栋一撇嘴,只一句:“书生不知军计。”未予深思。
九月下旬,李成栋部越过梅岭,分兵两路,分由龙南、信丰;南安(今大庾)、南康合逼赣州。
十月初一日,李成栋大军到达赣州城下,结下连珠硬寨数十余座。
其实,清南赣巡抚刘武元、总兵胡有升、副总兵高进库、刘伯禄、先启玉等人的心思完全被钱秉镫猜中,他们投明与否,在于南昌攻守战的结果,现在假意答应李成栋,不过是想麻痹李成栋,为自己收集粮草、巩固城防争取时间。
现在,李成栋来了,他们就趁李成栋立足未稳,主动出战。
可以想象,一心一意等着刘武进等人出降的李成栋并没料到他们会玩儿这么一手。当清军蓦然从城中杀出,李成栋军猝不及防,被清军杀入营垒,将士惊惶败退,自相蹂践,阵势大乱,兵员和器械损失很多。
李成栋狼狈不堪,被迫撤军南安。
获此大胜,清南赣巡抚刘武元兴奋非凡,赶紧向清廷报告请功,说自己一军斩杀万计,活擒数百,获盔甲、大炮、马骡、器械无数。
实际上,李成栋部下将领伤亡并不重,运到梅岭一带的大炮器械尚多,完全可以经过稍事休整后进行第二次进攻。
可惜,李成栋并没这样做,初战受挫,便整军后退,使南昌不可避免地走向陷落。
明臣鲁可藻不无叹息地记载道:李成栋军至南雄,扛舟过岭,气贯长虹。然而,营栅未定,赣州清人突然出击,阵脚大乱,许多士兵争渡不及,溺水者以万计,衣甲器械尽弃,神气以是而沮,元气以是而伤。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撒谎精何腾蛟竟然发塘报给朝廷说:八月十一日金声桓、王得仁出城大战,清兵溃乱,自相披靡。金、王部折虏万级,获虏马万匹,虏兵风声鹤唳,丢弃大黄船万余只于江干,狼狈不堪地奔江口而去,南昌之围之经解除。
又说:如今金、王部前锋官刘一鹏领兵四万入楚与我会师,听候我调度。赣州高进库闻知李成栋兵十万到南雄,已于九月二十八日窜入兴国、雩都山谷一带,吉、赣各官已定,两府伏平。
何腾蛟此疏,完全是想在为自己邀功,根本无视南昌困境。
永历朝君臣消息不灵通,闻此奇捷,不胜雀跃,纷纷高呼着,要“告庙策勋”。
留守在桂林的瞿式耜配合着何腾蛟的调子,一唱一和说:“以臣等看来,清军之所以全力攻打江西,是因为江西首倡反正的缘故;而我国家能不能光复中兴,也在于江西的胜败。臣等每每拊心祝天道:‘太祖列宗快来保佑金声桓、王得仁两位勋镇殄灭羯吧!’据目下形势看来,果然是这样。”
实际上,这时的南昌处境已经非常艰难了。城中粮食薪柴均告匮乏,米价先涨到一石要六十两银子,后来更高达六百两,最后是断粜,出现了人吃人的场面。很多人为了不致饿死或成为别人的盘中餐,从围城中逃出。
清军主帅谭泰吩咐:不管是来降官兵,还是逃出难民,一律屠杀。
满洲清兵,在围困南昌期间可谓干尽了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儿。那乱世中的平民百姓当真是蝼蚁不如。
迁延到顺治六年(永历三年,公元1659年)正月十八日,清军的大批量红衣大炮运至,发动猛攻,十九日午后蒙古兵竖云梯登上城墙,南昌失守。
金声桓身中二箭,投入帅府荷花池内自尽。
大学士姜曰广在偰家池投水而死。
王得仁单枪匹马突围至德胜门,因兵塞不能前,三出三入,击杀数百人,最终落马就缚。
谭泰命人将之肢解。
行刑前,谭泰问王得仁为什么要做反复小人,在明清之间来回反叛,王得仁朗声答道:“一念差错。”
逃往南京报信的江西都司柳同春气急败坏地质问道:“你为什么把我妻子杀了?”
