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有人盯着他看,有人笑出了声,就是没人停下。
丑恶。他们的脸突然扭曲起来,就像漫画肖像一样。他们似乎脱了人形。有人像野兽,有人像毛蛋里面没发育完全的小鸡仔。他们脖子抻得长长的,而他则在等着他们把眼光落下,落到小路上。
小贩笑了起来,咯咯咯的,先是在心里面偷笑,然后涌了出来,变成朗声大笑,一边笑一边跺着脚。
人群围了过来,他也不笑了,挤出了几个字。“朋友们,你们总算来了。”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他嗓子眼觉得正受到撕扯。“全套占星算命,诞生石,幸运数字。”笑意一拱一拱的,就像拴在工作台腿上的狗,正奋力挣脱绳索的束缚。来了。“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把手里的占星图拍到大腿上,另一只手则扶在银行大堂的石梁上。大家朝着他笑,跟着他笑,还有的等着他突然停下来,然后转换到推销模式。
一个女人说:“真是恶心!在银行门口这样!太不体面了。”
小贩听见了她的话,软弱无力地坐到了大理石台阶上,任由占星图散落一地,开始捧腹大笑。人群边缘有人闯入,把围观群众往两边推。接着,蓝色裤腿来到面前。
“你被驱逐了。”
警察的脸好像有一英里那么远,跟从井口往下看人似的。
还是那个警察。两美元罚金,驱逐出城。
“哟哟哟!哈哈。哎呦。长官。长官……啊哈哈哈哈哈!”
警察使劲把他拽了起来,好像要把他甩到天上似的。“小子,我让你快滚。你是想自己走着去号子里,还是想躺在担架上去?”
猛地一下,他的手就被扳到身后,走路时得弯着腰才不致手腕折断。他穿过一阵阵的哄笑,世界一片片地掉了下来。这世界是有缝的,人们一笑,这缝就撑开了,露出些微血淋淋的真实,转瞬间又合上了。
“长官,咱们往哪儿走?别,你别告诉我。我来猜。地下室?”
“闭嘴,小子。继续走,不然打断你的胳膊。该往哪走就往哪走,你别想跑。”
“可是,长官,他们在下面见到过我啊。他们会烦我的。这人怎么老来?不会吗?不会吗?不会吗?你又没拿绳子捆住我的脖子,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跑掉?等等月亮吧。雨停了,一会儿月亮就出来了,随时都可能出来。可惜你不明白啊。长官,等……”
他们已经离开人群,拐进了小路。左边是一条巷子,很黑,但另一边有光。警察换了换手,就这么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小贩就窜了出去。他在空气中奔驰,连脚下踩着的石头都感受不到。在他身后,皮靴正在卵石路上嗒嗒作响。他朝着小巷尽头的光跑去,但是,这里没什么好害怕的。他一生都在这里,在暗巷里奔跑,无所谓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一样的,不过是一条小巷,一点光明,身后踩在鹅卵石上的脚步声。但是,他们从来没抓住过你,他们从来没抓住过你,他们从来没抓住过——他双肩挨了一下,身子扑到前面,然后在前方的微光下,看到石头正朝他飞来。他双手张开,左手手指微屈,两个拇指前伸,灵活地在墙上做出两只鸡头的手影:拇指是鸡嘴,展开的手指是鸡冠。
警棍已经打到了他,此刻还在两人之间虎虎生风。就在他手撞到卵石、猛然落地时脖颈后咔的一声的时候,木质警棍脱手了,撞在砖墙上发出脆响。他正要用双手和膝盖撑住身体,一只脚踩上他的肋骨,把他踹到了一边。
大圆脸不见了。警察刚才去捡警棍,帽檐把他的脸挡住了,下面还有衬衫的V领和黑领带。能看到的就这么些了。
他是先听到警棍砸在肩膀上的脆响,然后剧痛才冲破神经的阻塞,在大脑里喷溅四溢,就像喷出的钢水一样。他听到微弱的呼吸声从牙缝里面出来,又把双脚收到身子底下。又是一下警棍,这次砸在肋骨上,把他剩下的半口气也敲了出来。他本来半个身子都支起来了。
