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演紧紧的抱着她,不敢放松分毫,她说着一切是不是梦,对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呢?他也怕这一切如同镜中花水中月,只要伸出手去,这美好的一切就会化为虚无。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真的见到的时候,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尤其看到她的那一刻。
萧妙音抬起手臂抱住他,她离开之前几乎做好了自己输得精光的准备,她站在拓跋演这边何尝又不是拿自己的前途在赌。她口上不说,但是心底已经想了无数个可能,也摸摸做好了打算,但是他来了,真的来了。
“阿妙。”他抱的太紧,怀里的人有些不舒适的扭动了下,她一动,发丛中皂荚混合着药草的味道,他嗅了嗅,从她发丛中起来,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他自从她出宫之后,就再也没碰过女子,原本压制着谁也看不出来,如今她就在怀中,他不禁有些意动。
原本只是轻轻的触碰,发现她没有任何的抵触之后,他手臂收紧。
萧妙音合上眼回应他,他的吻温柔而炽热,双臂不知不觉的缠上面前人的脖颈。她才搂上去,整个人就天旋地转一般,睁开眼竟然是被打横抱了起来。
拓跋演特别喜欢这样,她记得。
萧妙音来不及抗议,双脚离地带来的感觉让她一缩。
人被轻轻放在眠榻上,外面的帷帐落下。萧妙音眼前一暗,年轻男人又吻住了她。拓跋演拨弄开她身上层层叠叠厚重的道袍,带着几分不耐的丢下榻。肌肤裸*露,耳鬓厮磨,他带着几分满足的从她脖颈向下,一路吻去,拨开双腿,头埋了下去。
萧妙音原本就已经情动,他偏偏还给她下这么猛的,一手抓住他头上的发髻,一手死死揪住头下的锦枕。
崩溃中他俯身上来,耸入的瞬间,她喉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呢喃。
她被抱起来,和他紧紧坐在一起,起伏间她任凭他埋进自己怀里,像婴儿寻食那般吮弄。
吻密密麻麻的辗转过她的脖颈,顺着背而下。她趴在那里,享受着他带来丝丝快意,若是能够停留在这刻,那该多好。
拓跋演是真的素了太久了,他原本就正在年轻力壮的时候,这方面一旦没了压制,当真刹不住脚。
萧妙音醒过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腰酸的很,拓跋演倒是醒了,他瞧见她睁开眼,笑着凑过来,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将脸边的乱发给拨到一边去。
“醒了?”
“嗯……”萧妙音点点头,她蹙眉一下,“腰酸。”
拓跋演将积攒的那些给发出来,萧妙音固然是乐在其中,但后来快感高的过头,她被刺激的直哭,最高峰过后,头都在隐隐作痛。
“咳。”拓跋演笑了笑,他伸手就去给萧妙音揉腰,他这次是真的把她折腾的有些很。
“你瘦了,还是要养回来的好些。”他掌心贴在她的腰上,力度掌控的正好。
萧妙音腰上的不适被缓和了些许,她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两人盖着一张锦被下面,肌肤相处,她只是躺着不动。年轻人血气方刚,万一又闹出什么来,算来算去还是她吃亏。
拓跋演这会正年轻力壮,腰酸什么的简直可以忽视掉。至于其他的毛病……
“你就不怕肾气不足么?”简称肾虚,萧妙音在心里加了一个解释,他这么要的这么多,就不怕真的虚了。
拓跋演听到她这话,他低沉了笑了两声,带着点儿得意又有些解释“我除了你还有谁?旁的女子我都没有碰过,怎么会不足?”
萧妙音听了这话,心里似乎被灌了好几大勺子的蜜,让她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那你怎么过的?”
她出宫有个原由,就是宫中没有皇长子,皇长子又是太皇太后执政的根本,她这么起来,简直是动了姑母的命根子,原本就没多少感情。到如今她能留的一条命,都是要多谢姑母手下留情了。
她都这样,拓跋演的日子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东宫明面上已经归政了,还能在这种事逼迫我?”拓跋演笑着吻了吻她的发鬓,“你出宫后日子怎么样?”他问起这话想起她纤细的身体,“是不是不好?”说到后面这句已经是肯定了。
一个被遣出宫的失势嫔妃怎么看,日子都不会好过到哪里去,何况太皇太后也没有明确夺了她的封号,只是令她出家。
出家人的生活,哪怕有僧侣过的比平民好上百倍,但在拓跋演看来,也十分清苦。
萧妙音还没回答,他已经贴了上去,手指紧紧交握,“阿妙,你受苦了。”
“还好。”萧妙音被他这么一下,弄得撒娇的心都压了下去。她手指被他扣住,“多亏了大兄和阿姨在阿爷面前说情,才没有送到庙里做比丘尼。”
她将自己出宫后的遭遇大致的说了一次,她和拓跋演靠在一起,两人抱在一起,感受对方肌肤上的温热,无比的眷恋。
“……”拓跋演听着她轻柔的嗓音,她说的毫不在乎,似乎只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是他胸口闷的厉害。
两人在一起长大,她年纪小小就进了宫,是在宫中养大的,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种委屈。甚至被几个比丘尼逼着落发……
“你看,其实做了女冠也没甚么不好。”萧妙音说的一脸认真,她是真的觉得做了女冠也没有问题,“挺好的。”
“你说甚么傻话?”拓跋演听出她话里还真的有游山玩水的打算,好气又好笑,他持起她的手,仔细查看她手上是不是还有冻疮。
他查看的仔细,甚至还看看她的掌心和手指上有没有新生出的老茧。
萧妙音一手抓紧被子,免得外面的风跑进来。屋内还是比较暖和,她这是在山中养出来的习惯。
“我一定将你接回宫。”拓跋演看到她手上除了持笔留下的一块老茧之外,没有其他劳作留下来的痕迹,将她的手握紧,掌心相贴。
“我信你。”萧妙音自然是会信的,如今她若是不信,又能如何?他对她是真认真,拓跋演是皇帝,而且年轻俊美,这么好的男人,她为什么不去喜欢,又为什么拒绝呢,如今他最美好的年华被她霸占着,想想都让她浑身都开始兴奋。
“不如,日后就住在这里吧。”拓跋演虽然没有去过萧妙音修道的居所,但听她这么一说,他不觉得那是个好地方。即使她说那里空气清新,很有利于身体,但是深山之中有甚么好地方?尤其是在这寒冬的时候。一场大雪就能封山,到时候若是出了甚么事,他就算处置再多的人也挽回不了。
“……”萧妙音听拓跋演这么一说,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竟然是说真的,她好气又好笑的伸手在他鼻头上轻轻刮一下,“太皇太后叫我出家,就是为了绝了你的念头。如今我们能够偶尔一会,已经是难得了,你还想让我连女冠都不做了?”
“不做就不做。”拓跋演孩子气一上来,不管不顾的抱住她,“谁也不能逼我。”
他那么压过来,萧妙音有些吃不消,这么孩子气的拓跋演她还是第一回看到,有些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我在猫儿这里呆着不好,他……哎……他毕竟是你弟弟,不是别的人,做这种事,实在是……”萧妙音都有些说不出口,弟弟替哥哥将嫂子偷偷藏起来,而且哥哥还时不时来这里相会。哪怕不是在王府上,她觉得猫儿不一定会为这种事情高兴。
毕竟猫儿也是要担风险的,只要事情被捅出去了,那么就糟糕了。
“你不是兄长么,得为弟弟想想。”萧妙音哄孩子一样的,甚至还在他披散下来的头发上摸了几把。方才在纠缠中,她把拓跋演的发髻给撤散了,如今又是一副野人模样。
“那你不为自己想想?”拓跋演轻声问。
“我只想你好。”萧妙音哄道,她早就已经想好了。
“……”拓跋演听后良久不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从她身上起来,躺在一旁,乌黑的眼睛看的萧妙音背上的寒毛都起来了,“痴儿,傻女子,怎么这么傻?”他每说一句话,就吻一下她的眉心和眼睛,浓密的睫毛在他的唇上轻轻扫过,带来一阵酥麻。
她一颗心都在他身上,他怎么忍心让她白白耗费青春?又怎么忍心……让她输。
“以后长秋宫,你要不要建个湖?”他在她耳边轻轻问。
萧妙音握住了他的手,却被他反手一把握住,“哦,不对,平城应当住不了多久,到时候会在洛阳。洛阳是快好地方,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谁都不准把另一个丢下。”
“那么……手铸金人怎么办?”萧妙音想起这个手铸金人就有些担心,北朝的那些皇后基本上都是靠着运气上位,而不是宠爱,她要到时候一个手抖给弄砸了,还能给她开第二回?
“东宫对祖宗的那一套是大刀阔斧进行改革,那么将这个去了也不是不可以。”拓跋演抱着她沉声笑,他一条腿伸过去,脚趾轻轻挠动她的脚底,惹得她呼吸又是一乱。“要不然,我到时候准备一个金人给你,然后再让铸金坊里的人都出去。”
后宫中若是真的能手铸金人的就只有那么几个萧家人,但是如今萧家女成年的就那么几个,太皇太后中意的六娘还小,怎么样都不可能拖到那个时候。手铸金人更多看的是运气,若是铸造金人不成,太皇太后的功夫岂不是白做了?
拓跋演觉得,太皇太后说不定想要跳过这个过程,直接册立自己的侄女,若真是这样,里头倒是有文章可以做。
“手铸金人是看天意,你这样,不怕?”萧妙音领教过古人的迷信,手铸金人也是鲜卑人比较传统的占卜方法。
若想做皇后,就要手铸金人,似乎也有那么一点上天赋予的意思。
她翻身过来,压在拓跋演身上,笑容中媚态横生,手指轻轻的就点在了他的唇上。
“朕是天子,既然是天子,那么朕的意思,就是上天之意。”他霸气十足的说完这话,视线从她面上下滑到她胸口。
他喉咙一紧,双腿立刻夹住她的翻身就压住她,“如今朕要——”他话语未落,萧妙音已经一只手压在他后脑勺上,将他压了下来。
屋外寒风肆掠,但屋内春意盎然。
“阿妙,阿妙……”他在她耳边一遍遍的呢喃她的名字,她回报给他温暖的怀抱。
毛奇自打进了这个院子,就瞧着天子不等萧贵人出来迎接,直接自己跑上门。他在后面追又不好追,连‘陛下小心’这样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得出口,就眼睁睁瞧着天子自己走进去了,不一会儿里头的侍女面带潮红的退出来。
得,这样他可真是明白了。
毛奇坐在火炉旁,伸手去烤火。烧的通红的炭火拷在身上暖洋洋的,那些带出来的侍卫在另外一间屋子,今日陛下就带他一个人出来,毛奇也很识相的没有带上其他的中官,甚至连他几个小徒弟都没带。
他喝了一口热汤,浑身热起来,不多时额头上就出了一层汗珠子。他掏出帕子自个擦拭干净,看着炭盆里冒出的火星,嘿嘿的笑了几声。
宫里的那些人都看走眼了!都以为萧贵人走了,别的嫔妃就有机会?如今天子都赶来和她相会。只等着东宫甚么时候能松口将人接回来,等到人接回来,接下来的一切都好说了。
什么六娘,还是个小丫头呢,根本入不了陛下的眼。
至于日后如何,真的不好说。毛奇想起后宫的那些起伏,心里顿时有些拿不准,瞧着陛下那一颗心都扑在萧贵人身上的样子,肯定是要立后的。但本朝又与南朝不同,看得是有没有那份运气,难不成还会有别的事?
毛奇想着也有些迷糊了。这宠妃做着也没挺意思的,宫中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哪一个在夫君在世的时候是得宠的?但是这两位都是最后的赢家。做宠妃不算甚么,最要紧的是能为皇后,只要做了皇后就是一国之母,说话起来,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也要听着点。至于宠妃,只能在后宫里逞威风。
莫非萧贵人能和前辈完全不同?
他这么想着,越发觉得很有可能。
“下雪了。”外面突然传来侍女银铃一样的笑声,勾的毛奇也去瞟了一眼,他虽然是中官,但是豆蔻年华的小娘子在那里,他也要多看一眼的。
毛奇想起天子那么急切的去看萧妙音,他心中升起一股感叹,这男女之情真的有这么大的作用?
**
天上又下雪了,阜阳侯的奴婢们纷纷感叹苦活又要来了的时候,门前来了一辆犊车,看门的阍人连忙开门让犊车进去。
犊车入了门,车内下来一个年少的少妇来,侍儿上前去搀扶,却被一把拍开。
院子里人见着那个着华贵锦衣的少妇纷纷露出惊讶的神情来,那是才嫁出去没多久的嫡出小娘子!
豆卢氏在屋内得了女儿匆匆回家的消息,连忙出来。何惠一见到母亲,立刻红了眼圈,“阿娘!!”
“惠娘??”豆卢氏看见女儿红了眼圈,连忙上前几步将女儿的手握在掌心中,“你这是怎么了?”
“阿娘……”何惠听到母亲这么问,就越发忍不住,当着下人的面就哭了起来。幸好豆卢氏还记着点忌讳,赶紧的将女儿带到室内。
室内和外面的寒冷不同,室内暖意融融。豆卢氏让侍儿拿来一只手炉让女儿捧着,拉着她一起在床上坐下,“怎么了,惠娘?”
女儿嫁的急,几乎是台主家的长子尚主礼成没多久之后,就匆匆的将女儿嫁了过去。虽然已经定下,但是何家对太皇太后还是不能放下心,赶紧的定下日期,就行了昏礼。
鲜卑人并不十分在乎汉人的那套礼仪,所以汉人对这事指指点点,而鲜卑贵族根本没有什么失礼的看法。
“阿娘。”惠娘泪珠子一个劲的掉,她只是哭,但让豆卢氏越发着急。
“是不是你夫君对你不好?”豆卢氏脑子一转只是想到这个可能。
“不是,七郎对我很好。”听到母亲语气不善,她连忙为丈夫分辨。
“那你是怎么了?”豆卢氏是弄不明白了,既然夫君对女儿很好,那么女儿还哭甚么?
何惠越想越委屈,干脆哇的一声大哭,“阿娘是公主,是江阳公主!”
“江阳公主?”豆卢氏呆了呆,江阳公主就是尚书右仆射莫那缕长子尚的那位公主,“你和江阳公主怎么了?”
江阳公主在宫中不怎么受宠,一直到长大下降的时候才被册封为公主,但是公主该有的,江阳都有,甚至昏礼第二日,还是公婆前去公主府拜见公主,而不是公主去见家翁和阿家。公婆行了六礼,公主也只是受着没有答礼,气势十足。平常都是住在自己的公主府里,按道理是不可能和妯娌有甚么争吵。
何惠抹着泪把事情前后说了,最近公主召婆母去商谈点事,婆母楼氏就将小儿媳带在身边,结果去了之后,江阳公主见到她,脸上立刻就难看起来,不但令人垂下帘子,还让女官出来对贺兰氏说,公主只是召见了楼氏,并没有让别的人前来。
楼氏对着那个女官好声好气的道歉,回头就把她遣了回去。
长到这么大,何惠还是头一回受这样的委屈,以前跟着豆卢氏进宫,就算遇到陈留长公主,陈留对她也是和和气气的。江阳公主甚至都还不是长公主,就对她这样了!
何惠气不过对丈夫抱怨了几句,贺兰家的七郎能有甚么办法,更糟糕的是,这抱怨又不知道被哪个给传了出去。这下子公主震怒,楼氏只得把小儿媳给拎到面前给训斥了一顿。
这下可就捅了马蜂窝了。何惠出嫁之前在娘家可没有有过这种事,就算何猛上回和妻子气狠了,也没对着女儿说多少重话。
何惠一气之下带着人哭哭啼啼的就回了娘家。
“怎么能这样!”豆卢氏气愤难当,她娇养的女儿到了婆家可不是送去让阿家磨挫的。她想到这个就怨起何猛来。当初太皇太后说惠娘和京兆王相配,吓得何太后赶紧让何猛给何惠找了婆家,嫁的匆忙,豆卢氏心里原本对这桩昏事不满,听到女儿受了委屈心中有火,就要找女儿婆家算账。
何猛听到女儿回家的消息也匆匆赶来,刚到门口就听到妻子要去和亲家算账,“你们这又是打算做甚么?”
“惠娘在贺兰家受了委屈,我去给她讨公道!”豆卢氏对上丈夫气势很足,“惠娘嫁过去是怎么碍了公主的眼了,有必要这么羞辱人么!”
“公主?”何猛听到事情牵涉到公主,顿时觉得头大,他看了一眼女儿,“到底出了甚么事,惠娘你说!”
何惠对阿爷有些惧怕,断断续续的将话都说了。
何猛听了,眉头蹙起来,“事关公主,你闹得鸡飞狗跳的到底是给谁难看?江阳公主就算在宫中不受宠,也是受东宫之命下降贺兰家,你要是去闹,闹大了丢脸的是惠娘。”
这个时候何猛是真的不想去招惹宫里的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是老了,但是余威尚在,他可不敢去触霉头。
“你就和亲家母说,别闹的人尽皆知。”何猛道,他看向女儿,“嫁了人和家里是不同的,不受半点委屈也不可能。不是阿爷不心疼你,一旦牵涉到公主,阿爷也实在……”说着他也叹了一口气。
“阿爷……这……”何齐听到妹妹回来了,也赶过来看看,他才出现,豆卢氏就抓住他哭起来。
“十郎,你来的正好,你妹妹在婆家受了委屈,你那个阿爷却不给她撑腰……”豆卢氏哭诉道,她双手抓在儿子的袖子上,何齐要扶住她才不让她跌倒。
“怎么回事,阿爷?”何齐才刚来,被母亲这么一哭,不知道怎么回事。
何猛见着妻子这样子气的无可奈何,“你阿娘要去找公主的麻烦,去问问她怎么回事!惹怒了东宫,又是谁来收拾!”
何齐听到事关公主,而且说不定会牵涉到东宫,他正色对豆卢氏说,“阿娘,这件事先去找惠娘的阿家说一说,别将事情弄得太僵。”
“难道,惠娘受的委屈就这么算了?”豆卢氏不甘心。
“阿娘是不知道,最近朝中有御史弹劾东阳王和城阳王犯夜禁。”说起这件事,何齐都冷笑起来,“这样的大事都被东宫压了下来。”
东宫对那对兄弟的偏爱已经不成样了,就算燕王嫡出的两个儿子也没有这样的待遇,燕王也不去管束,没了管束,姑母又宠爱到不讲理的地步,就算是好苗子也得长歪了,何况这对兄弟的资质还不怎么好呢。
萧吉和萧闵已经从大宴宾客炫耀到触犯律法为乐了。再这么下去得罪的一多,恐怕就有好戏看了,说实在话,何齐自己都想出手让这对兄弟哭一哭。
“……”豆卢氏听见顿时连哭都忘记了,东宫这么不讲理,她还真的有些犯怵。她看向女儿道,“我可怜的惠娘……”然后母女抱头痛哭。
“待会请贺兰家的夫人过来一趟吧。”瞧着母女哭的伤心,何猛只能替妻子把决定做了。
☆、106|9.19|
拓跋演从常山王别庄中回到宫里,心情不是一般的好。他嘴角带着笑,哪怕是和大臣说话,声音都要比往常还柔和了不少。
他这样,让大臣们也越发的敢直言了,甚至还有御史将萧家的那对兄弟干的好事送到他面前来。
从秦汉以来,城中都有宵禁,到了一定时刻街上就不能有人,除非有急事和手令,不然被巡街的兵士抓住给打杀了都没有人给喊冤枉的。这种禁令在北朝也有的,这么明目张胆的违反,不得不说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拓跋演看到御史台的那封文书,他看了看,放到了一边。“这个就不用给东宫送去了。”
太皇太后年纪越大,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同样的脾气也越发的暴躁,太医署的御奉说太皇太后这样是女子到了一定年纪之后会有的症状,只能缓和,不能完全治愈。东宫这样,拓跋演干脆就完全顺着东宫的意思来,最近高凉王妃传出有身三月的好消息,长信殿内也轻松了不少,好歹也不是时不时就从里头拖出几个人出去了。
这个节骨眼上,拓跋演还真的不想触怒太皇太后。御史台的这份力气暂时是白出了。
“陛下。”他将最后一份文书看完,刘琦已经走了过来,“诸公求见陛下。”
刘琦将毛奇原来的差事给包办了差不多一半,原来那些在宣华殿的老人们,他算是过的最好的。
“宣。”拓跋演道。
“唯唯。”刘琦得命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李平等人便进来了,太皇太后当初提拔了不少汉臣上来。北朝虽然是鲜卑人建立起来的,但是汉臣们一直得到任用,汉臣和鲜卑贵族两方互相看不惯。到了太武帝万年,清河崔氏一门的嫡系几乎被灭了个遍,连带着那些姻亲一起都被打压的消停了。
汉臣也沉寂了一朝,一直到还是到了太皇太后临朝称制,重用汉臣实行汉化改革,才又恢复了一些。
朝堂上免不了要站队,不站队的也有,不过想要做个纯臣,说的简单,但是做起来却很难。李平对此感受最深,陇西李氏不是王谢那种一等士族,比起清河崔氏来,还有所不足,士族说是不管哪家当皇帝都要任用,可是这任用也有高低的差别。甚至做的不好,还会掉脑袋,他年轻的时候被天子看重,可是真的得到重用,却是在入了皇太后床帷之后。
于是朝堂上以他为首,那些被太皇太后提拔上来的汉臣都被鲜卑贵族归为后党。想要改革,不靠个大树是不成的,所以后党人还不少。
今上亲政的时候,一群后党心里还惴惴不安,今上看起来温文尔雅,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持那边的政见,是亲鲜卑还是倾向于汉臣。
先帝倒是表明的十分明显,但凡东宫重用的就要铲除,若是内宠,那么下场就更加可悲了。
李平一开始心里有些没底,他对太皇太后没有任何感情,一开始不过是作为男子的猎奇心,后来是因为实现抱负不得不和太皇太后纠缠。但后来还是不得不承认,太皇太后是没办法从他的仕途上完全抹去了。只看着今上是不是真的对东宫上心。
所幸,天子这段时间也没表露出来和东宫对着干的意思,朝中大事问过太皇太后之后才实行。政见上和东宫基本上差不多,也是用的汉臣的那一套,甚至宫中也是汉风盛行,皇帝自己有时也会身着汉装见诸位臣工。
经历过先帝和东宫火拼的大臣们觉得自己可以松口气了,太皇太后和先帝都手段酷烈,来个性格温和的天子,真是太好了。
“臣拜见陛下。”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拜身下来。
拓跋演坐在御座上受了臣工的这一礼,答礼之后赐座。
这些臣子也是精乖的,太皇太后如今身体不适,有咳血的症状,不过是把这个透露出去,有些人就开始观望起来。那些文书也是送往西宫,而不是东宫了。
刘琦袖手站在那里,见着天子和诸位大臣开始商谈要事,他让小黄门朝着那些熏炉里再多添几分可以提神的熏香。
毛奇看着抖了一下眉毛垂下眼来。
东宫那里的状况不太好,入冬以来,太皇太后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常常咳血,整个人的精神也萎顿下来。亏得宫中各种救命的宝贵药材流水一样的往东宫送,太皇太后如今也恢复了一些。
萧丽华和萧大娘这会都在长信殿,前几日太皇太后放话,说想要见见几个侄女兼孙媳妇,哪怕天寒地冻的,两个人都要赶过来。
高凉王妃的肚子已经过了头三个月,新妇都是小心翼翼的,没有把握就不敢把好消息说出去。等到过了三个月,孩子都在肚子里坐稳了,高凉王妃和高凉王才把这个消息送入宫中。
萧丽华看着这位姑母苍白的脸色,拿着手帕轻轻咳嗽两声,上面就淡淡的一抹血样的殷红。
她心里猜想太皇太后是不是得了痨病,但这个话她不敢说,更加不敢去打听。帝后的脉案都是封好保存的,不是哪个人都能去问。她也没那个胆子。
萧丽华瞧着身旁萧大娘鼓起来的肚子,她伸手接过汤药,“我来吧。”
人怀孕了生个小病都容易出大事,何况太皇太后的病还说不会过人,萧丽华还是觉得自己身体更好些扛得住,而且让怀孕的堂姊上前伺候,传出去也不像话。
她想着回去恐怕要好好洗涮一番,今天身上穿的衣裳都要全部烧掉了。她心里感叹这会的医疗技术,贵族们能享受到的已经是最好的了,可是在传染病上面,谁也不敢说死,而且也不敢实行严格的隔离制度。
万一要真是,那么接触过的人小命悬着呢。
萧丽华还是头一次喂人喝药,没有掌握里头的诀窍,她喂了这么一次之后,太皇太后就让宫人来接手。
萧丽华退到了一边。
“你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太皇太后看着面前的两个侄女,最近两日她已经让五娘嫁给乐平王,但是五娘是三娘的同胞妹妹,她不想看到和三娘相似的那张脸,就没让五娘过来了。
“虽然说你们都嫁给了拓跋家的男人……咳咳……”太皇太后说着咳嗽了两声,“但是还要记着你们都还是萧家的女儿,萧家和你们是断不开联系的。男人……又顶个甚么用呢。”太皇太后说这句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儿都知道了。”萧丽华和萧大娘连忙说道。
两个人对这位姑母见面的不多,但是心里都对她怕的不行,当然是太皇太后说甚么,她们就是甚么。何况出嫁了也还是娘家的人,这会都还是常理。
“有些小心思也无妨,但是莫要学三娘那样。”说起萧妙音,太皇太后就厌恶的皱了皱眉头。
三娘是她从小就接进宫来,原本想着和天子好多多培养感情,谁知道感情深了,见着男人就不知道自己姓甚么了,既然如此,干脆丢出宫外去,如此不知好歹留来何用。
二女哪里敢说甚么,自然是点头应了。
只是萧丽华想起这位姑母历史上将得宠的萧妙音赶了出去,将所谓的贤惠老实的萧嬅立做皇后,结果太皇太后一死,皇帝就把她在宫中安排的一切给掀翻了。
萧家没有因为废后兴盛,反而因为后立的大萧后而保全。这点恐怕是太皇太后始料未及的。
正说着,外头有女官趋步进来,“太皇太后,宫外传来消息,说是博陵长公主薨了。”
“……”萧丽华顿时和萧大娘面面相觑,上回踩在冬至家宴上看见这位姑祖母,怎么这会就没了?
