
楚越卿一愣:“晏循今日也在庆云楼?”
江绾轻轻点头。
“你们在何处碰上的,他来此用膳还是谈公务,怎没与你一同过来一趟?”
江绾方才谈及碰见谢聿的语气,就像是与同行之人随意说起偶然碰见的一位故人,关系并不亲近。
但楚越卿却是自然而热询问数句,好似她碰见了谢聿,他们夫妻俩就理应待在一起了。
江绾怔了怔,至此心下已是肯定自己方才当真有些失礼了。
待在一起倒不至于,但多少还是应当碰面说两句话的。
江绾短暂沉默一瞬,叫楚越卿不免多想了去。
“你与晏循闹矛盾了?”
江绾黛眉微不可闻地轻蹙了一下,很快摇摇头:“没有的事,世子是与友人一同前来的,我便没有上前叨扰。”
楚越卿微眯眼来,似有不悦:“夫妻之间何来叨扰一说,可是晏循让你受了什么委屈,你同本宫说来,本宫为你做主。”
江绾一瞬哑然。
她也不知如何向楚越卿解释,她与谢聿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相处。
她知这与寻常夫妻相处不大相同,但她倒也不觉得委屈。
且这两日还有谢聿莫名的反常古怪在其中。
江绾踌躇措辞,张了张嘴:“殿下,当真没有的,我与世子……”
话音未落,门前忽的传来凝霜慌乱的声音。
“世子爷,您先待奴婢进屋通报一声,雅间内是……”
开门声骤起,算不得粗鲁,但丝毫未给人反应的机会。
屋内二人下意识闻声看去。
谢聿大步迈进,直至瞧见桌前坐在江绾身边的楚越卿后,便怔住了。
“前脚还说你怎也不知来向本宫请安,后脚你又这般无礼闯入,可是对本宫有何不满?”
谢聿下意识看了眼江绾,面上神情古怪一瞬后,便敛目低了头:“殿下恕罪,我并无此意。”
此事若是稍加思索,都不必他闯入门亲眼见到,也该是完全能够推测出来的。
江绾在京城并无熟识之人,林元今日邀他们前来便是因为楚越卿接下了这间酒楼。
那江绾出现在此,大抵也是受了楚越卿邀约。
但方才谢聿什么也没能想到。
甚在雅间门前仅瞧见平日伺候在江绾身边的丫鬟,便径直走了进来。
遇上与江绾有关的事,他竟是几次三番变得愚钝。
这让谢聿感到几分无措。
楚越卿目光落在谢聿面上停留一瞬,很快缓和了语气,淡声道:“过来坐吧,方才听小绾说你与友人相聚在此,可是已经用过膳了?”
谢聿迈步走去,贴着江绾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用过了。”
他视线顺势便朝她看了去。
她方才见了他,却冷漠地转身就走。
可是因回娘家一事与他置了气?
但江绾已然敛目,并未与他对视,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
像是温软乖顺,又像是不想搭理他。
谢聿不悦地蹙了下眉。
想起她方才见了他转身就走的举动,心里就有些窝火。
突然,江绾没由来的又抬了眼。
温淡的眸光缓缓移向他,直至与他对上视线。
谢聿呼吸一顿,心头那股火莫名就散了大半。
只是江绾很快移开了视线。
楚越卿的声音打断谢聿思绪:“晏循觉得味道如何?”
“尚可。”
“那与此前庆云楼的味道相比如何?”
“此前我未曾来过。”
楚越卿不满地横了谢聿一眼。
她就不该多费口舌问他。
不过谢聿若有似无向身边投去视线的模样倒是被她尽收眼底。
楚越卿叹息道:“罢了,今日来客不少,问底下任一人,都比问你来得有用。”
谢聿对此不做辩解。
“好了,本宫这儿余下也没什么别的事了,你可是还有其他安排,本宫待会便顺道送小绾回国公府了。”
谢聿很快接话:“不劳殿下了,我今日并无别的安排,夫人与我一道便可。”
江绾一愣,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怎就成了这般情况。
也不知事楚越卿故意赶人,还是谢聿急着要走。
楚越卿摆了摆手:“那也好,你们就一同回去吧。”
江绾见谢聿就此起身,只得也随之站了起来。
两人相继向楚越卿行礼后,气氛略有古怪地一同离开了雅间。
楚越卿赶人走的意味的确明显,她也并未掩饰。
饶是方才江绾一直否认,但只一眼也能叫人瞧出他们之间或是出了些问题。
候在一旁的嬷嬷已是伺候楚越卿多年,也是看着谢聿长大的。
她踌躇片刻后,还是忍不住上前询问:“殿下方才不是担心世子妃在世子爷那儿受了委屈,世子妃本是温软的性子,想来也不大会与世子爷强势对峙,方才世子爷在此,殿下怎不问问事情缘由?”
