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还有何指教?”
田婴自己也是一脸纳闷,拿着下人送来的香包看了看,上前两步递给谢安:“赢娘说水灾之中容易滋生蚊蝇,传染疫病。让我将这个香包交给姑娘你,包内裹了草药可防蛇虫。”
“哎?那,多谢小夫人了。”谢安双手接过。
田婴看着谢安,忽地一笑:“说来奇怪,赢娘很少与人这般亲近,看样子你两是真的投缘。”
想起茶室里那个羸弱身影,谢安心中滋味复杂。
“她难得遇见个知心人,日后得空谢姑娘不妨多来魏博走动走动。”田婴颇为暗示了说了一句。
这话里意思就深了,谢安失语,不知道要不要接他这话。说了怕得罪了这位田府少帅,不说自己又梗得慌。
“少帅好意我代这丫头领了,他日若有机遇,少帅带夫人来京城我与颐和必当扫榻以待。”
李英知给自己解了围,谢安不由地松了一口气。等上了车离开田府,谢安趴在窗口瞧了瞧远去的田府门楣,一声不吭地回身坐好。
“我以为你有一肚子的抱怨要冲我发泄,譬如‘你们男人见一个爱一个’‘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最不济也要嘲讽一下‘区区一个河北武夫还敢肖想谢家女’什么的。”
翻开信笺的李英知懒洋洋地开口道。
谢安摩挲着袖中的香包,良久冷冷道:“有什么好抱怨的,而今世道也就女帝在位时女子的地位抬高了些,即便如此管你是谢家还是王家,只要对家族有利,管你是三妻四妾,还是粗莽武夫,该嫁的还是得嫁。”
李英知意外地看向她:“你看得倒是开。”见谢安脸色晦暗,捏着信笺笑道,“你说着不抱怨,脸色又这般难堪作什么?你放心罢了,如果田婴真要请旨与你谢家联姻,如今你投我门下叫我一声老师,既是我门客又是我学生,你的婚事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虽然知道他是安慰自己,但谢安心中到底舒缓了一些,她摇摇头抱起个枕头随意一躺:“我睡一会,到了地有劳先生再喊我。”
“……”李英知额角抖了抖,他怎么忘了,这货惫懒起来比猪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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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一睡,真就睡到了马车停下,才半梦半醒地支起头来,眼睛半闭着:“到京城了吗?”
李英知看着占了大半地儿的她,没好气地理了理衣裳:“你再睡个十天半个月就到了。”
“哦。”
谢安立马睡了下去,头还没挨着枕头,领子被人揪了起来,李英知咬牙切齿地说:“你好歹吃了再睡,养得肥了过年才好宰啊!”
直到坐在官驿的饭堂里,谢安稍微清醒了一些,因是被拽起来的,人恹恹的,坐在桌边没精打采地地等着上饭菜。
李英知假装没看见她哀怨的小眼神,吩咐了白霜几件事后坐了回来,恶毒地取笑她:“你莫不是真看上了田婴,这才离开几个时辰就害相思害得食不下咽了。”
搁别的姑娘家身上,被这样说笑肯定气得跳脚了。谢安则老僧入定般地对着桌子,半天她和从梦里才醒过来一样,环视左右:“公子不是说回京吗?可这不是朝西南的方向吗?”
李英知见她终于回过神来说话,心中疑惑打消了去:“我当你睡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呢,”
“我们不是回京,那是去哪?”
饭堂里只有他们一桌人,李英知没有避讳,浅浅一笑:“东都。”
为何去东都呢?入睡前谢安浑浑噩噩的,也没想个明白。
翌日,李英知早早便起身准备上路,然而在前院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谢安身影。李英知心生不妙,本要让白霜去看看,想了想还是自己到了她门前敲了敲:“谢安?”
房里静悄悄的。
又敲了敲:“颐和。”
仍是无声。
☆、第二十一章
如是叩了三遍门后,李英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倏地一暗,当即蹬开了门。河北地的人惯不讲究,地方偏僻,好的上房自然先紧着李英知,轮到谢安说不上多差但一进门,浓浓的霉味让李英知皱起了眉。
窄窄的胡榻上被褥胡乱卷在一起,哪有谢安的身影!
好一个谢安,出息极了,竟然真给他跑了!!!李英知脸上挂不住,旋身大步走出:“白霜!”
