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大怒,下丞相御史杂问,究主使者。士利笑曰:‘顾吾书足用否耳,吾业为国家言事,自分必死,谁为我谋?’狱具,与士元皆输作江浦,而空印者竟多不免。据士利言杀我生数百人,则坐死之主印长官数百人,其佐贰又数倍之,则亦必有受杖戍边者数千人矣。”
二、郭桓案。《刑法志》:“其推原中外贪墨所起,以六曹为罪魁,郭桓为诛首。郭桓者,户部侍郎也。帝疑北平二司官吏李彧、赵全德等与桓为奸利,自六部左、右侍郎下皆死,赃七百万,词连直省诸官吏,系死者数万人,核赃所寄借,遍天下民,中人之家,大抵皆破。时咸归谤,御史余敏、丁廷举或以为言,帝乃手诏列桓等罪,而论右审刑吴庸等极刑,以厌天下心,言:‘朕诏有司除奸,顾反生奸扰吾民。今后有如此者,遇赦不宥。’”《本纪》:“洪武十八年三月己丑,户部侍郎郭桓坐盗官粮诛。”《七卿表》:是年二月,以罪诛者,有礼部尚书赵瑁、刑部尚书王惠迪、工部侍郎麦至德。盖皆坐郭桓案而死者。麦至德亦以代尚书而见《七卿表》。其余六部侍郎以下,据《志》言多死者,其名不可考矣。此亦明初惩贪之一大狱。
太祖之治污吏,其奉法无私之略例:《本纪》:“三十年六月己酉,驸马都尉欧阳伦有罪赐死。”《公主传》:“安庆公主,宁国主母妹,《宁国主传》:“孝慈皇后生。”则安庆亦马后所生之贵主。洪武十四年,下嫁欧阳伦。伦颇不法,洪武末,茶禁方严,数遣私人贩茶出境,所至绎骚,虽大吏不敢问。有家奴周保者尤横,辄呼有司科民车至数十辆,遇河桥巡检司,擅捶辱司吏,吏不堪,以闻。帝大怒,赐伦死,保等皆伏诛。”《明通鉴》:“初,诏西番互市,始设茶马司于陕西、四川等处,令番人纳马易茶,并严禁私茶出境。时伦奉使至川、陕,辄载巴茶出境贸易,所在不胜其扰。陕西布政司檄所属起车载茶渡河,家人周保索车至五十两,兰县河桥司巡检被捶不堪,诉于朝。上大怒,遂坐法,并保等诛之,茶货没人官。以河桥吏能不避权贵,赐敕褒嘉。”又《胡大海传》:“初,太祖克婺州,禁酿酒,大海子首犯之。太祖怒,欲行法,时大海方征越,都事王恺请勿诛,以安大海心。太祖曰:‘宁可使大海叛我,不可使我法不行。’竟手刃之。”克婺州在元至正十八年,大敌未灭其一,正倚赖武人之时,而犯令必行,不容宽假如此。至于马后,患难相依,德性相服,生平恩意极笃,爱婿犯法,诛不逾时,并赏及举发者。所谓“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信之一字,为治国之根本,必如是而后破格用人,不开幸门。其后,渐不能握此威柄,则以选政授权吏部,但慎简一吏部尚书,选法自清。又其后,吏部虽得人,仍不胜有力者无穷之请托,则以拈阄杜之,以抽签却之,遂为较公平之选法,而用才之意荒矣。然而宦官宫妾,每取中旨授官,多不由吏部,此则末世之所谓破格,足以召乱亡而已矣。
《志》第十《职官》。
明官制初仍元旧,虽多所更张,而以中书为政本,尚是魏、晋以来之传统。魏、晋以权臣当国,取前代而代之,未取代以前,便于独握政权,故以录尚书事之名总揽国政。王肃说《尚书》“纳于大麓”,破麓为录,以附会当时篡夺之制。但重臣柄国,亦未尝不合古义。古虽六官并列,实以冢宰为总枢,此则明代所取法也。明兴仍设中书省,置左右丞相,为省长官。洪武十三年正月,诛丞相胡惟庸,遂罢省。当未罢省时,六部为中书省隶属,丞相正一品,平章政事从一品,左右丞正二品,参知政事从二品,其下乃为尚书正三品,侍郎正四品。罢省,乃升六部秩,尚书正二品,侍郎正三品。始犹设四辅官,位列公、侯、都督之次。未几,即罢。十五年置大学士,秩正五品,特侍左右备顾问而已。政归六部,仿古六官之意,吏部为取人任官之官,责任尤重。二十八年,敕谕群臣:“国家罢丞相,设府都督部尚书院都御史寺列卿以分理庶务,立法至为详善,以后嗣君不得议置丞相,臣下有奏请设立者,论以极刑。”当是时,以翰林、春坊看详诸司奏启,兼司平驳。是为千余年来政本之一大改革。御史台古与省对立,明初改台为都察院,与部并立,是为七卿。外官之制,明初下集庆时,承元之旧,亦设行中书省,自领江南行中书省,时在元至正十六年。至正十八年,克婺州,置中书分省,后复略定地方,即置行省,其官惟无丞相,自平章政事以下,略同中书省。洪武九年,改浙江、江西、福建、北平、广西、四川、山东、广东、河南、陕西、湖广、山西十二行省俱为布政使司,凡行省原有平章政事、左右丞等官均罢,改参知政事为布政使。十五年,增置云南布政司。明全国区域为两直隶十三布政司。盖自永乐以后迁都北平,北平为北京,遂以北京所属府州县为北直隶。永乐十三年,又添设贵州布政司,遂成两直隶十三布政司,俗称两京十三省。初置司与六部均重,布政司人为尚书侍郎,副都御史每出为布政使。正统以后乃无之。