楚越卿:“方才那般情况,哪还需得强势对峙,你可曾见过晏循为何事乱了阵脚鲁莽冲动过。”
嬷嬷摇了摇头:“倒是未曾见过。”
楚越卿沉默了片刻,目光淡淡地看着雅间内已经紧闭的房门,而后还是微微叹了口气。
“小绾是个极好的姑娘,惹人喜爱自是寻常,只是晏循在一路孤寂的成长中压抑了许多,也缺失了许多,如今好似孩童蹒跚学步,总会有跌倒,但也总要学着自己站稳。”
嬷嬷一愣:“恕老奴愚钝,难道殿下的意思是,世子妃于世子并无……”
楚越卿抬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感情之事,何以勉强,上一段遭勉强得来的婚事最后落得何其结果,本宫早是不赞成的,却也无法插手太多,如今事已成定局,只愿莫再重蹈覆辙。”
*
与谢聿同乘马车是件极为无趣之事。
回府的马车上沉寂一片。
谢聿面无表情坐于正中,江绾侧坐另一面,余光不时能瞥见他的脸庞。
江绾垂眸拨弄了一下指边的裙摆,心下胡思乱想着。
她方才未曾细思的举动多有失礼,而谢聿在她转身走后紧接着就赶了过来。
若说谢聿是为要向她的冷淡讨一个说法。
似乎又不像他平日目空一切的作为。
但若要说谢聿是专程前来向长公主请安的,那就更不像那么一回事了。
他从进到雅间再到告退离去,拢共还不到一炷香时间。
江绾倒也不是在为此而担忧,只是马车内太静,若不随便想点什么,实在有些难熬。
好在回府的路途并不算远,没过多会马车便停在了在国公府门前。
两人又一路无言回了临风院。
两人之间的氛围好似因着今日一遭又冷了几分。
随行的下人皆是一脸愁闷,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待到了主屋门前。
谢聿忽的抬手挥退了其余下人,定睛看向江绾:“我有话问你。”
俨然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令下人们当即在心里为世子妃捏了把冷汗。
江绾当下也有一瞬紧张,但还是很快压下,微微颔首后,跟着谢聿一同进了屋中。
谢聿进屋朝着厅堂一侧的坐榻走了去。
他开口唤江绾:“过来坐。”
或许是审讯犯人习惯了。
谢聿意图真为正色询问,却软不下语气来。
江绾动身坐到了坐榻另一侧,双手交合搭在腿上。
谢聿垂眸一瞬,注意到她稍有滑动的衣袖露出手腕。
她未戴他送的镯子。
谢聿眉头就此蹙起,到嘴边的话也一时忘了开口。
直到江绾温声先道:“世子何事要说,直言便可。”
谢聿这才回神,手上无意识生了动作,古怪地握住了一旁空荡的茶盏。
他抬眸将目光移向她温淡恬静的面容上,又定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才终是缓声开口:“你回襄州是为何事?”
江绾愣了一下,没曾想谢聿要同她说的是这件事。
毕竟前两日他还一副对此绝口不谈的态度。
又在此时这样算不得和睦的氛围下。
江绾猜不透他此意是想施压彻底打消她回家的念头,还是松了强势或要允她回家。
她一时半会没答话。
谢聿见她不开口,只得继续道:“近来暂且不行。”
江绾眸光一暗。
谢聿紧着又道:“立秋后我正有公务要前往襄州一趟,你可随我同行,待我办完事,再接你一同回京。”
江绾眸中失落之色都还没来得及翻涌,就霎时又被压了下去。
她怔然抬眸:“当真可以?”