王得仁哈哈一笑,坦荡磊落地答道:“是,然是该杀的。听说你去请大兵,故此杀了。”
坚持了将近一年的金声桓、王得仁反清斗争遭到血腥镇压。谭泰、何洛会奏报平定江西捷音中说:“南昌、九江、南康、瑞州、临江、袁州等府地方俱平,获金银、骡马、船只、珠、珀、珊瑚、玉帛、貂裘等物无算。”
满洲统治者这一次敲骨吸髓的搜刮让江西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人口锐减。
永历二年(顺治五年,公元1648年)除夕,李成栋赴肇庆面见永历帝汇报工作,称自己将于正月再次从广州率军北上南雄。
不过,这时南昌已经陷落,这次重入江西,首要目标只有一个:强攻赣州。
刘武元方面早在去年李成栋败逃时就早有预料李成栋会卷土重来,他在给满清主子的奏疏中的保证是:如今诸贼虽落胆败遁,但其屯驻南安等处,纠合土贼,多携大炮,势必复来犯赣,卑职必以死守土。
不过,刘武进也知仅凭赣州的五六千名守军与李成栋相抗诚为不足,所以,这期间不断激切启请征南大将军谭泰发兵急救。
这样,征南大将军谭泰所派梅勒章京胶商等统领的正红旗与正白旗满洲兵也来到赣州,兵力有所增强,并且,南昌已下,赣州已没有后顾之忧,而清军凭借挫败李军攻赣和攻克南昌的声威,士气高昂。
所以,李成栋如果聪明一点的话,他应该扼守梅岭,稳扎稳打,等谭泰、何洛会、刘良佐等班师回京维持北方治安后,再徐图入赣。
可是,李成栋立功心切,等不及了。他于二月下旬便挥军翻过梅岭,再次进入江西境内。
为了避免重蹈上年十月间匆促攻城招致失败的覆辙,李成栋在信丰扎下营寨,分兵攻取赣州周边各县,意在对赣州形成合围之势。
南赣清军将领刘武元、胡有升、梅勒章京胶商密议后,决定仍以“利在速战”为方针,在明军临城之前主动出击。
二月十六日,清满汉主力由赣州出发,向李成栋所驻的信丰进攻,同时派兵八百名前往雩都协防。
二十八日,清军进攻屯扎于渠岭的明武陟伯阎可义部,连破阎部在该地设置的木城五座。
清军来势凶猛,且渠岭阎可义部又遭此大败,李成栋麾下诸将议论纷纷,均持撤军广东之议。
李成栋霍然站起,大声道:“我李成栋举千里之兵效忠迎主,天子要筑坛拜我为大将军,如今出师无功,一旦朒缩退返,我有何面目见天子?”
二十九日午时,清军进至距信丰五六里处,李成栋挥军迎战,为清军所败,李成栋退入城中。
三月初一日,清军开始攻城。
信丰东门外桃江河水泛涨,不能涉渡。
清军即在西、北两门外和南门旱路上挖濠栽桩,防止明军突围。
李成栋命火器手三百人出城炮轰清军。
时值春天雨季,连日下雨,炮药多潮湿,三百名火器手皆为清军所灭。
李成栋听不到炮声,知火器军失利,便披甲于城楼之上,命召诸将议事,但诸将人心惶惶,已有大半逃去。
李成栋慷慨唏嘘,命人以巨觥盛酒,大口痛饮,发誓要战死城上。
清军认定李成栋图谋夜逃,为了活捉李成栋,竖梯攻城。
当夜,城破。
李成栋的亲兵慌忙扶主人上马,但沉醉不醒的李成栋乘马渡河时,甲重马蹶,跌落水中,溺水身亡。
金声桓、王得仕、李成栋相继身死,永历朝的噩耗可谓接二连三。
而曾被隆武、永历两朝视为擎天巨柱的何腾蛟也是在这个多事之春含恨离开了人世。
且比起金声桓、王得仕、李成栋这三个人来,何腾蛟的死更充满了遗恨和悲壮。
虽然,金声桓、王得仁和李成栋的反正是永历朝廷的一大转机,但就整个南明复兴事业而言,关键却在湖南战场。
60 何腾蛟之死
原本,永历政府的办公地点由肇庆迁至梧州,由梧州迁至桂林,由桂林迁至武冈,由武冈迁至南宁,可谓流离失所,朝廷已不像朝廷,政府已不像政府,只能逃亡和流窜于广西部分府州之间,威望大损,人心离散,而随着江西、广东反正,永历政府不但凭空多了两省地盘,而且清廷因唯恐长江中下游有失,已调令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王带领军队撤回湖北汉阳,留置在湖南力相当单薄。永历政权如果能趁机收复湖南全省,便可以使湘、赣、粤、桂连成一片,进而为下一步扩大战果奠定基础,同时,朝廷的声威将大幅度提升,无论是在战略上还是政治上,其意义都是非常巨大的。
对此,督师阁部何腾蛟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他带领曹志建、赵印选、焦琏、卢鼎等部于五月二十七日攻克全州。
清广西巡抚李懋祖、总兵余世忠从全州惊走入湖南永州。
余世忠以“辱妻戮子、挖掘亲尸”相胁,威迫何腾蛟降清。
何腾蛟答书回应:为天下者不得顾其家,为名节者不得顾其身,何腾蛟负性硁拙,各奉其事,各为其主,各存其体,你等小人,要胁迫我降清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何腾蛟说到做到。
他置家族、骨肉的毁存于不顾,毅然进围永州。
他本人身先士卒,冒矢石督战,大小三十六战,围城凡三月,将永州城围困得水泄不通,而城内也因被围太紧,粮食耗尽,只能咽糠齧草,以维持生命。
战略眼光不在何腾蛟之下的堵胤锡也抓住了这个机会,相邀马进忠分由湘西九溪卫(在今湖南慈利县西北)、永定卫(今湖南大庸县)出发,虎吞常德。
曾跟刘承胤一起举武冈降清的原明朝悍将领陈友龙也在靖州反正归明,他带领着苗、徭等少数民族兄弟大举攻打靖州,一时间,火炮如电,戟列如霜。清署贵州巡抚彭而述抵挡不住,败入宝庆。靖州既下,陈友龙又兵进贵州黎平府,克武冈州、陷宝庆府(府治邵阳)。
可以说,这时的湖南局势对明朝来说极为有利。
可是,何腾蛟眼看堵胤锡部已经收复常德,陈友龙也部连克靖州、武冈、宝庆等地,不乐意了。
这是为什么呢?
