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备状态下的无线电静默不是一道可以随意开关的门,而是一整套严格的操作规程。
舰上的无线电室只开放那几个经过预先约定的频段,其他频段的信号一律不予理会。
值班军官抄收下信号后,要先核对呼号和加密等级。
然后送到译电室,由译电员对照密码本逐字逐句翻译。
翻译出来的电文再送到舰桥,由舰桥值班军官呈递给司令舱室。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快则十几分钟,慢则半小时甚至更久。
而岸上司令部,有24小时值班的无线电室和参谋团队。
消息一到立刻抄收、解密、呈递给留守副司令,整个过程只需几分钟。
岸上的无线电室没有静默限制,设备更齐全,人员更充足,密码本就放在桌面上,译电员随时待命。
电文译出后,旁边的参谋立刻接过去,扫一眼内容,判断紧急程度,然后快步走向副司令的办公室。
弗拉姆接到消息时,从信号到达夏威夷到他看到电文,中间隔了不到五分钟。
因此,司令卡珀顿在旗舰上并不能更快获得消息,反而需要依赖岸上的转发。
这是海军通信体系中一个微妙的反差。
在岸上的比在海上的更快,后方的比前线的更快。
弗拉姆手里这份电文,如果等着旗舰上的译电员慢慢翻译出来,至少要再过十几二十分钟。
而他走路去码头,坐交通艇到旗舰,爬上舷梯,把电文亲手交到卡珀顿手里,也用不了这么久。
于是,他选择了后者。
不过,由于消息的重要性、以及不是十万火急那种类型。
弗拉姆并不打算采用舰对舰无线电或信号灯、或派联络飞机等,更快捷的方式通知旗舰上的卡珀顿,而是想当面呈送。
弗拉姆招手让守在门口的卫兵队长过来,贴耳对其耳语了几句。
卫兵队长侧着头,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从松弛变得严肃。
然后这名卫兵队长便快速向码头方向跑去,军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响亮的脚步声,在港口上空回荡。
他跑得很快,肩上的步枪随着跑动的节奏在背后轻轻晃动,帽檐被风吹得翻了起来,他也顾不上按下去。
弗拉姆几人,紧接着也快步跟在后面。
他们的步伐比卫兵队长从容一些,但速度并不慢。
几个人在港口的水泥路上拉成一条线,白色军装在灰色的码头背景中格外醒目。
远处,珍珠港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宾夕法尼亚号庞大的舰体,在港外的海面上缓缓移动。
桅杆上的信号旗在海风中轻轻飘动,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
……
弗拉姆几人来到码头时,那名卫兵队长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一艘快艇。
白色的艇身在珍珠港灰绿色的水面上一动不动地浮着。
发动机已经预热完毕,排气管突突地吐着气泡,艇尾的螺旋桨搅起一小片翻涌的水花。
弗拉姆几人快速登上快艇,脚踩在摇晃的甲板上,各自找位置坐稳。
艇长一把推下油门杆,快艇便像离弦之箭般,艇首猛地昂起,尾部拉出一道白色的水痕,快速朝外海旗舰所在的方向驶去。
咸涩的海风迎面扑来,吹得军装的领口猎猎作响,几名随行军官不得不按住帽檐,以免被风卷走。
弗拉姆坐在艇首,目光越过前方的海面,落在那座正在缓缓移动的灰色巨舰上。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军装口袋里,指尖捏着那份折好的电报,纸页的边缘已经被汗水和体温捂得温热。
约莫十分钟后,宾夕法尼亚号的舰桥内,弗拉姆几人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顺着舷梯爬上甲板,穿过舱门,在值日军官的引导下,进入了那间宽敞而肃穆的舰桥指挥室。
而他们的对面,正站着卡珀顿中将这位太平洋舰队司令。
卡珀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夏装,领口敞开着,袖口挽到了肘部,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前臂。
他的脸上还带着常年在海上工作留下的风霜痕迹,颧骨处有一片被阳光灼晒后留下的淡淡红斑。
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幅海图。
图上的航线标记和战术符号密密麻麻,有几处已经被橡皮擦过又重画的痕迹。
看到弗拉姆亲自前来,卡珀顿不禁微微皱眉。
弗拉姆不是一个喜欢跑来跑去的人,他更习惯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文件,而不是坐快艇在港口里颠簸。
他亲自跑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份消息不适合用电报发,也不适合让其他人转达。
卡珀顿把铅笔搁在海图上,直起身,目光落在弗拉姆的脸上:
“弗拉姆将军,什么事情需要你亲自跑一趟?”
弗拉姆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直接从口袋里抽出那份折好的电报,双手递了过去,声音沉稳而干脆:
“司令,国会刚刚通过决议,打算率先对国防军政府宣战。
这是军部发来的电报,请您过目。”
他的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出卖了他。
那是一种在暴风雨来临前,站在甲板上眺望天际时,水手眼中才会有的光芒。
混合着紧张、期待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闻言,卡珀顿身形微微一震。
那震动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弗拉姆还是注意到了。
卡珀顿接电报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顿了零点几秒,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然后才稳稳地接过去。
他抬手快速接过弗拉姆递过来的电报,开始快速浏览起来。
舰桥内的其他军官见状,不约而同地退后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了两位将军。
只有舰桥顶部的了望哨,和操舵台边的值日官,还在各自的位置上,目不斜视地执行着自己的职责。
随着阅读的深入,卡珀顿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那两道眉峰从微微蹙起到紧紧拧在一起,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竖纹。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移动着。
电报上的内容大致意思是:
美丽坚国会以保密的方式举行闭门会议,已经秘密投票通过了对国防军政府的宣战决议。
具体的宣战时间是1916年6月21日23时。(这是北京时间,对应的华盛顿时间是6月21日11时,夏威夷是6月21日5时。)
卡珀顿的目光在时间那一行停留了格外久,他在心里默默换算着时差,把那个时间刻进脑子里。
总统威尔逊先生也已经签署了决议并封存,特此通知军队高层:
“已获授权,21日23时开战。”
这句话下面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修饰性的词藻,只有一句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授权。
授权,不是命令。
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卡珀顿读得懂。
国会和总统给了军队开战的权力,但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由前线的指挥官自己决定。
电报上还暗示太平洋舰队把握先机、掌握主动、便宜行事,争取率先重创、甚至是歼灭来犯之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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