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一来,他便把他的经学一一传授给我。太炎师的小学胜过我,至于经学,我未必不如太炎师,或者还青出于蓝。我的学问是磕头得来的,所以我收弟子,一定要他们一一行拜师礼节。”
说完这番话后,他就要杨伯峻回去预习功课,准备明日开讲。杨伯峻这才明白叔叔和黄侃要他磕头拜师的用意,以后更是用功努力,后来成为我国现代著名的语言学家。
别瞧黄侃招收徒弟的仪式古里古怪,老套守旧,但他培养学生时却是一丝不苟,严格苛刻,其教学方法很值得我们后人借鉴。
成名之后,黄侃也并未故步自封,而是时时向同仁学友虚心求教,甚至不惜执弟子之礼。袁世凯复辟称帝阴谋破产之后,依附于袁的刘师培也成了众目睽睽的罪人,许多朋友都不愿与他来往。他身体并不很好,老生病,长期没有工作,生活极为窘迫。黄侃不念旧恶,为其言于蔡元培,聘到北京大学授课。
1919年,刘师培患肺结核已到晚期。黄侃去刘家看望,见刘正与一位学生谈话。面对学生的提问,他多半是支支吾吾。学生走后,黄侃问刘为什么对学生敷衍了事。刘说:“他不是可教的学生。”黄问:“你想收什么样的学生呢?”刘拍拍黄的肩膀说:“像你这样的足矣!”黄并不以此为戏言。
第二天,黄侃果然预订好上好的酒席一桌,点香燃烛,将刘师培延之上席,叩头如仪行拜师大礼,从此对刘称老师。当时许多人很奇怪,因为黄比刘只小一年零三个月,两人在学界齐名,有人还认为在学问上黄胜于刘。黄侃对此解释说:“《三礼》为刘氏家学,今刘肺病将死,不这样做不能继承绝学。”一时间,黄侃“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之举传为美谈。
三十不发文,五十不著书
黄侃授徒有一套自己独特的方法:在每日授课之前,他总是先命学生圈点十三经,专力章句之学,每天直到深夜方命归寝。如此日积月累,经时一年有余,才把十三经圈点完。黄侃于是告诉学生,继此之后,可以把必读之书增广至24种。后黄侃又要求学生在30岁之前一定要读完唐以前的典籍,因为唐以前留传下来的典籍为数不多,容易读完,又是非读不可的书。有了这样的功夫,往后研究任何门类的中国学,就都好办多了。并且他告诫学生不要轻易在报刊上发表文字,一则学力不充分,一则意见不成熟,徒然灾梨祸枣,遗人笑柄,于己无益,于世有损。
黄侃更是以身作则,50岁前不著书,自认从知天命之年开始,方是学术研究的收获季节,可惜天不假年,先生英年早逝。
反观今人,大都抱着“出名要趁早”之观念,稍有所得,即唯恐世人不知,急于发表,以博取功名金钱。长此以往,他们常常将一孔之见放大为普世真理,不假思索地拿来西方的理论框架加以套用,忽视其所需的必要语境和适用范围,其学说看似天马行空,热闹非凡,实则原地踏步,无甚创获,并未走出前人设下的“五指山”,学术竟成为追名逐利之工具,痛哉!
其实,黄侃所言30岁前不发文,50岁前不著书,除去忠告学人要潜心读书,做大学问、真学问外,另有一层深意隐含其间。这便是关涉学者如何做学问层面的问题。在黄看来,学人写文章,一方面要立说,另一方面,或许同样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善于藏拙。毕竟任何知识体系都不会尽善尽美,人文研究更需要长时间的潜心磨炼,方有可能得出些许真知灼见,这往往比的是慢功夫,谁坐得下,耐住寂寞,谁才有可能攀上学术高峰。因此,每出一言,每撰一文,必须慎之又慎,因为若是轻下结论,暴露自己学问不扎实之事小,而误导后辈学子盲从之事大。所以学者好似闯荡江湖的剑客,再精妙的剑术也必须既有攻招,又有守式,才能历经百战而不致方寸大乱。因此,学人们如果功利心过重,有五分水平,恨不能在所写文章著作里完全体现,甚至奢望超水平发挥,以收到八分、十分以致十二分的效应。在如此心理驱动下,学人们往往沦为“快手”、“高产学者”,一年论文一二十篇,不论质量如何,先以数量胜人。但不容忽视的是,锋芒毕露的同时也时常意味着破绽百出。将文章一并公布于世,其水平高下自然尽收于同行眼底,优劣得失判然分明。而其中之败笔、硬伤更会让他人记于心间。“欲速则不达”,这往往是此类快手、高产学者们最应牢记却最易忽视的金玉良言。“慢工出细活”,或许做学问的真谛不过如此,又唯有如此。