“博陵薨了?”太皇太后伸手,萧丽华连忙将她扶起来,宫人在她背后加了一个隐囊,好方便她靠着。
“……”太皇太后心里觉得晦气,新年了博陵倒是薨了,就算要死,也不看看时候,她想到两个嫡出的侄子,“给我拿帛书来。”
这是要写诏书了么?萧丽华心想。
她和萧大娘退到一旁,遇上这样的事,恐怕她们也要回去准备了。只是姑祖母,但要准备的事也多。
“你们都回去。”出了这样的事,太皇太后也没有心思留她们在这里了。
萧大娘和萧丽华求之不得赶紧告退,走到外面,两个人对视一眼,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博陵长公主的薨逝并不突然,她身体已经有一年多不好了,最近更是卧病在床,也就是亲生子尚公主的那段时间精神了点,但冬至之后病情加重,最终在新年的一脚上没了。
原本预备着要过年的长公主府,将喜庆华贵的东西全部撤掉,换上素帛,同时还要向代北送消息,让萧佻回来守孝办理丧事。
萧佻不是长公主亲生子,但长公主名义上也是他的母亲,也应该回来守孝,等到守孝三年时期满了,才去任职。
打发人送去家书,萧拓让萧斌过来,然后爷儿两个对着沉默许久。萧斌对于妻子是没有多少感情,但要说怨恨也说不上,两个人原本应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却偏偏扭在了一起。这么多年夫妻两个各自玩各自的,谁也不干涉谁。到了如今萧斌也没甚么轻松的想法。
燕王府上也挂起了素缟,那些庶子庶女们也穿上孝服开始哭丧。
平齐郡离京畿并不远,在阴馆,萧佻得了消息带着荀氏赶回来。回来的时候荀氏已经大腹便便行动不便,萧斌连忙派人好好照看这个长媳,不要让她出甚么事。毕竟嫡长孙的意义非同寻常,他不能把爵位传给萧佻,但是他还是希望能够抱一抱孙子。
居住在附近的诸王和公主们也都有表示,亲自前来吊唁,辈分比较高的宗室就派小辈过来。
博陵长公主的丧仪办的十分盛大,和其生前喜欢热闹的性格正号相配。
常山太妃打发人前去吊唁博陵,猫儿已经先去了,那是姑祖母,是大长辈,不管怎么说都是要亲自去的。
这会常山太妃有另外一件事要烦,最近猫儿神不守舍,夜里喝的叮咛大醉,这还不说,时不时就往外面跑,一去就是两三天。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儿子到底是去哪里了,这会儿子去了公主府,她让人把时常跟着猫儿的那几个家人叫来询问。
一开始还不肯说,直到她问的狠了,才有那么一两个哆哆嗦嗦的说了。
常山太妃听说儿子去哪里之后,差点晕过去。猫儿怎么好端端跑到那里作甚么?
她坐在床上,越想越害怕,甚至想着是不是猫儿发现这个事了。常山太妃坐不住,她立即叫人准备了马车,她要亲自上山去看看,问一问清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越想越后怕,马车准备好,她就迫不及待的上了马车,直接往城郊而去。
最近天公肯给个笑脸,连着几天天都是晴的,所以路面上也不打滑。
萧妙音回到了自己在山中的居所,她和拓跋演会了那么一次,就回来了,没有什么在猫儿那里长住的打算。
拓跋演想的好,她还是不能那么做,事情要是传出去,就算她回宫了,猫儿的名声要成甚么样?还是她继续回到山里头保险点。
她今日带了人到道观里,找清则要那个道士炼丹的方子,这几日她把方士炼丹的那些帛书全部给翻了一遍,最终她觉得那道士是真的可能把炸药给误打误撞给搞出来了,其实在之前的东晋已经有道士前辈给弄出来,只是北朝不知道而已。
她记得那会闯进来的小道士是说那个炼丹的是从南朝来的,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一切都对的上了。
萧妙音立刻欣喜若狂。
什么一硝她记不太清楚了,但是道士却把这个给弄出来了,她要是不抓住机会,就是她笨了。
清则对于她的来访早已经习惯,萧妙音这会还带了上好的伤药,此时道观里正好缺这个,所以哪怕脸上发热,清则还是厚着脸皮收下来了。
萧妙音欣赏了一把美人红脸的美景之后,就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她和清则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已经混熟了,也不想再绕圈子。
清则听了之后沉吟一二,“那东西危险的很,你一个女冠要来作甚?”
“自然是看日后有没有用处。”萧妙音笑道,“如今出了事,只是没有用好的办法而已,要是用对了办法,说不定会有大用处呢。”
“……”清则看着她,“你真的想要?”
“难道这还是观中的秘方?”萧妙音见着清则一脸严肃,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了,士族们都有那么一些密不外传的方子,要是道观里也有,那么她说的那些话还真的有些冒犯。
“那倒不是。”清则摇了摇头,“原本观中并没有此物,乃是一位从南朝来的道友带来的。但是此物一旦被练,惨状如何你也知道,如此,你还是想要?”
“善恶强弱都不是永远的,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明白呀。”萧妙音说着笑了起来,“何况,你还担心我依葫芦画瓢照着这上面炼丹么?”
萧妙音连修行都算不上,看上去和贵女出家差不多,在别人看来只是为了游戏人间。要是真的正儿八经的开始做道士的那些事,才叫人惊讶。
清则想了想,他从团蒲上起身,去后面的书卷中将那个房子拿出来。那个炼丹的方子,开始那个南朝道士说是能够延年益寿,结果药材一进去倒是把他手指给炸没了,可见不是能够用的。
他拿出一张黄麻纸递给萧妙音,“都在上面,不过你自己要小心,不要尝试。”清则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十分凝重。
萧妙音也慎重其事的点头,“我一定不会私自用它。”
要是真炸药,她要是自己亲自动手那就真没救了。萧妙音双手将那张黄麻纸接了过来,上面的名称触发了她一些记忆。
她赶紧背下来,然后又将那张方子还了回去。
清则收好之后,坐了下来,“你……”他开了口,正要说他最近得了葛洪的几卷书卷,才开口,就听见门外一阵嘈杂声。
门从外面被吱呀一声推开,外面一个锦衣贵妇眉头紧蹙,而一个道士愁眉苦脸的跟在后面,“太妃,师兄是真的有客人。”
萧妙音瞧着外头的贵妇人差点傻眼,那不是猫儿的生母,常山国太妃么?萧妙音在宫里的时候见过这个太妃几面,彼此都不相熟,只是认得彼此罢了。
外头的常山太妃看见里头的客人,也愣了愣。显然她没想到会是萧妙音。
“你——”常山太妃目瞪口呆,她看着萧妙音坐在团蒲上,伸出手指着她。
“……”清则回头看见来者是常山太妃,顿时脸上几乎黑完了,他一点都不欢迎这位太妃,见着常山太妃伸手指着萧妙音,他站起来,挡住她的手指。
“请问太妃前来有何贵干。”清则话语冷冷的,哪怕萧妙音都能听出他话语里的不欢迎了。
“你,”常山太妃反应过来气急,“你知道她是谁么?”
“贫道只知道这是出家修行的女冠,至于出家之前,贫道一概不知,也没有必要知道。”清则眉头紧皱,“只是太妃,闯入贫道房中所谓何事?”
萧妙音看着他们剑拔弩张,觉得自己再留着不合适,她起身来,“既然道长有贵客,那么我想告辞了。”
“今日之事,十分对不住,另外太妃不是贫道的客。”清则道。
萧妙音顿时头大,这清则看起来好像和猫儿他娘不是那种关系啊,萧妙音赶紧走了,走之前还被常山太妃用犀利的眼神盯着。
“慢走,萧贵人。”常山太妃语带讥诮。
“……”萧妙音抬头看病人一眼似的看了她一眼,结果常山太妃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上不来。
萧妙音走了之后,清则开口,“请问太妃前来是为了何事?”
“你知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常山太妃气得一张脸涨得通红,“她是萧贵人!”
“萧贵人?”清则皱了下眉头。
“没错,就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女,因为惹怒了太皇太后被撵了出来。你以后不要和她有来往。”常山太妃见着清则蹙眉连忙道。
“既然已经出宫了,那么和前尘之事也没有多少关系了,”清则蹙眉,他对宫廷内的事没有半点兴趣,“太妃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你!”常山太妃没想到清则既然是这样的一个反应,“你知道她是宫中妃嫔,还不离她远一点?”
“贫道为何要离她远一点?”清则简直觉得常山太妃莫名其妙,“她曾经是贵人,都已经是成年往事,太妃一再强调此时,到底为甚么?”
“你、你!”常山太妃气苦,“我知道我当年对不住你,但我也是为你好。”
“太妃来还有事么?”清则不想和常山太妃有太多的接触,甚至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她。
“……”清则神色依然冷淡,几乎没有半点改变。
常山太妃这才想起自己来的本意,“常山王来过这里么?”要是儿子来这里,她就真的心惊胆跳了。
“没有。”清则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常山王从未来过,太妃可以放心了。”
“……”常山太妃站在那里,看着清则坐在团蒲上,收拾那些散开的卷轴。她转过眼去,“当年,我也是不得已。”
“这话太妃已经说过几次了。”清则叹口气,“我和太妃并无关系,难道太妃还是不能放心?”
“……”常山太妃顿时哑口无言,她脸上通红,不知道怎么对清则这话做出回答。她退后几步,呼吸都不能通畅了,她反身推开门,踉跄着走出去。
外头的风很冷,一出屋子,常山太妃就被冷风吹的一个激灵。她抬头看看天空,灰蒙蒙的,像极了当年的那一日。
外面等着的侍儿见着她脚步不稳,连忙伸手过来搀扶,却被她一把挥开。侍儿垂首惶恐的退到一边,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这时外面冰冷,一口凉气吸进肚子里,冻的常山太妃一个哆嗦,这一冷,让她清醒过来。她想要去找萧妙音,但是萧妙音此刻早就没了人影,她好像彰显那么一点对清则关怀的机会都没有了。
清则这么多年,一直和她是隔绝的。到了如今看她都是和看外人一样,她见到萧贵人,第一眼是惊讶,后来和萧贵人的针锋相对和劝说清则,与其说是害怕萧贵人的前嫔妃身份会害了清则,不如说是抓住这个机会告诉他,她还是在乎他的,哪怕这么多年都没有见他。
可惜,清则根本就不将这个当做一回事。
“大王是真去了道观么?”她盯着下面跪着的家人冷声问。
“……还、还去了一个女冠那里。”
家人的话让常山太妃差点晕厥过去,她向后退了几步,亏得身边的侍儿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去!去那个女冠那里!”
萧妙音不想和常山太妃有甚么交集,在宫中的时候就和常山太妃没甚么交往,如今出宫了就更没有必要了。
“娘子,后面好像有车过来了!”阿难听到后面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在外面说道。
萧妙音蹙眉,这时节山里的香客几乎于无,都窝在家里,不敢轻易跑出来吹冷风。那么追上来的人就只有常山太妃一个了。
常山太妃和清则之间很奇怪,外面都说清则是常山太妃的情人,但是她觉得两人的相处根本就不像情人,怪怪的让人说不上来。
“那就停车。”萧妙音叹气,看来常山太妃今日是真的要和她杠到底了。
阿难闻言,立刻让马停下。在原地等待,不多时,后面的车停了下来,华贵的马车上下来一个贵妇。
萧妙音下车来,看着面前的贵妇,含笑行礼,“常山太妃别来无恙。”
以前的话,她是内命妇,罗氏是外命妇,一内一外互不相见。而如今,她是出家人,和罗氏更是半毛钱关系的扯不上,她倒是想看看,这个太妃到底是想做甚么。
“萧贵人。”常山太妃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萧贵人自幼入宫,成年之后又身蒙天恩,如今虽然出家,但是将来会如何,谁也不知道。贵人何必和猫儿……”
萧妙音开始听得迷迷糊糊,到了后面惊讶的一双眼都要瞪圆了。
“太妃……就是这么看常山王的?”萧妙音不知道常山太妃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常山太妃自己在外面养了好几个美少年,就觉得自己儿子也不正经?
“……难道还不是?”常山太妃见萧妙音一副不肯承认的模样,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常山王是由太妃亲自抚养长大,秉性如何,太妃难道还不清楚?”萧妙音简直觉得莫名其妙,她知道罗氏可能是晓得猫儿经常来她这里。但是两个人哪里有常山太妃想的那么暧昧,她再怎么没节操,也不会对着小叔子下手啊!
“大王乃是奉了陛下的意思来照顾我一二,”萧妙音干脆就把话说明白了,懒得和常山太妃打哑谜,“并不是太妃想的那样。”
“陛下?”常山太妃一开始听到儿子经常到萧妙音那里,下意识的就认为儿子和萧妙音有些甚么,不然一个男子为何要时常到一个女主的居所?
“是的,乃是陛下的意思。”萧妙音看着常山太妃开始慌乱起来,这气势汹汹的来质问她为甚么要勾引自己儿子,结果这巴掌挨的够好吧?
萧妙音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些同情猫儿。自己亲妈竟然把他往那个地方想。
“这……”常山太妃的脸上涨得通红,她往往没有想到竟然是皇帝的意思,她紧紧盯着萧妙音,想要从从萧妙音脸上寻得半丝蛛丝马迹,但始终萧妙音都是面上没有半点慌张和躲闪。
“若是太妃没有其他的事,我先告辞了。”萧妙音面上微笑得体,她给常山太妃行了一礼之后,直接上了车,阿难看了一眼常山太妃呆立在那里,她手里的鞭子在马臀上打了一下,口中一声叱喝,马车便开始向下面的道路跑去了。
常山太妃站在道上,过了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常山太妃对萧妙音没有多少好感,宫中说萧贵人盛宠,可是平城中有不少想送庶女入宫的主母私下都说萧贵人狐媚惑主,酸话说了不少。
但萧贵人都出宫了,天子还这么记挂她,甚至还拜托猫儿照顾。可见这情分已经不一般了。
要想整治萧贵人也容易,只要直接把这件事捅到东宫面前就行,但是她一旦这么做了,猫儿就失去了圣心。太皇太后大权在握不假,可是正统还在天子那边。猫儿日后前途如何,都是要看天子的意思。
常山太妃过了许久才缓过来,“回去吧。”
她不回去,还能怎么样呢。
☆、107|9.19||
博陵长公主的辈分较高,她薨逝后,丧仪风风光光。公主府上下缟素一片,燕王府上也没有了富贵宁馨的模样,那些庶出的子女们身着斩衰跪在那里哭丧。府上的妾侍们也跪在那里嘤嘤哭泣。
萧佻没有去公主府上,荀氏已经有身六个月了,她哭了一会后,萧斌便派人把她接回到房内休息。萧斌对博陵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他不觉得有必要让新妇挺着肚子哭丧,也认为那样对胎儿不好。
萧佻身上穿着斩衰,面无表情的跪在那里。他和博陵长公主的恩恩怨怨从记事开始就从没断过。博陵虽然是天家贵胄,但是人性这东西不会因为身份就会变半分。他少年时候可没少找博陵的麻烦,甚至心里也想过,干脆就和博陵同归于尽。但是后来长大了,渐渐年长,不和当年那会极端,但对博陵始终亲近不起来。而博陵也看他不顺眼,两个人正好两看相厌。
如今博陵薨了,萧佻没有半点感觉,也没有所谓的大仇得报的欣喜,似乎就是死了个和自己无关的人一般。只是看到萧拓为了博陵哭的力竭,才会出言劝说两句,其他的就和看别人的事一般。
汉人礼法,父母若是死了,要守孝三年。博陵是继母,又是皇家的公主,除非他这会和蠕蠕或者是南朝打仗,不然夺情是没有任何指望的。
他在平齐郡才做出点眉目出来,这边博陵就没了。萧佻也真心觉得或许博陵就是个来磨他的。
前来吊唁的客人先到长公主府那里转一圈之后,到燕王府这里来,客人见着萧佻面上肃穆,有些知道他和博陵长公主那些恩恩怨怨的,都感叹一声峰回路转。谁知道当年的那个小可怜不但能够长大成人,而且还得了东宫的青眼。
萧佻就这么一直跪在那里,他朝食只是用了一碗馎饦,中间除了喝了几口水之外,就没有吃喝了。
顿时萧家长子至孝的传言就流传出去了,公主府里哭晕过去的萧拓都被压住了风头。
宾客们白日来吊唁,到了晚上,府内安安静静,放眼过去满目的缟素。寒风凛冽,挂在外面的招魂幡吹的哧哧作响。人站在外头一会,就觉得害怕。
寒风呜呜的吹,堂上的素帛给吹的鼓起来。萧斌见状,自己回到房中,另外也将萧斌叫回去休息,天寒地冻的,堂上又只有两面墙,人跪在那里就算守着火盆都过不了一晚上。
萧佻也没有装模作样要给博陵继续跪着,家人一说,他就起来了,起来的时候还往上跳了两下。
家人里头还有人记得当年萧佻是怎么折腾博陵长公主的,他这么一跳,旁边人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这会萧佻没有甚么和博陵作对的念头,纯粹是因为双腿跪的久了觉得麻痹活动一下而已。
萧佻在一众家人警惕的眼神中,施施然走了。
荀氏挺着个肚子靠着隐囊躺在榻上,月份大了,肚子也越来越大,几乎是一天一个样,肚子被撑开的滋味当真不好受,肚皮有时候痒的荀氏恨不得把肚子上挠掉一层皮。如今婆母又没了,她作为长媳还得带着一群庶出的小姑子和小叔子在那里哭,肚子里孩子伸脚一踢,她就疼的不行。
两个侍儿跪在她身后替她按摩腰部和腿,过了好一会才缓和过来。那边侍儿道一句,“郎君回来了。”她在床上听到,一手撑在腰后,就要起来。
萧佻进来看到妻子要起来,连忙伸手制止,“你好好坐着别动。”
荀氏听了之后,依着他的话靠在隐囊上“怎么回来了?”虽然薨的这个是继母,但继母也是母亲,况且还是皇家公主。
面上怎么着都要做的让人挑不出错来。
“无事,是阿爷让我回来的。”萧佻说道,他是没给博陵长公主当孝子的打算,待会他还要过去,直接两眼一闭装晕倒完事。
“我并不在乎那些什么纯孝的名头,玉娘也莫要担心。”萧佻看到妻子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劝说道,“本朝重实干,那些甚么虚名别看的太重。”
“嗯。”荀氏点了点头,她其实心里对这个婆母也没有多少好感。一开始嫁到萧家来的时候,博陵长公主还为难过她的,如今博陵没了,她内心松了一口气。
“我担心的是丁忧。”荀氏叹口气道。博陵薨了,萧佻原本在代北做的好好的,如今都要回来守孝三年。等到三年过去了,谁会知道朝堂上会是怎么样的境地?毕竟机会是不会等人的。
“你一丁忧就要三年。这……”荀氏出身士族,当然明白仕途的重要性,士族若是没了仕途不出三四代,恐怕就没有人知道了,何况是寒门?
“没事,事情得往好处想。”萧佻倒是看得开,“这会回来也好,你也好好在家中养胎。家中的事交给旁人处置便好,你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荀氏是长媳,家中的事务肯定要她来经手。可是如今她怀着孩子,十分辛苦,要来管家十分吃力。至于兰陵公主,就更加指望不上,公主府内有朝廷配备的家令等人,是正经的朝廷官员,扶着打理公主府上下一切,公主们没有必要自己来学管家。
萧佻对于这个府里头的事知道的比荀氏要清楚的多,真的管起来,非常耗费心力。他还舍不得妻子受这份苦。
“府中有专人管那些人,到时候你只管问他们,做的好了赏,做的不好了罚。”他说了这么一句。
“嗯。”荀氏笑着应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听起来的肚子,眼里多了几分期待。
堂上哭声一片,萧佻是被萧斌叫到房里去休息了,但是其他的庶子庶女们依然要坚持,一直到哭晕过去才能够被人搀扶着回去。要是没有晕过去,那么就继续跪在那里嚎啕吧!
萧吉是被冻的打哆嗦,堂上就只有三面墙,寒风一吹,脸上的泪水就差点结冰。他手脚都是冰凉的,回头去看跪在身边的萧闵,萧闵冻的嘴唇都发乌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禁想要抱头取暖。
这两兄弟倒是想装晕来着,可惜王府里的医官就在屋子里头待命,要是真的哪个哭晕了过去,医官上来可是要对准穴位掐的,要是掐不醒就要上针了。
萧吉想了想医官的那一排排的针,原先想着装晕混过去也不得不打住了。
他哭的早就没有泪了,博陵长公主两兄弟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几回。就算见了,博陵长公主也是一副看不起他们的模样。都这样哪里有甚么真情实意,心里只觉得博陵薨了还是好事,免得有人想着给他们脸色看,早晨哭丧的时候都是揣了胡椒在袖子里,活活把眼泪给逼出来的。
胡椒是从波斯那边传来的,一点点就要好几辆金子。两兄弟袖子里也没揣多少,到了这会包里早已经见空了,一双眼睛也肿的和桃子似的。
靴子里的双脚已经冻僵了,动了动几乎没知觉。萧吉实在是扛不住,他只好抽了袖子遮了脸干嚎,起身往后面去,借口也是现成的,他要去更衣。
人有三急,哭丧也是要吃喝拉撒的,他一说出来,也没人拦他。
萧吉转了好几下,到了一个没有多少人的院子门口,转过身看着自己身后跟着的家人。
家人会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牛皮囊来递给萧吉,萧吉拧开一股烈酒的味道就飘了出来。
按道理,这会他该停了酒肉老老实实给嫡母守孝,萧吉也没有给世子难看的心思,但是这天太冷了!堂上三面墙,风呜呜的就往里面灌,跪在里头还要扯着嗓子哭,真心是熬不住。
萧吉赶紧的咕噜噜的喝了两三口,他不敢喝多了,怕别人闻出什么来,喝了三口之后,就让家人把酒囊收回去,家人拿出水囊让萧吉漱口。
这样整理好之后,主仆两人赶紧的走了。
风声呜咽中,一个人影从昏暗的夜色里显现了出来。而后慢吞吞的往另外的一条道路上走了。
公主府中呜咽一片,萧拓已经哭得近乎脱力,兰陵公主见状哪里还敢让他继续哭灵,立刻就让人把他给扛到屋子里头去。
萧拓这样已经一个来月,眼睛里几乎都快哭出血来。平常的饭食只是吃了那么一口就让人退下。兰陵看着这一个来月的时间来,萧拓瘦的皮包骨头似的,双眼里布满血丝,走路身子都在晃,似乎只要风一吹就能直接吹跑。
兰陵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孝顺是好事,但是孝顺到把自己身体都赔进去,那就是愚孝!兰陵公主在宫中的时候也看了不少汉人的书籍,知道琅琊王氏的一个先祖王祥被后母所迫,冬日里卧冰求鲤。
书卷上头说的煽情,可是她觉得这孝顺把自己孝顺的出了毛病,毁了身体,那么就太笨了。
她不看重汉人那套追求哀痛到吐血的所谓孝顺,也觉得没必要。
“公主。”侍儿端来了一碗蛋羹,蛋羹一路上用水温着,到了这会还是温热的。
兰陵公主接过来,坐在萧拓的面前,萧拓如今一双眼睛通红,她看着都觉得心惊胆战的。
“来,二郎,把这个吃了。”兰陵公主亲自喂他。
“不了,我没胃口。”萧拓摇摇头,伸手就想将妻子的手格开,可惜他一个多月都没有好好吃饭,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哪里还有力气,他抬抬手都没抬起来。
兰陵公主眉梢一挑,“没胃口也还是要用,你这样下去到时候连身子骨都会垮了,就算为了阿家,也要好好用餐。”
“阿家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出了甚么事,怎么向阿家交代?”兰陵公主看了看手里的蛋羹,叹了口气,让侍儿换个白米粥上来。
如今萧拓的身体还是比较虚弱,肠胃受不住蛋和奶,兰陵公主才想到这个茬,白米粥熬的浓浓的,散发着一股甜香。
方才那话说动了萧拓,等到兰陵公主再来喂的时候,他开口了。
一个多月连续着都没有吃好,胃口坏到了极点,勉强着只是用了半碗就不用了。
这会有侍儿从外面趋步进来,“郎君,王府那边有人来见郎君。”
“让他进来。”萧拓躺在床榻上道。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前头看着。”兰陵公主一听到是燕王府上的人,就不想管。她对博陵长公主,是因为那是姑祖母也是婆母。可是燕王府的那一堆的事,兰陵公主半点都不想沾手。
“嗯,你也多小心。外面风大。”萧拓道。
兰陵点了点头,吩咐几个侍儿要用心服侍之后,就起身离开。到了门口侍儿将狐裘披在兰陵公主身上。
兰陵公主走后,室内一下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一个男子被领着走了进来,见到了床上的萧拓便跪下来,“郎君。”
“你来有甚么事?”萧拓连眼睛都睁不开,旁边侍儿用温水绞了帕子给他敷眼睛。
“小人前来,乃是向郎君说一件事。”那人生的面目平平,说话也带着点小心谨慎。
“甚么事?”
“三郎君和四郎君前几日私下喝酒。”那人吐出一句来。
床榻上躺着的萧拓突然伸手将眼睛上的锦帕抓掉,“甚么?!”
