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发现猫灵最近多了一个诡异的爱好——蹲在门口,对着空气摇尾巴。
不对,不是摇尾巴,是“摇尾巴”这个词太温柔了。准确说,是疯狂地甩动它那条半透明的尾巴,甩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整只猫都快被带飞起来了。
“你干嘛?”蓝梦从沙发缝里探出头,“练什么新型飞行器吗?”
猫灵头也不回:“本喵在打招呼!”
“跟谁打招呼?”
“跟对面那只狗!”
蓝梦揉着眼睛走到门口,往外看。
对面是条窄巷,巷口蹲着一只狗——是只土狗,黄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身上脏兮兮的,一看就是流浪狗。
它蹲在那儿,看着占卜店的方向。
但它看的不是蓝梦。
是猫灵。
一只狗,和一只猫的灵体,隔着一整条街,深情对视。
蓝梦看看狗,又看看猫灵。
“你们认识?”
猫灵摇头:“不认识。但它每天这个时候都来,蹲在那儿,看着本喵。本喵就摇摇尾巴回应一下。”
“它看你干嘛?”
“不知道。”猫灵说,“但本喵觉得,它不是在看本喵。”
“那在看什么?”
猫灵想了想:“在看本喵身后的东西。”
蓝梦回头。
身后是占卜店的店堂,摆着货架、沙发、茶几,还有正在睡懒觉的小橘。
没什么特别的。
但那只狗依然盯着这边,一动不动。
蓝梦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只狗的眼睛。
浑浊,无神,眼珠表面有一层灰白的薄膜。
白内障?
不对,蓝梦想起来了,有一种情况会让狗的眼睛变成这样——
死了。
死了一段时间的狗,眼睛会失去光泽,变得浑浊。
“它……”蓝梦轻声问,“它是活的吗?”
猫灵沉默了一会儿。
“本喵不确定。”它说,“它有身体,但气息不对。像是……魂在,但身体不在?”
蓝梦愣住了。
魂在,身体不在?
那不是亡魂吗?怎么会有身体?
她正想仔细看,巷口那只狗突然站起来,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一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蓝梦和猫灵对视一眼。
“追?”猫灵问。
蓝梦已经抓起外套冲出去了。
她们追着那只狗穿过三条街,最后停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门口。
小区很旧,墙皮剥落,铁门生锈,门口的保安亭空无一人,玻璃碎了半边。
那只狗蹲在小区里面的一棵树下,看着她们。
蓝梦走进去。
狗没有跑。
它就那么蹲着,等蓝梦走近。
走近了,蓝梦才看清它的样子。
真的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打着结,上面还有几块斑秃。左后腿有点瘸,不敢落地,就那么悬着。
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浑浊,无神,但一直盯着蓝梦身后。
盯着猫灵。
猫灵从蓝梦肩头飘下来,蹲在狗面前。
一实一虚,一狗一猫,对视。
很久。
久到蓝梦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狗开口了。
不是汪汪叫,是一个苍老嘶哑的人声,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蓝梦一愣:“谁?”
狗没有回答它,继续盯着猫灵。
“你身上,有小美的味道。”它说,“很淡,但本狗闻到了。她在哪儿?”
猫灵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蓝梦。
“本喵身上?”它茫然,“本喵不认识什么小美。”
狗的眼神黯淡下来。
“也对,”它喃喃道,“你死了,她大概也死了。闻不到才对。”
蓝梦心里一动。
“你叫小美?”她问,“你是来找小美的?”
狗看向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本狗叫大黄。”它说,“小美是我的主人。三年前,她在这里把我丢下,开车走了。本狗追了三条街,没追上。”
“后来呢?”
“后来本狗就在这里等。”大黄说,“每天在小区门口等她回来。等了三年,她没回来。”
“再后来,本狗老了,病了,跑不动了。有一天,本狗躺在树下,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蓝梦的喉咙发紧。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大黄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本狗还没等到她。”它说,“本狗想亲口问问她:为什么不要我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蓝梦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黄继续说:“本狗每天晚上都会去那个巷口。因为三年前,她的车就是往那个方向开的。本狗想,万一她回来,从那个方向来,本狗就能第一个看见她。”
“但你刚才在看我们店。”猫灵说,“你在看什么?”
大黄沉默了一会儿。
“本狗在看你的店。”它说,“因为你的店里,有她的味道。”
蓝梦愣住了。
她的店?
