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尚好的朗朗晴日骤然转阴,春雨连绵落地,新钻出的嫩草色泽宛如新霁,撑不住雨露,轻轻折了腰。
早朝已散了半晌,原本拥塞的宫道空旷下来,两道身影却乍然闯入雨幕中。
其中一人身形颀长挺拔,饶是被猝不及防的雨打到,依旧不疾不徐地行至独座的檐下。
今日圣上有事欲与孟瀛商讨,独留他用了午膳,不料出殿没走几步,天上竟落下雨来。
身边小厮步伐匆匆折回车舆去取伞,于是只余他一人赏雨。
春雨润如酥,淋在人身上却并不好受。
孟瀛慢慢拍落广袖上的雨珠,修长如竹节的手指沾染上几分湿意。
雨忽地疾了一些,一丝一丝分量变重,挂落在瓦片边缘的雨珠终于承受不住,纷纷坠落下来。
微凉跃至鼻尖,孟瀛稍抬睫,猝不及防在重重雨幕间,映入一道身影。
温冷的气息顺着雨雾一道落至檐下,来人步伐匆匆,身上雨珠坠落的动静与清软的呼吸相交映,到了他身边,对着雨幕似乎松了口气。
孟瀛静默不语,视线落在跟前的青砖上,并未有片刻偏移,青色的天际在酥雨中摸不透彻,可那淡淡的气息却交织得分明。
还是谢知鸢先发现的他。
“......孟大人?”
她提袖擦了下额角的雨珠,目光在旁边人身上轻扫。
身侧男子正垂首理袖口,齐整的青衫,严谨到严苛的装束,闻言抬眸侧望来,清隽的面容带了几分对纠官吏独有的神态。
那是看什么都像看文书的、温稳中暗藏犀利的目光。
原先温和到见谁都笑的俊秀公子,已成了不苟言笑的模样。
谢知鸢有些讪讪地笑了笑,“未曾想大人也在此躲雨,倒是巧了不是。”
家中悍夫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与其他男子过于亲近,谢知鸢谨记于心,
她与孟瀛算得上熟识,但顾虑到先前定亲过,谢知鸢对他向来能避则避,如今算来,已快有一年未见了。
她在看孟瀛的同时,孟瀛也在打量她。
眼前女子穿着从四品内衣正的官服,与其他御医不同,因为是独独的女医,冠带浮白,天青玉霁般的绣文,齐整简单,却越发衬得整个人如青翠般的灵动。
上回见她时,还是在宫宴,女官抚着高高凸起肚子,身边的男子着最高品阶的官服,神色却再温柔不过。
孟瀛稍回神,颔首示意,“谢衣正。”
谢知鸢又笑了笑,脸侧的红缨随之轻晃了晃,宛如清润山水中的一抹姝色。
明明已是孩子的娘亲了,眼眸却犹带初见时的清澈,像是见过无数尘埃后的沉静。
孟瀛喉结微动,泛上细细密密的痒意,
往日画面一点一滴划过脑中,一别经年,恍如隔世。
此间他曾做了无数场梦,梦中的她犹是谢府的娇小姐,一袭粉襦,抱着画轴,歪着脑袋看着她。
......
这些梦在每回见着她时都会变得格外汹涌,到后来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模样。
墨发散落,她眼眸懵懂含泪,身上盖着他的青袍,松松垮垮半遮半掩,玉色的肌肤微露,上面红痕斑驳。
他扣着她的腰肢,反复忆及宫宴时她高耸的肚子,嫉妒般地索取,欲要让她给自己也生孩子。
脑中种种污浊,现实不过一息。
男人眸光重回沉寂,守礼般地偏过视线,眸光清正又克制。
心中却有了隐不可闻的念头——让自己的小厮到的晚一些,雨也停得晚些......