“小人亲眼所见。”那人唯恐萧拓不信,将看到那对兄弟找借口跑出来偷喝酒的事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
萧拓听着,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黑,几息之间,他的脸色却已经变了好几次。
“畜生!”他将旁边小几上的物什统统扫罗在地。
素色的银碗和木箸哗啦啦的落了一地。
屋内的侍儿吓得噗通跪下,室内只听到萧拓因为暴露而粗重的呼吸声。萧拓身体十分虚弱,他从榻上起来,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掌捂住额头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竟然在守孝里还不忘喝酒作乐,果然是畜生!萧拓咬牙切齿。
侍儿连忙搀扶着他在榻上躺下。
“我会好好赏你,你下去吧。”萧拓躺在榻上道。
男人对着萧拓磕了个头出去了。萧拓没有心情去追问那对兄弟,当初阿娘还在世的时候,他们就不顾嫡母病重公开宴请宾客。
那会他知道这会兄弟得罪的人太多,他不出手,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忍不住来收拾他们。可是如今这对畜生竟然在这会饮酒作乐。萧拓忍不了,也不想忍。
此事告到东宫面前也是无用,他看得出来太皇太后和阿娘并不和睦,况且太皇太后实在是太过溺爱这对兄弟。给予他们的早就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身份。
算起来,他这个嫡出的兄长在他们面前还矮了一头。毕竟那两个可是城阳王和东阳王,而他不过是王世子罢了。
他闭上眼。
**
萧妙音从萧丽华那里得知博陵长公主薨逝的消息,她对博陵没有甚么印象,只有幼年时候,那张冷冷的脸。
她的居所原本就比较朴素,猫儿送来的那些话里的锦帛,都被她压在那里不用。萧丽华送来的东西就比较实用,萧丽华这次又让人送来了许多素色的布。
萧妙音虽然出家,但这种事情上,还是谨慎些好,要是留给人把柄那就不好了。
“看你气色不错,我也放心了。”萧丽华和萧妙音坐在床上,看了看萧妙音的脸色十分好之后,才放下心来。
这段时间萧丽华也想来看看萧妙音,虽然她知道萧妙音会没事,但是一个女孩子住在深山里头还真的让人放心不下。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她就算赶过来都已经晚了。
“二娘放心好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萧妙音浅笑道,“只是没想到长公主走的这么快。”
“也不快了。”萧丽华看出萧妙音对博陵是真的没有什么感情,甚至连敬畏都没有,所以萧丽华也渐渐放开了,“三娘你是不知道,长公主病了好久了,只是一直没向宫里说。”
“……”萧妙音摇了摇头,“世事无常。”
她上回听到博陵长公主的消息是多久来着,一年前还是多久,结果再听到已经是人没了。
“罢了,这也是命。”萧丽华想着博陵长公主,这位公主在婚姻上憋屈了点,被太皇太后嫁给了萧斌,不过萧家也是她作威作福的靠山,那么多公主里头就她一个过的最肆意。甚至博陵长公主私下还养了不少的美少年,连婚姻的那一笔不快都能抹了。
博陵长公主这一生可算是富贵无比了。
“最近天也冷的厉害了,你还是悠着点,别出去乱走了。”萧丽华道。
“我知道了。”萧妙音点点头。她突然想起自己从清则那里得到的方子,萧妙音对炼丹术可谓是一窍不通,上面写了配方,她拿着也看得懂,但是自己来就有些危险。
萧妙音看着萧丽华,原本打算开口,但又默默的坐了回去。萧丽华有自己的庄子,做些甚么要比她方便。
但是炸药这东西,威力大,要是用的不好可能会出娄子。
“上回听说二娘用了新的办法来印书?”萧妙音将话题转到萧丽华最近做出来的事上。
“三娘说那个啊?”萧丽华奇怪萧妙音在山上是怎么知道的,不过既然说到了,她还是和萧妙音解释起来,“不过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改动一下罢了。”
“说起来,这事情,还真的没多少了不起的。但是能够看见那些士族不高兴,花出去的人力物力也值得了。”萧丽华想起这些时日来来自士族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腰都挺直了不少。那些平常装淡然高贵的士族,这会终于肯拉下脸不再装模作样了,萧丽华心里就觉得真痛快。
清河王不太理解她的想法,不过由她去,兴致一上来,夫妻两个还去看看怎么印书的。
“不是啊,”萧妙音笑着开口了,“只要是能够做出来了,就是大大的了不起。”这话萧妙音是真心实意,不管怎么样,能够做出来的人就了不起。
“……”萧丽华看着萧妙音满眼真诚,是在说真的,她眼里一酸。她养银耳,做生意,开农庄,如今更是一只手做了书商的声音。外面的人对她大多数是没有好话的,这个她知道,尤其是那些士族,说她不安于室什么都有。那些士族说话起来看起来文雅,其实杀人不沾血,说是簪缨世家,可是真的小肚鸡肠起来,连个小女子都不肯放过的。
哪怕权势上比不过,也要在嘴上占便宜,搞臭名声也是好的。
“三娘不觉得我多事不安于室?”萧丽华想起外面对她的风言风语,心里就忍不住揪紧。
“……”萧妙音看着这位平常喜欢说笑的堂姊红了眼圈,知道她在外面受了委屈,“说实话,要是个个都喜欢安定,一日复一日,那么眼下我们应该还在茹毛饮血呢。”萧妙音虽然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但是在这点上,她觉得萧丽华没做错,既然有条件,为何不博一把呢。
“我就觉得二娘做的不错,而且做的比男子都好多了。”萧妙音说着一笑,将手边的温汤向她推了推,“男子的那些所作所为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他们自己口里的不安于室?”她话语温柔,带着点儿软软的吴音,听得人浑身舒服。原先有什么不快,也在这声音中消去了。
萧丽华此刻真心觉得,皇帝那么喜欢萧妙音不是没有原由的。
“嗯。”萧丽华伸手擦了擦脸,“没错,这些事男人能做,我当然也能做。何况那些人说我坏话也是因为我过的比他们好。”
“就是。”萧妙音笑了,“所以啊,二娘就应该活的风风光光,气死他们!”
“三娘说的对。”萧丽华擦了擦脸,“其实啊,我之前想用陶土做成一个个的小方块,上面有字,用的时候排列好用蜡固定,用完了还可以收起来下回再用,不知道比我现在用的雕版方便多少。”
这不就是活字印刷么……萧妙音听着在心里嘀咕。
“听起来不错,二娘怎么不做这个?”萧妙音问道。
“烧出来的模子都不经用,”说起这个萧丽华都要叹口气,“用木头也行,不过……花费也大。”
“这个……”萧妙音想了想,“我记得道观中道长炼丹的时候用‘六一泥’,入炉中炼丹之后也不见脆裂。”
“六一泥?”萧丽华想了想,她从来没有和道士打过交道,“我记着了。”
萧妙音只是一提,萧丽华记在心里。
说完了这个,萧丽华又和萧妙音说了许多话,其中不少是苦水。萧丽华和清河王感情很好,她也记着当初萧妙音告诉她的那些话。但是清河王生母却时不时的来催生孩子,虽然萧丽华用了点小心机把人给逼得不敢来了,但心里到底是不舒服。
一大堆话说完,萧丽华看看天色也要告辞了。她如今是家室,要是清河王回到家里见不着她,还不知道怎么派人出来找。
送走了萧丽华,阿难一副三观被震撼了的模样飘到萧妙音面前。萧丽华说怎么整清河王生母的时候都没怎么避讳她这屋子里头的人,阿难自然也是听了满耳朵。
北朝固然不要求女子贤良,但是对阿家那样,实在是太过了?
“娘子,”阿难慢慢坐下来,萧妙音不怎么讲究主仆的那一套,院子里的侍女都被她养出活泼性子出来了,“王妃那样是不是……”
“谁知道呢。”萧妙音笑了,“这清官还难定家务事,何况婆媳之间。”她想到当初在宫里的时候,她和太皇太后也算是婆媳了,至于何太后,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这点小心机不算甚么的,若是清河王真的要袒护老夫人,也不会说那些话了。”萧妙音道。
“……”阿难有些听不明白。
萧妙音看着她这模样笑了笑,侍女走过来,带着些许犹豫,“娘子,那么那些竹子……还烤么?”
博陵长公主走的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新年,新年里一串的庆祝活动最热闹的就是爆竹,把竹子投到火堆里,听竹子炸开的啪啪声。
山里头太安静了,有时候也里下雨听着外面雨水落地的声响,从骨子里就生出一股寒意来。
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山中的生活。
“……你们偷偷放几个吧,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萧妙音想了一会道,这山里冷清过头了,还是热闹一点显得有活气,至于她就不玩这些了,毕竟有博陵的事在,哪怕没有人看,还是要谨慎点。
“唯唯!”听到萧妙音这么说,侍女们个个都高兴起来。
萧妙音看着阿难看着那些侍女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眼里露出羡慕,阿难女生男相,从小也是被当男人养,看见其他侍女在一起说笑,就有羡慕。
“阿难。”萧妙音对阿难总是格外喜欢一点,阿难虽然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长,但萧妙音对阿难很喜欢。阿难小小年纪就跟着她上课了,那会她被同父异母兄弟欺负的时候,还是阿难卷起袖子把那几个家伙给拎起来脚都不粘地,到了后面,那几个异母兄弟看见他也知道躲着走了。
“娘子。”阿难搓搓手,笑得格外不好意思,“过几日我就去山中弄些野味给她们过年。”
这会不管是和尚还是道士,都不讲究甚么必须要吃素,道士这会娶妻生子完全没有禁忌的。至于和尚,不能娶妻,还能吃三净肉,只有南朝的和尚才讲究完全吃素。
平常萧妙音肉也没少吃,阿难还会拎着弓箭到山里打几只野鸡回来给大家补补身体,不过这会她可能要停一段时间了。
“嗯,你们吃吧。到时候给我准备几分素菜就好。”萧妙音道。
**
平城中的新年并没有因为博陵长公主的薨逝就减少半点热闹,宫中的新年朝会盛大无比。
朝中大臣依然和往年一样有年日的假期。平城中的勋贵基本上都会避过有凶事的燕王府,所以别人门前车水马龙,燕王府和长公主府面前冷冷清清,连下人都不敢露出多少快活喜悦的神情出来。
萧拓因为这几月来的哀痛身体虚弱的厉害,身上又有孝,只能呆在家中休养。萧佻听说弟弟生病,专门过来看望。
公主家和外面不一样,公主所出的孩子是和公主居住在公主府,不必一定要和父亲住在一起。
到了公主府,萧拓见到萧佻,心下的话再也压不住。博陵长公主在自己亲生孩子面前从来没掩饰过自己对萧佻的看不起。但架不住萧拓就是仰慕兄长,两兄弟罕见的关系不错。
见到兄长,萧拓握住兄长的手,哭着将萧吉和萧闵在守孝时候的放荡行迹告诉了萧佻。
不管博陵长公主怎么跋扈,都是萧拓的生母。尤其逝者已去,应当以逝者为大。那对兄弟的所作所为简直可算的上禽兽不如,连死都抵不了罪过。
萧佻听完弟弟的哭诉,面上凝结了一层霜“那两个人是家里的祸患,如今更是人伦都不能遵守了,继续留下来将来必有祸事!”
萧拓听完他的话,抬头满脸惊讶,“阿兄的意思是……”他眼里闪过一丝犹疑,但他想起这对兄弟长时间以来的胡作非为,如今在守孝的时候饮酒胡闹。再这么下去,谁知道还会做出甚么事来。
若是族内处置他们,东宫势必会出手相护,到时候又是不了了之。
“阿兄。”萧拓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萧佻点了点头。
☆、108|9.19||
对于萧吉和萧闵拉锁,这个新年过的无比的冷清。以往过年,宫中的太皇太后都会召他们入宫,观看宫中的大驱傩,还会有丰厚的赏赐下来。今年却因为嫡母薨逝,身上戴了孝,只能在家中不能乱走,宫里自然也是不能去了。
宫里的太皇太后还是记得这两个孩子,她派来中官发下赏赐。名义上是给萧家中好几个人,但其中最丰厚的还是萧吉和萧闵两个人。
“哎。”萧吉看着宫中的赏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发了毛边的孝服,心中越发烦躁。博陵长公主的陵墓还没有建好,先将棺椁停在家中,等到陵墓建好之后才葬入里面。
这段时间寻欢作乐是不能了,至少表面上不能。
“叹甚么气?”萧闵听到弟弟在叹气,回过头来问道。两个人虽然已经封王,但到如今萧斌都没有给他们娶妇,新的王府都还没有建成,父亲还在,没有分家的道理。所以兄弟几人都还在聚居在一起。
“好无聊啊。”萧吉看着面前的赏赐都提不起精神来,他从小就在宫中长大,见过的富贵比这个多多了,对于这些珍宝古玩早就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这话可别说出去了。”萧闵也对那些赏赐不怎么感兴趣,每年都有这么一回,一开始还真高兴,毕竟有赏赐代表着宫廷内的太皇太后看重他们,而且那些东西也是好东西。可是再好再重视,每年都来这么一回,姑母对他们的溺爱已经到了不讲理的程度。时间一长,两兄弟就将这些当做理所当然的了。
在宫里还有个李平时不时管教一下,出宫之后,连阿爷都不管他们。他们在宫外过的无拘无束,就算犯了宵禁,也没有人来惩罚他们。不管出了甚么事,东宫都会替他们兜着,行事越发的肆无忌惮。
“外头都是热热闹闹的,偏偏我们家里冷清的和甚么一样。”萧吉和萧闵抱怨道,“这是没意思。”
“长公主薨了,能有多少意思?”萧闵叹了口气,他对长公主没有好感,但长公主没了,他们也的一块儿跟着守孝,私底下喝那么两口酒,还搞得和做贼似的,唯恐别人发现。
这对兄弟原本就是坐不住的,在家里熬了这么两三个月,只觉得浑身上下难受的要命,恨不得跳起来到外面去好好的玩上一顿才罢休。
“那些平常人家,爷娘没了,过了那么一两个月,该干甚么干甚么,我们家里说是富贵,可是在这上面还比不得那些平民呢。”萧吉对长公主可没有那么多的敬畏之情,博陵长公主活着的时候,他就没见着博陵敢对太皇太后有甚么不顺从的地方,只要是太皇太后讲的,那么博陵长公主只有照做的份,甚至被训斥了,那也只有受着。他们还见过一次博陵被太皇太后说了,博陵只敢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喘的。这样的嫡母,要他们跟着守孝,这让他们可吃尽了苦头。
所谓的孝期,认真算起来,不但不能粘酒肉女子,还要兄弟几个去父母的墓旁结庐而居三年。要是能够因为哀痛毁了身体,那么基本上一个孝子的名头妥妥的跑不掉了。
萧吉兄弟对所谓的孝子名头没有兴趣,北朝还保留着汉朝举孝廉的入仕办法,但他们身上已经有爵位,官职也是唾手可得,根本不必好那些寒门子一样辛辛苦苦的谋求个好名声,所以孝不孝的不在意,只要别闹出个忤逆大不孝就成了。
“我们真的还要在家里呆着?”萧吉是兄弟两个中最淘气的一个,也是最坐不住,想到至少要在家里过了新年,顿时就无精打采的。
“难道你还想出去给人话柄?”萧闵回口呛了一句,博陵长公主可不是甚么普通的贵女出身,天潢贵胄,别人家的贵女和夫君过不下去,要么和离要么在生下嫡子之后,拢着儿子咬牙忍耐。博陵是和萧斌各玩各的,公主府里养了一大票的美少年,日子过的不比萧斌差多少。
换了别人家说不定早就闹翻了,公主家,不同于平常勋贵。若是平常勋贵出生的嫡母,不遵守规矩也就是得罪那么一家子。但天家,天子还有一双眼睛呢。
“可是闷的很,一声爆竹都听不到,浑身发寒啊。”萧吉说着就凑过来一条胳膊就挂在萧斌的脖子上,“出去走走嘛。”
“上回我陪着你犯宵禁了,这次可不了啊。”萧闵上次被萧吉拉着大晚上的出去跑,马车在前头跑,后面一群武侯在拼命追。
一开始他也是有担忧的,后来看着那群武侯跑的气喘吁吁的模样,原本的担忧也没了。后来这事更是被太皇太后压了下去,两人除了被关在家里几日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另外的惩罚了。
萧闵的脖子被吊着,那边一模一样的脸凑了过来,“怕甚么,姑母才舍不得动我们呢。而且那边那两个,难道还敢忤逆太皇太后?”
萧吉口里的那两个就是嫡出的萧佻和萧拓,他们在宫中享受到的要比那两个嫡子要好的多,就算回到了萧家,他们的待遇和嫡子一样。久而久之,自然是没感觉到甚么嫡庶的差别,甚至在外面人情交往,那些勋贵待他们都还更加殷勤些。
“……”萧闵不说话,看着萧吉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好。”
少年人心性,再加上两兄弟的脾气早就被养坏了,真的一个冲动上来还有甚么是不敢做的?
当即两人换了衣裳,再让家人偷偷准备一辆马车,家人紧张的手心里出了一层汗水,滑腻的几乎抓不住手里的竹策。
“若是事情办成了,你和你的一家子不但能够放良,而且还能得到钱财田地。”那人说的话驭夫还记在心里。
说句实话做人奴仆,虽然比外头的人强,但奴仆在主人家眼里不过就是阿猫阿狗一样的存在,能够有个良家的身份,他也是相当心动。
“两位郎君来了。”驭夫看着那边两个人过来,连忙垂下头去。
萧闵和萧吉换了一身衣裳,毕竟是在孝期做这种事,不光彩,他们脚下步伐匆匆,很快的就上了车。
后门开了,驭夫驾着从门内驶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中。
大街上很是热闹,因为是新年的关系,城中夜禁暂时解除,道路两旁被摆上了一道的燎火,夜色下道路被照得通亮。
平城地处代地,但是真热闹起来一点都不输给南朝的建邺。卷发面容怪异的昆仑奴在表演着大秦幻术,两道旁人来人往。
不过两人乘坐的车辆没有半点停留直接到另外一边去,城中过年,但灯笼的数量并不是很多。富贵人家倒是令人在自家宅邸外面摆上许多灯,炫耀自己的富有。
但是过了显贵们居住的地方,外面就要暗许多了。
越往外人,光线就越来越不好。城中有一处桥,夜色越发浓黑,旁边家人手里的灯光只能照到前方一点点。
夜色浓黑,似一只怪兽,将前来的行人吞噬进去。
驭夫手中一紧,口中一声叱喝突然加快一头冲进浓黑的夜幕中。
几息之后,浓黑中马的嘶鸣撕破了寂静。
“啊啊啊啊啊啊——!”惨叫炸开,而后碎裂和水响响起。
平城河面上早已经结冰,但是冰层有时候并不是那么结实,偶尔也会有河面冰层上的人突然掉进冰窟窿里的事。
从那么高的桥面上摔下去,就算不摔死,恐怕也要在冰面上砸出一个窟窿来。
其他跟着的家人连忙跑到桥边向下张望。夜色浓黑手里的火把根本就照不了多远。
“噗噗!”下面传来几声扑水的声音,很轻微,但是还能听得到。
这时一阵马蹄敲在地面的声音出来,而且听脚步声,似乎还带了不少人。家人顿时和遇见救星一样扑上去。
那车上的驭夫见着突然有人跑出来,吓了好大一跳,连忙拉住马缰。
“救救人!”家人的口齿都不伶俐了,“我家郎君是东阳王和城阳王,他们不慎落水了!若是能够搭救,一定感激不尽!”
车子里头的何齐听到这话,扬了扬眉梢。他今日在舅家拜访,这么晚了才回来。谁知道竟然能够遇上这件事。
“东阳王和城阳王有孝在身,你是何人,竟然敢冒充两位的名头?”何齐在车里头打了个哈欠,他懒懒的靠在凭几上。
“是真的!”外面的家人已经要哭出来了。
何齐嘴角挑起一抹笑,其实照着这两兄弟的德行,说不定还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可是,他为甚么要那么好心的立刻去救人呢?
当年在清河王府里的事,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啊。那两个人不是很厉害么,小小年轻没有任何建树,就封了公,然后更是厉害,直接成了王。
这会威风给他看看啊。
“好,既然说是东阳王和城阳王,你得拿出可信的依据给我看看。不然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来讹人的。”何齐故意拖延时间,也故意让这两兄弟暴个丑。
“两位郎君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啊!”家人已经哭了,“求求多发发慈悲吧!”
何齐嗤笑一声,求他发慈悲真是好笑,他装作沉思了一会,心下估摸那两个已经冻的差不多了。
他点点头,“好吧。”说着,他令家人中会下水的出去救人。他这次出来跟随的家人很多。他好歹是侯世子,不会带上那么几个人。
他这么一声令下,家人们赶紧拎着火把找地方下去到河面上了。
家人已经赶紧的连连给何齐磕头了。
门前冷冷清清的燕王府上,突然来了一群人,来人相当焦急的拍门,不多时燕王府里顿时开始忙乱起来。
萧佻今日睡在书房,荀氏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他要是和荀氏睡在一块不方便。何况这会还在孝期,夫妻同寝,说出去也摘不清关系。
他今日夜里没有半点睡意,外面突然起了声响。
“大郎君,不好了,三郎君和四郎君他们落河了!”外面家人急切的喊道。
不远处蜡烛上灯苗啪的一下炸开。榻上的萧佻缓缓睁开眼睛,“怎么回事?”他从榻上起来,抓过放在一旁的袍子。
**
太皇太后的身体有些不太好,她最近犯了咳血症,太医署的汤药送来喝了之后,恢复的也不明显。最近天子将许多重要的文卷都发到长信殿。
太皇太后掌权了将近三十年,屹立三朝,她不可能将手里的权力外放。哪怕天子处理的那些政事,她也要知道的清清楚楚。在宫廷中早给她上了记忆深刻的几课,最能长久的,不是所谓的养育之恩,不是所谓的男女之情,而是实实在在的,手里的权力。
当年的李氏得宠如何,李氏的存在甚至还比不得拓跋家的所谓规矩。
唯有权力,只有掌握了权力才可以在深宫中保全自己,保全自己的一切。所以哪怕身体不适,御奉也说她的身体需要静养,她也要挣扎着起来。
“太皇太后还没有醒?”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但是太皇太后依然没有醒来。
今年的冬日,太皇太后格外的嗜睡,而且步伐也没有之前那么稳健,有时候还需要宫人搀扶。
“还没醒。”中官看了一眼帷帐那边压低了声音,“人老了就爱贪睡。”
“燕王都在那里等了半天,跪在雪地里看着怪可怜的。”另外一个中官感叹道。
一大早的,燕王就到东宫求见。在宫门那里就跪下了。
今日下了大雪,宫道上有专门清扫雪花的中官和宫人,但是打扫干净之后,不一会儿道路上就又被蒙上一层薄薄的雪花。
萧斌跪在那里,石砖上的冰冷透过了层层衣物,冰冷刺骨。
来往的阉寺和宫人私下里偷偷的打量他一下,然后走掉。
长长的宫道上,一个年纪较大的中官快步走来。
“太皇太后召您过去。”中官对萧斌很客气,和颜悦色的。
萧斌听到之后,挣扎着起身,结果因为在地上跪了太久,起来的时候还身形不稳,差点就向前扑倒。亏得中官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他。
“多谢。”萧斌道了一声谢后,跟着中官就向长信殿而去。
太皇太后今日醒来之后,中官就说燕王已经在宫门处等候已久了。太皇太后对自家人还是比较宽容的,听说是弟弟前来,连忙让中官去召他进来。
太皇太后整理好仪容之后便坐到了床上,她越来越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虚弱,或许冬日过去之后,就会好多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萧斌已经进来了。一见这个弟弟,太皇太后就大吃一惊,萧斌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但平日保养不错,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要年轻许多。但是方才他进来的时候,老态尽显,而且原本乌黑的头发里竟然有一半以上成了灰白。
“你这是怎么了?”太皇太后蹙眉问道,她是不信萧斌这样子是因为丧妻之痛弄出来的,萧斌和博陵长公主之间的感情是个甚么样子,她再清楚不过。
“太皇太后!”萧斌一进殿内,不等宫人给他茵蓐,直接就跪在了地上,“臣……有罪!”
萧斌此刻没有将上首的那个女子当做自己一母同胞的姊姊。而是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
“怎么了?”太皇太后蹙眉问道,“你起来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这一声叱喝吓得萧斌更加不敢起来。萧斌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对着太皇太后连连磕下头去。
“臣有罪,臣有罪!”
“到底是甚么事?”太皇太后见着萧斌如此,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回禀太皇太后,昨夜里,”萧斌艰难的开口,太皇太后将那两个孩子挂在自己名下,但是如今却出了这样的事。
“三郎和四郎两个孩子偷偷跑了出去,结果夜黑,马车一头扎进河里……”
萧斌也是事情发生之后才知道的消息,人被拉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甚??!”太皇太后眼前发黑,她呼的一下从床上站起来,双眼死死的盯着萧斌,胸口一起一伏,“你再给我说一遍。”
萧斌当场就吓得头都贴在地衣上了,“三郎和四郎昨夜里掉到河里去了,四郎被救上来的时候就不行了。三郎,三郎到现在都还没清醒过来,腿在水里泡久了,疾医说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
“……”太皇太后听到这话,身子就摇晃了两下,她双眼发黑,一阵眩晕,天旋地转间,眼前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血色,她盯着弟弟那张嘴一翕一合,说甚么她也听不清楚了。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就向后面倒下去。
“太皇太后!!”旁的中官和宫人见状尖叫,几个冲上前将太皇太后扶起来。顿时长信殿内乱成一锅粥。
东宫病倒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西宫,拓跋演听闻太皇太后晕倒,连忙抛下一众的大臣赶过来。
长信殿内安静的落下一根针都能清楚的听见。寝殿那里太医署的御奉在诊治,皇帝来了之后,死寂一样的长信殿终于活了起来,那些宫人中官纷纷跪倒行礼。
拓跋演看都不看那些宫人,直接大步走入殿内。
“怎么回事?”拓跋演看向一个在太皇太后身边服侍的中官。
中官上来将今日发生的事给拓跋演说了,拓跋演听后深深蹙起眉头,“那么燕王呢?”
“燕王到这会都还跪着呢。”中官说起句,都不知道要说甚么才好,两个在嫡母孝期就出去吃喝玩乐的浪荡子弟,死了就死了,没想到燕王还跑到宫内向太皇太后请罪,而太皇太后反应也奇怪,竟然直接就晕过去了。
哪家姑母疼爱侄子,也不会到这种地步。
“让燕王先回去吧。”拓跋演说道,“燕王年纪大了,那么折腾受不住。”
“唯唯。”中官闻言领命去了。
过了一会,御奉出来了,御奉见着拓跋演拜下来,“臣拜见陛下。”
“起来吧,太皇太后怎么样了?”拓跋演直接就让御奉起来,他面上神情焦急,端得是一个关心祖母的乖孙子。
“太皇太后真阴素亏,正气不足,加上尺牍思劳过度,以至心肝火炽,内风旋动,气血逆于上,阴阳失调。”御奉说这话的时候,背上冷汗直流,他去看的时候,发现太皇太后心肺肾三脏阴阳失调,惊怒之下,血随气逆,挟痰挟火,窜走经络,蒙蔽清窍,从而导致猝然仆倒昏厥。
“……”拓跋演看着他,过了一会他抬头看了看寝殿那边,“你的意思是,太皇太后……”
拓跋演读过一点医术,虽然不是精通医理,但御奉说的那些话他还是听得明白。
接下来的话,御奉不敢说明白了。但是顶着天子的目光,他不敢有所隐瞒,“太皇太后这次怕是不妙,恐是中风之症。”
太医署来了好几个医正,这个结论是几个医正和御奉一起会诊之后得出的结论,太皇太后眼下昏迷,可是从脉象和舌苔面色都能诊断的出来。
“……朕知道了。”拓跋演留下这么一句,就往寝殿走去。
寝殿内浓厚的熏香和药味混在一起,味道格外的怪异。宫人和中官见到拓跋演进来,呼啦啦的就归了一地。在一旁的医正也跪了下来。
“都起来吧。”拓跋演抬了抬手,径自走到太皇太后病榻前。
太皇太后面上是病态的赤红,拓跋演记得医书上也记载过这种病症的症状和脉象,他看了回太皇太后的面色,和记载的是能够合上了。
“好好服侍太皇太后,不得有半点差错。”拓跋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背对着众人,殿中的人哪一个敢直视天颜?