小美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这间占卜店,是她三年前从一个老太太手里租的。老太太说自己要去养老院,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便宜租给她了。
那个老太太,会不会就是……
“你主人叫什么名字?”她问。
大黄摇头:“本狗不知道她全名。她叫自己小美。她是个很温柔的人,每天给本狗喂饭,给本狗梳毛,带本狗去公园玩。后来她儿子接她去城里住,说城里不让养狗,就把本狗留下了。”
“她走的那天,哭了很久。她说:大黄,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你乖乖等着我。”
蓝梦的心沉了下去。
三年了。
那个叫小美的老太太,再也没有回来。
不是不想回来。
是回不来了。
“你等着,”蓝梦站起来,“我去问问。”
她冲进小区,找到物业办公室。
物业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听蓝梦打听三年前的老太太,想了半天。
“你说的是三号楼那个陈阿姨吧?”她说,“她儿子接她去城里享福了。后来听说……听说得病了,没治好,走了。”
蓝梦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走的?”
大姐想了想:“大概两年前?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她儿子回来办的丧事,房子也卖了。”
蓝梦走出物业办公室,站在小区门口。
大黄还蹲在树下,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蓝梦走过去,蹲下来,和它平视。
“大黄,”她轻声说,“小美……她不会回来了。”
大黄的耳朵动了动。
“她走了?是不要本狗了吗?”
“不是。”蓝梦说,“她是生病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没法来接你了。”
大黄沉默了很久。
久到蓝梦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它开口。
“那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蓝梦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应该挺好的。”她说,“那边没有病痛,没有离别。”
大黄点点头。
“那就好。”它说,“本狗等了她三年,就想知道这个。”
它站起来,抖了抖毛。
那条瘸了的后腿,突然能落地了。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从尾巴尖开始,一点点变成金色,然后是后腿、肚子、前腿、脖子、头。
最后,整只狗都变成了金色的光团。
光团里,大黄看着蓝梦。
“谢谢你告诉我。”它说,“本狗可以去找她了。”
蓝梦点点头。
光团开始上升。
越升越高,越飘越远。
升到半空时,大黄突然停了一下。
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区。
三年前,它在这里被丢下。
三年后,它在这里释然。
它转过头,朝天空深处飘去。
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云层里。
蓝梦仰头看着天空。
云层里,似乎有一个老太太的影子,弯着腰,伸出手。
一只黄狗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她抱着它,笑了。
蓝梦低下头,擦掉眼泪。
猫灵趴在她肩头,难得地安静。
“本喵在想一个问题。”它突然开口。
“又来了。”
“你说,”猫灵的声音有些飘忽,“那个老太太,是真的不记得大黄了吗?还是记得,但没法来接它?”
蓝梦想了想。
“记得。”她说,“一定记得。”
“为什么?”
“因为她走的那天哭了。”蓝梦说,“她说:大黄,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她不是骗它,她是真的想接它。”
“只是没来得及。”
猫灵沉默了一会儿。
“本喵也在等人。”它轻声说,“但本喵不知道她记不记得本喵。”
蓝梦看着它。
“记得的。”她说。
猫灵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蓝梦笑了笑。
“因为你是只好猫。”她说,“你攒了这么多星尘,做了这么多好事。她一定记得你,一定在等你。”
猫灵没有说话。
但它把脑袋往蓝梦这边靠了靠。
虽然蹭不到实体,但那个动作,让两个人都暖了一下。
晚上,蓝梦坐在沙发上,看着手中的星尘项链。
猫灵飘到她面前,抬起爪子。
肉垫上,微光浮现。
一颗,两颗,三颗。
三颗淡金色的星尘,飘起来,落在她手心里。
“大黄留给你的。”猫灵说,“它说谢谢。”
蓝梦看着那三颗星尘,轻声问:“它走了吗?”
猫灵点头:“走了。去找小美了。”
“它说,它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答案了。虽然小美没来接它,但知道她不是不要它,它就满足了。”
蓝梦把三颗星尘放进项链。
“它会找到她的。”她说。
猫灵点头。
第二百七十三颗了。
还有九十二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等待答案的灵魂,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一只叫大黄的狗,终于知道它没有被抛弃。
至少有一个叫小美的老太太,终于可以抱着她的狗,安心地睡了。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条长长的路。
路两边开满了金色的花,风吹过,花瓣飘起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路的尽头,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张开双臂。
一只黄狗朝她跑过去,跑得飞快,那条后腿一点都不瘸了。
它扑进她怀里,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老太太抱着它,把脸埋在它脏兮兮的皮毛里。
“大黄,”她哽咽着,“我来接你了。”
大黄舔了舔她的脸。
“本狗知道。”它说,“本狗一直在等你。”
阳光很好,风很轻,天空湛蓝如洗。
花瓣飘落在她们身上,一片,两片,三片。
像迟到了三年的拥抱。
像从未改变的约定。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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