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飘落肩上。
这种树很少在璃月港见到。
将叶从肩上取下, 执剑行于集市中的稻妻少年四处看看,却没有发现周围枫木的存在。
原地停留许久,低头端详叶的纹理,枫原万叶摇头笑笑, 世上奇遇万千, 何必执着于区区一叶的来路呢?
他自楼下走过。
楼上窗边, 格格不入的友人对坐品茗。
但比起苦涩的茶水, 诗人向来更为钟爱美酒。
他一手执杯手肘半撑桌上,嘴里时不时说两句趣事,脸上带着轻松惬意。
钟离随口应着, 又淡淡瞥了眼诗人另一只搭在窗边还未收回的手:“很少见你主动来璃月。”
温迪笑笑:“这不是怕老爷子你还记得以前那些事嘛。”
“如果你指的是喝醉把酒撒我一身,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当然, 要是你还有再体验一次的想法, 我也不介意采用非常措施应对。”
想想之前这事怎么解决,温迪嘴角一抽:“还是别了。”
被老爷子追着打这谁受得了啊?
见到诗人吃瘪, 钟离心情很好的挑眉, 借饮茶掩饰着脸上的笑意。
片刻又变为怀念与怅然。
璃月仙家寿数远超凡人,终有逝去之时。
成为尘世七执政后,初代神明陆续更迭,现在也只剩他、温迪和失去记忆的草神三人。
旧友啊,现在很少了。
钟离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为美观栽种的高大树木长青不枯,不过新陈代谢, 总有一两片叶随时节凋零落下。
“入秋了。”
诗人突然出口的话语吸引了钟离注意:“旅行者应该到枫丹了吧?”
“已经到了,水之国麻烦不少,不少人布好局等她入瓮, 以其热心和那边的制度冲撞,恐怕难免牢狱之灾。”
“会逢凶化吉的。”
室内一阵沉默。
“你说……”
“他不会有事。”
“我知道, 我们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天空不容许任何悖逆,祂杀了帕诺斯两次,那个人总能奇迹般再次出现。可惜他从来记不得发生过的。下次见面会是五百年后吗?”
“或许,不会太远。”钟离说:“帕诺斯全部的力量和责任都在地脉。”
风与岩的神明互相谜语,却轻而易举理解了地方口中的含义。
天外来客带来变数,而古老存在维持着最基本的平衡。
等到旅行者取回力量登上神座,为了世界最基本的外壳在变动中不至于毁灭,就算失去记忆帕诺斯依然会毫不犹豫奉献自己的力量。
对他而言,世界在第一位,这也是他曾臣服天理的原因。
“不记得也好。看看风的轨迹,虽然最后有些偏离轨道,但如同所有凡间生灵走上一遭,他过去的愿望也达到了。”
“恐怕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在这时醒来。”
温迪不语。
凭帕诺斯的性格,没有绝对的动力推他前进,估计会一直待在蒙德。
因此亲手给失忆的自己设置迷瘴,又拜托他们一路提醒,引导他继续旅行。
发现秘密,解决疑惑,寻找记忆,谁能想到这些都不是他们的目的。
为了让旅行的意义只是旅行,帕诺斯算计了自己。
他还记得曾经被拜托时看到那些设置好的事件时问少年的那句话。
“频繁具象意识成现实秘境会不会太繁琐了,有些事没有力量很难解决,只让他察觉到意识中封印的魔神们应该就够了。”
少年的回答是:“这么做从来不是期待失忆的自己去解决什么,那些问题即使没有我也会被其他人处理。我需要他遇到这些事,只要他产生疑问,不断前进,最后回到起点,就是全部。”
语气如此坚定。
他从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最后去向何方,即便失忆在察觉与地脉关联后也未曾动摇。
温迪起身,三两步走到门前,边开门边对钟离说:“一直坐着多无趣,去看看老朋友吧。魈最近如何?”