谢聿看着她一会失落,一会惊喜,此时一双漂亮的眸子湛着灿光,好不亮眼。
他一直觉得江绾是温缓的,是平静的。
与他相似,喜怒不常形于表面。
这样的她端庄且温柔,叫人挑不出错来,已是令他无从生厌。
但直到此时他这才发现,她本就生得美,静坐在那儿时,就似一幅精细描绘的画卷,但当她面上有了灵动的神情,整个人才会被点亮。
像是画卷又添新的色彩,也似画中美人走近真实。
令他初见就没能移开眼,再见已是不自觉贪婪注视。
而后,那双惊喜的眼眸又生出急切。
连带着身姿都不自觉前倾向他靠近。
隔着一张四方小桌,她的眉眼往他眼前放大。
“世子,你回答我呀。”
嗓音仍是柔软,带上几分急切的语调,尾音好似钩子,彻底恍了谢聿的心神。
他蓦地伸手覆上她落在方桌上的手背。
江绾下意识有缩手的反应。
但还未来得及动作,整只手已被谢聿攥紧,宽厚大掌轻而易举将她包裹住。
“我从不食言,也从不许不会履行的承诺。”
江绾知道,谢聿自不是那样随口胡言的人。
她只是当真太过惊喜,忍不住想要再三确认。
下月底本也是她答应要随谢聿参加的画舫宴,她也并未想今日提明日便走。
若是立秋后回襄州,待到谢聿公务办完之前,说不定她还能在家中与家人一起度过中秋节。
如此,怎能不叫她欢喜。
谢聿只是握着她的手,就感觉她欢快得快要蹦起来了。
她脸上的喜色不再似他初见时那样转瞬即逝,而是越发浓郁,直至眉眼都弯出好看的弧度,像是一弯月牙,勾人得紧。
谢聿攥着掌心柔荑不松,目光也紧紧黏在她脸上:“就这么高兴?”
他觉得意外。
原来一件如此简单之事就能叫她生出这么大的喜悦。
江绾稍微冷静了些,只是脸上笑意未散,还留有浅淡的弧度勾在唇角:“嗯,很高兴,是因我嫂嫂有了身孕。”
谢聿像是在认真听,因着他一直在看她。
但又像是压根没在听,他眸光不动,也未答话。
江绾自顾自接着道:“是前几日家中来信告知我的,待孩子出世,我便要做姑姑了,我与我嫂嫂自幼一起长大,我们情同姐妹,她有了大喜事,我便想回去看看,亲口向她道喜。”
谢聿对此并无太多共情,但见江绾欣喜,他心下几日的烦躁终是完全消散,此时心情也变得不错了。
至于江绾在庆云楼见了他却冷淡转身而惹起的恼火。
落到此时,便像是受了委屈同他在闹情绪。
竟是再不叫他心头不悦,更没有再多问的必要了。
事情谈完,两人心头的结都一同解开。
这一刻屋内氛围变得很是轻松。
但轻松归轻松,江绾却无法忽视自己的手一直被谢聿攥着的触感。
他掌心太烫,包裹太紧。
一时间没了话语,就令她有些不自在。
江绾下意识缩了下手。
在谢聿察觉之时,先一步开口道:“世子,我想午歇一会。”
说完,她继续挣动,好似就要将手抽出来了。
谢聿却忽的起身,仍未松手,还顺带拽动了她:“我同你一起。”
“……啊?”