两人就这般默默看着檐外的雨露,静默无声。
雨停歇了,孟瀛的小厮还未归,谢知鸢犹豫了两瞬,先行提及离开,“孟大人,改日再相逢。”
改日再相逢。
孟瀛默念着。
明明不过一句客套,却被他放入心中。
*
孟瀛出宫后,到坊间买了壶翠酿,拐道去了诏狱。
那里有位老朋友,算算时间,也快被放出来了。
诏狱十数年如一日的阴冷,他不紧不慢踏过一间间被血气沾染的牢房,前边的卒吏将锁链打开。
里头是与其他牢房不同的宽敞干燥,甚至还点了盏油灯。
“看来又有酒喝了。”里头原本坐在草垛上的男子起身,简陋的囚服遮掩不住浑身的气势,结实的肌骨自宽松的领口微露。
孟瀛将手里的酒放到矮桌上,身后卒吏已将小杌子搬来,他不紧不慢倒了两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男人也不客气,在他身前落座。
“今日的酒倒是不错。”话虽如此,邵远抿了口便放下杯盏。
“可有想过出来后要去何处?”孟瀛面不改色继续替他斟上。
先前朝廷与上清教斗争如火如荼,但随着邵远的倒戈,新帝抓住机会,一举剿灭大半势力。
邵远功过相抵,他却自请入狱两年,今日正好是要出狱的时候。
“还能去何处?”邵远淡笑一声。
孟瀛抬眼看他,长睫在火光中投下淡淡阴影,“圣上今日同我一道用膳时,与我说过,若你愿意,出狱便可官复原位。”
邵远不置可否笑了笑,意味不明道,“你知道的,我这样的人,可不愿屈于人下。”
与其在职时遭受猜忌,把控不住心中对权势的欲望,倒不如一开始便拒绝陷入此境。
孟瀛对上他的目光,定定看了他两瞬,而后才展颜,“这倒不像你,看来狱中修身养性,并非没有用处。”
两人推杯交盏,却都不是嗜酒之人,没喝两口就放下杯盏,谈起这些时日发生的趣事。
“上回秦奕还与你一道来,今日怎不见人影?”邵远可有可无地提起这个自出生时起便与他命运交织的男人。
“秦奕?”孟瀛罕见地轻笑了一声,语调带上微不可查的羡慕,“他如今日日宿在太医院里,由人安诊,想来乐在其中。”
“太医院”三字入耳,邵远指腹摩挲了下杯壁,“上次见到那小子,人不还是好好的吗?”
秦奕自小被灌那种虎狼之药,原本身子骨该被毁得一干二净,活不过三十,可也算他命大,察觉到不对劲后,药都被他吐了不少,如今好好温养身子,虽仍比寻常男子要孱弱些,却并无大碍。
“他的病有反复,”孟瀛耐心解释,“又向来由谢衣正负责,为恐救治不及,黄院使便做主便将人安置在那。”
这些冠冕堂皇的缘由也只有太医院那些眼里只有医书的老头子们能信了。
邵远眼眸微眯,稍浅的眸色恍若蒙上了一层灰,“他还是没能放下。”
人生百味,“情”的比重着实太小,小到淡薄得都快回忆不起心动的感觉。
年少时曾随心所欲,感情当与权术一样,都是可以拿来玩弄设计的,如今回望过去,却多了几分歉疚。
“若是能再见到她,当道声对不住。”邵远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孟瀛却清楚地知道他所愧之人指的是谁。
他不答反笑,将那点子情绪波动压了下去,神情依旧淡然得好似无所求——至少足以蒙蔽过邵远,让他并不知晓,眼前之人也同太医院躺着的那位一样,未能放下。
狱卒又来了一趟,小心翼翼告知二位可启程了,邵远才颔首示意,由人拆了手脚上的镣铐,
春雨落幕后,外头清风还带着水汽的微凉。
侯在诏狱外的少年身姿高挑,脸上早已褪却少时的肥胖,分明的眉目是与邵远如出一辙的俊秀。
邵聪原本等得百无聊赖,目光瞥见自门口行出的二人,忙上前几步,将手里的斗篷盖在着狱服的人身上。
邵远按住斗篷领口,抬眸时随口问了他政务上的事。
邵聪因为自家哥的缘故,捞到了个不算小的官职,刚上手那几天哭爹喊娘,爹不在娘也不在,就只好屁颠屁颠来狱中寻亲亲兄长。
兄长把他批得一无是处,凶归凶,却还是耐心同他分析其中各种错综复杂。
此后每每遇着问题,他都会来求兄长骂他,诏狱看门的狱卒都和他混熟了。
本打算今天是要亲自将兄长从狱中接出来,不料那狱卒同他咬耳朵,说是孟大人在里头。
孟大人!
