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服侍她用完了,亲自把碗接过来递给了旁边的蓝衣侍女,轻声上前问她:“王妃,杜夫人跟您说的事儿,您跟殿下商量了没有”
杜阁老拿恭王的固执没有法子,令长史这边又迟迟没有消息递出去,自然要想别的法子,一来二去的就把主意打到了杨氏身上,早寻了机会把消息送到了杨氏跟前。
奶嬷嬷是杨氏的心腹,自然是护着她的,原先听见说要去找卢太子妃还吹眉瞪眼,可听说了出了的事,又恨不得恭王跟卢太子妃还有些旧情,若没有些旧情,卢太子妃焉肯放过恭王这个险些杀了自己儿子丈夫的罪魁祸首
杨氏由着蓝衣侍女脱了外头的大衣裳,换上了轻便的草绿色纱衣,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仍旧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半响才轻轻摇了摇头。
奶嬷嬷顿时有些慌了:“王妃唉来的路上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现在可不是耍脾气的时候,您就算不看着王爷,也看着小殿下呢”
杨氏再抬头的时候嘴边就含了一抹浅笑,看着奶嬷嬷不紧不慢的点了点头:“嬷嬷放心,我晓得的。”
她陪了恭王这么多年,哪里会不知道恭王的性子当年能把恭王这个对卢太子妃情根深种的痴情种扭转回来,现在比从前可不知好了多少,还能拿捏不了一个恭王后宅的手段,从来不止一哭二闹三上吊,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法子,她不出一声不劝一语,比千万句劝说的车轱辘话都有用。
果然,傍晚时分,小殿下周唯昀才醒,杨氏领着他去前头正院寻恭王,就听说令长史跟吴峰在里头,请她稍后再来。
她笑的露出两个酒窝,轻轻弯下腰捏了捏儿子的脸,牵着他去了厨房,指导厨娘做羹汤这么些年,恭王的衣食住行她都亲自在打理,半分也不假手于人。她母亲一辈子把父亲治理的服服帖帖的,夫妻相敬如冰恩爱有加,眼里容不下旁人,耳濡目染,学了母亲一身的本事,从不闹从不求,却什么都轻松捞在了手里。
令长史喜出望外的带着信出来,先去见了杨氏的奶嬷嬷,把信给了她,让她给杨氏过目。自己却忍不住感叹,王妃真不是一般人。
他费尽口舌,只差跪下来朝恭王磕头,也没说动恭王,可王妃不声不响,一句话都不说,就叫恭王放下了脸面自尊,实在是厉害。
杨氏连信封也没拆开,原样仍叫奶嬷嬷送了出去,叫令长史小心把信交给杜夫人。自己拎着汤牵着周唯昀进去照顾恭王。
杜夫人收到信格外喜出望外,恨不得双手合十念声佛,立即就收拾了收拾进去见卢太子妃,话还是从前那番话,翻来覆去的说少年时的情分,说恭王的不易和深情。
卢太子妃也没看那封信,她只瞥了一眼信封上卢采薇亲启五个字,眼风也没动一动,令人照旧送杜夫人出去。
等吴嬷嬷要哭天抹泪的劝的时候,她阖上眼,冷冷淡淡的把信放在桌上,自己冷笑了一声。
当初记忆里的那个少年郎,淡薄的像是风里一个影子,风一吹,已经散的干干净净,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吴嬷嬷替她苦,愁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这是怎么说的,太丧心病狂了当面捅了人家一刀,末了还要人家给你去衙门里疏通走动保你无事,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脸”
从前那个少年没有,如今这个恭王却有,卢太子妃站起身走到窗前,回头吩咐湘灵:“待太孙回来,叫他过来一趟。”
她显然没有再说下去的兴致了,这事提起来也着实令人倒胃口,吴嬷嬷不再烦她,把欲待要说出口的埋怨全都吞回了肚子里,应了是,问她:“今天还照旧给太子殿下煲汤送了去”:
一百零六·做绝
卢太子妃想也不曾想,点一点头:“送罢。”亲自带了湘灵沛音往太子寝殿去,太子脾气坏的很,从前还正常的时候还晓得做出面上宽容的模样,现在中了风躺在床上,就变着法的折腾自己折腾别人,吃药从不好好吃,一偏头汤汤水水就洒了一地。每每看见卢太子妃眼里就要冒出火星来,卢太子妃其实是甚少过去的,再没人比她更希望太子活着了,至少也该挨到周唯昭成亲生子,地位稳固之后再死。
她最近回回去,都在外头候着,等里头伺候太子吃完了汤,再待一阵才回寝殿。她很晓得,现在她越是做的尽心尽力,建章帝跟卢皇后就越心疼周唯昭一分。
只是这回等的时间格外的久了些,她一盏茶喝尽了,里头也没半点动静,这在往常里头早该传出动静来哪怕是里头哗啦啦跪了一地请太子用药的声音也没响起来。