黄侃读书,喜欢随手圈点。他圈点时非常认真,许多书都不止圈点了一遍。如《文选》圈点数十遍,《汉书》、《新唐书》等书三遍。《清史稿》全书100册、700卷,他从头到尾,一卷一卷地详加圈点,绝不跳脱。因此,他把读书时只随便翻翻、点读数篇辄止者称作“杀书头”,很不以为然。关于黄侃读书之苦,许多学者津津乐道,但他并不以为苦差事。
有一次,黄侃与学生陆宗达闲聊,黄问陆:“一个人什么时候最高兴?”陆不知道老师此问何意,就乱猜一通,说这个最高兴,又说那个最高兴。黄侃听后,都只是摇摇头。最后,陆问老师答案是什么,黄侃笑着说:“是一本书圈点到最后一卷还剩末一篇儿的时候最高兴。”这次谈话让陆宗达终生铭记在心。
而且黄侃视书如命,每次都是因为买书而弄得自己囊中羞涩。他一生最大的家私,便是书籍。章太炎为他作的墓志铭说:“有余财,必以购书。”但凡好学之人,大都有这种癖好。当然,世上的书,实在读不尽,也买不完,而文人的钱财,更是有限,以有限的钱财,去购买无尽的书籍,自然是天天要闹穷了。一次,黄侃跟他学生聊关于买书的趣事。说他的太太,常常责备他拼命去买书,有时把钱汇到外埠去买,钱寄出后,天天盼望包裹,等书真的寄来了,打开包裹,匆匆看过一遍后,便把书往书架上一放,甚至从此便不再翻阅,这实在是太浪费了。黄侃却回答道:“要知我买书的快乐,便在打开包一阅之时,比方我俩结婚吧,不也就在新婚燕尔之时最乐吗?”由于藏书甚多,如何放置这些“珍宝”及搬家时怎样装书便时常困扰着他。黄侃的书全是散放在架上的,甚至地板上几案上也一堆一堆放着。有一次,广州中山大学请他去教书,无论校方怎样苦劝,开出的待遇多么优厚,黄侃都不答应。别人问他为何不去中大教书,黄侃淡淡地答道:“我的书太多,不好搬运,所以就不去了。”然而,黄侃辛辛苦苦收藏的书籍最终却横遭他人糟蹋。“一·二八”事变的时候,黄侃举家搬迁,仓促中装了八卡车书,运到采石矶暂存,不料被当地居民盗出,成筐论斤地当作废纸卖了。实在是暴殄天物!
“恃才泡妞”
别看黄侃脾气古里古怪,长相其貌不扬,但却也是一位风流好色的“多情种子”。他的韵事秘闻数不胜数,足足可以装上一箩筐,实在让人拍手称奇。
据时人不完全统计,他一生结婚竟多达九次。黄侃的发妻是王氏,两人聚少离多,有名无实。他曾担任同族女子黄绍兰的塾师。后来,黄绍兰从北京女师肄业,去上海开办博文女校,黄侃便到上海追求她。当时发妻尚未下堂,黄侃于是心生一计,哄骗黄绍兰与自己办理结婚证书,用的是李某某的假名。黄侃的解释是:“因你也明知我家有发妻。如用我真名,则我犯重婚罪。同时你明知故犯,也不能不负责任。”谁知好景不长,黄侃回北京女师大教书,与一苏州籍的彭姓女学生秘密结合,此事被黄绍兰的好友侦知。黄绍兰闻讯,欲哭无泪,因为婚书上男方的姓名不真,又如何对簿公堂,讨一公道?更可悲的是,她与黄侃生有一女,其父恨她辱没家风,一怒之下,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后黄绍兰投在章太炎门下,深得章夫人汤国梨的同情,但她仍然摆脱不了黄侃给她心灵投下的巨大阴影,变得疯疯癫癫,最终悬梁自尽,借以解脱。汤国梨在《太炎先生轶事简述》一文中公开表明她看不惯黄侃极不检点的私生活,骂他“有文无行,为人所不齿”,实乃“无耻之尤的衣冠禽兽”。
然而,虽说制造孽债不少,黄侃却并未有收手之意,继续追求“窈窕淑女”。在武昌高等师范学校任教时,原配夫人王氏去世,黄侃恢复了自由身。当时有个大三女生黄菊英,与黄侃的大女儿同级,假日常到他家里来玩,以父师之礼事黄侃,黄侃对她也很好。两人日久生情,终于传出“二黄师生恋”的艳话。但是,黄菊英的家庭比较守旧,根据“同姓不婚”的习俗,他们难能成为连理。黄侃为表示对黄菊英的情意,就填了《采桑子》一词,云:
今生未必重相见,遥计他生,谁信他生?缥缈缠绵一种情。
当时留恋成何济?知有飘零,毕竟飘零,便是飘零也感卿。
手捧这么煽情缠绵的佳句,试问天下有几个女子会不动心呢?黄菊英看后,大为感动,毅然决定脱离家庭和他成婚。此事很快传遍武汉学界,顿时成为丑闻。依照黄侃我行我素的个性,怎会害怕别人骂他伤风败俗?他居然要学生收集骂他的小报,以供蜜月消遣,真是匪夷所思也。