邵聪狠得牙痒痒,他当然知道这是何方妖怪。
他来找兄长,十回有八回都能撞见他,只要他在场,兄长眼里就不会有他——就好像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聊起来总没有同龄的友人带劲。
而那孟瀛,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兄长的授意,在朝中总要对他多加“照看”几番。
孟瀛是他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邵聪能怎么办,还不是能避则避。
回忆到此处,他略有些小心地窥了眼兄长身边的青年,才磕磕绊绊说起前几日自己的应对之策。
邵远边走边听,忽地垂眸看着自家的弟弟,他的目光就像是自冬眠醒来的熊,清浅却带了几分压迫。
“怎......怎么了,兄长?”邵聪慌了神。
想他在闺阁小姐眼中也是年少有为、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帕子手绢什么的不知收到多少回,但在完全成熟的男人面前却根本不够看。
望见少年手足无措的样子,邵远摇摇头,神色软化几分,“不说这些了,回府。”
他说着偏头看向始终沉默不做声的孟瀛,“你可得同我一道回去。”
扫见边上少年郎瞬间如小兽警惕般的敌意神色,孟瀛微不可闻弯了下唇,“你与你弟好好相处,我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邵远眉峰微扬,却也没有挽留,只装模作样叹了叹,“今夜小聪他做了不少好菜,你不来确实是可惜了。”
孟瀛敛眉不语,看着邵聪搀扶着邵远上了马车,正值年少的儿郎末了甩给自己个得意扬扬的眼神。
他不禁有些失神。
他的爹娘,自小便畏惧他,与其说畏惧他,不若说畏惧张德忠。
他们把他当主子来伺候,完全信了张德忠的鬼话,自幼在他跟前战战兢兢,连看他一眼都不敢,更遑论甩脸色。
浅淡的天色中,车舆消失在巷口。
孟瀛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袖,发觉在宫中檐下躲雨时沾染的湿气已干。
他无声叹了口气,独自一人,慢慢往永宁侯府行去。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①。
*
重逢之日来得很快。
下朝后,孟瀛拎着一大袋燕窝、鹿茸、人参到了太医院。
没有收到召令外派时,御医们都在捡药分药,有的则是对着医书上的某一页谈论不休。
秦奕就躺在椅子上,面朝柔和温暖的春日,身边嗡嗡嗡挤着一堆老头。
“别吵啦!”正中的女子捧着一大叠医书面向众人,她眼睛不自觉瞪大,“你们这么吵下去也没用啊,照我说啊,还是该先开两剂下去试验一下,纸上谈兵终觉浅②,不试又怎么出效果啊!”
“哎呦谢衣正你这不能乱说,”有个老头子吹胡子瞪眼,似要与她比谁的眼睛更大,“你制的药那般毒,这要是试错了,他出事了,那咱整个太医院不得跟着赔罪!”
这躺着的可是先太子,就算是圣上也不得不碍着脸面将他伺候好了,不然传出个什么虐待的消息,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将盛京城淹没了。
而且啊,他算是看明白了,谢衣正每闯出点祸,嘴上说着是要自己背,到头来还不是拉着他们一起罚俸禄。
害得他买酒都得去偷老婆子的钱袋子!
“谁说的!”谢知鸢气得脸都红彤彤的,碍于手里腾不出空来,于是故意用跺脚来表示自己的愤怒,“卢院判,你这就冤枉人了,我那药怎么了?!什么叫毒?我都用小白试了那么多次,怎么可能出大问题?”