她皱了眉,吩咐湘灵进去:“去瞧瞧怎么回事。”
湘灵唉了一声,闪过屏风进了内殿,隔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冲着卢太子妃摇头:“也不知是犯了什么脾气,太子殿下咬着牙就是不肯吃,试菜的小內监当着他的面试了的,还是不肯用送来的参汤,连带着连药也不肯吃了,牙都咬出血来”
卢太子妃垂下眼睛,一点儿多余的表情也没有,让人去请胡供奉跟晏大夫来-----晏大夫说太子最忌动气,他闹的这么厉害,有个三长两短可不是玩的。
太子在里头却暴跳如雷,根根青筋都凸起来,脸涨的紫红紫红,活像有人拿了绳子勒了他的脖子,没一会儿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急的里头乌压压的跪了一地,三宝连滚带爬的出来要请隔壁的太医去,却发现胡供奉跟晏大夫已经结伴来了,顿时见到了救星,拉着他们俩往里去:“殿下不知怎的,一口药也用不下去,不晓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又不能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都说不出来,平时虽然也闹,可没有闹到这么厉害的时候,三宝真是叫吓坏了。
胡供奉跟晏大夫赶紧进去一瞧,太子已经两眼翻白,双脚绷得笔直,竟快要厥过去,忙上前拿了金针刺了穴位,叫他先安静下来了,这才掰开他的嘴巴,一瞧,里头果然满口的血,不由就回头问:“是不是伺候的不尽心”
哪里敢有人不尽心,卢皇后时不时的派人来问,太子妃天天守着,建章帝也过几天就来瞧一回,三宝忙摇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原先还好好的,就是喂参汤的时候,牙齿咬的死紧”
晏大夫出去同卢太子妃一说,吴嬷嬷还误以为太子是故意在跟卢太子妃过不去,回了鸣翠宫忍不住狠狠地啐了一口,等周唯昭回来的时候,忍不住就同他抱怨:“他是怎么对的太子妃,太子妃又是怎生对他怎么就好似没心肝似地。”
她伺候卢太子妃日子长,这么些年也多亏了她一直陪在卢太子妃身边,周唯昭对她很是尊敬,听她这样抱怨也不生气,等她说完了,才往里头走:“嬷嬷放心,我劝劝母亲。”
吴嬷嬷又开口叫住他,见他回头来看了踌躇一阵,到底把杜夫人来访的事儿告诉了他,又道:“我晓得太子妃再不瞒您这事儿的,可就是想私下同您说说。太子妃委屈的很,她若是心软顾念着旧日的情分,您可千万别叫她犯糊涂。除了她自己,哪里还有人把这什么表兄妹的情分当回事呢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周唯昭沉默一回才眯了眯眼睛,进了殿先跟卢太子妃请了安。
卢太子妃见他还穿着外头回来的衣裳,忙让他先回屋换了,秋老虎余热未退,一天奔波下来能热出一身汗来,不换了衣服怎么舒服。
周唯昭却不肯,先跟她说今天去了哪儿:“下午赖大人送了消息过来,那替太子试菜的小火者招认说除了东平送的一根老参炖的汤未试过,其他都是试过了的。”
卢太子妃有些吃惊:“是他”随即又摇头:“这样于他有什么好处”
范良娣去了之后,太子就是周唯琪唯一的后盾了,他除非是失心疯了,否则就该求神拜佛的指望太子好好活着。
“以赖成龙的手段,那小火者没胆子敢撒谎来污蔑东平。”周唯昭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那根参是锦乡侯送的。”
卢太子妃就晓得了,扯出一个算是笑的弧度:“我还以为,锦乡侯当真是这等能忍的圣人。”
能不能忍且两说,至少他投靠了恭王是真的。
周唯昭还没来得及说这个,就听见卢太子妃冷笑了一声:“我这里有封信,你替我呈给你皇祖父,顺便请他替我拿个主意,我到底是该帮,还是不该帮。”
她知道恭王设局想要用周唯昭的性命来陷害太子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这么多年以来,终于彻底从她心里死了。
可她原本以为恭王再怎么无耻,少年时的倔强跟自尊还是有的,谁知他连脸也不要了。从前的情谊也能拿出来当换取利益的筹码。
周唯昭接了过来,稍晚些去见建章帝说今天太子的病情,说完话又云淡风轻的把信直接给了建章帝:“恭王叔托了杜夫人递给我母亲的信,我母亲没有打开。”
脓疮已经揭破了,从前小心翼翼遮挡遮羞的布也就都毫不避讳的被扯开,建章帝已经晓得了这里头的纠葛,展开了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个儿子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不过才晾了他几天,他就这么迫不及待的四处找门路杜阁老也真是闲得慌,就这样跟恭王师徒情深生怕恭王瞧不见他为了恭王有多费心思似地。