每布政司所辖,举世循元旧,犹称为省。省之长官,为都、布、按三司,都即都指挥使司,布即布政使司,按则按察使司也。元肃政廉访使,其初原称提刑按察司,各辖一道,各行省共分二十二道,皆隶于御史台,直隶内台者八道,称内道;隶江南行御史台者十道;隶陕西行御史台者四道。明初,下集庆时。置提刑按察司,以王习古、王德为金事。时盖设官而未设使。吴元年,置各道按察司,设按察使。十四年,置各道分司。十五年,又置天下府州县按察分司,以儒士王存中等五百三十一人为试金事,人按二县,凡官吏贤否,军民利病,皆得廉问纠举。今各府州县城多有察院旧址,或里巷以察院为名者。各处志书载额编留支钱粮,尚有察院门子等名色。十六年,尽罢试金事,设定副使及金事,多寡从其分道之数。二十九年,定分四十一道,此为后来分道之始。唐分天下为十道,乃最大之分区制,即为最高之外官。元廉访使亦分道,即按察使之职。明以道为按察分司,后又以布政使之参政、参议亦分道,遂均称道臣。清初尚因之,清中弃,直以道为监司,不属两司佐贰矣。而按察使为各省之长官,与都、布并称三司。
《志》第十一《食货》。
《食货志》为一代理财之政,国之命脉在是,前已言之。太祖时慎重用财,率天下以俭之道,略已见前。其后来之变迁荒谬,别见后各篇。
《志》第十二《河渠》。
河自北宋时由北决而南,为大患数百年。至元末,贾鲁始定汇淮人海,明初亦常有小决,为河患之常。太祖时未有大举。运河,以帝都在南,太祖时亦无所注意,惟以水利兴农,洪武中修凿之迹具详《志》文。最伟之举,在二十七年分遣国子生及人材遍诣天下,督修水利,已具前。
《志》第十三《兵》。《志》第十四《刑》。
以上两《志》,兵之精义已具前。太祖用刑颇酷,说亦见前。惟所刑皆官吏,而非虐民,斯为承大乱之后,得刑乱重典之意,虽非盛德事,而于国本无伤,亦且深有整饬之效也。
《志》第十五《艺文》。
此非制度,可不必人本讲义。但须知明《艺文志》,乃专载明一代之著述,其于前代典籍存佚,不敢断定。目录家于此《志》功用较微。
第四节 洪武年中诸大事
一、命相与废相
太祖自下集庆后,自领江南行省平章与元帅府元帅,时犹以一官自处。元至正二十四年,太祖为吴王,始定官制,仿元制设中书省,以李善长为右相国,徐达为左相国。吴元年,至正二十七年。官制尚左,改善长为左,达为右。达方连年统兵,平汉平吴取中原,实不与省务。洪武元年,改相国为丞相,直至四年,皆由善长独相。四年正月,善长致仕,以汪广洋为右丞相,徐达以左丞相仍统军,旋为大将军西征,广洋独相。至六年,左迁广东参政,而胡惟庸代之,惟庸独相。至十年九月转左,仍以汪广洋为右丞相。至十二年十二月,以御史中丞言刘基为惟庸毒死,帝问广洋,对曰:“无有。”帝怒其朋欺,贬广南,寻赐死。十三年正月,惟庸以谋反发觉,诛,遂罢中书省,定制不置丞相。明之有相,惟李善长、徐达、汪广洋、胡惟庸四人任之,其理省事者实止善长、广洋、惟庸三人。善长自太祖略地滁阳时迎谒,与语大悦,留掌书记,俱攻滁州,既下,即任参谋,预机务,主馈饷。太祖威名日甚,诸将来归者,为太祖察其材,而布太祖款诚,并调护其龃龉。郭子兴中流言,疑太祖,欲夺善长自辅,善长固谢弗往。太祖师行所克,取郡邑,善长预书榜禁戢士卒,民不知兵。军机进退,赏罚章程,有所招纳,则为书词;自将征讨,则命居守。定榷盐、榷茶诸法,制钱法,开铁冶,定鱼税,饶益国用,而民不困。又裁定律令,奏定官制,帅礼官定朝野礼仪制度。又监修《元史》,编《祖训录》、《大明集礼》。祭祀、封建、爵赏,事无巨细,悉委善长,与儒臣谋议之,为功臣第一,比之萧何,为真宰相。富贵既极,帝稍厌其骄,以病致仕,恩礼尚隆,复以公主归其子。洪武十年,与李文忠并命总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同议军国大事。十三年,胡惟庸伏诛,善长以与相厚,他坐党死者众,而善长以功大,免,又十年,卒诛之。广洋依违无大建白。惟庸始以才当帝意,曲谨市宠,独相数年,大为奸利。徐达、刘基均以为言,会基病,帝遣惟庸以医往,遂以毒中之。与善长相结,以兄女妻其从子佑。善长耄年,竟以惟庸谋反牵染死,遂结千余年中书柄政之局。洪武间四大狱,连坐动至数万人,惟庸狱最早发,延十余年,其狱始竟,不可不稍详之。