还是私心作怪。
自弘光二年进入湖南后,何腾蛟一直把湖南当作自己的禁脔之地。
当初,他不愿意隆武帝移跸江西、湖南,就是这个原因。
在桂林避难期间,他经常自言自语地说:“长沙自我失之,必自我复之。”
刚刚收复全州,他就写信给留守大学士瞿式耜,夸口说:“衡阳、长沙功夫,俱在永州做就。”
现在,他想趁孔有德等清军主力撤退时一举收复湖南,以盖前愆。偏偏一个小小的永州就把他前进的脚步阻挡住了,而陈友龙已经占领靖州、黎平、武冈、新化、宝庆,同收复常德地区的堵胤锡、马进忠部互相呼应,大有一举拿下长沙之势。复湘大功旁落在即,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尤其是陈友龙。
陈友龙在武冈降清后,曾奉清廷严令进攻何腾蛟的老家贵州黎平(按,何腾蛟是五开卫人,五开卫治与黎平府同城),俘虏了何腾蛟一家四十余口,逼得何腾蛟妻王氏投水自杀,妾赵氏、张氏自缢,何腾蛟老母及其他家属都被解到靖州关押。
杀妻辱母之仇,不共戴天!
何腾蛟恨陈友龙恨得牙痛!
不行,必须制止陈友龙的行动,甚至让陈友龙停止呼吸!
何腾蛟玩儿了一手阴的。
他给屯军于柳州的郝永忠写信说:“目下众将出师湖南,都争先恐后立下了战功,只有将军你还独自深居于柳州,将来寸功未立,一定为众将所耻笑。如今我亲自率领云南赵印选、胡一青、曹志建的军队攻打永州、衡阳,王进才、马进忠等部队兵出辰州、常州;我替将军你想过了,将军如若要有所建树,只有从靖州、武冈一线出兵。现在,陈友龙在靖州、武冈等地搅得风生水起,一口气连收二十座城,富甲诸将,军中的黄金白米可坐食十年。将军觉得,与陈友龙开战容易取胜还是与清军开战容易取胜?何况,这个不自量力的陈友龙,自从得到皇上招安后,真的以为平安无事了,肯定不会料到你从后面偷袭,所以,你不采取行动则已,一旦采取行动,当可一鼓而破。我的妻妾都是死在陈友龙的魔掌之下,将军和我,师生情谊最厚,难道不肯为了一报这杀妻杀妾之仇吗?袭杀了陈友龙,就可以尽友谊、取大功、收厚利、据乐土,一举数利,何乐不为?希望不要以陈友龙新受招安而犹豫不决,只要杀了陈友龙,将军已经据有宝庆,而我又拿下了长沙,朝廷想追究责任也追究不来了。”
要郝永忠北上靖州从背后向陈友龙捅黑刀。
郝永忠自归附明朝,一直得到何腾蛟的栽培和重用,感激之下,唯命是从。
他诡称借道靖州以恢复辰州,将军队开进靖州,趁陈友龙部没有防备,蓦然发起攻击,陈友龙部大溃,陈友龙差点命丧混战之中。
总算陈友龙武勇能战,其挟一矛左冲右杀,力透重围,入广西向永历朝廷诉冤去了。
这样,堵胤锡和陈友龙军合兵进攻长沙的计划流产了。
何腾蛟笑容绽放,不无得意地对手下诸将说:“我所推荐和提拔的将帅数不胜数,但真正能为我效一臂之力的唯郝永忠一人而已!”
陈友龙军一散,宝庆府也被清军重新占领。
而何腾蛟也于十一月初一日攻下了永州,随后再次占领宝庆。
这一得一失间,貌似局势变化不大。
其实不然,因为全湘收复被延误,从西面解救南昌之围已难于实现,该年(公元1659年,顺治六年,永历三年)正月十八日,南昌城破,金声桓、王得仁遇难。
而李成栋两次攻赣失利,全军败亡,赣、粤两省形势陡然逆转,大好局面,就此葬送!
不过,如果何腾蛟这时能去掉私心,站在国家、民族的立场上全面调度,还是有机会翻盘的。因为,蛰伏多时的忠贞营来了。
何腾蛟在苦攻永州(府治在零陵)时,堵胤锡和马进忠、王进才等部已收复了泸溪、辰溪、黔阳、宁远、新田、祁阳、安仁、耒阳、酃县、城步、新宁、安化、江华、麻阳、东安、沅州(今湖南芷江)、道州等地。
清将金砺曾从荆州率万余骑入援永州,并从洞庭湖别遣舟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