边上原本还争论着的众人都停下话头,习惯性地拉架的拉架、宽慰的宽慰。
“好了好了,谢衣正说的也有理,她毕竟替秦公子医治了这么多年。”
“卢院判也是关心则乱,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
进太医院的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老者,年轻的都被赶去当药童了,谢知鸢能进来还是因为她在江南灵州的疫病中立了功,破格提拔为御医。
众人原本还因她的年纪有所轻视,没想到她转头又研制出了一方药,圣上龙颜大悦,将她擢升为内衣正。
太医院能者为师,但谢知鸢年纪实在是太小了,医术上是可请教,但他们平日多的是将她当孙女来照看。
小孩子嘛,是得多哄哄。
——于是卢院判就遭到了冷落。
他冷眼看着一群老头子还在安慰小辈,里头甚至有他的好友!
他被气得差点撂衣袖离去。
余光中瞥见不远处有人默默看着这边,眼底似乎带了几分笑意。
“孟大人?”对于这位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大人,卢院判也有所耳闻,听说身子骨康健得很,不必那小丫头的丈夫差。
而且那位每回来接人神色都不是很好,冷淡着一张脸,那架势像是他们太医院短了他夫人吃的,还要小丫头眼巴巴去哄。
啧,真幼稚。
这种把戏,他去年就不玩了。
卢院判捻了捻花白的胡子,转了转眼睛,故意将步子踩出声音,朝孟大人行了个礼,
其他人也都注意了这动静,瞧见孟瀛,停下话头,也跟着行了礼。
“孟大人是来看秦公子的吧,”有御医目光扫过,他手中那一大袋补物,有些欲言又止,但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意思,“秦公子见了这些药啊,一定会很喜欢的。”
他说着给其他御医打了个眼势,众人哈哈笑着说是啊是啊,一边一齐退了退,欲要给孟瀛让路。
谢知鸢抱着医书,闪躲不及,噔噔噔往后好几下,才抬眼便望进了男人的眼里。
大片春光下,他的目光却藏了几分晦暗。
谢知鸢无措眨眨眼,再看回去时,他却已偏过头行至秦奕跟前,好像方才的一眼,不过是白昼下的错觉。
“你......”孟瀛才开口便有些艰难地顿住,“怎么成这样了?”
难怪方才被众人围着却半点声儿都没出。
日光下,半躺着的孱弱公子静静地望来,与苍白的脸对应的是略显殷红的唇,衬得黑眸如墨般。
他的唇角肿胀,甚至连唇上都没躲过。
秦奕拱了拱手视作无法开口见礼的歉意,目光都透着些许无奈。
有御医上前两步道,“呃......孟大人有所不知,秦公子最近在太医院里试药,这药吧里头都是大补之物,秦公子火气冒上来,嘴也就生了疮。”
孟瀛觉得有些好笑,但他没在面上表露出来,依旧是那副寡淡到乏善可陈的神色,“这样啊......秦公子身子确实稍弱些,孟某着实担心药效还不够,”
他把手中的袋子递给那位御医,淡然又带着妥帖,“这些补物都是府上珍藏已久的,身为友人总不好藏私,那便麻烦您将这些也入药了。”
听到这些话,秦奕一愣,原本温柔的眸光都有些滞缓。他快装不下去了。孟公子着实有些过分。
御医支支吾吾接过那袋子药,招过一旁侯着的药童让他收下妥帖放好。
秦奕不能说话,孟瀛不能叙旧,就没了留下来的缘由。
他目光在僵持又尴尬的老头儿们身上扫过,见女子缩头缩脑躲在其中一个老头身后,拢在长袖里的手微微收紧。
“既然心意带到了,孟某便不多打扰了,”孟瀛收回目光,他意有所指,“改日待秦公子好些后,孟某再来探望,辛苦各位帮忙照料了。”
原本缩着当萝卜的老头们纷纷从土里冒出,礼节性地推说哪里哪里,眼瞧着他一走,又都松了口气。
谢知鸢捧著书,只露出两只眼睛,听到身前的黄院判慨叹道,“明明是个年轻人,那气势让老夫都自愧弗如,比之——”
他原本想说的是圣上,但私下非议帝王被有心之人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于是一转口,
“——比之谢丫头家里那位也不差了。”
众人纷纷赞同,却不知行至门前的孟瀛正正巧撞上了来接夫人回府的陆明钦。
“陆大人。”孟瀛官阶比陆明钦低一级,他不紧不慢地拱手施礼。
陆明钦颔首,淡光被太医院前的树枝分割,光影交错间,他脸上的情绪辨不明晰。
两人对峙两瞬,便自行离去。
谢知鸢听到药童的声音时,神色大变。
“谢衣正——陆大人来接了!”