拓跋演看过一回之后就坐在外面,等待太皇太后清醒,有些是,他要亲眼看到才能够放心。
过了好几日,太皇太后终于醒过来,但是她浑身上下已经动不了,而且还口眼歪斜,张开口想要说话,口水就从嘴角里淌出来,喉咙里发出的都是咿咿呀呀模糊不清的叫声。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没有半点改善之后。东宫中风病重无法理事的消息不知道从哪里就这么溜了出去。
中风这种病症,几乎就没有治愈的,只能躺在眠榻上等死。这样一来,原本还在观望的大臣已经明白如今自己该怎么做了。
皇帝是正统所在,太皇太后临朝称制多年,但对外发布的政令都是用天子的名义。她大权在握,可是如今她瘫在长信殿,手里的权力被收回去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甚至朝堂上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天子对太皇太后的那一套没有任何改弦易辙的想法,甚至对那些后党也是安抚有加。
如今的太皇太后已经是个废人,莫说清除朝中后党,就是在宫里把太皇太后一碗药毒死了,外面人也只能干看着。
天子这番的表态已经不能再明显了,跟着太皇太后和跟着天子其中还是有区别的,和天子站在一块名正言顺。
那些士族转向的飞快,太皇太后的提拔之恩转眼就丢在脑后了。
萧家此刻也没有人问了,至于死了个城阳王,也没几个去关心。
皇帝在处置好朝堂上的事后,他专门到长信殿来看望祖母。自从太皇太后出了这回事,何太后干脆就不到东宫来了,等着哪天太皇太后死了给她腾地方。
只有拓跋演时不时的来长信殿看看。
拓跋演跪坐在床榻前,手里拿着宫人熬煮好的药汤,他面上笑得温和,“你们都下去。”
“唯唯。”窸窸窣窣声中,四周的宫人和中官纷纷退下。
“大母。”拓跋演眉眼带笑,这是他不在太皇太后面前带任何伪装的笑,浑身上下都带着愉悦和轻松,“大母知道不知道,最近御史台上书,说‘萧吉萧闵两人,目无王法犯夜禁,嫡母孝期内公然饮酒作乐,为禽兽之行’。”
太皇太后听了,双眼瞪大,口张开“啊啊”出声。褐色的药汤就从她张开的嘴角流淌出来,顺着脖子濡湿了一片衣襟。
“哎,这事说起来也是他们的不对。犯宵禁者,不管身份如何皆要问罪。”拓跋演见着拿过一旁的帕子,好好的给太皇太后擦拭干净。
“这是国法,若是放过,日后那些勋贵有样学样,还不是乱了套?”拓跋演温和道,“大母你说是不是?”
“啊——啊——”太皇太后死死的盯着拓跋演,开口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况且这大不孝的名头,枭首都已经足够了。”拓跋演一边说一边摇摇头,“身上再有那么个爵位恐怕也不合适,哦,对了,大母你可能还不知道,萧闵的一双腿不行了,再没了那个爵位不知道会变成甚么样子。”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温柔,如四月春风。但眠榻上的太皇太后却是目呲尽裂,那仇恨的眼神恨不得将面前的年轻男人吞噬掉。
“对了,大母卧病在床,最好还是让娘家侄女来照顾。”拓跋演似乎没有见着太皇太后那双快要凸出来的眼睛,“六娘送回去算了,宫廷里不是随便养孩子的地方,儿会奉大母之命,将三娘接回。”
“啊——啊——啊——”太皇太后努力的想要抬起手来,但是不管她用了多少力气都抬不起自己的手臂,她张着嘴,这会拓跋演一勺子的药灌进了她的嘴里。
一口药汤呛在喉咙里,太皇太后剧烈的咳嗽起来。
“大母放心。”拓跋演将太皇太后扶起来,手掌在她背上拍着,“你经历三朝,又曾经临朝称制权倾天下,就凭着你对先帝和儿的养育之恩,朕也一定会让你老人家好好的活在世上,长命百岁,安享天年……”
太皇太后死死的盯着他。
“先帝被大母照顾长大,这也是大母应该受的。”拓跋演根本不在乎太皇太后瞪着他笑道。
太皇太后立即和见了鬼一样,呼吸都开始不平稳了。
拓跋演欣赏够了,拍手让外面的中官宫人进来。
宫人服侍太皇太后的时候,发现太皇太后脖颈下面一片濡湿,吓得低下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当日下午,毛奇捧着一只匣子到了东宫,他笑眯眯的找到大长秋,“陛下是来让你给这文书用太皇太后的印。”
大长秋是内侍里能够爬到最高的位置,大长秋平日里看不起毛奇这种中官,“太皇太后并没有让臣拿出玺印。”
“可是陛下说的。”毛奇这会才不怕大长秋呢!太皇太后都这幅鬼样子了,谁知道大长秋还能挺多久?
“陛下的意思就是太皇太后的意思,”毛奇尖细着嗓子,每一个音调里都是满满的讥讽,“陛下说要用太皇太后之玺印,那么大长秋就应该拿出来盖上去,”他走进一步,抬头挺胸好不得意,“违背天子之意,大长秋这一身的肉还不够剐的。朝堂上的诸公,天子要让几分,可是大长秋生死只是陛下的一念之间。”
“……”大长秋听后气的面色发白,嘴唇直哆嗦,“你这个小人!”
“大长秋,还是赶紧识相的把印玺交出来。”毛奇这回没了耐心,“难不成还想抗旨不尊?”
大长秋面上的肉的颤抖了起来,过了好一会,他垂下头,过了一会他拿出一个盒子。
毛奇眉笑颜开,将盒子里的帛书拿出来,交给大长秋,大长秋瞥了一眼帛书上的内容,眼神晃了晃,最后还是将里头的玉印拿了出来,盖上去。
☆、109|回宫
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一件事,萧家也收到冲击,首先皇帝这次是真的听了御史台的话,下令查萧吉萧闵大不孝的事。自从汉代以来,孝是入了国法,甚至还成为选拔人才的一种手段。要是不孝,可不是家族内或者是个人德行有失,而是触犯了国法。汉代有律法,有子不赡养父母虐待父母祖父母,被父母告发可判弃市。若是不为父母守孝,孝期内不干不净沾了酒肉女人的,至少是终身不得入仕,被禁锢一辈子。
这种事要查起来很简单,而且前朝也有现成的司法例子可循,很快事情就查了出来,连那个死了的萧吉也没放过,两兄弟还查出在博陵长公主病逝前夕,还让一个婢女有身,事后那个婢女也被萧吉授意下面的人给杀了。
这事原本是死无对证,但是如今两兄弟都成这样了,他们身边的那些家人为了能够把自己摘清自然是知无不言,甚至还扯出了不少的事。
萧闵双腿没保住,躺在病榻上,还被人抬了出去受审,来回一圈,萧闵原本好点的身体差点又垮下去。
这会宫里的太皇太后算是真瘫了,身家性命完全就是看皇帝的意思。
萧嬅腿才好没多久,那边她同胞所出的两个兄弟就遭了大难。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这一百天里都不怎么敢下地,到了这会走路起来,若是仔细看还有点儿跛。
萧嬅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她记得上辈子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萧吉和萧闵平日里的确也是行为不端,但是天子看在太皇太后的面上也没有追究,一直到她被废的时候,皇帝才开始清算,将两个兄弟一撸到底。
但是如今萧吉身死,萧闵已经成个废人,而且这次御史台来势汹汹。不在这两兄弟身上咬下一块肉就誓不罢休。
明眼人都知道,恐怕萧闵是悬了,而且死了的萧吉,也难说的,身后事恐怕是没甚么可办的。天子都让人来查,御史台上书弹劾,还大操大办的,这是在打谁的脸呢?哪家阿爷还给不孝子大办身后事,是把自己的脸面丢在地上往死里踩。
总之,这对兄弟是完了,按照汉代已经有了的判决例子,萧闵一个妥妥的收为锢令没跑了,一辈子都要被关起来到死。
“阿姨,这事怎么会变成这样?!”萧嬅惊诧莫名,前生明明就不是这样的!萧嬅握住侯氏的手,连连问道。
“四娘,这事外面都这么说的。”侯氏比起萧嬅来,冷静的简直不正常,“三郎四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不孝了,这又有甚么办法?”
那些在两兄弟身边服侍的家人都说这两兄弟在孝期里饮酒作乐了,尤其还在嫡母病重的时候淫乐,这个罪名根本就没有办法洗清楚。
“那么太皇太后……”萧嬅还是不死心,她对两个同胞兄长颇有怨言,但毕竟是一母同胞,他们要是倒了霉,她这个同母所出的妹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对前方的路深深的生了一种恐惧的心理。
“太皇太后这会都不管用了。”侯氏道,“四娘没听到么,宫里来的人说,太皇太后已经被他们给气病了,到这会都还没能起身呢。”
宫里来的人,被萧家人塞了几块金子之后,也愿意给萧家人透露几句话。太皇太后这次是被萧吉萧闵这对兄弟给气得病倒了,天子大怒,要严办这对兄弟。
至于病成甚么样,那个中官没有说,但如今朝内朝外主事的都是天子,完全不见太皇太后的影子,这和平常很大不一样。所以这次太皇太后可能是真的病的起不来身了。
那么不管那对兄弟被处置成甚么样,可能太皇太后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这、这怎么会这样!”萧嬅要哭出来,这一切和前生完全都不一样,不管是她也好,还是自己同胞的那堆兄长,甚至连太皇太后都不一样了!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太皇太后的安排下进宫了,但是这是进宫的是六娘,六娘前几天也被送回来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完全不对劲!
一瞬间,萧嬅觉得自己的前途未卜,她一直在等,她知道萧妙音是最大的祸害,自己也会被接入宫中为皇后。可是这如今几乎从里到外几乎被换了个底朝天。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到底是怎么样的了。
“哭甚么?”侯氏觉得女儿哭的莫名其妙,那两个兄弟不过是挂在她名下,其实根本就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再怎么算也算不到她的头上。要知道庶出的孩子那都是嫡母的儿子,和她又有甚么关系。
“四娘好好养伤。”说起这事,侯氏就觉得发愁,女儿的腿骨当初接的好,结果一百多天全都躺在眠榻上,如今一下床走路,下意识的就一跛一跛的,虽然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这毕竟是关系到四娘终身的事。
侯氏一提起这个,萧嬅的脸就全白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条腿,不知道要怎么办。她心里总是怕,走路起来不自觉的就会走成那样。
萧嬅更加哭的厉害了,宫中对于女子的要求至少是五官端正,身体上不能够有残疾。原本她还以为自己有时间可以慢慢休养,但是如今看来已经不行了。
“……你这孩子是怎么了?”侯氏瞧见女儿哭的更厉害,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让她不舒服了,问她她也不肯说。
最后侯氏只好抱着女儿一起叹气,她明明就没有在女儿面前提过那对双胞胎,也更加没有要女儿多和那对双胞胎有来往,这所谓的兄妹情分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侯氏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
萧佻从萧吉萧闵事发到现在,一直都在袖手旁观,只是在萧斌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在家中主了一下事情。
萧斌的胆子就那么一点点,吓一吓就没剩下多少了。太皇太后当着他的面晕厥过去,他提着胆子来等太皇太后的雷霆之怒,结果太皇太后的怒火没等来,倒是等来了天子要彻查那对兄弟不孝的事。
顿时萧斌就浑身都轻松了。
他对着萧佻长吁短叹,“不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们家会怎样。”
“只要太皇太后还在,萧家应该还能保住。”萧佻沉吟了一下说道,“不过,三郎和四郎就只能舍弃了。”
那件事,其实是他和萧拓一起联手做下来的,原本夜里出行就有一定的危险性,平常大臣上朝,还有因为天黑看不清道路摔下河道淹死的,那对兄弟不知好歹要出去玩乐,拿这个弄死他们,旁人还能查出甚么端倪来?
伸手一抹,一干二净,就算是太皇太后派人来查,也根本查不出甚么来。
三郎和四郎,只要还留在世上,就是一个祸害。趁早除去才是正道。
“只能这样了。”萧斌对着两个孩子完全没有半点情谊可言,听到萧佻这么说,半点犹豫都没有就说出这句话,“那两个原本也不是我们萧家的人,能到这样,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阿爷所言甚是。”萧佻俯首应道。心里也升起一股淡淡的复仇后的快意,那两兄弟是太皇太后和其他男人的私生子,如今也让太皇太后尝尝失去宝贝儿子的滋味,也算是一报当年他阿娘的仇。
他是没办法亲自手刃仇人,但是却有办法让仇人痛彻心扉。有时候直接杀了仇敌,还不如让他们活受。生不如死,整日哀痛。
这样才是最好的。
他如今也是大仇得报了。
“可是以后呢,我们家会怎么样?”萧斌叹口气道,外戚就是有这点不好,若是宫里的女儿一旦崩逝,外戚也如同无根之萍雨打风吹去了。
“听说,陛下奉太皇太后之命,接三娘回宫。”萧佻思索一下,将自己听来的消息和萧斌说了,“而且这次还要拜三娘为左昭仪。”
“……”萧斌一听这话就知道这诏令绝对不是太皇太后下的,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姊姊,三娘惹了她讨厌,被赶出宫去,就不会突然反悔将人接回来,到死都不会。如今三娘在宫外才几个月,连一年都没有,太皇太后就自打嘴巴急哄哄的下令把人接回来,而且这次朝着皇后位置更进一步,这根本就不是太皇太后能做出的事。
“阿爷,看样子,这道诏令应该是陛下借着太皇太后的口下的。”萧斌能想到的,萧佻自然也能想到,何况这原本就也不难想。父子两人都对太皇太后的脾性有了解,知道太皇太后绝对不可能这么做。
“……这……”萧斌想到太皇太后的病情,脸色变了变。
“太皇太后这次应该是真的病重了。”萧佻道,外面的人进宫没那么容易,更别提见到宫里的太皇太后了。
若是天子有心,外面的人见不到太皇太后都是可以的。
“不过,此事对萧家甚是有益。”萧佻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的笑容浓厚起来。太皇太后对于萧家是一把双刃剑,可以使得萧家兴荣,也可以让萧家一夜消亡。
这时家族中再出一个宠妃,可以算是正好。若是能够坐上皇后的位置,那么可保下萧家嫡系。
萧佻可不认为天子对太皇太后一点怨恨都没有,拓跋家的人早熟。先不谈几位先帝,就是天子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就对父亲十分尊敬,甚是都不是个三四岁小儿该有的样子。这样的孩子一般天资聪颖,记事也比较早,尤其天子还经历过当年的废立事件。那会太皇太后可是把皇帝往死里整,冬日里只让皇帝穿单袍,甚至整整几日水米未进,又是让中官去杖打。这一件件一桩桩的加起来,还别提先帝死的不明不白。够萧家上下死几个来回了。
萧佻还真的不知道能用甚么去削弱皇帝对萧家的憎恨,三娘出现的时机还真是巧妙。
“三娘,”萧斌想起这个女儿来,这个女儿是所有女儿中最聪颖的,她自己很有想法,一旦决定好了甚么,旁人说再多也没有用。萧斌想起来,或许就是三娘这样的性子让太皇太后觉得不听话没办法掌控,所以才干脆的赶出宫吧?
既然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就干净利落的除掉。这也符合太皇太后一向为政的作风。
“三娘和陛下的确感情非常好。”萧斌想起自己听到的关于萧妙音的一切,甚么身为嫔妃却和皇后一样和天子同辇,不顾宫规夜宿昭阳殿。这样的话他都听了一箩筐了,那会他听了只是笑笑,觉得这样的事上不了台面。
天子喜欢那个嫔妃,那是天家的私事,一个男子说这些事那不是和那些长舌妇一样了么?
可是如今想来,那一条条的都是萧家保命的保命符。
“这次陛下能想着让三娘赶紧回宫,也是不幸中的大幸。”萧斌这几日来一直吃不好睡不好,一开始是害怕太皇太后的降罪,后来等来了太皇太后卧病在床的消息。再然后就是天子收回大权,他又担心着天子会不会对萧家动刀子。如今来这么一下,他只觉得悬着的心都可以放下来了。
“等到这一年过去了,我也将常氏的位置抬一抬。”萧斌道,既然天子那么喜欢三娘,他也识时务一点,将三娘的身份抬成正经的侧妃。
“此事是阿爷的私事,阿爷可自处。”萧佻对萧斌的后院没有半点兴趣,一年之后,萧斌身上的妻丧也满了,怎么做,哪怕是再娶一个进来都是萧斌的自由了。
只是萧拓那边会有些不好过,不过再难过也要挺过来。
**
开春之后,气候倒是一日比一日暖起来,虽然出门还是要穿着厚厚的衣裳,但是气温还是能感觉到在上升。萧妙音整个冬日里差不多都窝在家里,大雪封山之后,更是除了道观就没有其他的去处了,也亏得清则没有嫌弃她烦,见到她对炼丹术有兴趣,还专门找出一些这样的典籍来给她看。
其中以东晋的葛洪著作为主。里头记载了不少的炼丹术,其实所谓的炼丹术就是化学反应,她看那个炼水银和汞的就是置换反应。
看到兴头上,她还会拿着书卷和清则说一说其他的反应,例如怎么不在加热的情况下促成反应的,例如催化剂啊甚么的。不过她手边都没有这些东西,只能靠着一张嘴说。清则听得是半信半疑,不过萧妙音说过的话,他觉得有用的都仔仔细细的记下来,等着来日有机会再验证。
道士就是这会的化学探索人,因为炼丹里头牵涉到不少的反应,所以这方面道士的记载也多。
萧妙音几乎将道观的典籍给鼓捣个底朝天。观主是知道萧妙音乃何许人也,对她不禁偶写犯怵,生怕她和她那个兄长一样,学那些南朝名士的样儿一头扎到谈玄里头出不来。
南朝的那些玄谈,将儒家和道家糅合在一起,也算是推陈出新了。但在实务上却是半点用都没有。北朝没有南朝那么门阀森严,鲜卑当政,谈玄这套根本兴不起来。
幸亏萧妙音只是喜欢那些炼丹术,而且也只是看,没想着要自己开个炉子炼丹,观主也睁只眼闭只眼的由她去了。
最近下了几场大雪,道上满满的都是堆积起来的雪,一脚下去能够把脚给整只埋了,萧妙音不敢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干脆和阿难还有侍女关起门来。
食物准备的很充分,肉在这个天气里都冻成了硬邦邦的,都不用头疼食物保存的问题。萧丽华每次来看她的时候,都会带来很多必需品。一直到了开春,外头的雪融化露出道路来了,萧丽华送来的那些东西都还没有用完。
“冬去春来,再过一两个月就要暖和起来。”萧妙音带着几个侍女在外头晒晒太阳,萧丽华想事情想的很周到,为了防止意外,她还专门让人送来一条看家护院的大狗。
一开始院子里的侍女被这条高大的狗吓得躲避不及,只有阿难和萧妙音敢去摸一摸,后来时间久了,发现大狗看起来很凶,其实对熟悉的人再温顺不过。于是女孩子们都和大狗玩一玩。
脸上和手上都擦了厚厚的一层香脂,阳光暖融融的,晒得热浑身舒服。侍女们在那里抓起还没融化的雪互相丢着玩。
大狗在嘻嘻哈哈的女孩子里头来回的跑,时不时汪汪两声。
女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引来附近路过的道士的侧首。
年轻女孩子笑起来带着一股天真活泼的劲头,加上萧妙音从来不压抑侍女的天性,玩闹起来,那笑声都带着浓厚鲜活气息。
道士们并不全是道骨仙风,个个舍弃尘世。要知道道士这会是可以结婚成家的,于是年轻的几个道士忍不住就站在那里朝着萧妙音这边看。
侍女们也顽皮,瞧着那边有年轻男人,抓起一团雪,装作不小心的样子扔出去。结果准头不好,没砸到那个偷看女孩的道士身上,倒是把赶过来的清则砸的一头都是雪。
清则是带着师弟从山中采集一些药材,回来的时候见着师弟站在那里魂不守舍的,就要上前去拉,谁知道还没走几步一团雪就呼啸而来,直接砸在他头上。
“汪汪汪!!!”大狗发现外面来了生人,立刻一改在萧妙音等人面前的温顺,凶狠无比的开始吠叫。
阿难一看,发现是清则,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娘子,是清则道长!”
“是他?”萧妙音和清则也比较熟了,只不过清则是能不到她这里就不到她这里,导致她这里的狗都认不得他,见他又是狂吠又是呲牙。
“好了,不许叫了。”萧妙音在大狗的头上轻轻拍了拍,大狗呜呜了几声,叫声小下来。
“清则?”她走出去看着清则头发上全都是散开的雪沫。“没事吧?”
清则抬起袖子将脸上的雪擦干净,只是头发丝上还沾着一点。
萧妙音抬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清则会意就去擦拭。
“今日怎么出来了?”萧妙音印象里,大冬天的,道士也窝在道观里头轻易不会出来。
“今日天气还不错,我带几个师弟出来采些药材。”清则答道,他手里没有镜子,哪怕抬手收拾了一下自己,面容上还是有些狼狈。他眉上还带着几点雪融化后的水珠子。
“药材?这时候还有么?”萧妙音听了很吃惊,她从穿越前到现在,都没有怎么接触过这方面,听清则说起,她很好奇。
“当然有,若是有心,山中能够找出不少的好东西来。”清则说着,他看了一眼萧妙音身后,那些侍女聚在一块儿,几双眼睛盯着他直看。
清则容貌俊美,身量又高,整个道观里都找不出比他姿容还好的人。每次下山,那些女子们总是会投来热情火辣的视线,看得清则浑身都不舒服。
萧妙音在宫中看拓跋演看多了,对美男子没那么饥渴,对着清则就和平常人一样。美男子虽然难得,但是宫里不少,宗室里更加不少。看多了就不觉得怎么样了。
“那可好,下回我也去看看。”萧妙音听到清则这么说,顿时生了好奇心。
“你从来没有过草药经验,还是算了,而且春日也来了,山中说不定会有野兽出没,还是小心为上。”清则道。
“好。”萧妙音听着清则这么板着脸说话,点了点头,她那些话不过是说说而已,真的要她去采药,她连药草和普通的草都区分不出来,怎么去采药?
不过山中猛兽,她是真心有些怕。毕竟野兽才不管甚么身份地位,直接扑上来啊呜一口。
“娘子,那边好像有人来了。”阿难安抚完大狗,听到一些响动,她站起来,向那边的看了看。
“嗯?”萧妙音听到阿难的话,抬头去看。过了一会看着一队人骑马过来,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萧丽华或者是或者是猫儿。
“我先走了。”清则看着萧妙音似乎有客人里了,带着一帮师弟告辞。
侍女们见着清则走了都露出不舍的模样来。
萧妙音见着她们一脸依依不舍的,就让她们去准备招待客人的热汤等物。她就站在门口迎接,等到那队人靠近了,她觉察出不对来。
来的人很多,高头大马,其中还有一辆装潢十分豪华的马车。不管是萧丽华还是猫儿,过来的时候都不会这么大战旗鼓,猫儿是自己带着几个家人骑马过来,萧丽华更是低调,不会拿出王妃的车驾。
那队人走的近了,里头走出一个面白无须的人出来,走的近了,萧妙音发现那不是刘琦么!
刘琦今日着中官的装束,见着萧妙音穿着道袍头上结髻,一副女冠的模样,他眼里一热,差点就给萧妙音行大礼。
“你——”萧妙音看着刘琦有些反应不过来。
“臣奉太皇太后之命,迎接萧贵人回宫。”刘琦说道。
“……”萧妙音一时间觉得自己耳朵可能出了问题,太皇太后怎么会就这样让她回宫?照着那个脾气,她恐怕是只要还活着就会把自己丢在外面,这会怎么召她回去了?!该不是东宫生了场大病,性情大变吧?!
“这……”她斟酌一下,张了张口。
“还请贵人上车。”刘琦说着就跪下来对萧妙音就是一个大礼拜下来,吓得萧妙音差点没跳到一边去,侍女们听到外面的响动都纷纷靠过来,看着这么大的阵仗面面相觑。
阿难虽然没有陪着萧妙音一起入宫,但是燕王府的人见过的世面很多。她对着萧妙音说,“娘子何不看看手令?”