“公子!”侍卫白霜神出鬼没地飘来,一瞅李英知阎王似的一张脸心里发憷。谢安那小祖宗,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把谢安没骨气,没志气的小混蛋给我捉回来!”
“呃,捉我做什么?”谢安迷茫的声音同时响起。
“……”
李英知立于二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勉强睁着眼立在小厨房门前的人。灰头土脸的像从地里爬出的老鼠似的,两眼昏昏的,一点精神气都没有。
“早上又不是没吃的,自己钻进厨房做什么?”李英知的脸依旧冷冷的。
“我不爱吃那些。”谢安小小弱弱的声音飘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般挑食?”
“公子不知道的多了。”今日她的脾气似乎格外的大,没说上两句就和李英知呛上,呛上就呛上可偏偏人像霜打的白菜一样,一点气势都呛不出来,反倒软软黏黏地带出三分家乡口音,撒娇一般。
李英知心里莫名软和了不少,徐徐踱到她身前,见她病恹恹的样子,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反成了:“捣鼓了半天,捣鼓出了什么来?”
谢安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挑了帘子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碟烤胡饼,两层的胡饼挑开,中间夹了一层金黄的煎鸡蛋,色泽鲜艳,香气扑鼻,很勾人腹中馋虫。
于是,邵阳君大人很自然地不顾谢安幽怨的眼神,与她分食完了这碟胡饼。吃完李英知意犹未尽地用布巾擦着手:“手艺不错,你说得对,为师是不太了解你,所以下次要做什么吃的务必叫上我,也好让为师多了解了解徒儿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长处。”
谢安呵呵两声干笑,手中捏着的盘子跃跃欲试地想往李英知脸上砸去。
她终究没有那么做,因为在李英知说完那一句话后马车一个颠簸,她猝不及防地……吐了他一身。
“……”
李英知活了二十多岁,第一次被个姑娘家吐得一身狼藉,这刺激不可谓不大。甚至白霜都忍不住怀疑自家公子到底在车里对谢安姑娘做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以至于让人家恶心得当面吐了。
被他恶心得吐了……
自诩甚高的邵阳君大人铁青着脸,那神情好似下一秒就要把谢安切吧切吧剁了丢出去喂狗。
等不到他有所动作,吐得天翻地覆的谢安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竟然还教训他:“你怎么不躲啊……”
李英知:“……”
说完这一句,谢安头一歪,理所当然地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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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病了,病得毫无预兆,且来势汹汹。
高烧烧了几日,间歇得清醒一会,谢安总是喃喃叫着渴。叫了不到两声,一淙清水缓缓喂入她口中。那人喂得慢像是怕呛到了她,谢安口干难忍,迷迷糊糊地不管不顾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大口大口地吞着水。吞了没两口,水就被人给挪开了。
她急了,可又病得连睁眼瞪瞪那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着急又难受地哼哼着。
那人非但不同情她,还冷酷无情地斥责她:“还没到谢集镇,喝了那么多一会要如厕怎么办?”
谢安烧得脑袋和浆糊似的,哼着哼着,但也知道从这人手里占不到便宜,也就乖乖地蜷起身子。过了一会,她又折腾了起来,念经似的地咕噜着“热”,动手动脚地就要扯开衣裳。
李英知脸黑得和锅底似的,烧糊涂的谢安比清醒的时候简直难对付一万倍!醒的时候他总有办法治她,而今病了无法无天的,打她趁人之危,骂她完全没用,看她实在又是病得可怜,李英知只得强自压下火气,生硬地哄着:“好啦,莫要扯了衣裳,着凉了不是更难受。”
“可是我热……”谢安可怜巴巴地呢喃着。
李英知无可奈何,打开扇子对着她的脸和脖颈处徐徐扇着风,想他堂堂邵阳君,和个丫鬟似的小心伺候着,也算是生平第一次。
扇了没两下,谢安仍是不安分地嚷着,李英知看她脸憋得通红,略一犹豫,轻轻地解开她衣襟前的扣子……
“公子,谢集镇快到了,您……”兴致冲冲掀开帘子的白霜看着车里的一幕,张口结舌。
李英知一个眼风杀来,白霜噌地一下风一样的消失了,还在外欲盖弥彰地解释:“公子,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
揉了下额角,李英知拨拉开谢安的前襟,便听白霜欲言又止道:“公子……人谢姑娘病着在,您,您可怜香惜玉着点,轻点折腾啊。”
李英知终于没忍住一个将扇子丢了出去:“你家公子我看起来有那么禽兽吗!!!!”