他在桌子后头坐了片刻,抬起眼来看孙子:“这事儿,朕会给你母亲一个交代。”:
一百零七·自找
卢太子妃不想要什么交代,她看着面前秀气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的宋楚宜,难得的露出一个真切的笑,连眼睛也笑的弯弯的,看的吴嬷嬷直抹眼睛。她有一双笑颜,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眼睛里好似闪着星星,从前她最爱歪着头笑,一副十足的不识愁滋味的模样,看着她就觉得心情都好起来。可是那个爱笑又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从嫁人那天起,就再也不见了,好似从前在卢家大宅里那个精灵可爱的小姑娘,就死在了那里。
宋楚宜看的也满腹心酸,她能懂卢太子妃的感受,曾经深爱过的两个人反目成仇不是最可悲的,最可悲的是那人还拿着往日的情分来做要挟求放过。
宁愿他从头狠到尾,那也总算是不拖泥带水,大家各自成仇各走各路,难过一阵子也就罢了。也好过当年放在心里珍藏的一段情谊被拿来当作乞求的筹码,完全否定玷污了当年那段过往。
“没事的。”卢太子妃将琉璃花瓶里的花整理好摆在案上,似是在对自己说,又似是在安慰宋楚宜:“从此以后他也死了。”
这两个小时候对她千依百顺的表哥,给她带来无限荣光的表哥,还有向来敬爱如母亲的姑姑,和她真正的母亲兄长,这些故人,一个个的都在她身上收取了高额的报酬,她还完债了,不欠他们了,他们在她心里也真正死了。
宋楚宜不知道该如何劝,她把目光移到卢太子妃的身上,她身上常年半点首饰也没,衣裳从没有鲜艳的,哀莫大于心死,怎么劝都不能把卢太子妃的心再救活过来了。
说一回话,外头就传说是杜夫人求见,卢太子妃的手从花瓶间移开,挑了挑眉说了个请字。
杜夫人是惨白着一张脸进来的,她上次来的时候春风满面,这回来的时候却如丧考皮,差点儿连站也站不住,她也确实没能站得住,一进来双腿一软就朝着太子妃跪下了,跪下了才发现宋楚宜竟也在场,老脸又有些挂不住虽然宋楚宜已经被定了太孙妃,可到底还没成亲行礼,更没拿太孙妃的金册,如今是受不起她这一品诰命的跪礼的。
可受不受得如今也受得了,她强撑着咬着牙,平复了内心那股子燥意和羞耻,颤颤巍巍的朝着太子妃拜了下去:“娘娘求您”
上次来也说求,可却没这么个求法儿,倒好似她是太子妃的长辈,来指教小孩子如何处理人情世故一般的,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这番却真是像是走投无路来求人了。吴嬷嬷皮笑肉不笑的看了她一眼,当根木头似地杵在原地没动论理的确是该领着宫娥们退下去的,毕竟是阁老的夫人,一品诰命,不该这么看人笑话,可杜夫人却不同,既然太子妃没要她下去,她就全当不知道。
杜夫人脸涨的通红,垂头的时候连耳朵并露出来的一截脖子都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她膝行两步又重新拜了下去,这回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娘娘老身知道错了”
卢太子妃就笑了一下,语气平平毫无起伏:“我不明白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上次为了恭王的事来求我,我已经替你把信转交给我儿子了。这回怎么又来求”
杜夫人一肚子的苦水,她是要求卢太子妃跟太孙说说好话,好叫太孙去求求建章帝,能对恭王从轻发落,谁知道卢太子妃竟这样心狠,真的一丝丝往日情分都不顾,转头就叫太孙去建章帝那里告了一状。他们还满心欢喜的以为建章帝这回召见恭王是事成了,谁知道杜夫人一进宫就被卢皇后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一番。
这才知道卢太子妃哪里是替恭王求情,分明是想送恭王上路,愁得连眼泪都流不下来了,卢皇后的意思她也知道,卢太子妃跟太孙屡屡遭难都是因为太子,而太子敢这样肆无忌惮又全是仗了卢皇后的纵容,卢皇后现如今说的话在太子妃跟前已经不好使了,祸又是她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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