“老样子。”门被轻轻关上,谈话声变得模糊不清。
原地,对坐的客人已然离去,只有半杯清茗留有余温。
初秋的风拂过窗扉,冲散了一室茶香。
而在大陆另一头的海岛上,同样在茶室中品茗的神里绫人也接到帕诺斯彻底失踪的情报。
探子说他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净善宫门前,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是旅行者。
探子试探打听帕诺斯行踪,旅行者神色有异,语焉不详。
失踪前对方通过冒险家协会向雷电将军本人寄了封信,那封信被偶然上街买团子牛奶的将军大人直接带走,他们没截获到。
除此之外,人偶行踪已经探明,不过探子进不去净善宫,只知道对方和前段时间须弥教令院动荡有关,目前受草神庇护,情况不明。
能解读的东西很多,扫了眼对面吃着点心的粉发巫女,视线重新落到纸上。
先不提帕诺斯第二次失踪的用意,这位专门挑现在登门,有何用意?
“须弥政局重大变故,教令院流放了一批学者,愚人众有参与。或许是个机会。”翻着手上情报,神里绫人状似无意一句:“嗯?”
八重神子上道的追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抬头看向巫女,观察着对方神色变化:“帕诺斯不见了。”
也许因为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巫女随口问了句“去哪儿了”,并未过多关注。
“不知道,没有线索。”
取点心的动作一顿,八重神子收手:“终末番没有消息吗?”
“音讯全无。”
唰。
还没对失踪的结论做出反应,茶室的人被瞬间拉开,两人齐齐望去,门口是个很熟悉的人。
她说:“神子。”
神里绫人站起:“将军大人。”
“殿下?你今日怎么得空出来?”她上前两步,看见雷电影手上拿着一封信又停下。
“帕诺斯已经告诉我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了。”
神里绫人:“此事皆绫人一人所为,与社奉行鸣神大社无关。事先应先请示将军再行动,绫人自愿领罚,望将军不要动怒。”
八重神子:……
反应挺快,明知殿下知晓来龙去脉,还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这是铁了心拉自己下水啊。
当了这么多年神明眷属,神子清楚雷电影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不过态度还是得做出来。
“殿下……”
“这件事等会儿再说,我来帮人传话。”
本来按帕诺斯预想,如果神里绫人截获了信件这个流程可以省略,但阴差阳错信先到了雷神手中,传话顺理成章成了她的任务。
“可……”
雷神并未在意神里绫人的犹疑,直接开口:“他说,诸事已了,很抱歉经过不能面述,但他得走了,不用找他。”
抱歉吗?按照帕诺斯一贯作风,恐怕写上这两个字只是出于礼貌,不会对此遗憾。
但,不用找他的意思是?
正想着,就见神明再次张口:“另外有关人偶,隐瞒不报私自行动,念及本意为稻妻安危,罚俸半年。神子,你也一样。”
说完,神明施施然离去,同时带走了眷属。
神里绫人坐回原位,左手无意识按在桌上,眉头微蹙,那个人,究竟去了哪里?
最后一个看见他的人是旅行者,或许,她知道。
在纸上写下对情报的应对批示,神里绫人唤道:“托马。”
“家主。”
桌后忙于公务的青年趁空隙抬头:“绫华最近又得了柄好剑,想必缺个陪练。用我名义给旅行者下个委托,请她有空帮一下这个忙。”
听完指令后,年轻的执事却未第一时间行动。
“家主,可能,旅行者短期内没空。”
“哦?”
“昨天路过冒险家协会顺便和凯瑟琳聊了聊,旅行者去了枫丹,最近只接那边的委托。”
略微思考一下,神里绫人道:“无妨,把报酬提高先挂上去,让人传出消息,她会回来。”
托马表示明白,关上门立刻挂委托去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着墨的笔一顿,青年继续忙碌。
稻妻公务繁多,帕诺斯有些秘密值得挖掘,但相比手中的事,又没有那么重要。
只是对方知晓一些社奉行秘密,又过于聪明幸运,他需要知道帕诺斯动向。
掌握去向和来历让其成为自己助力,他很擅长做这些事。
所以旅行者,你会在什么时候重回稻妻?