江绾手上恢复自由时,她已是同谢聿走到了床榻边。
不过谢聿松了手就在她身旁站着,似在等她走近。
江绾回过神来,这便走近到谢聿跟前。
江绾已不再似此前那般生疏。
谢聿也不再因有人靠在身前而感到紧绷和不适。
江绾替谢聿脱下外衣,也自己解了衣衫。
谢聿便转身将两人的衣物一起挂上了衣架。
成婚近三个月时间,他们难得相处在一片放松中。
只是待两人躺上床榻后,这份放松就双双消散了去。
江绾是因方才说要午歇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她眼下因着欣喜事兴奋得毫无困意,压根就睡不着。
但谢聿则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昨夜他才把自己折腾了半晌。
食色性也,他为此难再坚持理智可控的说法。
且十来日时间应当也不算短了吧。
只是本就过分压抑的躁火,在这时便毫无抵抗力地又升了起来。
鼻尖馨香萦绕,心口热火灼烧。
谢聿难忍地翻身转向江绾,却见江绾仍是如以往习惯一般背对着他,叫他一时间有些不知从何开始。
他眸光晦暗地盯着她的背影。
午后天光正亮,饶是有门窗遮掩,也无法掩住眼前光景清晰入眼。
看得见,闻得着,触手可及。
谢聿呼吸变重,喉结不自觉重重滚动了一下。
开口时,嗓音带着磨人耳根的沙哑:“江绾。”
无人应声。
谢聿面色微沉。
他微微挪动,凑到近处便见江绾早已明眸紧闭,呼吸均匀。
谢聿眉心突突跳了跳,而后如昨日一样,骤然转身背了过去。
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罢了,待夜里吧。
*
江绾午后在榻上其实是听见了谢聿出声唤她的。
只是她那会本就在酝酿睡意,且刚有成效,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听见了声响也没能支得起力气回应。
随后没多久,她便真的沉沉睡了去。
待到江绾醒来时,竟见谢聿还在身边,且闭着眼丝毫未醒。
窗外光亮仍在,江绾也并未午歇多久。
只是不知谢聿是平日便有这习惯,还是今日格外疲惫。
她便没有吵醒他,自己轻手轻脚起了身。
时辰果真还早。
江绾吩咐了下人守在主屋前,便自己去了东屋。
她今日没打算动笔,便先去了一旁书架挑选书册。
待她选好书往书案去时,一眼便瞧见了放于砚台旁的那只石雕白莲。
的确是十分精致的摆件,当初她也是因着瞧着好看才想要去试试的。
前几日,她命人再将石雕稍微打磨了一下,拿回来后便放在了自己的书案上。
那时她还不觉别样,后几日也暂且不得功夫来东屋了。
此时一见这只石雕白莲,却是不自觉就想起了谢聿。
她想回襄州一事竟是以最好的方式得到了解决。
如今连带着这只石雕白莲看着也更顺眼了几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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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绾心情不错,看着书册唇角也
一直含着浅淡的笑意。
暖阳透过窗户洒入屋中。
一缕落在书案上,一缕将她发丝染上柔光。
谢聿走进东屋时,瞧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只是仅见一瞬,江绾就被门前的动静惊扰,霎时抬了眼眸。
“世子,你怎来了?”
江绾道完,又想起什么,放下书册,起身改口,“你醒了。”
“嗯。”谢聿眉眼还带着睡醒后的慵懒,嗓音淡淡的,迈着步子就朝江绾走了去,“你何时醒的?”
“大抵一炷香前。”
谢聿视线在东屋打量了一周。
十来日过去,屋子里似乎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尤其是另一侧的空旷处,仍旧未摆上物件,使得这间屋子看上去不完整。
直到谢聿在书案上看见了那只熟悉的石雕白莲。
他稍有意外。
他知晓江绾当下本也惦记这只石雕白莲,更甚最后是由他将其送给了她。
她收下此物,自是会喜爱万分。
只是没想到,她喜爱到竟是还特地摆到了书案上。
睹物思人?
谢聿唇角动了动,但没扬起明显的弧度。
他只是忽的又想到那日他将此物送给她时。
她的脸庞因帷帽而遮掩,他未能看见她的表情。
或许那时,她帷帽下的神情就似方才在屋里谈及回襄州时一样。
明艳,亮眼。
惹得人心痒痒的,又有些烦闷那时没能看见。
谢聿问:“更喜欢这样精致的小摆件吗?”
他想起江绾收到翡翠玉镯时倒没有那般神情。
且之后都不见她佩戴。
江绾一愣,这才发现谢聿的视线正落在桌上的石雕白莲上。
她未多想,点了点头:“嗯,小巧且精致,摆在何处瞧着都令人赏心悦目。”
这倒也是。
谢聿也跟着点了点头。
至此,若是谢聿如上次那样前来有事相说,也该直言来意了。
江绾安静地等着。
等来谢聿转身走向她的书架。
“我可否借阅一二?”
