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克里姆林宫,斯大林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窗外的莫斯科春寒料峭,但办公室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比窗外的严寒更刺骨。巨大的办公桌后,约瑟夫·斯大林面无表情地坐着,手指间夹着他那标志性的烟斗,却没有点燃。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由外交人民委员维亚切斯拉夫·莫洛托夫呈递上来的、来自华盛顿的紧急外交照会。
烟斗轻轻在坚硬的桌面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却让站在办公桌前的几位苏联最高领导层成员心头一紧。他们分别是:内务人民委员拉夫连季·贝利亚,国防人民委员(名义上)克利缅特·伏罗希洛夫元帅,以及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本人。
“说说吧,同志们。” 斯大林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往往是他极度不悦的前兆。他灰黄的眼珠缓缓扫过面前三人,最终落回那份文件上,“关于美国人提到的……‘喀秋莎’火箭炮。 罗斯福总统对我们这种‘新式玩具’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他甚至暗示,这兴趣与我们几位‘不幸’降落在远东地区的美国飞行员朋友的安全返回,以及下一批《租借法案》物资的顺利起运,有那么一点……微妙的关系。”
他顿了顿,拿起烟斗,慢条斯理地塞着烟丝,目光却像冰锥一样刺向他的同僚们:“我很好奇。这种武器,我们严格保密,仅在莫斯科最危急的时刻,在最可信赖的近卫军部队中使用过。它的存在和威力,应该仅限于最高统帅部、相关兵工厂的少数人,以及……德军尸体。 那么,华盛顿的资本家老爷们,是怎么知道它的?而且,知道得似乎还很具体,能让罗斯福把它当作一个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贝利亚,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秘密警察头子。
贝利亚几乎在斯大林目光移过来的瞬间,后背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脸上立刻堆起最忠诚、最无辜的表情,扶了扶眼镜,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高加索口音的腔调急促而清晰地辩解:“斯大林同志!您是了解我的! 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自始至终,坚定不移、不折不扣地执行您的每一项指示!关于‘喀秋莎’的一切,从研发、生产、储存到配发、使用,全部处于最高级别的保密管控之下,知情范围严格限制,所有相关人员都经过最严格的政治审查和持续监控,绝无一丝差错!我可以拿我的党性担保,消息绝不可能从我们这条线上泄露出去!” 他急于撇清,语气斩钉截铁。
斯大林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了伏罗希洛夫。
伏罗希洛夫元帅心头一颤,他主管军事,虽然实际指挥权在总参谋部,但名义上他是最高国防负责人。贝利亚那番“绝无泄露”的保证,简直是把潜在的屎盆子往军方头上扣!他立刻挺起有些发福的胸膛,声音洪亮但难掩一丝紧张:“斯大林同志!您是了解我的!我,克利缅特·叶夫列莫维奇·伏罗希洛夫,对您、对党、对苏维埃祖国是绝对的、毫无保留的忠诚! 前线部队一直在您的英明领导和最高统帅部的直接指挥下,英勇作战,成功打退了德国法西斯的多次进攻!我们的政治委员同志们,更是日夜不停地对战士们进行爱国主义和保密教育,前线指战员的觉悟是经得起考验的!泄露国家最高军事机密?这绝无可能!一定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狠狠剜了贝利亚一下。
斯大林依旧没说话,只是缓缓点燃了烟斗,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吐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拿着文件的莫洛托夫身上。
莫洛托夫感觉手里的文件有千斤重,喉咙有些发干。他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外交官式的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斯大林同志,您是了解我的。 我主管外交工作,一切行动都以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最高利益为第一优先,绝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工作报告和情报汇总……”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面色阴冷的贝利亚,苦涩地说,“……都是经过内务部同志监督审查的。我……我个人没有渠道,也没有动机泄露这种级别的军事机密。” 他把“监督审查”几个字咬得稍重,暗示自己也在严密的监控之下,泄露风险极低。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斯大林烟斗里烟草燃烧的细微嘶嘶声,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莫斯科防空警报试鸣声(或是真的警报?)。
斯大林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这么说,泄露的事,不是我们内部出了岔子?美国人是从石头缝里,或者是从希特勒的梦里知道的?我怎么……那么不相信呢。”
“斯大林同志!” 贝利亚眼看气氛又要滑向追究内部责任的危险深渊,脑中飞速旋转,立刻找到了一个新的、更安全的方向,他赶忙上前半步,语气“分析”道:“请您冷静思考。美国人提到,他们对火箭炮的了解,源于‘战场情报’。有没有可能,消息来源并非我们内部,而是……德国人那边? 毕竟,在莫斯科城下,我们的‘喀秋莎’给德国法西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肯定缴获过残骸,或者从俘虏口中得知了一些情况。而众所周知,德国的情报系统……自从‘红色乐队’(注:苏联在德国的着名间谍网)和其他一些事件后,并非铁板一块。美国人和英国人的情报机构无孔不入,从柏林搞到一些关于新式武器的情报,并非没有可能。甚至……可能是德国人自己,为了向英美施压或者炫耀,有意无意泄露的?”