“……”萧妙音看向刘琦。
刘琦拿出一只盒子来,打开来取出一封素帛递给萧妙音。
萧妙音打开瞟了一眼下面的印章,发现竟然还真的是太皇太后之印,这下萧妙音也搞不懂了。
“陛下让臣来接贵人回宫,贵人请启程吧。”刘琦眼含热泪道。
“好,我和你回去,不过这里的人,得派人送回燕王府。”萧妙音在山里住的还算逍遥,但还没住上瘾,见到手令上的确是太皇太后的印章,虽然有疑惑,但也能确定,用的的确是太皇太后的名头。
“唯唯。”刘琦闻言拜下。
萧妙音安排好那几个的去处,上了前来的马车。
马车宽敞,里面的物品一应俱全。萧妙音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有见着这些东西了,顿时有些怀念。
马车启程,刘琦驱马走在马车旁边。
萧妙音一肚子的疑问,一路上马车没有经过休整,而是一路直接往平城而去,平日里要走两天的路,这会在天黑宫门关闭之前愣是赶到了。
驾车的御者技术高超,萧妙音在车内感受不到多少颠簸,尤其是入城之后,感觉特别平稳。
宫门处验了令牌,再看了看车中影影绰绰的倩影,守门的军士回首放行。
拓跋演以太皇太后名义下达的诏令上,不仅仅是召回萧妙音,而且是将她的份位由原来的贵人提到仅次于皇后的左昭仪。
他的用心几乎是摆在世人面前,只不过在外头看来,太皇太后自打嘴巴,脸都快肿了。
萧妙音回宫之后,首先回去的是她原来的宣华殿,昭阳殿那边早早来了人,说皇帝待会就过来。
宣华殿几乎没有半点变化,连人都是原来的旧人。秦女官没想到萧妙音还有能这么快回来,激动的差点痛哭,和她一样的还有陈女史小书女等人,经历过这么一件事,她们这些人总算是明白,自己的荣辱早就在踏入宣华殿的那刻起就和萧贵人绑在一块了。
萧妙音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到了浴室,被几十个宫人围着沐浴。完了匆匆换衣梳妆完毕,坐在床上,看着喜极而泣的秦女官等人。
“左昭仪能够回来真是太好了。”秦女官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擦眼泪。这会太皇太后的诏令已经下了,拜萧妙音为左昭仪,但是正经的仪式还没有办,秦女官就已经改口了。
“东宫那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萧妙音压低声音问道。她才不相信东宫突然对她姑侄情深,良心发现把她召回来。当初把她撵出宫的原因是因为有她在,宫里没有皇子。如今宫里还是没有皇子出生,不可能让她回来的。
秦女官在萧妙音走后是在昭阳殿当差,又有刘琦在,消息灵通,她道,“左昭仪,东宫因为萧家的那对兄弟给气的病倒了。”
“……”萧妙音在山里头,最近猫儿和萧丽华忙的焦头烂额,没有时间去探望她,所以萧妙音还不知道萧家发生了什么事。
秦女官赶紧几句话就把事情给说完了,“如今太皇太后卧病在床,除了陛下,也不召见其他的人了。”
萧妙音这会已经确定她能回来完全是拓跋演的意思,至于为什么诏令上是盖着太皇太后的印……
萧妙音想到了一个可能,太皇太后这会已经被拓跋演给控制住了,而且大权已经被收回,可以说是任人宰割了。不然就凭着太皇太后的脾气,都做不出这自打嘴巴的事。
“……嗯。”萧妙音点了点头。
“陛下至——”外面的黄门拉长了嗓子。
萧妙音下床穿上锦履,她在山里过了几个月,再回到宫廷,都有些不习惯。
“妾拜见陛下。”萧妙音拜下来。她身子还没下去,一双手就已经扶在她的手臂上,托着不让她拜下去。
“不必如此多礼。”含笑的声音传来,萧妙音抬头看见那双乌黑的眼眸。那双眸子极黑,带着点点笑意,清晰映照出她的容颜。
☆、110|姑侄
萧妙音到现在还有些懵,当年被太皇太后撵出宫廷的时候,她做好几年甚至一辈子都不会回到宫廷的准备。
毕竟即使心里有算计,但将来会如何谁也不知道,要是能将将来预料的准确,那么简直就是神仙了。
萧妙音顺着拓跋演的力道站起来,她眨了眨眼,看着拓跋演那双带笑的眼眸。
“我真的回来了?”她原先不觉得,见到拓跋演就在她面前,她才觉得这一切就好像梦一样。今日早上她还在山里头,结果到了晚上就回到了宫廷。
“嗯,真的回来了。”拓跋演笑笑,见着她双眼有些发直,不禁失笑干脆就将她整个人都搂到怀里来,“你终于回来了。”他满足的叹息一声,他没有违背两人之间的诺言,终于是将她接了回来。
“……”萧妙音眼里酸酸的,她伸手抱住拓跋演,“太好了……”
“嗯,是啊。”拓跋演说着嘴角弯起来,他搂着萧妙音进了殿内,“你走之后,宣华殿内的摆设和之前一样,你看看有甚么和之前不一样的?”
拓跋演在萧妙音走之后,将刘琦调到了他身边,让刘琦说一说萧妙音平常最喜欢甚么,连饮食上口味的喜好都没有放过。
萧妙音抬头在殿中看了看,似乎很熟悉有带着点陌生。宣华殿内的摆设她平常也没怎么注意,一般是甚么样那就是什么样,至于每处都记住,那简直是难度太大了。她抬头说道,“记不得了。”
她是真记不得了,不是纯粹的冲拓跋演撒娇。
“记不得了?”拓跋演眯起眼想了想,“那也没事,到时候换个地方就好。”他说的换个地方,萧妙音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两人黏糊着进了殿中,坐在一张坐床上,宫人将食床抬了上来,珍馐满目。萧妙音瞧见这么一桌子的好菜在嘴馋的同时,也想起博陵长公主薨了才几个月,她就这么大鱼大肉的适合么?
萧妙音犹豫的有些看着食床上放着的匕。
“吃吧,这些都是你平日里爱用的。”拓跋演扫一眼就明白宣华殿里的女官是用了心在安排的,上面的膳食都是萧妙音喜欢的东西。
“可……”萧妙音有些犹豫,她要是吃了这些,回头会不会有人说她不孝甚么的。“长公主……”她吞吞吐吐的说出自己心里的忧虑。
拓跋演这下是真的好笑了,“你是拓跋家的妇人,不是萧家的。何况这是天家。”
天家是个甚么样的存在?哪怕皇帝驾崩,太子也是不用守三年孝,以日代月,二十七日即可。天子尚且如此,何况只是个长公主,能让天子蹙眉的程度都没有。
萧妙音对博陵长公主没有多少感情,听到自己能不为博陵长公主遵守那些规矩,她还是持起了食匕。
北人比较喜欢食用牛羊猪肉,饮用奶做的酪浆。萧妙音在北朝长大,但是口味上却是随了常氏,和南朝人比较类似。喜欢吃鱼喝茶。所以庖厨下特别准备了淮北的鳆鱼,鳆鱼烹调的时候,鱼骨被整条的剔除,食用的时候少了剔鱼刺的麻烦。
萧妙音持食匕喝了一口鱼汤,再仔细品尝鱼肉的细腻鲜美。以前在宫廷的时候,每日里都有鳆鱼供应,从淮北到平城路途漫长,还要保证鳆鱼的鲜活,这一路上光是花费的人力物力都不少,也只有宫廷才这么大的手笔。到了山里头,她知道自己以前在宫里的日子那简直不是可以用奢侈就可以概括的。
太皇太后是提倡节俭,她也响应太皇太后的号召,可是天家再怎么节俭也是那样,何况拓跋演是惯她惯的没边了。
拓跋演见着萧妙音连喝一口鱼汤都是小心翼翼,愣是要将里头的滋味都要品尝出来才肯罢休。他突然有些心酸,在山中虽然有清河王妃和猫儿的帮助,但是山里做女冠而且又是避免太皇太后的怒气,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
阿妙不说,可是看她的样子也知道山中日子不好。
“你喜欢再让人多准备便是。”拓跋演放下手里的箸说道,“不过一条鱼不值得你这样。”
“我就是好久没喝了,就有些舍不得。”萧妙音说起来都不好意思,脸上红了又红,她瞥见拓跋演那边,“你也多吃些菜蔬。”
拓跋演的坏习惯她都还记着,喜欢吃肉喜欢饮用乳制品,就是不爱吃新鲜蔬菜。她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可没少盯着他。
两人坐在一张床上,拓跋演干脆就把她捞过来,“你喂我?”
萧妙音红了脸,啐他一口,“想的美!”
“……那就算了。”拓跋演见着她脸红,好心情的用箸在面前的菜蔬里拨了拨,选出几根挑着吃了。
这会的菜蔬都是汤泉宫那边供应的,平常勋贵还用不到,算是奢侈品。
“若是我将这些都用完了,你会给我甚么?”他故意垂下头在她耳朵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萧妙音身上一热,他话语里拿暗含的暧昧,她那里听不出来,她手指收紧,险些将手里的食匕给捏断。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说这话。”萧妙音原本想逗逗他的,但是她先埋下头一个劲的吃东西了。再也不肯搭理拓跋演一句。
拓跋演也不失望,他笑,“待会我自己向你要。”说完,他将那些盘内的菜蔬给用个干净。
用过膳食,照着太医署那些医正告知的养生方法,先站一会,然后慢吞吞的到外面散步一个多时辰。
太皇太后重病没多久,宫中是不会召集那些乐府的人来吹拉弹唱,所以直接洗漱就寝。
萧妙音今日从城郊到了宫城,她坐在车中没受甚么颠簸之苦。所以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她换了寝衣才躺下,拓跋演就气势汹汹的过来了,今夜里他和往常不一样,抱着她亲吻,将她衣裳褪下。
萧妙音气喘吁吁的抓住手下的锦被,等了一会发现没动静,睁开眼一看发现拓跋演竟然两只手臂撑在自己身侧,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的身体直看,两人不是没有坦诚相对过,但毕竟很久没有亲热过了,萧妙音竟然有些害羞,横过手臂就将胸前挡住。
“别动。”拓跋演握住她的手腕,将手臂拉开,“我再看一会。”
“又不是没看过。”萧妙音听他这么一说,躺在那里扭了扭。
“可是觉得你……越来越美了。”他说着俯身下来,在她胸口吻了吻。
她呼吸一急,察觉到他又起来,不禁有些气急,她向下瞟了一眼,惊讶的咦了一声,“你没戴那个?”她和拓跋演亲热的时候,两人之间都会做好防护准备,甚至都不用她提醒,拓跋演自己就做好了。
这会他怎么没有?
“嗯。”拓跋演笑了声,他低头吮入玫红的那点,手掌揉着她的胸脯,过了一会缓缓向下,手指直接突入。
萧妙音握住他的肩膀,连话都没有办法好好说了,她脸颊通红,只好提高音量,“你怎么……”
“我们生个孩子吧。”他抽出手指,拉开她的腿圈到腰上,身体缓缓沉下,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他把她抱起来,让两个人更加深的融合在一起。身体厮磨间,他含住她的耳朵含糊不清的吐词,“生个儿子,我让他做太子。”
萧妙音闻言,双腿都找不到蹬的地方,她直接就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快点啊你。”
拓跋演闻言一笑,腰上一用力,换来她越发娇媚的喘息。
**
刘琦已经从昭阳殿调回了宣华殿,他看着宫人将崭新的衣物准备送到里面去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贵人终于回到宫廷中,他也能放心了。
他吩咐好宫人要仔细伺候,自己走出去到专门给中官休息的小偏间里坐会。一打开们发现毛奇也在。
屋子里头有一只炉子,室内暖意融融。
“你来啦。”毛奇抬头见到他,笑得特别和蔼,和平常恨不得把刘琦给吃了不一样。
“你也在这里。”刘琦对着毛奇拱了拱手之后,就走了进去。
两个人原先在昭阳殿共事的时候,彼此都看不惯对方,尤其毛奇看刘琦那简直就是来看夺食的。
如今刘琦回到宣华殿,毛奇对着刘琦简直和气的简直不行。说话都温柔了不少。
“原本以为,你平常在陛下面前提起萧贵人是顾念旧主,”毛奇笑呵呵的,“没想到,如今看来,你看得挺远啊。”
毛奇一开始也以为萧贵人没个几年是回不来了,毕竟有太皇太后这么一尊大佛在,天子哪里敢把心肝宝贝给救回来?只能私底下去看看,解一解寂寞。谁知道世事无常啊,如今太皇太后就和个废人一样,太皇太后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如今说一不二的是天子了。
“哪里是我看的远。”刘琦伸开手在火上取暖,“是左昭仪有那个福气。”
“有福气是有福气,那也得有人能看到啊。”毛奇看着面前的火光感叹似的说道。当年天子被太皇太后整治的多惨,宫里头的中官都觉得天子恐怕是不行了,偏偏他不信这个邪,偷偷的买通了人,自己去送水送吃的。
如今他在同辈的中官里头是独一份,当年的事少不了。
“日后你的前途可少不了。”毛奇呵呵的笑,手掌搓了搓,“说不定啊,那个大长秋的位置日后就是你袋子里的东西了。”
“愿承吉言。”刘琦说话说得文绉绉的。
“这换了个天,要有很多事都不一样了。”毛奇感叹道。
萧妙音回宫的消息很快就在勋贵的女眷中传遍了,原本不少人都坐等皇帝收拾萧家的,谁知道这皇帝一掌权,就将被赶出宫的萧贵人接了回来,而且还奉太皇太后之命,拜萧贵人为左昭仪。
这自打脸的举动,一群人看在眼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明面上说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其实还是天子的意思。
陈留长公主准备了厚礼就准备进宫了,她之前和萧妙音有些来往。不过在萧妙音被太皇太后厌弃之后,陈留不敢触怒太皇太后,干脆就断了和萧妙音的联系,这会萧妙音复起了,而且比之前更加风光,她也赶紧的贴上去了。
陈留长公主仔细的打扮了一下,就往宣华殿去了。不过她到的时候不巧,宣华殿内还有另外一个客人清河王妃。
陈留和清河王妃没有多少交往,尤其这会萧家说不定就被天子给收拾了的点上。
萧丽华看了一眼陈留,转头就和萧妙音笑,“昭仪,陈留长公主来了呢。”
萧妙音回宫后不久,就时常召萧丽华进宫。萧丽华如今对萧妙音也写,只是想着抱大腿了。毕竟萧妙音人不坏,善解人意,人都是需要朋友的,萧丽华有许多话也不好同小慕容氏和清河王说的。和萧妙音说,她就挺放心。
何况方才萧妙音将得来的一个方子交给她,劳烦她寻异人找出怎么妥善运用的方法。面对着陈留长公主,萧丽华自然而然的将陈留算做外人,而她和萧妙音是熟人。
听着清河王妃对萧妙音熟稔的话语,陈留长公主只觉得牙根酸的快倒了。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前来拜访不过是锦上添花,对于面前这位才出炉热乎乎的左昭仪来说可有可无,毕竟只是富贵时候走动的一个大姑子,有也好,没有也罢,没有任何区别。
而清河王妃,就她后来知道的,清河王妃早就在萧妙音被撵出宫廷之初就赶紧的去照顾。甚至事务繁忙还不忘去看几眼。
陈留长公主是真不知道清河王妃对左昭仪是真的姊妹情,还是纯粹的算计。
清河王妃的性子她也知道,没有多少好处,清河王妃连问都不会问,可是要说纯粹的算计,那也要等到萧妙音被逼迫的无路可走了,出手才是最好。偏偏清河王妃又不是这么做的,照顾起来还真的有几分像是姊姊照顾同族的妹妹。这一来二去的,陈留长公主还真的被弄糊涂了。
“陈留长公主来了。”萧妙音对着陈留长公主笑了笑,“快坐下吧。”粗粗一听,是对大姑子的热情,可是仔细一琢磨就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我听说三娘回来了,就赶紧的进宫来看看。三娘你不知道,当初我有多担心。”陈留长公主这话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萧丽华在一旁看着在心里大呼厉害。
明明是对人不闻不问,到了这会就是担心的不得了。萧丽华记得萧妙音做女冠的那段时间,陈留长公主又新收了几个新的美男子,要是担心担心成这样,那还真是绝无仅有了。
萧妙音只是笑着听,陈留说的那些话,要是真信了才有鬼。她只是一听,笑了笑,“那段时间真是劳烦你了。”
也不过是客气话,没有多少当真的意思。
“哪里的话呢。”陈留长公主掩口道,“你自幼进宫,和我们一块长大,算起来和我们也是姊妹了,为姊妹担心这是应该的。”
萧丽华含笑看着陈留长公主,看着长公主说鬼话。一边看一边觉得,陈留长公主出身天家,是金枝玉叶,可是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真的是炉火纯青,让人叹为观止。
她都快觉得,那段时间是陈留长公主在操心了,而且还累着了。
“是啊。”萧妙音也不点破陈留长公主,反正是大姑子,她面上交好就成了,至于私底下是怎么一回事,彼此心知肚明就好。陈留和她没有过节,没有把人往外头赶的必要,“我和陛下一起长大,真的说起来,陛下也是我的阿兄了。”萧妙音小小的开了个玩笑,陈留立即捧场的笑起来。
“不过太皇太后病重,我去年年轻不懂事,挨了罚,这会得蒙太皇太后大恩,也应该在榻前服侍才是。”萧妙音说着叹了一口气,眉眼都垂下来。
“如今太皇太后正在调养,不喜欢见人,你这份孝心她老人家一定会知道的。”陈留想起太皇太后已经很久没有召见人了,东宫不召人,外面的人也进不去。东宫的情况到底怎么样,除了太医署的那些医正,还真的没人知道。
“哎。”萧妙音重重叹了一口气,“过几日我就去抄佛经,给太皇太后祈福。”
“好妹妹,你这份心,东宫一定会知道的,何况这次太皇太后不是将你召回来了么?还拜为左昭仪,自家的侄女哪里有不心疼呢?”陈留心里明白这根本就不是太皇太后能做出的事,但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萧丽华见状垂下头,拿过放在一边的玉杯借着喝蜜水的动作遮去嘴边的笑。
要是太皇太后知道这一切恐怕要气得吐血,萧丽华想道。心里也高兴起来了,她对这位姑母是真的没有半点好印象,姑母是将侄女们的终身大事当手段用,如今也算是尝到苦果了。
“希望如此。”萧妙音双眼包含感情的看向东宫的方向,好像恨不得立刻跑到东宫里,在太皇太后的榻前尽孝。
陈留看到又免不了要和她说些安慰的话,过了一会,陈留和萧妙音说起外面的事来,“三娘你这段时间在外面,可能不知道,这南边啊,又来了人了。”
“嗯?”萧妙音还真的不知道这个。
“南边改朝换代了,以前的刘宋变成梁了。这新皇帝登基之后,就开始收拾旧党,其中自然是不少人倒霉。”说着陈留笑了笑,“其中琅琊王氏也遭了大难。”
“琅琊王氏?”萧妙音不怎么喜欢背那些谱系,萧家也没有那套东西规矩,但是琅琊王氏她一定知道。王谢两家是江左的顶级世家,要是不知道那才是真的孤陋寡闻。
“南朝皇帝对琅琊王氏动手了?看样子,南朝皇帝对士族们也不打算多忍了?”萧妙音听完陈留的话,来了这么一句。
如今天下两分,北朝是由鲜卑人建立起来的,皇家和那群鲜卑贵族真的追溯起来,都是在草原上放马放羊的。就是美男子辈出的慕容鲜卑,也是在发迹在燕州的一群索虏。
至于南朝,从司马氏以下的皇帝基本上都是出身寒门,甚至刘宋还是士族最看不起的兵士出身。
到了这会的梁,说也是士族,但经不起查。毕竟士族都有自己的谱系,是不是翻一翻就知道了。
北朝的士族还好,在清河崔氏几乎被赶尽杀绝之后,都学乖了。但是南朝的士族就不这样,有几分底蕴深厚,私底下鄙夷皇帝是暴发户也不是不可能。至于皇帝干脆把世家给收拾一顿,那就更加不稀奇了。
“南朝的事,谁又知道的清楚?”陈留长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又抬袖掩口一笑。她今日穿着的是汉人的襦裙,袍袖宽大。
“琅琊王氏百年簪缨,除非是把王氏一族都给杀绝了,不然还真的难说。”萧妙音抿了一口蜜水,她对南朝的事偶尔听一听当个调剂,曾经有一段时间,拓跋演还拿刘宋皇帝的那些事来吓唬她,等着她钻到他怀里求安慰。
“王氏几百年了,哪里是那么容易倒的,不过啊,倒霉的那一支的确还有个子弟过了长江,到了我们这里。”陈留长公主说着,眉眼都弯了起来。
萧妙音一看就知道,八层陈留长公主是对这个跑过来的王氏子弟动了心了。那些北上的南朝贵族,基本上都会到平城,拓跋演对那些北上的南朝贵族还是很不错的。宋王刘衡就是个例子,刘衡那个样子,还把姐姐嫁过去。
“说的也是,说不定这个王家子以后会有造化。”萧妙音见着陈留长公主似乎对那个王家人有意,她也顺水推舟的说好话听了。反正也不要钱,说一句也没什么。
陈留长公主走出宣华殿的时候面带笑容,想着前几日在大街上看到的郎君,她噗嗤笑出声。
萧妙音和萧丽华说了几句话之后,就送萧丽华回去了,萧丽华如今事情也多,尤其还有个让人头疼的老夫人。清河王的生母说是改嫁和皇家没了关系,但是上门也不能将人赶出去,上回清河王和生母说了不急着要孩子,过了几个月,又来了。
萧妙音知道萧丽华最近和清河王的生母对上了,吩咐几句隐秘行事之后,就送她走了。
她站在殿内一会,过了一会她看向刘琦“我们去长信殿。”她想看看太皇太后终究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如今太皇太后已经不召见人了。”秦女官为难道,“恐怕昭仪去了也见不到。”
“那么就和陛下说一句。”萧妙音不觉得这个是问题,太皇太后这会很有可能是被看起来了,那么就和拓跋演说一句。
“唯唯。”刘琦听到之后,双手就拢在袖中对萧妙音一拜。
刘琦到的时候,拓跋演已经看完手里的文卷。
“左昭仪想去东宫探望太皇太后?”拓跋演听后一挑眉毛。
“回禀陛下,左昭仪想去探望一下东宫。”刘琦答道。
“那么就去吧。”拓跋演没有半点犹豫,“不过不要在东宫呆久了,毕竟太皇太后需要静养。”
“唯唯。”
得了皇帝的首肯,萧妙音进入东宫十分顺利。萧妙音入宫以来踏入东宫的次数几乎能够一双手能数过来。
太皇太后拿她不过是笼络皇帝的工具,既然是工具,那么就不必费心思,上一回让她去,还是警告她别妨碍皇子的出生。
自从太皇太后出事之后,宫殿内的中官宫人几乎换了个遍,为首的中官对萧妙音很客气,很快萧妙音没有半点阻碍的进了寝殿。
寝殿中飘散着一股浓厚的药味,还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萧妙音忍不住抬起手来捂住鼻子,宫人看见她纷纷弯下腰来行礼。
她走到屏风之后,一个妇人躺在眠榻上,她走上前去,看见太皇太后躺在眠榻上。她看上去很憔悴,比起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反差很大。太皇太后的年纪放在这个时代并不年轻,但她一直保养的很好,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要年轻许多,但是现在看起来,太皇太后面上已经有了道道皱纹。
一个宫人跪在眠榻前,给太皇太后喂药,宫人喂的很小心,一点点的。萧妙音瞧着干脆就站在那里,不作声看着太皇太后被迫喝下那一口口苦涩的药汤。
太皇太后听到响动,转了转眼珠子。萧妙音走上前去。
当看到萧妙音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太皇太后眼眸猛得瞪大,口张开,“啊——啊——”
“都下去吧。”萧妙音淡淡道。
如今太皇太后有口不能言,萧妙音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宫人们垂手退出屏风之外,在帷帐那边候着。
萧妙音看着太皇太后,过了一会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呢姑母。”她走过去,拿起一边的帕子给太皇太后擦拭了一下嘴角。
“啊——”太皇太后瞪着她,口里发出叫声。
“好了,别叫了,再叫别人不知道你想说些什么。就算知道了,也没人搭理。”萧妙音到了这会说话也不客气了。她坐在床榻边,对着太皇太后一笑,“侄女前来是为了谢谢姑母宽恕。”
太皇太后看见她头上乌发如云,根本没有半点落发出家的模样,她张了张口。
萧妙音察觉到太皇太后的目光,伸手摸了摸发鬓,“当初姑母要儿出家,阿爷和阿兄就将儿送去做了女冠。对了,陛下那会还让常山王多多照顾儿,甚至私下也和儿相会。”萧妙音说着笑了笑。
太皇太后张大嘴,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
萧妙音摇摇头,说实话如今看着太皇太后躺在床上,她大仇得报一样的快感最初还有,到这会看着就觉得无聊了。
“你以为你能摆布别人,可是到如今呢?”萧妙音笑笑,她能有如今这样还是多亏了太皇太后,但要她走的也是太皇太后。
就算原先有什么感激之情,这会也消磨了个干净。
“对了,儿如今已经是左昭仪,”萧妙音不急不缓的说道,“陛下说是封姑母之命,儿多谢姑母。”说着她微微俯身,算是对这位姑母行了一个谢礼。
太皇太后胸口起伏不定。
“姑母权倾三朝,如今也是安享天年的时候了。”萧妙音笑着给太皇太后擦拭一下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陛下说了,会侍奉姑母。”
拓跋演不是喜好折磨人的皇帝,他如今大权在握,对太皇太后也没有追查先帝的事的意思,至于当年废立之事,拓跋演似乎也没提起过。
“……”太皇太后拼命的想要举起手来,但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
“对了,姑母一定要好好活着,毕竟宫中许多事还要等着您去决断,另外,三郎四郎,御史台已经弹劾,查出了不少的事。他们身上的爵位恐怕是保不住了,依照汉时的例子恐怕事要禁锢终身。”
“啊、啊……”太皇太后口中发出短促的几个音节。
萧妙音知道太皇太后想要说甚么,“所以姑母一定要活的好好的,姑母在的时候,四郎最多只是禁锢,但是只要你出了事,那么两个气死太皇太后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候依照前例枭首也不是不可能。”
太皇太后紧紧的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她嘴唇哆嗦着闭上眼,转过头去。
“……姑母好好休息吧。”萧妙音原本想将李平在朝堂上已经跟着拓跋演的事一块说给太皇太后听,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太皇太后如今身体已经不好,万一刺激过度一不小心过去那就不好了。
她伸手给太皇太后整理了一下锦被,笑了笑,就出来了。
“左昭仪。”见到萧妙音出来,刘琦跟上来。
“嗯,我们回去吧。”萧妙音道。她来之前就有预感,太皇太后的病情严重,如今一看,也知道太皇太后恐怕活不长了,中风就算是在现代也是很危险的病,何况是现在。
她对太皇太后这会已经没有想法了,以后东宫她能不来就不会来。
如今她已经有了自己的车辇,她坐上去,步辇传来微微的晃动。想起前段日子拓跋演说过的话,她伸手捂住了小腹。
她入宫这么久,做了几年的萧贵人,也没想过要生个孩子,一开始因为年纪小,她那会才十四五岁。如今也十八快十九了,但拓跋家的规矩在那里摆着,她也有些悬。
罢了,这事还是顺其自然吧。萧妙音摸了摸小腹摇摇头将脑子里的那些想法全都丢出去。
☆、111|肥肉
高凝华的宫殿中一如既往的冷清,虽然是六嫔之一,但天子从来没有对她表示过甚么宠爱之情。哪怕有太皇太后的提拔,她过的也和隐形人似的。就算照着规矩去侍寝,在皇帝寝殿那里枯站那么一夜,第二日脸色苍白的回来。
这么过了将近一年,开春之后的几个月,太皇太后下诏,将萧贵人召回。如今的萧贵人已经成了左昭仪,虽然还不是皇后,但是后宫的事务已经明明白白的落在她手里了。
高凝华到宣华殿去请见,每次都被黄门以左昭仪身体不适给拒绝了。她最后只在宫门处停留了一会就回来,宫门那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外面的外命妇,那些人打量的眼神,让高凝华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去。
回来之后,高凝华将中官和宫人都遣出去,自己在内殿里,捏着一条帕子偷偷的哭。宫廷内嫔妃们不管怎么样,对外都是要笑脸迎人。内心里的喜怒哀乐不能给人看的。
她一边哭一边用高丽话喊爷娘,恨爷娘就信了当初那个算命的胡说八道,也恨自己当初年少无知,明明是记不太清楚的梦,偏偏说了出来,结果被镇将上了那么一封文书,自己就千里迢迢的从龙城镇到了平城,如今看样子更是要在宫里头一辈子的青春红颜都要搭进去。
有宫人听到隐隐约约的哭声,去高凝华那里听了一回,结果听了一耳朵的屋里哇啦的高丽话回来。宫廷中的人大多数会说鲜卑话和汉话,但是高丽话却是没几个会的,宫人回来就有些不耐烦,“那一口哇啦哇啦的都不知道说些甚么。”
“由凝华哭吧,凝华心里苦呢。”另外一个宫人听说了叹了一口气。
“凝华苦,宫里头哪个人不苦。”听了同伴这句话,宫人撇撇嘴。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鲜妍的美人,更加不缺由红颜熬白头的可怜人。宫里头要是没有宠妃还好说,如今这样子,哪个又有希望?