“你不打算去稻妻吗?”枫丹剧院外公园长椅上,派蒙发出了同样的问题。
这时她们已经收到社奉行问题了,不过荧以枫丹诸事未尽推辞,并未接下。
回忆此前在稻妻帮柊千里小姐解决问题中神里绫人展露的手腕,又想起须弥时帕诺斯躲开璃月和稻妻人的行为,荧摇头:“不急。”
来枫丹前她去了趟璃月,夜兰很关心帕诺斯的行踪。
为了让她相信帕诺斯死了并不牵扯到世界树的秘密,她费了一番功夫。
现在神里绫人的委托上门,很难让人不想到也和帕诺斯有关。
既然如此,不如先无视了。反正枫丹事情多她也没撒谎。
派蒙不解:“报酬很丰厚,而且地脉锚点很快就能到神里屋敷。这种不麻烦的任务你以前可是很欢迎的,怎么这次……不怕让其他人捷足先登?”
她绕着旅行者飞了两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怎么会。”她矢口否认,深情真挚,连自己都能骗过。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为了根除禁忌知识,世界树消除了大慈树王,同时也消除了帕诺斯进入地脉前与树王的对话。
在派蒙眼中,草神在世界树前得知自己从来是一个人,而跟着他们进入的帕诺斯则不知怀着什么秘密,趁草神获得记忆时受到冲击直接融入了世界树。
历史的改变扭曲了人们认知,她保有唯一正确的历史。
不向派蒙解释,是怕她记起与帕诺斯对话的树王,而对其他人有关帕诺斯的问题保持缄默,则是希望他能在世界树中得到安宁。
毕竟融入地脉,这种话听上去和死亡没什么区别。
树王的话证明了帕诺斯对提瓦特的善意,既然如此,在对方离开后,她何必再以恶意揣测?
就这样吧。
派蒙似信非信,荧按下思绪,抬手晃了晃摩拉袋:“今天委托报酬挺多,不如请派蒙去高档餐厅吃饭?”
“啊?”派蒙果然被吸引,立刻把委托的事抛之脑后,率先飞出一截生怕荧反悔:“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好好,慢点飞,我跟不上你了。”
荧轻松的笑笑,慢跑几步跟上派蒙。
拐角人山人海,喷泉常有人在许愿。荧停下脚步,有一瞬间忽然想起那个总是一脸淡漠的少年。
这种回忆并非某种怀念的产物,就像一直住在隔壁的邻居搬走,偶尔也会记起对方还在时屋内亮起的灯和时不时的开门声。
有一天不再听到声响看到光亮,忽然意识到那里已无人居住的感受。
荧现在差不多就是这样。
帕诺斯很少去记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那时他们都不认识。
但大概他也不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去奔狼领的神像旁边,而是蒙德炼金台前的喷泉。
那时初来乍到,不知晓城内禁止飞行,传送到靠近冒险家协会的锚点就迫不及待展翼飞翔。
而少年总在白日在喷泉旁边,将摩拉一枚一枚投入。有时一言不发只顾喂着脚边跑来的猫。
他很安静。
带着不属于蒙德慵懒氛围的严肃,在那个几乎都是成群结伴的大人世界中间尤其明显。
蒙德人好酒,周围商户基本都去过天使的馈赠。
有时遇到这些人和帕诺斯交谈,随口问上一句那是谁,他们几乎都能随口谈上几句相关的话。
所以当时在神像旁,派蒙才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
“帕诺斯啊,有些奇怪,但是个好孩子。”一个平常无奇的午后,做完委托在猎鹿人用餐的旅行者们听到莎拉小姐这样说过。
不过,无论那天午后的阳光是否明媚,风有没有将蒲公英种子吹向彼岸,都是很遥远之前的事了。
旅途从不停止,人也是。
他们曾经相遇,如今不过分别,就和沿途所有其他人一样。
更何况,和帕诺斯的关系也不算多么亲密的友人。
她会为所有正直之人的离去感到惋惜难过,对帕诺斯也是如此。
但……
派蒙挥手:“旅行者,发什么呆呢?”
荧回道:“来了。”
如你所见,故事不会因任何人的离开终止,时间面前,所有人都必须前进。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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