这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长官……哎呀,耶稣啊……我什么都没干啊……让我歇歇……哎呀,耶稣啊……”
“我让你歇。我把你脑袋骨头全砸烂,你个臭烘烘的杂种。你罪有应得,报应这就来了。”
棍子再次落下。这一次,痛意显得苍白无力,慢慢沿着脊椎上溯到了大脑。
世界回来了。斯坦顿·卡尔里斯清醒过来,看到了自己的位置。他看见警察上唇扬起,露出一颗金牙。在身后的微光下,他注意到警察该刮胡子了。他年纪不过四十,但头发和面颊上的胡须已经抽出银丝了。就像尸体上的真菌。就在这时,下面从屁股传来的痛意抵达了大脑,好像一千个玻璃杯打碎在地上;一扇大门敞开了。
斯坦走上近前,一只手揪住警察的翻领,另一只手从面颊下别过去,攥住对面的翻领。接着屈腿护住下体,双手开始紧拉。他听到警棍掉在地上,感到大手正试图掰开自己的手臂,但掰得越用力,他的拳头就卡得越紧。一天没刮的胡子茬像砂纸似的摩擦着他的手背。
斯坦感觉暗巷的墙好像在朝自己的肩膀挤压,双脚离开地面,黑暗沉重地压在他身上。他掌握的性命正顺着自己的双手和手腕流出去。
他身上的大山不再动了,停了下来。斯坦抽出一只脚,把两只脚翻过来,压到警察上面。壮硕的身躯一动不动。他越收越紧,最后指节几乎都要爆开,这才开始把警察的头往石头上撞。咚,咚,咚……他喜欢这个声音。咚,咚,咚……
接着,他把手松开,站起身来,双手垂在两侧。手动弹不得,不听他使唤了。
一叠占星图掉了出来,散落在石头上,但他没有去捡。他径直朝巷子末端的光亮走去。现在一切都是那么清明,他再也不需要喝酒了。
扒货运列车挺危险的。下次可以试试长途列车的行李箱,搭着篷布的那种。他以前这么干过。
没什么好怕的了。警察已经死了。
我还能再杀他一次。再杀他一次。只要他从身后爬起来,我就再杀他一次。他是我的。我的私家尸体。
他们会把他埋葬的,就像埋葬僵硬的、纠结在一起的手帕。
我还能再杀他一次。
但是,他不会再来了。他死透了。
我还能再杀他一次。
但是,他脑袋烂了,死了。
我能杀了他。
牌二十一 力量
头戴玫瑰花冠的女子徒手按住雄狮的双颚
夜灯下,一名高瘦苍白、黄色头发乱蓬蓬的人倚在篱笆上,看着一对男女种玉米。女子一锄头刨在地里,男的好像没腿似的,用手撑着往前跳,在坡地里面撒种,再把地面平整好。
“等一下,乔。来客人了。”
女人块头很大,一边穿过犁好的地走过来,一边摘掉手套。“不好意思啊,兄弟,冰箱里啥都没了。我现在也没工夫给你做饭。我去趟家,给你拿四个钢镚,沿着路往下走有个餐车。”她停下来喘口气,接着嘶哑地说道:“我的天哪,是斯坦·卡尔里斯!”她扭头大喊:“乔!乔!你快过来啊!”
流浪汉把整个身体都撑在了篱笆上。“你好,吉娜,在广告单上面看到你的。”
男人用手撑地往他俩那里跳着,腰间系着个麻布兜子,腿盘着放在兜子里。他跳起来,然后坐下,沉默地看着斯坦,还是拉撒路式的微笑,好像刚刚死而复生似的。但是,他眼睛里透着警觉。
吉娜把草帽往后一推,回复到平常的声音。“斯坦顿·卡尔里斯,我发过誓的,要是再看见你,我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那孩子都快神经失常了,来戏团的时候。我们看她路都走不稳的样子,都觉得她肯定受了伤害。我把她安排去演大切活人的节目,然后她走进去,就那么又走出来了,就是这么不会演。我必须说,你从她身上可是占到便宜了。哎呀,你可是真了不起,大人物,利用她功也成了,名也就了。好呀,你做到了。可是,你又给了她什么好?你别以为我都忘了。”她声音发颤,打了个喷嚏,然后拿工作手套背面擦了擦鼻子。“那孩子多好啊,你却干了什么?最后露馅了吧?招摇撞骗,没有好下场。她已经把你忘到脑后了。我真希望她一丁点都不记得你的事。她嫁了个大款,生了个小宝宝,那宝宝可爱的呀。这都不是你的错。老天呐,你是不是非得看她沦落到妓院里才善罢甘休?”