高凝华在寝殿里用手帕按着眼睛,哭的撕心裂肺的时候,直接抓起眠榻上的锦枕,将脸给埋进去,将所有的哭声都堵在口里。
**
春暖花开,就算是山里都已经引来了春日的温暖,道观中的道士也出来打扫道路,顺便将观中的菜地整理一下。
道士没有和尚那么富有,就算有供养人,也不是白吃白喝的,要给供养人干一些活。不然白白的就是别人的负担。
清则今日带着好几个师弟下山,给山下的农户翻弄田地,将种子撒播下去。这活不是轻松的,脱了鞋子在田里头一做就是老半天,等到直起腰的时候,腰杆子酸疼的都险些直不起来。
常山太妃来的时候,就听到清则去干农活了。常山太妃原本打定注意自己不再来见清则,可是知道清则经常和萧妙音来往后,就有些坐不住。
等到天气一暖和,她还是时常来看望他。哪怕清则对着她从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她还是常常来。
“竟然都去做农活了。”常山太妃对着嫂子胡氏抱怨道。
“以后就好了。”胡氏听到清则竟然去做农活也是惊讶万分,她看了一眼小姑子,发现常山太妃眉头蹙起,“别想太多,如今都这样了,只能看看还有没有补救的余地。”
“嗯。”常山太妃点点头,当年做的事完全是因为不得已,如今希望还有补救的余地。
“田地宅院都准备好了么?”常山太妃想起一件事来问。
“早就准备好了,选的都是上好的良田,而且宅院也在平城繁华的地方。”胡氏想起那邪恶良田和宅院心里就在可惜,置办那些都要花不少的布帛。幸亏这钱都是常山太妃自己从私房里出,要是让罗家也分担一份,胡氏会心疼的夜里都睡不好觉。
“嗯。”常山太妃听了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待会让人把他叫回来吧。”胡氏对常山太妃道,“毕竟他在田里干活像甚么样子,难道还缺那点供养?”
“也是。”常山太妃点了点头。
“清则师兄,那边有人叫你。”一个小道士跑过来喊清则。
清则站起身来,他还年轻,但挺直腰的那会只觉得腰快断了似的。“怎么?”他闻言抬头看去,见到一个衣裳鲜亮的人站在田埂上,见着清则看过来对他作揖。这人哪怕他没见过,也知道到底是谁派来的了。
他心下一阵烦躁,将手里的锄头交给师弟后,就这么一脸的走过去。
“道长,我家主人有请。”家人见着清则走过来,脸上笑意更盛。
“……”清则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他似是无奈,“贫道如今诸多事务缠身,实在是无暇抽身。”说着他对那家人一揖,就掉头离去。
“哎,道长!”家人哪里肯放清则走,连忙拦住,“我家主人说了,一定要见到道长,道长莫要让小人难做啊。”
清则看了家人一眼,伸手将面前的人拨开,他身材高大,拨开面前的家人就和拎一只小鸡一样。他大步走向那边的骡子,坐在车上,就在骡子的臀上打了一下。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道长,道长!”家人瞧着清则就这么坐着骡子车跑了,追了几步,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就赶紧去找常山太妃。
常山太妃也果断,听到清则跑了,干脆直接让人到山上的道观上头去。
从山脚到山上的道观,只有一条平坦的大道可以走,清则对常山太妃有些不耐烦,他不管前尘往事如何,如今他就只是个道士。
路过那间院子,清则让骡子停下来,这座院子冷冷清清的,没有半点人声,就连平常常常听到的狗叫都没有了,整座院子里安静的和死了一样。
他看了看正要走,后面传来女子的叱喝,“你给我站住!”
清则闭上眼,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不过是那么一小会,竟然就被常山太妃给追上了。他转过身来,“太妃有何赐教?”
“有何赐教?”常山太妃险些被这话气的倒昂,“到一边说话!”
清则听后,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常山太妃下车直接拉起他的手就往前面去了。家人们都不敢上前去,胡氏下来跟在后面。
常山太妃拉着清则到了一处幽静的地方,放开手,“你怎么回事,我见你你还不见了?”
“见与不见有何区别?”清则不想见到她,“何况太妃十几年没有见贫道也不是挺好么?”清则对常山太妃没了多少耐心,连话语里都带了几分的不耐。
“你——”常山太妃气急,“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如今来也是为你好,”她急急说道,“这会我给你准备了良田和上好的宅院,你也别在这道观里呆着了,娶妻生子才是正经……”
“太妃!”听到常山太妃这话,清则终于是忍不住了,他低喝一声掐住常山太妃的话头,“太妃出言慎重。”
“我怎么就不慎重了?”常山太妃想不明白了,“难不成你还想要做一辈子的道士?何况就是修道,在哪里修道不是一样的?娶妻生子也不算是坏了规矩,这话难道说的不对?还是说你真的对萧妙音有了甚么?”
常山太妃气愤之下,就将话题扯到了萧妙音身上,萧妙音长相浓艳妩媚,哪怕是套着一身的道袍也遮掩不住那样的艳色。在山中,能比上她的简直是没有。常山太妃听见清则那么说,就以为清则和萧妙音相处有了私情。
“我劝你别做傻事。”常山太妃和清则没有一同生活过,不知道清则是受怎样的教诲长大的,她这话一出来,直接让清则变了脸色。
“如今她已经被接到宫里头去了,还被升为左昭仪,只比皇后差一肩。你……你这……”
“太妃!”清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贫道乃是出家修道之人,红尘俗世不敢再踏入。”说罢,他转身就走,常山太妃伸手去拉他,结果抓了个空。
清则是年轻的壮年男子,常山太妃哪里能抓得住他,看着他的背影,常山太妃险些晕倒,“我也是为了你好!”
“……”清则脚下顿了顿,他微微侧过头,“太妃若是真为了我好,日后就别来了。贫道感激太妃生育之恩,但就到此为止,莫再有牵连。”
说罢,清则大步而去。
常山太妃身子晃了晃,一旁的胡氏连忙扶住她。胡氏看着清则牵着骡子很快的走远,回头看了小姑子一眼。
当年的事,说不清楚祸福,但是孩子不养在母亲身边,就算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心里对阿娘怨恨不怨恨另外说。但母子情肯定是淡了。
“阿嫂。”常山太妃扶着胡氏的手,险些站不稳,“你说我当年为了保住一条命,这么做错了吗?”
“哎,这事……”胡氏想起当年的事重重的叹口气,“哪怕是阿猫阿狗都会挣扎着活下去,太妃做的那些事还真算不上甚么,何况宫中做的更绝的也不是没有。”
拓跋氏的杀母立子,妃嫔们只求生诸王和公主,不愿生皇长子。先帝后宫甚多,怀孕有身的也不少,为了保命,不少妃嫔私下里花样百出,服药坠胎谎报月事之类的。孩子和母亲之前只能活一个,为了保住性命这么做难道还有甚么错处?
性命爷娘给的,也是爷娘好好养大的小娘子,送入宫中哪里能够就这么丢掉一条命,给别的女人做嫁衣裳。
“……阿嫂……或许当初我真该把那碗药给喝下去。”常山太妃想起当年的事泣不成声。
“好了,别说傻话,女子生产尚且要拿着命来赌,何况是坠胎?”胡氏叹气,若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上,谁会铤而走险。
“他自小就养在道观内,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爷娘,这么一下,任凭谁也接受不了。”胡氏安抚道,好不容易哄的常山太妃收了眼泪,把人给劝到车上去,“最近不是来了个新人么?去看看?”胡氏和常山太妃说了几句话,见着常山太妃终于收拾好了心情,脸上也整理干净。
“说起来猫儿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太皇太后重病不能理事,猫儿的王妃你是怎么想的?”胡氏想起自己的女儿,还是动了心思。虽然女儿小时候被猫儿吓得哭着回家,但小男孩哪个不调皮,她自己的儿子就曾经皮的要上屋掀瓦,调皮的让她恨不得多打几顿,到了如今还不是乖乖的。
“……”常山太妃听自家嫂子这么说,想起侄女的乖巧模样,心里也有些意动。毕竟这事也能拉娘家一把。她想了会,叹了口气,“这事不好向皇太后开口。”
如今太皇太后病了,那么按理说,主事的就应该是皇太后,可是因为当年猫儿说要兴旺母家的事,皇太后对她一直非常冷淡。
“何必走皇太后的路子。”胡氏人在宫外,但是一双眼睛比谁都尖,“皇太后不是陛下的生母,又没有养过陛下,靠着的不过是嫡母的名分,就算皇太后开口了,陛下答不答应还两说,怎么不去看看左昭仪那边?”
“左昭仪?”常山太妃想起萧妙音就有些心虚,说句实话,她如今也是持观望态度,毕竟左昭仪再受宠也不是皇后。
“去看看,说不定左昭仪能帮你说说呢?”胡氏道。
“……左昭仪她……”胡氏这话听起来实在是太匪夷所思,长秋宫不去,跑去宣华殿,这让常山太妃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我再看看吧。”
**
自从萧妙音回宫之后,拓跋演就和没了禁忌一样的开始□□,天家的规矩如果真的遵守,那么就是十分严格的,要是不遵守皇帝自己都不当回事,只要不是先帝太后的丧期,不是太过,就没甚么事儿。
太皇太后在东宫病的起不来,换在平常人家,作为孙子早就在病榻前勤勤恳恳的伺候。可是拓跋演这里,把东宫的中官宫人都给换了个遍,然后太医署的医正一天十二时辰在那里待命轮班,然后他自己除了每隔三日去看一看,其他的时间都不怎么在东宫出现。
晚上更是窝在宣华殿不走了。
萧妙音坐在榻上,伸出手让医正来诊脉,太医署派来的这个医正精通妇人科,这回是给她看看有甚么地方需要调养的。
拓跋演以前是死活不想要孩子,一朝当家做主就记着让她生个。算算拓跋演的年纪,他也的确需要有个皇子或者皇女了,不然在这么拖下去,恐怕外面的那些臣子就要怀疑拓跋演是不是不能生。
毕竟他的岁数也不小了。
“昭仪有些宫寒。”医正给萧妙音看诊了一回说道,,“需要调理一二,另外寒凉之物是最好别吃了。”
秦女官听见这话,抬头看了萧妙音一眼。萧妙音以前就喜欢吃些凉东西,有几次还撞上了葵水来的时候,结果是疼的力气都没有。
如今医正说有些宫寒,秦女官也不觉得例外。
“那就麻烦医正了。”萧妙音听了之后有些不好意思,从小到大在宫里这么精贵养着,结果还是有这个毛病。
医正下去开方子送到尚药局那边,萧妙音坐着,浑身热的有些发汗。
这会已经入春了,早先的寒冷已经消融。春风里带了浓厚的花香。她伸出手,宫人立刻将准备好的,温热的蜜水奉了上去。
“没有凉的了?”萧妙音问。
“昭仪!”秦女官这会不得不板起面孔,“方才医正才说昭仪不要用寒凉之物了,昭仪怎么就忘记了?”
“我的确忘了。”萧妙音低低咳嗽了一声。她就这点小爱好么。
“昭仪这会就算不为了陛下,也要为了自身保重自己。”秦女官这一回是下定决心要盯着萧妙音了。
说是立子杀母,可是瞧着陛下的架势,根本不是要人命的样子,说不定能在昭仪这里开个头。毕竟这规矩说起来也有违人伦。
“这会年轻看不出来,等到年纪大了,就会这里疼那里疼了。”秦女官道。
“好吧,以后就不用那些冰了。”萧妙音点点头,以前她无所谓,如今都打算着要孩子了,那她也注意一点。
她对孩子没有那么想要,也没有讨厌。反正到了年纪就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而且这会她也十八了,不是小女孩的身子,基本上也有这个条件。
注意就注意一下吧。
“陛下方才派人来说,今夜里还到昭仪这里来。”秦女官说这话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一股的喜气。
“他哪日不来了?”萧妙音想不起来哪天拓跋演是不来的,哪怕她来了月事,他都会过来看看,然后再依依不舍的回昭阳殿。
想起以前两个为了太皇太后故意做出两三个月不来的事,结果太皇太后一外巡,两个就迅速黏在一起,到了后来,连样子都懒得做了。
连喜欢哪个女人都要看别人的脸色,这皇帝做的未免也太可怜。
到了如今拓跋演算得上是真没有忌讳了。
“今晚昭仪要好好抓住机会。”说这话的时候,秦女官笑的面上的细纹都起来了,“那些医正算过了,今夜昭仪若是……容易受孕。”
“……”萧妙音浑身一僵,她到如今才发现自己身边还真的是人才辈出,连这个都有人算的!
这会她的月事也规律了,而且排卵期也有一定的生理反应,她觉察的出来。但是秦女官告诉她,连这个都有人算好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想要掩面,这种事明明就是自己的*,结果还有专门的人给她打理好了!
“我知道了。”萧妙音听着秦女官的意思就是,她今夜里赶紧把拓跋演这块肥肉给吞下肚子?
萧妙音将拓跋演想象成加了一块加了米粉大火蒸软了的肥肉,笑得就倒在隐囊上险些起不来。
夜里,这块肥肉送上门了。
☆、112|莫负
刘琦在昭阳殿近身服侍了好一段时间,他那段时间里将拓跋演的喜好摸了个底朝天,一股脑的就向萧妙音交代了。萧妙音拿着拓跋演那些喜好哭笑不得,但是该来的肥肉也来了。
拓跋演掐着点来的,正好是快将近夕食的时候。
此刻和秦汉时候差不多,平民一日两餐,贵族三餐,天子四餐,萧妙音午间吃的不少,晚上就没胃口,干脆坐到拓跋演身边,自己把他当做小孩喂。
拓跋演不但很配合,还伸手要求点菜,“那个,那个多一点。”
萧妙音瞥了一眼拓跋演指着的烤羊肉,夹起一箸的菜蔬塞进他嘴里,“多吃蔬菜身体好。”
喂他和喂小孩一样的,萧妙音觉得可能拓跋演自小就没有母亲有关,面上看不出来但心里还是缺母爱有机会就露出小孩脾性了,太皇太后说是抚养他,其实每天事那么多,怎么可能会亲自来照顾孩子。都是丢给乳母和中官了,拓跋演没有个甚么怪癖好,在萧妙音看来已经很难得了。
拓跋演满脸笑的由萧妙音喂完一顿饭,他今日来这里可不是光让她投喂的。萧妙音抬手让人将面前的食案撤走,拓跋演洗漱完就从后背抱了过来,他长得很高,萧妙音整个的被抱在他怀里,拓跋演捉过她的手,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一开口就是鸡舌香的味道。
“白日里不见我,想我没有?”他低低问道,手捏了一把她的掌心。白日里他要上朝还要见那些大臣,实在是抽不出空来,要不然他还真乐意来陪陪她。
“才不想你。”萧妙音有心打击一下他,抬头就这么一句。拓跋演顿时就将她锁在怀里不放,“你这个狠心的女子——”
刘琦见着拓跋演已经把人压在那里,抬头向四周的宫人悄悄的做了一个手势。
人在宫廷,哪里会这点眼色都没有?宫人们垂首退了出去。
萧妙音今天想出了新花样,他一按住她,她就和被非礼的良家妇女一样的叫不要,拓跋演一开始吓了一跳,后来发现她是在闹着玩,干脆就拿出架势压了上去。
萧妙音衣裳被褪了大半,雪白的肩膀露在外面,她双腿缠在他的腰上,快意汹涌的如同潮水澎湃的时候,她就抱住他的脖子一声声的叫他的名字。
最后事情一了,她也差不多化成了一滩水。
掌心贴在她的腰上,火热的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萧妙音手指勾过他的一缕头发夹在手指间玩,他头发乌亮柔顺,比起女人来也不妨多让。
拓跋演低头看她红潮未褪的脸,“等到你弟弟除了孝,就到中书学里面去吧。”
中书学没有一定的选拔制度,几乎全是靠家中的阿爷或者是祖上留下来的士族身份。萧家是寒门,自然是没有甚么好姓氏可以依靠,但是有了皇帝这么一句话,那么檀奴的前途差不了。
“陛下?!”萧妙音原本还在迷糊糊的还没有完全从余韵里清醒过来,听到拓跋演这么一句,吓得抬起头。
她从檀奴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在打算让弟弟走这条路,但是檀奴在读书上面没有太多的天赋,连她这个亲姐姐都不抱什么希望了。结果拓跋演自己提出来要把檀奴送到中书学去?
“瞧,又见外了。”拓跋演就不喜欢听她喊陛下,外面的人不喊那是御前失仪,但她不喊,他就只是觉得窝心。说起来也相当的奇怪,宫中美人甚多,他偏偏就喜欢她。
她到底有甚么好?仔细想来他想不出甚么,但偏偏就是她。
“来,应该叫甚么?”他笑着,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轻声问。
“……阿演。”萧妙音听到他问,只好开口软软的唤了一声。
他垂下头,吻住那张嫣红的樱唇,卷了她的舌头吮吸,手臂紧紧的圈住她的腰,腰肢柔软,被他一勒就显的不堪一握。
拓跋演向萧妙音索取着回应,她呼吸落到他的面上都带了一股甘甜。他想要的回应不仅仅是她这样婉转承欢,他想知道她和自己一样也有这样的心情。
“嗯,阿演,阿演。”她腿被抬起来,察觉到有股火热缓缓的侵入,她抓紧了身上人的肩膀,意识模糊中两人的位置对换,“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萧妙音照着自己喜欢的节奏动了动,她俯下头,在他耳边叠着声唤。
拓跋演呼吸一窒,心口处酥酥麻麻,不知道是什么慢慢的膨胀起来。他似是飞到云端之上,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我不负你。”
萧妙音迷迷糊糊听得这么一句,她点点头,“嗯,我也不负你。”
第二日清晨,萧妙音在被窝里打了个哈欠,伸手往身边一摸,果然是空的,不过还带着热气,她有些不情不愿的睁开眼,发现拓跋演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榻前看着她。
平常拓跋演起来就直接整理好衣冠离去,最多让人带个话给她。如今怎么还没走?
拓跋演见着萧妙音睁开眼睛还带着些许迷蒙的睡意看着他,他面上出现了稍许少年似的羞敛,“我吵醒你了?”
“不是。”萧妙音伸手捂住被子坐起来,她还是困,浑身上下懒得恨不得在床榻上继续打几个滚。
拓跋演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了回去,柔声道,“你好好睡,我已经下令让你母亲进宫来看看你。”
“嗯?”萧妙音原本还睡意浓厚,听到拓跋演的这句话,原本差点黏在一块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
“你很久都没有见过你母亲了,让她进来和你说说话也好。”拓跋演道。
萧妙音眨了眨眼,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就吧唧的亲了一口。
常氏出身低微,要入宫还真的只有拓跋演开金口。她顿时抱住被子,感动的快热泪盈眶了,她人在宫里,见不到生母,有消息那也递不出去,至于派中官回去说,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实在是太拉仇恨了,她不干这事。
“……呵。”拓跋演一笑,吐息间鸡舌香混了麝香的芬芳从唇齿溢出。“好好睡,我到时候再来看你。”
“嗯。”萧妙音点了点头,闷头又睡了过去。此刻外面天都还是黑的,宫殿中宫灯明亮,拓跋演见着萧妙音又躺了回去,给她将被子整理好转身看到那边明亮的宫灯。
“将灯调暗了。”拓跋演吩咐道。
宫人上前将筒灯的手柄拉过来,将灯光遮住。
**
御史台已经将萧吉和萧闵兄弟大不孝的事情查的清清楚楚,连同之前兄弟俩目无王法犯夜禁的事一同交到了皇帝的案前。
照着御史台的意思,是要严惩以儆效尤,而皇帝看在太皇太后的面上,免了死罪,但活罪难逃,两兄弟身上的王爵被褫夺贬为庶人,萧吉已经身死,只能以庶人之礼下葬,而活着的萧闵就很惨了,不禁被废为庶人,而且发往老家长乐囚禁起来,终身不得自由。
皇帝将这个判决一说出来,李平拿着笏版,全身觉得无比轻松。这么多年,这两子一直都是他心中的刺,头上的刀,不知道甚么时候,这把刀就掉下来,砍了他的脑袋。当初听到这两兄弟出事的那刻,他还真的是松了一口气。
废为庶人,永囚禁于长乐,有生之年,萧闵都没有办法踏入京畿半步。除非那些死了的宫人中官活过来,不然永远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李平站在那里,其他的大臣时不时拿着眼神瞥着他,朝中许多人都是后党,太皇太后出事之后,天子和两汉那样大肆打压太后留下来的党羽不同,不但没动,反而全盘接受。这让那些后党在看到太皇太后康复无望的情况下,转投向天子。
如今李平封荥阳侯,封邑八百户,为廷尉卿。比起侍奉太皇太后之时更加风光。
李平比起其他的后党,是受过太皇太后恩惠最重的人,如今太皇太后两个侄子一死一废,李平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能为萧闵说上那么一句好话?
结果李平不动如山,没有半点为萧闵说情的意思。到了下朝,有人走上来,“荥阳侯为何不替萧闵说上那么一句好话呢?”
平常受了太皇太后那么多的好处,这个时候,虽然已经转投到天子哪里,但是太皇太后如今安在,至少面上也装那么一下吧?
李平听后一笑,他转过头来,“说好话?如何说?此两子犯国法在前,大不孝在后,所作所为早就不为国法家法所容,为他说情不但不利于法理,就人情上也说不过去啊。”
他说着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也曾经教导过他们,如今这样我难道就不心痛?但是私情焉能越过国法去?”
这么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听得旁人连连点头。
李平长叹一声,宽大的袍袖里灌满了风,他快步而去。
只是离得远了,他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来。
判决到了燕王府上,萧斌也没有话说了,他的权力原本就是依附太皇太后,身上虽说挂着个太傅的名头,但是这会他哪里敢对天子说三道四?
门下省早就将这道判决通过了,到了燕王府这里,只是押解人上路罢了。
萧斌到底是心有不忍,吩咐家人给萧闵准备了些许些许衣物,又给负责押送的人送了财物。
名义上是自己的儿子,其实却是自己的外甥。他受太皇太后所托,结果事情成了这样,他已经无力回天,能做的只能是让仅存的萧闵在残生好过一些。
萧闵一双腿已经废了,需要家人抬出来。他听到这个判决的时候,就在房中大哭,说在宫廷的那些日子害了他,要是东宫对他和萧吉那么放纵,只要他们小时候做错的事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们那是不对的,惩罚他们一下,也绝对不会至于这样。
他痛哭了一会,被人抬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不太对劲了。毕竟这次被迁回长乐就是在那里被囚禁一辈子,到死也不能出来了。
他被抬上车,负责押送的军士得了萧斌送的好处,对萧闵自然也是客客气气,“四郎君可坐好了。”他见着里头的萧闵哭的涕泪满面笑道,而后就命令上路。
萧斌听说萧闵已经走了,他终于从房屋中走出伫立在门口望着长长的街道摇头叹息,太皇太后一生就这么两个孩子,因为也只有这么两个孩子,所以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都给他们,结果太皇太后在政事上果决,可是在怎么教育孩子上栽了个大跟头。
“哎,溺子如杀子啊。”萧斌叹息。这话当初他一直想说给太皇太后听,但从来不敢,如今说出来,太皇太后已经听不到,而两个孩子一死一废说了也没有任何的用处了。
萧佻走出来,扶住萧斌,“阿爷,三郎和四郎到如今这模样,是他们咎由自取。”如果三郎和四郎肯老老实实不惹祸也就罢了,偏偏有着这样的身世,还嚣张跋扈,比宗室诸王还要得意。长此以往必生祸端,倒是说不定还会牵连萧家,不如干脆就将两人除去,也免得夜长梦多。
“哎。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儿子,莫要学东宫。”萧斌这几个月来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头发里多了不少银发,显出几分苍老的模样。
“唯唯。”萧佻应下。荀氏肚腹已大,眼瞧着差不多快生了,萧佻心里打定主意,不管是男女,都要好好教导。
父子正说着话,那边一个年老的妇人脚步匆匆走来,“大郎君,娘子她腹痛了!”
燕王府中,能够被称得上娘子的就只有荀氏一个人,父子俩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立刻燕王府就热闹起来了,萧斌和萧佻紧张的在房内等着消息,一开始因为萧闵被迁回长乐而感叹的心情一下子被紧张代替。
萧斌一颗心都扑在要出生的孙辈身上,宫里来人说要常氏进宫,他也只是点点头。
如今对于萧斌来说天大地大,大不过要出生的孙子。
那边荀氏要生孩子,常氏得知自己要进宫的消息,紧张的手心都在冒汗,五娘妙善倒是劝她,“阿姨别那么紧张,进宫是去见姊姊,不是旁人。”
五娘被太皇太后指给了乐平王,如今太皇太后卧病在床,但是这事已经是定下了,萧斌给五娘请了以前被放出宫的老宫人来指点礼仪,以免到时候做了王妃礼仪还不过关。
五娘被身边人念叨着王妃如何如何,到了如今乐平王没见着,但是胆气先被练了出来。反正进宫就进宫嘛,见的还是自家阿姊有甚么好怕的?最多不过是先去拜见皇太后而已。
“你当阿姨能多拿得出手呢?”常氏紧张的嘴上差点起泡,她可从来没有进宫过,平常去的地方也不过是平城里的寺庙罢了,这一下子就要她入宫去,说不定还要见皇太后,她不紧张都不行。
“阿姨!”五娘急了,“阿姨进宫了就代表着姊姊的脸面,你到时候对着皇太后当然不能不敬,但是也得不能觉得自己见不得人。”
“这个阿姨当然知道。”常氏口里发干,知道归知道,但是一想起进宫就紧张。
五娘干脆就围着常氏说话,甚至连‘太后也只有两只眼睛一张嘴,阿姨怕甚么’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吓得常氏伸手就去捂住五娘的嘴。
五娘才不怕呢,“这又不是在宫里,而且这些人都是阿姨得用的人,傻了才将儿说过的话往外头传。”
向外头传有个甚么好处,还能直达天听不成?