有啊!白霜的内心无比诚实。
谢集这地是河硕三镇一带著名的贸易集中地,鱼龙混杂,牛鬼神蛇无一不有,故而李英知并没入住官驿,而是混在来往商贩中悄悄地避入了一条小巷。小巷中的一处不起眼的民宿,范无就领着郎中等候已久。
一见马车停在门口,范无就立时领着两下人迎了上去:“公子伤势如何,快快让郎中看一看。”
白霜将青布帘往两边一撩,出现的却非李英知一人,登时让范无就睁大了眼。
李英知抱着面如金纸的谢安,神色淡淡:“叫几个伶俐的婢子来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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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英知去魏博的这段时间,同庆帝很少临朝,大多数政务皆有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处理,重中之重则再禀告于皇帝他老人家定夺。各大世族表面上看起来安分守己,实则暗潮汹涌。这个节骨眼上,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同庆帝这回是真的要不行了。
有太子在,新皇的人选似乎很明确。然而历史上有几个皇帝是从太子做起来的?况且同庆帝也不止太子这么一个儿子是不,李英知这边自不必说,明里暗里撩拨的人不在少数;其他两三位皇子朝内朝外皆有些许的小动作,甚至连宫中才几岁的七皇子都有人打注意。
如果事情真就那么简单,倒也罢了。
同庆帝夺回皇位没几年,江山尚没坐上两年,对这把龙椅虎视眈眈的不止他的那些儿子。
“这几日里,北方藩镇与淮西藩镇频频有来往,虽然行事隐秘,但仍是走漏了些痕迹。他们……”范无就稍一犹豫,道,“淮西是河硕三镇之中离帝都最近,如果这两方势力相勾结……”
“淮西那条老狗和田一博一样年事已高,儿子也没几个重用的,这皇位对他来说没大多意义。北方那边找到他,不是用钱就是用地想收买他在河硕这边给其他两镇添添堵,让它们无心掺和到皇位那档子事里去。再不济,真打起来,淮西往那一横,不说阻拦东南的勤王之军,拖延一下也是好的。”
从憋了几日的马车里出来,李英知心情好上了不少,说起来话来也是清风细雨,哪看得出对着谢安时那气急败坏的模样。
范无就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如此看来,北边这次恐怕是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是肯定的,但到底会不会真动手就难说了,若真是十拿九稳以北边史定安等人那点胸襟,也不会低下姿态去求淮西。”李英知气定神闲,“再者,河硕三镇内斗,于我们利大于弊,看看防着他们过了度就行。”
听李英知如是说道,范无就眉头仍未宽松,犹豫再三,仍是问出了口:“公子来魏博这一趟收获如何?”
“尚可。”
李英知的眼神飘过窗户,谢安那边房里似乎有了动静,郎中站在门边与白霜说着什么。
范无就见此景,眉头拧得快打了结,如今大事未成,他怕就怕公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若是旁人也罢,要是那个谢家女……
“公子……”
“今日到此,”李英知打断他,站起身来,“晚些时候等仲平他们来了,再详议不迟。
话已到了喉头,李英知这么说,范无就也只能心中唉了一声,目送他往谢安房中而去。
“先生,我家小徒病情如何?”
“公子来得正好,”郎中见了他如找到了主心骨般连忙上前,叹了口气面有难色,“女郎得的恐怕不是病,而是……中了毒哇。”
☆、第二十二章
谢安觉着自己快死了,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并不陌生。于别的孩童而言,记事早是聪慧早熟的讨喜表现,于她,却是一种痛苦乃至于煎熬。
她的身体烧得和烙铁一样滚烫,混沌的意识却是滂沱大雨永无止境地落着。冰冷的雨水没有尽头地从天而落,浇在烧焦的梁木上,兹兹地冒起大雾似的白烟。京城的夜幕被燎原大火照得狰狞红亮,谢安孤零零地站在这篇焦土上,她的脚下是高高的台阶,每一阶上躺着一具或数具尸体。
“走吧,阿颐,”有人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背,她整个人便如只碎了翅膀的雏鸟一样身不由己地倒向下面的尸山人海,耳边始终萦绕那无悲无喜的声音,“阿颐,活下来。”
只需要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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