这个解释,巧妙地将泄密的责任推给了外部和敌人,同时暗示苏联的保密工作本身可能没有问题,只是敌人太狡猾,或者从第三方获得了情报。
斯大林叼着烟斗,眯起了眼睛。贝利亚的话,给了他一个台阶,也提供了一个在逻辑上说得通的解释。追究内部责任,尤其是在战争关键时刻,容易引发清洗和动荡,这是他极力想避免的。而将问题归咎于德国情报泄露或英美间谍活动,则安全得多,也能维持领导层的表面团结。
“嗯……” 斯大林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丝,“贝利亚同志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德国人的保密工作,一向像瑞士奶酪。英美那些资本主义间谍,确实像苍蝇一样讨厌。”
听到斯大林语气松动,伏罗希洛夫和莫洛托夫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那么,” 斯大林敲了敲烟灰,将话题拉回现实,“罗斯福的要求,我们怎么办? 用我们士兵用鲜血换来的技术秘密,去换几个美国飞行员的遣返,还有那些……我们本来就该得到的卡车和罐头?”
莫洛托夫知道此刻必须给出明确建议,他斟酌着词句:“斯大林同志,我认为……可以考虑给。 但必须是有条件的交换。战争进行到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资源——钢铁、铝、高性能炸药、机床,尤其是卡车和坦克。美国人的援助,哪怕只是一部分提前或顺利运到,也能极大地缓解我们国内工厂的压力,让更多工人留在生产线上,而不是被迫拿起步枪填进前线那个无底洞。有了足够的美国卡车,我们的机动和补给能力能提升一个档次;有了更多的坦克(即使是m3李式或瓦伦丁),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德国人的装甲优势。现在是残酷的消耗战,任何能增强我们持久力的东西,都比一项暂时领先的武器技术更重要。技术可以再研发,但前线的崩溃是瞬间的。”
伏罗希洛夫也罕见地附和了莫洛托夫,他更关心前线:“莫洛托夫同志说得对。前线急需卡车进行机动和补给,也需要更多的坦克来对抗德国人的装甲突击。如果美国人能提供这些,用一项武器的图纸换取实实在在的装备和物资,加快战争的进程,我认为……是值得的。毕竟,‘喀秋莎’虽然厉害,但决定战争胜负的,最终还是整体的工业和后勤力量。”
斯大林再次沉默,缓缓在厚厚的地毯上来回踱步,烟斗里的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办公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仿佛过了很久。终于,斯大林在窗前停下,背对着他的同僚们,望着窗外莫斯科初春灰暗的天空和远处依稀可见的克里姆林宫尖顶。
“我同意。” 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带感情的语调,“回复美国人,我们可以就‘某种新式炮兵技术’进行有限的‘交流’,以换取飞行员的安全返回,以及下一批、特别是涉及卡车、坦克、铝和航空燃油的《租借法案》物资优先、足额、加速起运。 具体细节,莫洛托夫同志,你去和他们扯皮。记住,要尽可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更快的物资,技术细节可以给,但不能是全部核心,给一部分,够他们研究一阵子的就行。”
“是,斯大林同志!” 莫洛托夫立刻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斯大林转过身,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扫过三人,最后停留在贝利亚脸上:“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我不希望再看到,或者听到,任何未经我允许的‘技术交流’! 贝利亚同志,这次的事情,无论源头在哪里,都暴露了我们情报工作中的漏洞。德国人那里我们管不了,但我们必须确保,在华盛顿,在伦敦,能更快、更准确地知道罗斯福、丘吉尔这些人在想什么,下一步要干什么!”
贝利亚立刻挺直身体:“请您放心,斯大林同志!我立刻加强在北美,特别是华盛顿的潜伏力量。我们会像钉子一样扎进去,确保类似的事件不再发生,确保任何对苏维埃祖国有威胁的动向,都能第一时间呈报给您!”
“很好。去办吧。” 斯大林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三人如蒙大赦,恭敬地鞠躬,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开了里面浓重的烟雾和外面虽然寒冷但至少能自由呼吸的空气。一场因美国照会而起的内部猜忌风暴暂时平息,取而代之的,将是一场围绕“喀秋莎”技术与美援物资的、隐秘而激烈的外交谈判。而贝利亚领导的内务部,则将更加疯狂地将触角伸向大洋彼岸,试图编织一张更密的网,捕捉任何可能影响苏维埃命运的风吹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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