“那你嘴上也不能这样没有把门的。”常氏只是担心,不会真的认为自己说甚么都有人外传,如今在母女身边的都是阿昌阿梅这样已经在院子里服侍了十多年的老人。在她院子里呆着前途无量,轻易不会把这么多年积累下的成果给白白毁了。
“这话我这会在阿姨面前说,在外人面前才不呢。”五娘说着吐了吐舌头,又被常氏没好气的看了一眼。
既然是天子下的令,常氏只有接受的份,她连忙叫人取出自己新作的衣裳,选出素净的,然后又是沐浴忙活了整整一日。
到了夜里,常氏还紧张的一宿都没睡着。
第二日,荀氏生了个女儿的消息传来,常氏前去道喜一番之后,再三确定自己的仪容没有半点失礼的地方就上了犊车。
犊车到了宫门再三检验过才放入,萧妙音知道常氏会入宫,大早就等着,当见到常氏在中官的带领下过来的时候,她赶紧迎上去。
常氏见着萧妙音,膝盖一弯就被萧妙音托住手臂,“阿姨这是要作甚么,”萧妙音声音带笑,“还是一起去拜见太后吧?”
常氏被萧妙音扶着手臂,拜是拜不下去,她想起女儿被遣回来的那日,心里感叹万千,眼里也酸酸的,不过常氏很快就将这股酸意压下,母女两个一起向长秋宫走去。
到了长秋宫门口,让宫人进去禀告,过了一会宫人出来,“皇太后说今日不想见任何人。”
“……妾知道了。”萧妙音也懒得在长秋宫做停留,只留下这么一句,就拉着常氏转身离开。
“三娘,这……”常氏初次入宫,对皇太后也是敬畏非常,见到女儿竟然不再多等一会就转身走人,不禁心里发急。
“无事。”萧妙音安抚的在常氏手上拍了拍,“皇太后受太皇太后压制已久,如今太皇太后病重,太后这是拿我撒气呢。”
她和太皇太后并不和睦,但在皇太后看来,她姓萧,是太皇太后的侄女,那么就是太皇太后一块的。
凭什么要她来受皇太后这个闲气。
“……”常氏听萧妙音这么说,暗暗吞了一口唾沫,强行镇定下来。她不知道宫内的形势如何,毕竟宫内的事和她这么一个王府妾侍没有半点关系。可是她人在宫外,也知道有些阿家故意磨挫新妇,把新妇逼的和离的都有。何况还是宫中?上回太皇太后那事,常氏还记忆犹新。
“三娘这……”去宣华殿的路上,常氏担心的握住萧妙音的手。
“放心,阿姨。太后也只会这点招数了,太皇太后能把我赶出去,但是太后就别想。”萧妙音对何太后既无好感也无坏感。如今太皇太后还有一口气,何太后就迫不及待的拿她出气,她要是还乖乖受着,那就是成个小媳妇了。
“……”常氏听了这话,不做声了,只是手还紧紧的抓住萧妙音的。她一开始听到太后不见她,她还松了口气。自己这身份上不了台面,能进宫还是陛下发话,但是听女儿说起太后和太皇太后不合,她原本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好了,阿姨,别担心。今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萧妙音笑道。
从长秋宫走到宣华殿,一入宫中宫人就迎上来,常氏受宠,院子里的侍女也不少。但是看着那些穿着锦衣的美貌宫人前来,有些畏手畏脚的。
等做到床上她还是有些浑身不自在。
“阿姨,”萧妙音拿起宫人奉上来的温热蜜水抿了一口,自从决定要个孩子之后,秦女官就张罗着将她的饮品都换成温热的,冰块之类不让她再碰。
“三娘,你在宫里还好吧?”常氏拿着玉杯问道,她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个。
“好的很呢,要是不好我也不会到这位置了。”萧妙音对常氏一笑,常氏见着她笑得那么开心,也咧了咧嘴角。
“对了,阿姨,我和你说一件事。”萧妙音将手里的玉杯放在一旁,“陛下和我说了,他会让檀奴入中书学。”
“中书学?!”常氏听了这话惊诧的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常氏知道中书学那个地方不是自己儿子能够轻易进去的地方。但是一旦只要进去了,那么入仕就半点问题都没有了。
“嗯,陛下亲口和我说的。”萧妙音这会提起来心里还是有些小激动,她都打算要是还不行,干脆就让弟弟到军中试试。寒门最快的崛起办法也是从军,到军中去,若是能混出个人样来,站在士族面前,也不比他们差。
“这……”常氏又惊又喜,她双手合十,“菩萨保佑,天恩浩荡。”看着似乎是高兴的连话都开始说不清楚了。
“如今檀奴在家中怎么样,没有和三郎四郎那样胡闹吧?”萧妙音也知道萧闵已经被迁回长乐老家关起来的事,这一关就是一辈子,她那位姑妈还真的把侄子给害惨了。
“怎么会!”常氏道,“你弟弟虽然在读书上欠缺一点,但是人还是不错的,怎么会和三郎四郎那样?那两个无法无天一个是东宫惯着,二个是你阿爷都不管教,檀奴要是敢学,你阿爷头一个就要打断他的腿。”
“阿姨,回去之后好好告诉檀奴,入了中书学一定要好好学,另外如今五娘已经是乐平王未来的王妃,对她我这个做姊姊的在宫里不能时常照应她,只能送些东西表示一下心意了。”
“三娘这话说的,五娘也常常惦记你呢。”常氏听到女儿想送东西过来,她原本想拒绝不要,但想想五娘的嫁妆,她还是坐了下来。
家中庶女甚多,即使五娘是王妃,萧斌也不见得会多出多少嫁妆。为了女儿着想,常氏只得收下来了。
“对了阿姨,以后若是清河王妃和你打交道,不管甚么,你收下便是。”萧妙音道。
☆、113|惊讶
常氏对清河王妃还挺有印象的,主要是这位王妃从还在闺阁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有意和萧妙音交好,那会清河王妃是博阳侯的嫡女,哪怕心里奇怪,也不能随意的就拒绝,收了礼还要咬牙从自己这里尽力挑出适当的礼物回送过去,好显得不是自己在占便宜。常氏记得那会萧妙音也嘟嘟囔囔的怪萧丽华送那么多名贵东西来。如今怎么……
“阿姨,此一时彼一时了。”萧妙音见着常氏露出讶异不解,笑着和她解释,“那会我和清河王妃也不熟,自然是能客气就客气,如今……”萧妙音想起萧丽华在自己被送出宫的那段时间对她的照顾,萧丽华自己还有一堆的烦心事,还尽可能的跑过去看她。就凭这点,她也不能将人往外推。
“我也让清河王妃做一些事,下回清河王妃若是送甚么来,阿姨收下便是。”萧妙音笑道。
“说不定,三娘说的这些我都用不上。”常氏道,“毕竟我……也不用清河王妃来……”
常氏想起自己这身份,不禁就有些不好意思,堂堂王妃怎么会和她这么一个妾侍有个甚么交往。
“那不一定。”萧妙音笑了笑,“世人看重身份没错,可是世事无常,谁又知道会发生甚么?”就像她当年,一心想着的就是给自己弄个好未来,谁知道自己竟然还被塞进宫里,之后连串的事情更是她从未想过的。
“说不定阿姨也会有运呢。”萧妙音轻笑一声。
常氏笑起来,笑了一阵,常氏抓住她的手,“三娘在宫中,对于皇子是怎么想的?”
如今宫中皇帝膝下空虚,高凉王妃都生了个儿子下来了。这皇帝再要是没子嗣,恐怕外朝再不管皇帝内宠的事,虽然不至于做进谏皇帝再宠幸别的女人,这样的下作事情,也要商量进行过继近支的了。
“阿姨知道你和陛下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不同于别人,但这皇子马虎不得。”她说着压低了声音,看了一下左右,“有了皇子,生母也是被赐死的命,到时候你将孩子抱过来。反而对你更有好处。”
萧妙音听了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滞,“阿姨,我和陛下打算要孩子了。”
常氏万万没想到萧妙音竟然会这么说,顿时就卡壳了,“三娘,你——你——”常氏一口气堵在喉咙口,险些上不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三娘你怎么这么傻!”
萧妙音见着常氏双眼红着,泪珠子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萧妙音赶紧让殿中的宫人中官都出去。
“阿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阿姨辛辛苦苦把你养得这么大,不是要你到宫里来送死的!”常氏气的心口都疼,她伸手捂在胸口上,“你怎么这么不听劝啊,宫里女子那么多,你随便抓出一个来,也好过你自己上啊!”
“阿姨!”萧妙音瞧见常氏要哭了,连忙解释,“陛下既然要孩子,是不可能要我的命。”
这规定要是真的不遵守,萧妙音都不觉得有甚么大臣会反对,最多别有用心的人会坚持。但是会坚持的也就长秋宫了,长信殿等于是废了。
萧妙音可不觉得一个和皇帝只有嫡母情分的太后能翻出甚么浪来。
“你!”常氏在燕王府这么多年,得到的经验就是不能相信男人说的话,她开口还要再说,萧妙音已经拿话堵了她的口。
“再说了,给别的女人养孩子这事我做不到。”萧妙音靠凭几上,面上露出冷冷的笑,“孩子我养大了,身上却没有我一滴血,这事我不干,况且陛下对皇子养母也未必不会有戒心。”
拓跋演脾气好,但也是个皇帝,皇帝有的毛病他多多少少都沾了一点,东宫给他的阴影估计够大的了,她可不想拿着自己和他的感情还有前途去赌一赌,“我不想见着陛下和别的女人有甚么,要是他真的被别的女人碰了,那我就自请出宫改嫁去!”
“你这孩子又在胡说甚么?”常氏原先的眼泪都被萧妙音这话给吓了回去,“好好的怎么想起这种事。”
“为甚么不能想?陛下也知道我好妒不能容人,既然必须有个皇子,那么我生好了。”萧妙音捂住小腹,“到时候孩子软软的一团多可爱,还会叫外大母呢。”
“我是没那个福气。”常氏不敢僭越,她听到女儿这么说,慢慢的冷静下来,“只是你要想清楚。”
“我想的已经很清楚了。”萧妙音叹口气,她可没那个心胸养拓跋演和别的女人的孩子,要是真那样,她不是把小孩给掐死,就是活活把自己给闷死了。既然如此她还不如信拓跋演这么一次,她也想要个自己的孩子,看着他长大。
“你都想清楚了,那么阿姨也不说甚么。”常氏对萧妙音的性子还是比较了解,知道萧妙音一旦真的下了决定,别人说再多也拉不回来。她如今也只好多去寺庙里拜拜,好让菩萨保佑女儿能够平平安安。
“哦,对了。”常氏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大娘子今早上产下一女。”
常氏口里的大娘子就是荀氏,荀氏挣扎了一日一夜生下个女儿,这可是萧家第一个孙辈,哪怕是个小娘子那也是金贵。
“大嫂生了个侄女啊。”萧妙音听见这话就笑了,比起男孩,她还是更喜欢女孩一些,“那么我到时候多准备点小饰物送过去。”
“如今大郎君都已经做了阿爷,就看二郎君那里有没有消息了,虽然说尚公主,但公主要是没有子嗣,日后公主去世,朝廷还是会将一切收回的。”
这尚公主不是成了驸马都尉就万事大吉了,若是没有嫡出的子嗣,不大爵位找不到继承人,就是公主府和公主的嫁妆,都会在公主离开人世后由朝廷全部收回。
“那可就不知道了。”萧妙音和兰陵公主说过几句话,她听说这对小夫妻感情还不错,不过……
“如今二郎身上还有孝未除,孩子这事三年之内是不用想的了。”拓跋演是皇帝,博陵长公主又是祖父那一辈的长辈,拓跋演表面上装个样子,表示一下悲痛,回过头吃肉喝酒甚么都挨不着。就算她这会大了肚子,满朝上下只会庆幸皇帝终于有后了,而不是皇帝不孝。
但萧拓是博陵长公主的亲生子,博陵长公主留下来的那一切也是由他继承,所以这三年他也必须一点折扣都不打的守孝守完。
“也是。”常氏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三年孝期二郎不守完的话,还能指望谁呢。
说完了这些话,常氏看着女儿,自从女儿被选进宫之后,她就一年到头只能过年那么几日见到女儿,做母亲的就没有不想自己的亲生孩子的,那会想的抓心挠肺,还要期盼女儿千万别被送回来。
“三娘,你在宫中,一定要好好的。”常氏道。
“阿姨,我会的。”萧妙音对常氏一笑。
萧妙音给常氏准备了不少东西,那些帛缯就有好几车子,另外的还有一些古玩首饰。帛缯是给常氏自己用的,古玩首饰都是给五娘妙善准备的。
萧妙音记得五娘是个爱漂亮的小姑娘,所以特意多给她准备了些首饰等物。
常氏不求这些富贵,只求女儿能在宫里过好,母女两个一只靠着到了快要敲门关了宫门的时候才离开,离开的时候,常氏握住萧妙音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晚间拓跋演过来,拥着她坐在床榻上,看她眼下有些红红的,脂粉都遮不住,就问,“怎么了?”
萧妙音开了开口,最后没说出一个字来。拓跋演当哪个给她气受了,她不好说给他听,干脆就看向刘琦,“今日左昭仪去了哪里?”
刘琦弯下腰来“今日左昭仪去了长秋宫,太后没让昭仪进去。”
“太后?”拓跋演听到竟然是长秋宫,眉头就蹙起来,“真的是倒了一个,另外一个也迫不及待的准备闹事了。”
拓跋演这话说的很不客气,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对嫡母不敬的意思。不过萧妙音在他怀里装傻当做听不懂,而秦女官和刘琦直接就当做听不见。
皇太后听起来似乎很尊贵,可也不是拉不下来的,尤其皇帝和皇太后没有半点血缘的情况下。宫廷不是外面,有个嫡母的名头也不是那么管用。何况此时礼崩乐坏的,甚么事都有可能。
“这事回头我会给你出气。”拓跋演揉了揉怀里的大宝贝,他抱着她生怕她一脸的不痛快。
“这事我就没放在心上。”萧妙音闷声闷气道,她和何太后有甚么好计较的。要是真计较她还不得给气死?
“好好好,不计较。”拓跋演抱着她哄道,萧妙音这话听到他的耳里就成了她不想得罪长辈,拓跋演和何太后原本除了面上的那一层,就没有其他的母子情了。他心疼的在萧妙音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今日阿姨来了。”萧妙音想起常氏就钻进他怀里不说话了,“我自从进宫之后,能见到阿姨的次数一双手都能数过来,外头出嫁的小娘子好歹还能回娘家看那么几次呢。”
萧妙音说着,又揪了一把他的袖子。
拓跋演瞧着她低头扯袖子,拿她没有办法,“要是诊出有孕了,就让你阿姨在宫中陪伴你吧?”
“……”萧妙音抬头瞟了他一样,她也这么想的,但是常氏的身份的确是有些低,“阿姨来了,也是到处陪小心。还是算了。”
“……”拓跋演这下子就不知道该拿她怎么样了,她明明看着想让生母进来陪着,他当然会给方便,但萧妙音又说不要,这还真的是让人拿不准。
“哎。”萧妙音叹了口气,在他衣襟上闻到淡淡的麝香,那香味很淡,萧妙音有段时间疑神疑鬼,还招来医正问麝香是不是会导致不孕。拓跋演用的熏香里头是一麝香打底,她想起上辈子看得那些电视剧,不禁有些怕。
那会医正看上去是哭笑不得,连忙给她解释,麝香适当用是没有事的。萧妙音听后也没要拓跋演换种熏香了。
“今日里朝堂可闹着呢。”拓跋演瞧着萧妙音低头拨弄着他腰下佩带的环佩,有些羡慕她。
“怎么了?”萧妙音下意识的问一句,等到这句说出口,她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该来一句对朝堂上的事没兴趣?
“还不是为了迁都的事。”拓跋演笑笑,“平城这地方说是汉代旧地,可是要说灵气也没见着,我想着不如到洛阳去,洛阳是三朝古都,灵气十足,又是天下之中。作为正统所在,也是名副其实。”
萧妙音听了之后道,“那么朝堂上是……”
“我提出这么一个意思,那些鲜卑勋贵不肯,说先祖迁到了平城,若非万不得已,就不该随意迁都。”拓跋演说这话的时候简直是气笑了,平城也不是最早的都城,一样都是后来迁的,怎么迁到洛阳就死活不肯了,不过是人在平城安逸惯了不想动了而已。
“他们不答应,逼他们答应。”萧妙音抓过一个果子,仔细将外头的皮给剥了,去掉里头的须络塞进他嘴里。
“说的简单。”拓跋演口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的抓住她的手。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萧妙音瞥他一眼。
“那你替我想想。”拓跋演挑起她的下巴问。他话语随意,似乎还真的拿这件事来问她。
萧妙音脸一扬就把自己的下巴从他的手指上挪开,“自己想,这又不是我的事。”
“你个狠心的女子……”拓跋演感觉到她要起身离开,双手一收,萧妙音就走不了了。
萧妙音被抱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整个人都被按在那里了,察觉到他在解开她衣裳,干脆就躺平了在那里,“听说真的想要,最好是天天都这个,你吃的消么?”她瞧着上方的拓跋演道。
拓跋演扯开她的衣带听到这么一句,心中有些恼怒,“这话应当是我问你才对。”说罢整个人就和阴影一样的兜了下来。
萧妙音被堵住嘴出不了声了。
或许男人都不能容认被质疑那方面的能力,第二日起来萧妙音两条腿都在发软。倒是拓跋演神清气爽的走了,萧妙音捶了半日枕头,咒他晚上就腰酸!
然后又滚了回去。
到了下午,刘琦神神秘秘的走过来,“听说朝堂上,陛下斥责了太后之兄阜阳侯何猛。”
此刻外朝和后宫都是互通的,没有女子不能干政的硬性规定,后宫们的消息也很灵通。
萧妙音一听,奇怪的咦了一声。她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拓跋演当着人面把何猛斥责一顿是给她出气。估计是何猛做了甚么真的戳到皇帝的肺管子了。
“不奇怪,何家里就没几个聪明人。”萧妙音对何太后的娘家不怎么看好,不管是豆卢氏还是何惠,还是那位阜阳侯。
“陛下在朝堂上提出要迁都洛阳,朝中鲜卑大臣纷纷反对,其中以尚书右仆射莫那缕为首,阜阳侯当时也附议了,结果被陛下斥责了。”刘琦道。
“阜阳侯和尚书右仆射是甚么关系去了?”萧妙音对何家不怎么关注,她模模糊糊记得何家和贺兰氏是有个甚么关系的。
“阜阳侯嫡出的幼女是尚书右仆射幼子的新妇。”刘琦道,“不过听外面的传闻,江阳公主和何惠向来不和睦。”
“江阳公主的驸马我记得就是莫那缕的长子贺兰犬齿。”鲜卑人起名,除了那些汉化比较深的,起的名带着一股子的草原色彩,常山王身为宗室,还起了个猫儿的名字。所以莫那缕给自己儿子取这么个名字倒是显得很平常了。
“正是。”刘琦道。
“江阳公主和何惠不和,何惠又是那种娇娇脾气,能忍受的了才怪。”萧妙音只见过那个何惠一面,当时何惠差点连陈留长公主的话都不听,何况是江阳公主的。
“该别是儿女债,爷娘还吧?”萧妙音说着就笑了。
**
长秋宫内此刻是一片安静,何太后看着下面畏畏缩缩的何猛,一时间不知道要说甚么话,她好不容易等到东宫那个老虔婆只剩下一口气了,这会何猛又给她惹出事来。
“你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既然和那些鲜卑大臣一同反对迁都。”何太后对朝堂上的事也留出一只眼睛来。她在太皇太后压制下,错过了最好的干政时机,但是她不甘心,寻觅着机会。
“我和台主都已经成了儿女亲家,没有和他唱对台戏的道理啊。”何猛说起这件事来也带着一股委屈,他都和莫那缕做了亲家了,而且莫那缕对天子曾经有恩惠,怎么着也会听莫那缕的话,谁知道皇帝转头就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吓得他差点就跪在那里起不来。
“莫那缕怎么样和你又有甚么关系?”何太后怒道,“何况迁都一事,对我们并没有利害关系。”
此事和何家没有利害,迁都也好不迁都也罢,无关痛痒。
“你在皇帝面前丢了脸,我还得给你把脸面捡回来。”何太后这话让何猛抬起头来。
“太后之意是……”何猛问。
“如今萧家看着不行了,但是我们何家难道就和原来一样?”何太后说这话的时候,面露得意,“我们家熬到了现在,也该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我派人请了天子过来。”何太后靠在凭几上道,“看看能不能给你将脸面捡回去点。”
拓跋演听到长秋宫请他过去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他才将阜阳侯训斥一通,长秋宫就派人来请他过去。这里头的用心,当真是看都不用看都能明白。
他突然就觉得一阵厌烦,经历过东宫的事,他对宫中的皇太后也有了些许戒备。若是皇太后肯和以前一样,甚么事都不管,他一定如同侍奉亲生母亲那样侍奉皇太后安享晚年,可是如今他想的很好,但是何太后却露出了野心,想着在朝政里也插一脚。
“去长秋宫。”拓跋演看了一眼面前的李平等人,将手里的文卷丢在案上站起身。
长秋宫来的人说太后着急想要见到他,他也不必等到手里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再去。
皇帝去见皇太后,原来议事也不必了,统统都回中书省的回中书省,回门下省的回门下省。
“君侯,你看这……”一个汉臣走到李平身边问道,“皇太后……”
“难道你还以为今上如今还会容忍在眼皮子底下再出一个东宫?”李平说话很直接,他扫了一眼周围,话语间半点都不遮掩自己对于何家的鄙夷,“何家寒门微族,而且如今今上早已经长成,还有太后甚么事?”
就是何太后那种眼界,若是真的插手朝政,让她当家做主那还不得天下大乱?李平当着人面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若是太皇太后,李平在心里还会由衷的佩服太皇太后这么多年执政手段,但是何太后,除去那一层皇太后的身份,李平就没觉得何太后有甚么能够入眼的。
“君侯所言甚是。”李平同党的几个人听了连连称是。
李平和好几个人向宫门外走去。
**
“太后,陛下来了。”何太后懒懒的靠在隐囊上,一个中年中官快步走进来,禀告道。
“……陛下来了?”何太后闻言,赶紧在床上坐正,仰首挺胸,拿出皇太后应该有的仪态。
拓跋演一进殿,就见着何太后背脊挺的笔直坐在那里,她面上不带半点表情,断的是肃穆。
“儿见过太后。”拓跋演心底生出一种厌恶,他向何太后行了一礼。
“陛下来了。”何太后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她看着拓跋演,“难得,陛下还记得我这个老妇。”
“太后这话从何说起?儿不明白。”拓跋演面上带笑,似乎只是和何太后在说一些家常话似的。
何太后蹙眉,“老妇从入宫到如今也有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里,自问从未有一处错处。”她说着,看向拓跋演,“可是如今,老妇在宫中听说陛下在朝堂上训斥老妇的兄长,这是怎么一回事?”
“阜阳侯在朝堂上有失言之举,”拓跋演面对何太后,面上带笑,丝毫没有被何太后那故作威严的样子压住。
“就是为了迁都洛阳?”何太后蹙眉问道,“陛下,这件事老妇觉得并没有那么严重,何况算起来阜阳侯也是陛下的舅父,何必当着满朝的面下他的脸面?”
拓跋演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他乌黑的眼睛垂下来,“哦?那么太后的意思呢?”
何太后等的就是拓跋演等到这句话,“他也是无心之失,陛下当着群臣训斥他也太小题大做,以老妇之见……”
“那么朕的脸面就应该不要了?”拓跋演冷不防打断了何太后的话。
“陛下这是何意?”何太后见着脸上还在笑,但话语已经露出怒意的皇帝,她蹙眉起来,“难道阜阳侯不是陛下的舅父?作为长辈……”
“国事当前,私事还能上的了台面么?”拓跋演已经厌烦了和这些心怀叵测的人说话,话里话外,都是想着给娘家谋取利益,若是这还能算得上人之常情,那么说迁都大事还比不上一个所谓他从来就没瞧上眼过的舅父?
“陛下这是甚么意思?”何太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皇帝,在她的印象里,皇帝一直都是温和有礼的,别说发脾气,就连大声说话的次数都少。
久而久之,何太后也认为皇帝性情是同汉惠帝那样的。谁知道皇帝上一刻还言笑晏晏,下一刻就已经变了脸色。
何太后面对皇帝,袖中的手握紧。
☆、114|姊妹
拓跋演平常是孝顺的好孙子好儿子,对着两宫都是和颜悦色,脾气也十分温和,久而久之,何太后也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个皇帝性子好。谁知道皇帝真的发作起来,让她一时间都下不来台。
“国事之下,就算亲生父子尚且不能顾及,何况舅父?!”拓跋演这句话从殿中冲出,侍立的一众中官和宫人吓得面无人色。谁都看得出来,皇太后这是等着给天子颜色看看,谁知道到了最后竟然是被天子给用国事无私情这么一个理由训的呆坐在那里。
“陛下是存心给我这个老妇难看么?”何太后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被拓跋演这么一打断,许多都已经说不出来。她气的嘴唇都在发抖,袖里的手颤颤巍巍的抬起来,“难道陛下就是这么对你的阿娘,先帝的皇后?”
拓跋演一听到何太后提起这个,心里涌上一阵不屑,先帝并不只有一个皇后,“太后,天家无私事,”拓跋演道,“太后深明大义,应当知晓才是。”
“……”何太后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一双眼睛瞪大,“你、你——”
“朕还有要是,先行告辞了。太后好好休息。”说罢,拓跋演看向何太后身边的中官,“伺候好太后。”
那一眼极黑,视线如同有实质一般压在人的身上,叫人喘不过气来。
中官被拓跋演那一眼看得差点就跪在地上,“唯唯,陛下。”
“我脸上难看了,陛下面上也光彩?”何太后不甘心问了一句。
“太后保重好身体,宫中许多事还得靠你呢。”拓跋演不回答方才何太后的质问,他只是将话题绕了过去,然后转身就走。
何太后伸手捂住胸口,跌坐在席上,胸口起伏间,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太后……”中官过来将床上的何太后扶起来。
何太后一把将中官推开“滚开!”