谢知鸢急得把手中的医书全放到黄院判手中,跑到半路又刹住脚,
完蛋了,刚刚孟大人出去时一定被表哥看到,在得知秦公子来太医院时这男人情绪便不大好,如今又撞见孟大人——
这个醋坛子打翻,她真的别想下床了。
其实陆明钦也不是次次来接她回府,原先每七日来个三五次都算多了。
但最近院里多了一个病殃殃的公子哥,他着实怕自家的夫人被尾巴狼叼走,不放心地日日来瞧情况。
没想到,这狼还不止一头。
他就在门口立着,淡漠地望过去,明明在日色下,身上的绛色官服却平添了几分森然。
其他御医们眼观鼻鼻观心,没敢瞧这个热闹,继续围着秦公子安诊商讨。
谢知鸢犹豫片刻,还是一边磨蹭,一边小跑着到了男人跟前。
“别跑这么快,”陆明钦伸手,仔仔细细替她拭去脸上的汗,“累着了便不好了。”
谢知鸢抖了一下,表哥真会开玩笑,这是嘲讽她跑得慢呢。
她深知现如今千万不能同他计较,于是嘿嘿笑了两下,一把将自己投入他的怀中。
不远处一边对吵一边偷看的御医们皆长长咦~了一声,
“这小辈啊果然面子厚,大庭广众之下.......”
“众目睽睽,嗐,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啊!”
饶是如此说,他们一个个眼睛眨都不眨得看得起劲。
表哥的怀抱还是如此熟悉可靠,谢知鸢才拿脸颊蹭了两下,下一瞬就被男人捏着她的后颈拉开。
陆明钦垂眸看她两瞬,对上她懵然的目光,一把攥过她的手腕,一言不发带着她往外走。
*
孟瀛并未走远,他先前刻意将一方玉珏落在袋子里,犹豫了两瞬,还是以此为借口折返。
还没走两步,远远便瞧见了那位同她的身影。他拉着她,她被他带得快步跟着,离去的方向却并不是出宫的方向。
孟瀛心一突,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清醒着的,却还是提步,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僻静的宫殿旁,朱色的宫墙边,男人将女子抵住,俯身含住她的唇。
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她小小反抗了一下,却被他攥住手腕压在墙上,沿着走势往下将手指抻开。
唇舌交缠,能看得清楚他吻得有多激烈,都不被她闭唇的机会,好似能将她吞吃。
女子忽地呜咽了一声,便被男人一把抱起,隐在官服下的纤细双腿分开缠住男人的腰,玉带上小巧的鞋摇晃。
他就用这样的姿势抱着她,一步一步离去。可想而知,他们回马车上是要做什么。
嫉妒吗?