江绾:“当然。”
虽说谢聿专程来她这儿借书看有些古怪。
她的藏书不多,且不定合谢聿的喜好。
但也不是什么稀奇宝贝,她也自然无异。
岂料,谢聿在书架上挑选一本后,拿着书册又朝她走来了。
直至江绾看着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就在她书案一侧坐了下来。
江绾:“世子要在这儿看?”
谢聿并未抬眸,已是动手翻书:“不能吗?”
江绾:“……”
也不是不能。
但……这是为何啊?
江绾动了动唇,却见谢聿好似已然认真看了进去,便又只得止了声,缓缓坐回椅子上。
她偷摸瞄了他几眼,发现谢聿倒也只是坐着看书,似乎并无别的意图。
虽然他此举有些古怪,但又找不到解释的缘由。
屋内静了下来。
江绾收了目光后,便索性不想了,重新拿起刚才正看着的书册。
两人一人一侧,仅一张书案,倒也同坐着,沐着日光一同看起书来。
谢聿在这样的氛围中感到很放松。
此时他心下已是坦然承认,他分明就在府上,江绾却与他各自一间屋,隔着最远的距离,令他心里不舒坦。
而此时这样,两人安静同处一屋,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即使叫他察觉她偶尔忍不住抬眸偷看他,也并不令他觉得讨厌。
讨厌?
想到这个词,谢聿一时有些恍了神。
他最初对这桩婚事应当是讨厌的。
讨厌父亲强加于他身上的责任,那正是一种变相的不负责。
也讨厌即将嫁他为妻的女子,那是他心生戾气,毫无缘由的牵连。
再到听见江绾背地里诉说对他的情意。
更叫这份讨厌达到了巅峰,只觉她虚情假意,心机深重。
但如今这个词竟是已经离他远去。
是因江绾真切的纯粹爱慕和绵绵情意。
她并非他所想的那般女子。
他也逐渐生出有她陪在身边,倒也不错的想法。
谢聿心绪微动,不由抬了眼眸。
如此相处,还是抬眸就见她在近处令人更舒坦些。
谢聿心下思虑着,还是择日让人把主屋的书房整理出来。
就按他原本的计划,在书房一侧多添置一张书案,其余地方也增添江绾所需之物。
江绾知晓了,可是会欣喜。
又如方才那样,笑弯了眉眼?
谢聿适时敛目,没叫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他刚移开眼,屋外便传来了丫鬟的声音。
来的是银心:“世子妃,世子妃,奴婢方才……”
东屋的房门因谢聿进屋时未能关紧而虚掩着。
银心与江绾亲近惯了,出声呼唤着就要推门进屋,直至抬眸一见屋内还坐着个谢聿,当即怔住了。
她吓得有些白了脸,忙躬身站定,紧张行礼:“奴婢见过世子爷。”
江绾闻声抬眸,看了看银心,又看了看谢聿。
看来谢聿不光止小儿夜啼,府上丫鬟侍从们也未能幸免。
江绾:“进来吧,是有何事?”
银心低着头往屋里走了几步,隔两位主子些许距离后停下。
但却支支吾吾没能说话。
谢聿倒是仍旧面无表情坐着。
江绾却不禁蹙了蹙眉。
瞧把人吓成什么样了,若她能挥退谢聿,当即就抬手了。
但她也只得道:“无妨,世子来此看书,你便说事即可。”
银心闻言,下意识抬眸看了眼谢聿,又飞速移开,面色为难地看向了江绾。
至此,谢聿总算有了些反应。
他莫不是吃人的洪水猛兽,平日也不见怕成这样,今日这是作甚?
谢聿:“说。”
银心这头还在眨眼使眼色,被谢聿一道,当即低了头:“……奴婢方才接到了工坊派人传来的消息,说是……”
江绾闻言,脸色微变,终是想起了什么,也反应过来什么。
但银心低着头,虽是支吾,但还在接着道:“说是东屋定制的床已经完工,前来询问世子妃……明日可否带工人来府上……安置新床。”
屋内诡异地静了一阵。
直至江绾忍不住抬了眼。
竟是一眼对上谢聿愕然又沉厉的目光。
“你在东屋留的位置,是为了安置新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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