她停了下来喘口气,然后换了个腔调继续说,“老天爷啊,斯坦,快进屋吧,我给你煎一片火腿。你看着像一个礼拜没吃饭似的。”
流浪汉根本没听进去。他膝盖一软,下巴磕在篱笆上,然后砸到了干草堆上,就像被扶起来的稻草人一样。
吉娜扔掉手套开始翻越篱笆。“乔,下来把门留着。斯坦晕过去了。咱们得把他弄进屋里去。”
她轻松地抱起瘫软的斯坦,朝着农舍走去,他的双腿无力地晃荡着。
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溅着油星的窗玻璃照了进来,落在桌边男人的金发上,他正狼吞虎咽地吃着火腿和煎蛋。接着,他停下嘴,喝了一大口咖啡。
“……铁路沿线,那个魔头都是出了名的。光去年,他在地牢里面就活活打死了两个犯人。他在巷子里把我堵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吉娜从炉子上转过头来,一手拿着平底煎锅,一手拿着翻饼铲。“放轻松,斯坦。鸡蛋还有。我猜你还能再吃点儿。”她又把几个鸡蛋倒进了他的盘子里。
乔坐在门口的垫子上,按州给邮件分类。每次来信都是一大摞,邮递员把信都堆在路边的一个小桶里,桶上面写着:“吉娜—普拉斯基。”他们的信早就用一般的RFD(农村免费邮递)盒子装不下了。
“他拿棍子朝我招呼,”斯坦叉起一大块鸡蛋,看着乔说道,“你来呀,然后我就用了并十字绞,把他紧紧缠住。他去了。”
吉娜拿着翻饼铲的手停了下来,说了声:“我的天哪。”然后,她眼睛瞟了乔·普拉斯基一眼,他却继续沉默地分邮件。
乔开口了:“孩子,要是情况真跟你说的一样,那不是他死,就是你亡。这个日本绞技是杀招。不过,你现在可是惹上麻烦了,斯坦。你快走,悄悄地走。”
吉娜摇了摇头。“哎呀,他好歹得吃饱了才能上路啊。这孩子都饿坏了。再来点咖啡吧,斯坦。可是,乔啊,他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们总不能——”
乔的嘴咧得更大了,但是双眼依然暗淡,眼珠向下。他在思考。最后他说道:“你留下指纹了吗?”
斯坦喉头动了一下。“没有。他们没记录我的指纹,最起码在那座城里面没有。不过,他们知道是一个金头发的算命小贩。”
乔思忖片刻。“他们没把你的东西收走吧?”
“没。就是罚钱,然后赶出城。”
侏儒杂技演员把信推到一边,然后跳上通往屋顶卧室的楼梯,一转眼就不见了。他们能听见头顶上传来地板剐蹭的声音。
斯坦把盘子推开,窗台上有包烟,他拿了一根。“吉娜,我一直生活在噩梦里,做梦似的。我不知道身体里面进了什么东西。就算戏团办不下去了,我们也能去夜总会啊。我怎么进了骗子这行呢?我真是不明白。”
高个子女人把盘子放到水槽里,一言不发。
斯坦顿·卡尔里斯继续说着,谈起了陈年旧事。“我不知道身体里面进了什么东西。我不指望莫莉能原谅我。不过,她能有个好归宿,我是真的高兴。我希望他是个好人。这是她应得的。你别跟她说见过我。她忘了我最好。我当年不是没前途啊,一碰到莫莉,我就犯浑了,我这一辈子都在犯浑。”
吉娜转过身来面对他,手上的肥皂泡还闪着光。“你怎么打算,斯坦,从这儿走了以后?”
他盯着烟灰。“不知道啊,伙计。继续漂着吧,我估计,货是卖不下去了。什么都完了。老天爷啊,我真不知道——”
乔·普拉斯基从楼梯上慢慢下来了,进厨房的时候,胳膊下面夹着一大卷帆布。他在地板的油布上把帆布摊开,露出了两个角,是招牌,旗上画着大手,装裱得很精美,颜色鲜明,风格各异。
“苏菲·埃德尔森上个演出季留给我们的,”他说道,“我觉得可能对你有用。你沿着公路走,往下一个镇子就是麦克格劳和考夫曼戏团,他们这个礼拜都在那边。能在戏团里栖身总比不少地方强得多。”
吉娜迅速把手擦干,说道:“斯坦,给我根烟,快。我明白了!乔找到办法了。你可以化妆成印度人。我有一套旧的蓝色丝绸和服,改一改就是长袍。你还会裹头巾吧?”
斯坦顿大师理了理头发,接着跪在侏儒身旁,把看手相的招牌完全展开,细细查看。从他的脸上,吉娜能看到他大脑在运转——睡了一大觉之后,脑子终于活过来了。
“老天爷啊,这简直是天国的甘露啊,乔。再来张桌子,弄个旗杆,够了,把旗子升到杆上。他们正好要找推销的,不是读心的。老天呐,事儿成了。”
乔·普拉斯基离开了,拿起装着寄出邮件的麻袋,甩到肩上,用牙咬着袋子口,双手撑地朝房门前进。“信得放过去了,”他在麻袋另一边说道,“你俩在这儿待着——我能搞定。”
他出门后,吉娜倒了杯咖啡,又给斯坦一杯。他摇了摇头,还在研究旗子。
“斯坦——”她开口了,很严肃,好像非说不可,而且除了他俩谁都不能让听似的。为了赶在乔回来之前说完,她讲得很快。“斯坦,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是关于皮特的。现在跟你说起他,我的心已经不痛了。太久远了,皮特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我们在草堆顶上的时候,他好像就死了。不过我就在想啊,一个男孩子迷恋上了一个女人,为了跟她睡觉,他什么都愿意干。斯坦,你当年就是这样一个男孩子,你还没尝过跟女人睡觉的滋味。我觉得,老吉娜那会儿在你眼里还算不错吧。皮特从来不碰甲醇,你也不知道它有毒。现在都清楚了。”
斯坦顿大师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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