隐在角落里的孟瀛垂首望着掌心,杂乱不堪的命线上,有两弯发青的月牙。
是他收拢手指时,因过于用力抠出来的。
真是嫉妒啊。
他嫉妒到,被邵远看出了端倪。
“你也放不下,”俊秀如书生但眸光锐得像刀的男人看着他,肯定道,“而且,你的执念比那小子还深。”
他们周身是来来往往的宫人,今日是太子的周岁宴。
皇后几年无所出,圣上却极重规矩地没让任何庶子先于嫡子出生,等了这么多年才有了这么个嫡子,自是拿眼珠子般护着。
他的周岁宴,盛京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圣上请了来,只是为着给他造势。
冷风在静默的夜里呼啦作响,在男人轻锐的目光下,孟瀛原本平静的神色被打破,恍若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他苦笑,“大概吧。”
邵远“哈”了一声,似有些讥讽,“明明你与她相识不过几月,若说情有多深我是不信的,我们这样的人,心能给别人的部分着实太小。”
“让我想想——”他忽地逼近他,“你那是爱还是执念?或是得到又失去后的不甘,就像对那位子——”
他眸色深深,却用了漫不经心又随意的语气,“别同我说,你半点心思也没有。”
孟瀛目光瞬间冷了下来,淡嗤道,“邵兄,慎言,你忘了自己是怎么入狱的吗?”
邵远沉默,但没偏开视线,像是要看透他在想什么。
“爱欲又如何,执念又如何,”被冷风一吹,孟瀛胸口翻涌的烈火恢复平静,“我只知晓,我想要她。”
“但是不能。”他冷淡垂眸,“心去终须去,再三留不住*,不该是我的,便不是我的。”
他语调含了几分警告,又像是在含沙射影什么。
隆冬之寒,鹅毛般的大雪在黑色夜幕中泛着冷晖,邵远在寒风萧瑟中,漫不经心阖眸笑了笑,“知道了。”
孟瀛忽地叹了口气,他稍侧身,用手势拦住从殿中出来欲要离去的宫人,在她讶异望来时,缓声吩咐道,“烦请带碗醒酒汤,送至大殿左侧捌号席。”
宫人应下。
“别再喝了。”孟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完也没顾他的反应,径自复踏入殿中。
邵远冷冷弯唇,指腹下意识在身侧摸挲,却摸了场空。
他不是指挥使了,自然不可佩刀。
*
孟瀛重新落座后,垂眸扫了眼身上的月白色外袍,无数雪沫子成了雪水,化作墨痕般的印迹,牢牢留在身上。
他再度叹了口气。
方才在席间,他罕见失态了。
是因为看到了她的孩子?
孟瀛抬首。
他如今与陆明钦同官阶,爵位也极似,是以座位被安排在他对面。
一眼便可望见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
他再度望去,心头已没了初见的惊涛骇浪,竟还能好生观摩起那孩子的样貌。
是叫陆平轩的,听那些妇人谈天时说过,他娘亲给他取名字时,让他爹在纸上写了好些寓意不错的字,她闭着眼睛圈了好几个,组着组着,就成了平轩。
陆平轩的周岁礼孟瀛并未亲自去,只托人带了份厚礼。
小娃娃一天一个变,现如今看来,长得也确实像娘多一点,白净的面容,乌黑的眼眸,柔和的轮廓;但也像他爹,板正着小脸,鼻子眉目无一不像。
那是他与她,骨血交融之下的产物。
他的目光似乎被陆明钦察觉,那人与他对望,眼里毫无情绪,仿佛他只是个微不足道之人。
这般有所倚仗的姿态,真是碍眼。
孟瀛举杯弯唇,而后将酒水饮尽。
“表哥在看什么?”谢知鸢细心将平轩嘴角处的污渍擦去,奶娃娃好像接受不了自己吃漏嘴的事实,眉眼都耷拉了。
“没什么,”陆明钦收回目光,微偏头低声道,“你抱着这小子重不重?让我来?”