钱玄同:性格教授,疑古宗师
钱玄同(1887—1939),原名钱夏,字德潜,号疑古,汉族,浙江吴兴(现浙江湖州市)人。语文改革活动家、文字音韵学家、中国“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之一、著名思想家。曾主张废除汉字。
纸上“双簧戏”
在“五四”文学革命的前驱者中,钱玄同可说是一员骁将,一位急先锋。他虽然并不是发难者,但却最早给发难者以强有力的支持。1917年初,当胡适在《新青年》2卷5号发表《文学改良刍议》之后,钱玄同立即在该刊2卷6号发表《通信》作为声援,内云:“顷见5号《新青年》胡适之先生《文学刍议》,极为佩服。其斥骈文不通之句,及主张白话体文学说最精辟……具此识力,而言改良文艺,其结果必佳良无疑。惟选学妖孽、桐城谬种,见此又不知若何咒骂。”此后,钱玄同又发表了《论应用文之亟宜改良》等重要文章,提出了文章应加标点符号,数目字可改用阿拉伯号码,凡纪年尽量改用世界通行的公元纪年,书写方式“改右行直下为左行横移”等主张。钱玄同的助阵,使陈独秀、胡适在寂寞中深受鼓舞。陈独秀对钱玄同的“崇论宏议”表示“钦佩莫名”。他在复钱玄同信中说:“以先生之声韵训诂学大家而提倡通俗的新文学,何忧全国不景从也。”胡适说,钱玄同对他的赏识使他“受宠若惊”,“自信心更强了”;又说,“钱教授是位古文大家。他居然也对我们有如此同情的反应,实在使我们声势一振。”尤其重要的是,钱玄同将“桐城谬种”和“选学妖孽”确定为文学革命的对象,击中了当时模仿桐城派古文或《文选》所选骈体文的旧派文人的要害。钱玄同认为:“六朝的骈文满纸堆垛词藻,毫无真实的情感,甚至用典故代替实事,删割他人名号,去迁就他的文章对偶,打开《文选》看,这种拙劣恶滥的文章,触目皆是。直至现在,还有一种妄人说,文章应该照这样做。《文选》文章为千古之正宗。这是第一种弄坏白话文的文妖。”可见,钱玄同是从更新文学观念和促使文章发展与时代发展步调一致的角度反对“选学妖孽、桐城谬种”的。
在文学革命的大旗树立之初,旧文人们采取了漠视不屑的态度,一时间没人出来叫阵论战。因此,新文化人必须采取对策,引蛇出洞。正如鲁迅所言:“他们正办《新青年》,然而那时仿佛没人来赞同,而且也还没人来反对,我想,他们许是感到寂寞了。”
于是乎,经过商议,由钱玄同演“黄盖”,刘半农演“周瑜”,二人一唱一和,上演了一幕令守旧人士坐立不安的“苦肉计”。在《新青年》第4卷3号上,钱玄同化名“王敬轩”,站在旧文人立场上,如同作策论一般,罗织了许多有关新文学的罪状,以尖刻叫嚣的笔调,大放厥词地把新文人教训了一通。而刘半农立即回长信一封,借清新简练的笔锋,将王文中的观点驳得体无完肤,并且称旧文人就好比“那既要偷汉,又要请圣旨,竖牌坊的烂污寡妇”,既无气魄,也无意境,却处处掩饰,不许新文人露锋芒。他们的眼光又好似“乡下老妈子,死抱了一件红大布的嫁时棉袄,说它是世界间最美的衣服,却没有见过绫罗锦绣的面”,将旧文人之丑态刻画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真可谓是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这等文章,措辞激越,议论精警,可以说是招招戳到旧文人痛处,让他们看了,不把他们鼻子气歪才怪呢!
果然,没过多久,旧文人阵中大将林琴南便坐不住了,他在上海《新申报》上写了一篇文言小说《荆生》,咬牙切齿地影射攻击了《新青年》的几位主要人物。其中当然便少不了“形友实敌”的钱玄同。在小说里,林琴南塑造了一个浙江文人金心异,金对钱,心对玄,而异对同,实际上就是暗指钱玄同。在林的笔下,金心异嗜财如命,常常“为伤天害理之言”,并且目光短浅,畏首畏尾,被所谓的“伟丈夫”荆生将军所镇压。可以说,小说里充斥着人身攻击与卫道谬论,透露出林仇视新文化的近似歇斯底里的心理。这也恰好说明封建顽固势力在理论和道义上已是无力还手,只能求助于谩骂和影射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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