洪武初,帝有厌李善长意,欲易相,《史·刘基传》:“初,太祖以事责丞相李善长,基言善长勋旧,能调和诸将。太祖曰:‘是数欲害君,君乃为之地耶?吾行相君矣。’基顿首曰:‘是如易柱,须得大木,若束小木为之,且立覆。’及善长罢,帝欲相杨宪,《明通鉴考异》以此文为史有误,宪被诛在三年七月,善长罢相在四年正月,帝欲相宪,当在其前。谷氏《明纪事本末》以为刘基论相在二年十月。《基行状》叙帝责善长、基论相,皆在元、二年间。宪素善基,基力言不可,曰:‘宪有相才,无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义理为权衡,而己无与者也。宪则不然。’帝问汪广洋,曰:‘此褊浅殆甚于宪。’又问胡惟庸,曰:‘譬之驾,惧其愤辕也。’帝曰:‘吾之相,诚无逾先生。’基曰:‘臣疾恶太甚,又不耐繁剧,为之且孤上恩。天下何患无才,明主悉心求之,目前诸人,诚未见其可也。’后宪、广洋、惟庸皆败。”
《基传》又云:“明年,洪武四年赐归老于乡。基佐定天下,料事如神,性刚嫉恶,与物多忤。至是还隐山中,惟饮酒弈棋,口不言功。邑令求见不得,微服为野人谒基,基方濯足,令从子引人茆舍,炊黍饭令。令告曰:‘某青田知县也。’基惊起,称民,谢去,终不复见。其韬迹如此,然究为惟庸所中。初,基言瓯、括间有隙地曰谈洋,南抵闽界,为盐盗薮,方氏所由乱,请设巡检司守之。奸民弗便也。会茗洋逃军反,吏匿不以闻,基令长子琏奏其事,不先白中书省,胡惟庸方以左丞掌省事,挟前憾,使吏讦基,谓谈洋有王气,基图为墓,民弗与,则请立巡检逐民。帝虽不罪基,然颇为所动,遂夺基禄。基惧人谢,乃留京不敢归。未几,惟庸相,基大戚曰:‘使吾言不验,苍生福也。’忧愤疾作。八年三月,帝亲制文赐之,遣使护归,抵家疾笃,以天文书授子琏曰:‘亟上之,毋令后人习也。’又谓次子璟曰:‘夫为政宽猛如循环。当今之务,在修德省刑,祈天永命。诸形胜要害之地,宜与京师声势联络,我欲为遗表,惟庸在,无益也。惟庸败后,上必思我,有所问,以是密奏之。’居一月而卒,年六十五。基在京病时,惟庸以医来,饮其药,有物积腹中如拳石。其后中丞涂节首惟庸逆谋,并谓其毒基致死云。”子琏,字孟藻,有文行。洪武十年,授考功监丞,试监察御史,出为江西参政。太祖常欲大用之,为惟庸党所胁,堕井死。
按诚意之归隐韬迹,非饰为名高也,亦非矫情也,盖惧祸耳。《历朝诗集·刘诚意小传》云:“公负命世之才,丁胡元之季,沈沦下僚,筹策龃龉,哀时愤世,几欲草野自屏。然其在幕府,与石抹艰危其事,遇知已效驰驱,作为歌诗,魁垒顿挫,使读者偾张兴起,如欲奋臂出其间者。遭逢圣祖,佐命帷幄,列爵五等,蔚为宗臣,斯可谓得志大行矣。乃其为诗,悲穷叹老,咨嗟幽忧,昔年飞扬硉矹之气,澌然无有存者,岂古之大人志士,义心苦调,有非旗常竹肓可以测量其深浅者乎?呜呼,其可感也!”本此眼光读公遗著,可知大人志士,惟在乱世为有意气发舒,得志大行则皆忧危之日。其不知忧危者,必为胡惟庸、蓝玉之流;知忧危者,则公及汉之张良是也,而公犹且不尽免祸,读史诚可感矣。然以国家全体而论,当开创之后,而无检制元勋宿将之力,人人挟其马上之烈以自豪,权贵纵横,民生凋敞,其国亦不可久也。功臣遭戮,千古叹汉、明两祖之少恩,其实亦汉、明开国之功,所以能速就耳。公《史·本传》又言:“基虬髯,貌修伟,慷慨有大节,论天下安危,义形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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