“要娘亲!”平轩吐字字正腔圆,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他爹,小手都抓在谢知鸢的胸口处。
他如今还小,远没有大了些后的审慎,只顾着与爹争宠。
谢知鸢也由着他,“好好好,娘亲抱你——”低下头亲了他白白软软的脸颊一口。
儿子脸蛋嫩嫩滑滑的,软乎乎像只才出锅的小馒头,一亲还泛上了红。
谢知鸢看着他明显害羞的表情,心怦怦乱跳,恨不得将他带回去又揉又捏又亲,但顾及到还在宫宴,只克制地又亲了一下。
陆明钦都被气笑了,他伸手捏住儿子的胖脸,低声道,“什么要娘亲,你隔壁那家的尉迟哥哥满岁起便随着他爹去边疆了,不似你这般黏黏腻腻的窝囊,都三岁了,哪有半分男子汉的模样。”
他是懂得刺激人的,陆平轩听了他这话果不其然急了,乌溜溜的眼珠子要发大水,又被他吸着鼻子憋了回去。
“平轩也是男子汉!”他不服气地嚷嚷,还握了握小拳头。
陆明钦唔了一声,修长的指节在矮桌上轻扣,“男子汉便自个儿下来吃饭。”他侧眸给伴云递了个眼色,伴云则招了宫人,不一会便带了坐垫来。
谢知鸢无奈扶额,每到这时候她便只能装沉默,一言不发。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这边热热闹闹的,另一边就稍显冷清。
自永宁侯前年意外坠落山崖后,圣上将爵位批给了孟瀛,那时的先永宁侯夫人便不好了,神思不定、身子亏空得厉害,上月刚走。
偌大的永宁侯府也只坐了孟瀛一人,月白长袍,身姿萧萧。
孟瀛守孝三年,永宁侯府络绎不绝的媒婆纷纷叹惋,孟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竟要拖到而立都未成亲。
孟瀛确实并未有成亲的打算,前几日已请示过族长,打算自族中过继个孩子来承袭爵位。
人还没选好,今日来宴席的,自然只有他一个。
男人罕见地又多饮了几杯,将无数苦涩咽下。
*
谢知鸢同陆明钦离京时,孟瀛去辞行了。
又是相逢的春,枝头绿意泛滥,鸟雀叽叽喳喳,孟瀛下了车舆,抬头瞧见那位圣上钦点的探花郎。
面对圣威都面不改色,如今却在临行的爹娘面前泣不成声。
另一位跟着哀戚的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
众人皆言孙相的心比石头还硬,无论是多难的疏策都不会让那张脸上的神态有所改变,就是这样的孙丞相,此刻却一把抱住纤弱的女子,浑身发抖。
“阿柚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孩子。”谢知鸢笑着摸了摸她的鬓角,岁月犹待美人,在她脸上并未留太多痕迹,反倒多了几分独有的韵味。
“姐姐说是那便是,”孙柚无视边上父子俩的目光,依着她的手留恋地蹭了再蹭,
哪怕知道结果,依旧忍不住问,“姐姐不能带上我吗?”
谢知鸢噗嗤一下笑出来,“怎么有这样的想法?我又不是回不来了——”
眼见孙柚默不作声,她声音又放缓了些许,“阿柚不是我一人的阿柚,是天下人的阿柚,姐姐知道你心系什么,你是最勇敢的孩子,只管去做。”
谢知鸢松开她的背,神色格外认真,“不论成败,姐姐永远以你为傲。”
孙柚默然不语,两瞬后才抿着唇嗯了一声。
她如今权势滔天,连陛下都得给她三分薄面,权势腐蚀人心,她也不能免俗,甚至动过将姐姐藏起来只能让她一人看得到的念头(反正那老男人已斗不过她)。
可是一看到姐姐温柔的笑,她便不忍心了,再如何不甘心也无法。
谢知鸢见她神情稍缓,这才叹口气。
哄完了一个,还有一个等着呢。
“平轩,”谢知鸢伸手招过自家儿子,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好笑地帮他擦了擦眼尾的泪,“哭什么,你娘又不是没了。”
“娘!慎言!”陆平轩正色,“不许再说这样的胡话!”
“好好好——”谢知鸢无奈应承,瞥见身旁的男人,动手拧了把儿子的腰,“你还没同你爹道别呢。”
陆平轩缄默,斜了一眼自家爹,在他的死亡视线中,也如先前的孙相般,一把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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