中官吓得立刻连滚带爬走开了。
“不孝子,不孝子!”何太后气的面色赤红开口呵斥道。
她这一声蕴含了浓厚的怒气,更加没有惜力,外面的拓跋演也听到了,他脚下顿了顿,微微侧过头去。
毛奇惊讶何太后竟然还真的将皇帝当做自己亲生子来看待,他壮着胆子抬头看了拓跋演一眼,瞅见皇帝眸子上那层冰冷的光,吓得立刻低下头去。
他听到皇帝脚步声向前,立刻跟了上去。
这一次何太后和拓跋演是不欢而散,何太后心心念念想着太皇太后如今已经不中用了,那么轮也该轮着何家了,谁知道皇帝直接就给她一个没脸。
何太后这么多年来,一直仰仗太皇太后的鼻息,如今头上好不容易没有人压着了,想着多少能够扬眉吐气,结果皇帝直接就气的她起不来床。
当日夜里何太后就气的病了,而且还闹起了绝食。
拓跋演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宣华殿和萧妙音用膳,萧妙音听到何太后竟然还用出绝食这么一招,不禁觉得有些不忍直视。
好似这一招汉朝的时候有太后对皇帝用过,不过那对可是亲母子,所以才有用,拓跋演和何太后那是半点血缘都没有的,这招真的有用?
萧妙音看向拓跋演,如今这皇太后闹腾着要绝食,拓跋演多少都要表示一下?
“太后身边的人到底是做甚么的?”拓跋演听后面上淡淡的,没有生气的神情,只是说出让人冷汗直冒的话。
“陛下……”毛奇一听他这话,心中就知道那些伺候太后的人说不定就要倒大霉了,一般来说皇帝是不会碰太后身边的人,但是如今谁又说的好?
“那些人既然连太后都伺候不好,就没有必要留在长秋宫里占位置了。”拓跋演放下手里的箸说道。
“发往暴室吧。”说罢,拓跋演像是没事人一样的看向萧妙音,“怎么不用了,是膳食不合胃口?”
今日的膳食还是萧妙音最喜欢吃的,最近萧妙音的口味是越来越叼,也越来越诡异,上回想要吃辣,如今还没有辣椒,胡椒还是从波斯传来的,庖厨为了这个还有了茱萸来调味,上下搞得鸡飞狗跳,这会她又爱吃甜,要人把猪肋骨剁成块,沥水之后煮熟用油炸,然后混了石蜜和醋炒。她看着面前油汪汪的排骨,摇了摇头“都是我喜欢的,只是看你不吃,我也没多大的胃口。”
在一起吃饭,只有她一个吃没意思啊。
“呵……”拓跋演黝黑的眼里升起一股笑意,他持起双箸“好,那我多用点。”饭食用完,拓跋演似乎想起一件事,“阿妙最近的口味好似和过去不一样了。”
“是吗?”萧妙音放下手里的蜜水满脸奇怪的反问,她还真的没有注意过这个,只是觉的想吃,那么就让庖厨去做,反正她要的都不是难得的东旭,也不怕别人说她奢侈。拓跋演这么一提她才想起来,自己在膳食上的喜好和过去的确是不太一样了。
拓跋演看着萧妙音惊讶的脸,眼睛里露出狂喜“是不是真的……”说着他看向萧妙音的小腹。两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萧妙音更是气血丰足的时候。女子年幼气血不足就算受孕,胎儿羸弱的可能性也很大。拓跋演自己私下里也看黄帝内经这类的书籍,知道女子受孕最好的时段是在成年之后,而且这段时间也很容易有身。
想想萧妙音的年纪都对的上,何况这几个月来为了要个孩子,夫妻两个更是注重养生。
“这……”太医署的医正都还没诊断出甚么呢,萧妙音下意识的伸手捂住小腹,“可是这还没诊出有身呢,会不会是我只是最近改了喜好?”
她的葵水日期有专门的女官进行记录,这个月的确是到现在都没有来,和平常不太一样,可是也不能一定就是怀孕了。
这里没有测孕纸给她!真的是太不方便了,说起来,她前几日才把拓跋演当马骑来着,而且骑得两个人都十分的荡漾。
“这滑脉不到两个月是确定不下来的。”拓跋演眉眼含笑,他低头看着萧妙音的小腹,“况且你平日里月信准时,偏偏此时推迟了,说不定是真的来了。”
萧妙音瞧着拓跋演眉开眼笑的,没来由的觉得压力山大,她不自然的扭过身,不想让拓跋演继续看着她的肚子。
“你最近想不想见甚么人?多见见她们,你心情也能好些。”拓跋演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偏偏萧妙音扭过去不准他碰了,他大笑。
“嗯,清河王妃最近想要进宫来看看我。”萧妙音想了想答道,“那会我在宫外,二娘资助了不少,还时常来看望我。”
“这样么?”拓跋演听她这么说沉吟了一下,“那么多见见也好。”
拓跋演和萧丽华几乎没有见过面。既然是萧妙音想要和堂姊多说几句话,那么他自然是要答应,“那就多多见见她,到时候我让你生母进宫陪着你。”
宫中甚么都有,但是那些换不来阿妙心情的舒适,他记得自己当初给阿妙做了甚么承诺,自然也是会兑现。
“可是我阿姨身份太低,恐怕别人会说闲话。”萧妙音是真心担心这个,宫廷里是捧高踩低的地方,常氏的身份不够,进来了恐怕难免要受气。尤其何太后还看她不惯的时候。
“不知道吧?”拓跋演笑得有几分狡猾,“你阿爷已经递了文书,说是要立你阿姨为侧妃。”
诸王的侧室都是需要由朝廷册封的,不然就算家里一堆的美姬,算起来也没有侧室。而且侧室被册封之后,也是有正经的名分了,不再是完全仰仗鼻息,说打死就打死的妾侍。
萧妙音一听,心里惊讶了一下,不过想想她也接受了。这对常氏来说绝对是一件大好事,她应该高兴才是。
“这件事我准了。”拓跋演原本就没有那个心思去管别人家的后院,何况这事还牵涉到萧妙音的生母,能抬手那就抬手,而且一切仪式他已经告诉萧斌要赶快的办了。、
“……”萧妙音沉默下来,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不做声了。
**
萧丽华起了个大早,清河王比她早起来,天还未亮就啃了一个肉胡饼骑马上朝去了。她一醒来伸手一摸身旁,热气都已经差不多散干净了。
成婚这么几年,清河王对王妃没有变过,夜里两夫妻能同寝就同寝,到了早上起来,清河王还是轻手轻脚,怕吵醒了她。
“王妃?”外面的乳母听到里面的动静,走到帷幄旁轻声问道。
“嗯,我这就起身。”萧丽华再躺了那么一下,才将身上的被子掀开。这也是贵一种养生,除非是有要紧的事,否则醒来之后要躺那么一会,才慢吞吞起来。
起身之后洗漱完毕,萧丽华坐在镜台前,让侍女给她梳头,平常在王府里,萧丽华只是简简单单梳个坠马髻,今日要进宫,自然是不能这么随便了。
“娘子。”乳母上来跪坐在萧丽华身边。
“那件事怎么样了?”萧丽华想起前几日在庄子上发生的事情,太阳穴突突的跳。
“死伤的人都已经算出来了。”乳母也帮着萧丽华在做事,尤其是打理陪嫁庄子的事上,更是离不开的帮手。“死了的人家里赔几车的锦帛和一百来的半两,伤了的人按照伤情的不同来赔偿。”
萧妙音将那卷炼丹的方子给了她,让她看看是不是能够找到什么能够用到正途上的办法。而且里头好好好小心。
这东西只要用对了,哪怕是大街上的废物都能成宝贝,萧丽华当然是当宝贝一样的抱回来,然后一看就傻了眼,她并不是对古代那些炼丹药物一窍不通,上面的方子怎么看都像是硝硫碳这种火药配方。
她那会立刻就让人找道士还有精通这些人的能人到她的陪嫁庄子上研究这个,钱她不在乎,毕竟有银耳还有胡商的进项,她手里不缺钱,只要他们能弄出个东西,花多少钱她都乐意。
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还真的弄出个模样出来,用竹筒或者是木筒将配制好的药粉装进去,再加上一条引线,简直就是土鞭炮的翻版。结果看管仓库的人瞧着那些玩意好奇,今天还去点,这一下子好奇可真的害死人了,那些原本就是不能近火的东西,见了火连串似的燃起来,火势不仅仅是把库房给吞了,还蔓延到了庄子上的其他房屋。
不少人在这场大火里丧生或者是受伤,家生子倒也罢了,性命都是主人的,但萧丽华还雇了不少的良家女。这下可真的是焦头烂额。
萧丽华原本就担心会有人不懂这个,还专门让人制定了制度,让人画成画贴在仓库那里,结果还是出了这回事。
“哎。”萧丽华重重叹口气,“都安置好了就行。”
“娘子,那些道士炼出来的东西也太吓人了。”乳母曾经去庄子上看过,听管事的说,那会大火时掀起的气浪将整个仓库的屋顶都给掀翻了。在场救火的人不少就被这气浪掀翻伤到。
乳母没有多少见识,想象一下那管事说的场景,再看到周围一圈的焦土,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越发觉得这就不是个好东西。
“幸亏庄子是在郊外,人烟稀少,出了这事按下来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但是下次的话……”乳母斟酌字句觑着萧丽华的脸色,“恐怕就没有那么好瞒的了。”
“这事到时候再说吧,那些道士都安排妥当了?”萧丽华问。
“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就是有几个在哭,说心血毁于一旦。”乳母想起那些道士哭天抢地的样子就觉得奇怪,那种害人东西没了才是正经,怎么还哭。
“我进宫去,和三娘说一说这件事。看看她是怎么决断的。”萧丽华是真的知道火药这东西的威力了,就算是在现代,见到最多的不过是过年过节的鞭炮,一开始她也是将这个方子往这方面靠拢。倒是不出事就算了,一出事就是大事。
她突然想起火药有这么大的威力,万一这事传出去,要是说清河王有二心,那就真的完了。皇帝的疑神疑鬼她可半点都不敢挑战。诸王们看起来是皇帝的亲戚,但一旦有事,下场就无比的惨,当年周亚夫准备了几套铠甲作为陪葬品,结果就被扣上个谋反的帽子。萧丽华可不敢拿这个赌。
如今火药在她手里就是个烫手山芋,舍不得但是又烫手,只能看看萧妙音是怎么打算处理这件事了。
真的要做下去,她顶着的风险太大了。
“娘子,这件事为何还要问过宫中的左昭仪?”乳母不解。
“这方子就是她给我的,我也算是替三娘做这件事。接下来做还是不做,那都是要看她的了。”
说完,萧丽华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最近她月事有些不准,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了,若真的有了,那么一段时间内她是不能操心太多事。
天色大亮之后,萧丽华乘坐犊车出了门。
在宫门处,萧丽华下车之后见到两个意想不到的人,何惠还有豆卢氏。
豆卢氏和何惠见到萧丽华,面上淡淡的,双手微微一揖就算是已经见过礼了。萧丽华长到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不过她听说过豆卢氏的嚣张还有何惠的蠢,不打算和她们一般见识,进了宫门萧丽华突然起了一个心眼,“何娘子,江阳公主今日来可还好?”
尚书右仆射家公主长媳和幼子新妇不和的事,满平城都已经知道了。何太后想给自家侄女撑腰,将江阳公主叫到宫里说了一番所谓女德,结果江阳公主回去之后,下令不准何惠进入公主府外墙之内。
这下子这对妯娌闹得真够热闹。
萧丽华那会也和别人一样在暗暗的看热闹,如今何惠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正好让她把这事说出来打一打何惠的脸。
说句实话,她还真的没有见过哪个嫡母当的和何太后那样的,平城内的嫡母要么就对庶出的子女不闻不问,要么看在自己儿女名声上管一管,像何太后这样胳膊肘向外拐到没边的嫡母还真少见。
“这件事和清河王妃没有关系吧?”何惠涨红了脸,她当然记得姑母想给自己撑腰,结果江阳公主完全不买账的事。
这次进宫来,她还是得了宫里的意思,说是要让她和阿娘劝说何太后用膳。不然她这会正在贺兰家里拉着丈夫哭诉呢。
“怎么没关系了,何娘子这话说的怪。”萧丽华悠哉悠哉的,“江阳公主是我家大王的妹妹,叫我二嫂,怎么和我没关系了?”萧丽华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在看到何惠面色愤愤,豆卢氏都要出来吵架的时候,她才施施然的向她们施了一个礼,“我与两位娘子通道不同路,告辞了。”说罢,转过身去留给母女两个一个背影。
她傻才和这对母女俩真的吵起来,宫廷之中喧哗是大罪,她可不想因为她们给自己蒙上什么污点。
“哼!”何惠好歹记得这里实在宫廷,对方又是实实在在的外命妇,她还真的拿萧丽华没有办法,只得重重的从鼻子里发出重重的轻哼。可惜萧丽华这会已经走远听不见了。
萧丽华跟着中官入了宣华殿后,发现这里和平常很大不同,她看了看,平常好几个冒着白烟的熏香炉这会统统都不见了,风拂过,室内半点味道都嗅不到。
“二娘来了?”萧妙音见到萧丽华前来,连忙让宫人给萧丽华设座。
萧丽华谢过之后脱履在床上坐下,“三娘,怎么殿中的熏香都去掉了?”
宫中再节俭也只能那样,熏香是宫中必不可少的东西,如今没见着,反而显得不寻常了。
“这个啊。”萧妙音笑得有些羞涩,“嗯,太医署的医正说我脉象似是滑脉,为了保险起见,那些熏香就干脆不用了。”
“这是好事啊!”萧丽华听见萧妙音这么一说立刻喜笑颜开,“一定是了。”
“两个月都没有,医正说也不能确定。”萧妙音还是不敢把话说的太圆满。
“我看啊,三娘是有喜事了。”萧丽华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虽然和历史上的有些出入,但照着拓跋演和萧妙音两个人那粘糊劲头,怀不上才是相当奇怪,“我也向三娘讨个好兆头。”
“怎么?”萧妙音有些奇怪。
“最近这两个月我也是月事不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了。”萧丽华低下头摸了摸肚子,“这么几年了,我不想要孩子,大王也顺着我。可是他再没有孩子也不像个样子,而且我也觉得该生一个了。”
当初清河王生母催越急,她就越不想生。如今那位老夫人消停了,她就想要生个自己的孩子。
“那很好。”萧妙音听了之后就笑起来,“这样挺好的。”
“是啊,到时候我把我孩子送到宫里给皇子皇女做玩伴,你可不准嫌弃。”萧丽华开玩笑道。
“嫌弃甚么?”萧妙音奇怪,“都是亲戚。”
清河王的嫡出子女,那都是尊贵的,哪里能够提到面前来挑三拣四?这么做的话,那是欠打了。
“……”萧丽华看着萧妙音的心情很不错,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三娘,还记得上回你交给我的那个方子么?”
“当然记得,怎么了?”萧妙音还记得自己交给萧丽华的那个方子的,萧丽华人在宫外,不管是做什么事都比她要方便的多。
“那方子……我找了几个道士还有其他的人倒也看出个甚么,可是最近出了事,死伤了不少人。”萧丽华说起那是叹了口气,“三娘,那东西的威力实在是太大了。我……我有些不敢做下去。”
要是她还是那个未出嫁的小娘子,她是绝对会做下去的。可是如今有了自己的家庭,而且肚子里说不定还有个孩子,不管做甚么事都要思前顾后的。
萧丽华带着几分歉意看着萧妙音。
萧妙音愣了几秒,她伸手握住萧丽华的手,“我还当甚么事,原来是这个。劳烦你原本也不应该,如今事态如何?”
“都已经安排妥当。”萧丽华道,出了这样的事,她自己都是惊呆了的。后续的处理有人给她处理完了,伤者好好治疗并且有赔偿,死者安葬,对家人进行赔偿和安抚。
乳母怕她心里难受,就没有将里头的细节告诉她了。
“……”萧妙音沉默一会,“那些方子还有道士等人都还在么?”
“出事的是库房,道士们和药方是没事的。”萧丽华道。
“善。”萧妙音点了点头,“就劳烦二娘帮忙把这些人都安置起来。”
听这话里的意思,是不用她来了。萧丽华真不知道自己是该轻松还是失落。
“三娘。”萧丽华道,“我记得三娘身边有一个叫做阿难的婢女?”
萧丽华对阿难还是有很深的印象,阿难不仅是女生男相,而且武艺甚好,看得出来是专门学过的,这样的人留在燕王府里一辈子默默无闻结婚生子实在是太可惜了。
“二娘?”萧妙音奇怪问道。
“要是三娘舍得,我想将阿难请到我的庄子上去教那些选出来的女子。”萧丽华道,“三娘难道不觉得阿难就这么嫁人生子的过一生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二娘的意思是?”
“虽然那些臭男人都说牝鸡司晨,女人不该管男人的事,也做不来。但是女子就真的做不了男人那些事么?”萧丽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都在放光,“三娘你觉得呢?”
“当然,远的不说有妇好,近的……东宫那位不就是?”萧妙音虽然和太皇太后不对付,但是还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抹黑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比起何太后,那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我最近让人从庄子上选出苗子好的女孩子,打算让她们习武。”萧丽华一笑,“就是缺个合适人去教,你也知道那些个出身低微的男子,不知道品性,谁知道会不会包藏祸心对那些女孩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来。想来想去,也只有阿难最合适了。”
“这也的确是。”萧妙音点点头,她在平城见识过鲜卑女子武力不输男子的事,鲜卑女子多习骑射,时间一长力气也大,甚至她还见过鲜卑女人把男人按在地上暴打。要说女人体力真的一定比男人差,那也不一定。
“不过阿难,我不忍心让她受委屈。”萧妙音点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件事,不过她还是要给阿难多争取一点福利。
“这个三娘放心,我不会亏待三娘的人。到时候我就给阿难放良,正正经经抬头挺胸的做人。”萧丽华拍胸脯保证,“这种事上,我也不可能会小气了。”
萧妙音越发羡慕萧丽华了,萧丽华人在宫外,比她自由的多。而且有自己的庄园,想做什么都方便。
不过她要是不在宫里,可能日子也没有现在这么富贵,只能说各有好处吧。
☆、115|喜讯
何太后这边闹绝食,那边娘家侄女和嫂子就已经来了,见着侄女泪眼汪汪的请求她用膳的时候,何太后许多话都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你们回去吧。”何太后躺在眠榻上转过头去,“我这条老命还留在这世间有甚么意思,还是赶紧的去见先帝吧!”
何太后想起最近这几天的事,气的牙根都在磨,她所谓绝食不过是用孝道逼天子低头罢了,谁知道皇帝竟然会怪罪到她身边的那些中官和宫人身上,那些老人有不少都被发配到暴室去了,原本她身边的人不应该会被天子发落,但是那会她装病,天子更是以伺候太后不周为罪名,让她有苦都说不出来。母亲生病,做儿子的迁怒那些不尽职的下人也挑不出错来。
何太后在天子这里吃了那么一个亏,哪里肯善罢甘休?
何惠听何太后这话说的坚决,眼里的泪一下子就夺眶而出,“姑母,姑母要保重自己啊,如今能护着惠娘的就只有姑母了,要是姑母不在了,惠娘依靠谁去。”何惠想起江阳公主那事,哭的越发的厉害。
皇太后的侄女,这个身份在江阳公主那里没有半点作用。
何惠哭的满脸都是泪,豆卢氏心疼的不行,“太后,就喝那么一口吧。”说着她从宫人的手中接过一只银碗,里头是熬得浓稠的银耳粥。
丝丝甜香飘来,何太后不禁吞了一口唾沫。莫说进宫后,就是进宫前,在娘家何太后也从来没有受过这份苦,没有挨过饿,真的甚么都不吃,这种感觉就越发的鲜明。何太后是真的饿了,她挺着这么几日,只肯喝水,皇帝倒是来过几次,但是他在阜阳侯这件事上就是不肯松口,而何太后也是骑虎难下,总不能皇帝还没答应她的要求,她就先饿的受不了用膳了,这不是自己打嘴巴么?
胃里火烧火燎的厉害,何太后挣扎着转过头去,不去看那飘着甜香的银耳粥,“端下去。”她艰难的说道。
何太后是这么说了,可是豆卢氏哪里会真的就这么拿过去?她还不知道何太后绝食是为了何猛的事,只当是何太后和皇帝怄气。
“太后,用一点吧。万一您若是真出了事,萧家的那个还不知道有多开心呢。”豆卢氏拿萧妙音来激她,原本上下都以为太皇太后倒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收拾萧家那么一大家子了。谁知道一群人等到现在,皇帝也不过是出手收拾了萧吉和萧闵这对兄弟而已,而且用的是板上钉钉的罪名,其他的人,还真的没怎么样。
萧家人也乖觉,知道眼下是多事之秋,拿着丧期内的由头,一门子从上到下窝在家里死活不出来。就是博阳侯的那一支,也是少了向外走动。
宫外萧家人老实不少,而宫内萧妙音得意非常,回宫之后就是昭仪,如今将天子牢牢的握住,其他的妃嫔们几乎都私下感叹自己命苦。掖庭的那几个何家侄女都一副得道女尼的模样了。口里说着的就是侍奉姑母,其他的念头完全生不起来了。
听到豆卢氏听到这个,何太后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豆卢氏这边还没完呢,“若是天子的事,哎,太后,自家人不说二话,天子并不是你所出。这不是自己肚子里头爬出来的,不管再怎么养,那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豆卢氏唠唠絮絮的,她想起了家里的那些庶子,十二郎是庶子里头最上进的,也是最尊敬她的。但是她心里总是提不起劲来,有事没事就去找十二郎何侃生母秦氏的麻烦。
她生的嫡子那样,但是一个下贱的妾侍却把儿子养的那么好,她怎么能甘心。
“……”何太后这会已经被气的完全说不出话了,皇帝不是她生的,母子情无从谈起,但是这事从来还没有人敢这么当着她的面说出来过。
“要是气坏了你自己,恐怕天子也不见得有多伤心。”豆卢氏道。
这句话直接戳在何太后的心口上,何太后的身体可不见的十分好,这么些年来大病没有,但是小病每年都有那么几次。人活的越久,尤其又是这么富贵,就变得格外的怕死。
“您再这么下去,恐怕是亲者痛仇者快。”豆卢氏搜肠刮肚的寻找着自己知道的那些汉人的词。
何太后躺在眠榻上好一会,她闭紧双眼,过了一会伸出手来,“拿来。”
豆卢氏一看,知道是太后终于愿意吃东西了,连忙将手里的银耳粥递了过去。
何太后饿了几日,平常靠那些蜜水撑着,可是蜜水又不是实实在在的,蜂蜜又粘稠,肠胃虚弱的人不适合这个,何太后此刻的脾胃也是被弄的比较虚弱了,浓浓的银耳粥入了肚子,不一会儿一阵反胃感涌上来,何太后捂住嘴,将才吃下去没多久的东西又统统吐出来。
豆卢氏当时离何太后最近,躲避不及,被何太后吐出来的秽物溅了一身,宫人中官当时就乱成一片,忙着去叫医官的,还有过来清理的。
拓跋演在昭阳殿听说何太后终于肯进食的消息点了点头,“太后肯进食,大善。”他这话说的一脸的孝子模样,但是毛奇却在心里笑得肚子都快痛了。
长秋宫这是想要套住狼又舍不得孩子,若是真的坚持到底,饿的只剩下一口气,气息奄奄了,说不定天子还真的会松口那么一点儿。毕竟是嫡母,天子又讲究脸面。可是现在才几日,何太后就受不住进食了,这熬坏了身体,实惠又没有讨到。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拓跋演说这话的时候,三省的几个相公都在场,听到天子这话,知道是太后想要替娘家人讨好处结果被天子给挡回去了。、
顿时许多人都感叹一声天子甚孝。
汉代以孝治国,天子必须是天底下最大的孝子,但就那样汉哀帝和汉成帝之母王太后还不对付,不是亲生母子,再怎么孝也好不到哪里去。
何太后绝食的事就这么过去了,拓跋演还专门去长秋宫看望了何太后几次,但是都被何太后派人挡在了门外。拓跋演也不气恼,在门口等了那么一刻之后才走,时间久了,宫内就传出皇太后年老脾性越发怪异的传言出来。
过了一个月,何太后的身子还没有恢复过来,人年纪大了,身体就比不得从前,她饿了那么好几日,身体虚弱下来,要想恢复得慢慢调养,只能用那些温和的不能再温和的药物。这个时候,宣华殿被太医署的医正摸出了滑脉,左昭仪有孕的消息如同夏日的风迅速就传遍了宫廷。
外朝倒是没有甚么等着皇子生下来就杀了皇子的生母,这些都是皇帝自己的私事,外朝还没有那么长舌妇,还去管后宫的事。
同样燕王府册立侧妃的仪式也办全了,常氏成了正经的侧妃,不再是任打任骂任由人发卖的可怜妾侍。就是萧佻和萧拓见着她,嘴里还得叫声阿姨。
萧拓见着萧斌的妻丧才过去一半,就火烧火燎的封了侧妃,心里不痛快,拉着妻子兰陵公主抱怨,“府中明明有大嫂在,何必还另外册立一个侧妃?而且阿娘这才走了多久?!”
萧拓还在守孝,如今长公主的墓还没有修好,棺椁还听在公主府里,在萧拓看来母亲那是尸骨未寒,父亲就想着要另外弄个人来了。
兰陵公主对婆母可没有半点感情,原本辈分就差的有些远,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她知道萧吉和萧闵出事有□□,而且萧拓说不定还插了一脚进去。她是生怕萧拓再做出甚么糊涂事来,“你这又是胡思乱想个甚么?家翁年纪大了,自然是害怕寂寞,封个侧妃也就封了,难道你还小气到连这个都想不开?”
兰陵公主坐在那里见着萧拓直叹气,“而且再说了,常氏我瞧着也是个老实的人,这么多年来,她受宠的很,可是你见过她有甚么僭越的举动?”
妾侍多是以色事人,一张脸长得好,身材妙曼就恨不得尾巴翘到天上,等到得宠有孩子了,有些不老实的就要满屋子的闹事了。
兰陵公主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但也听说过有主母将那些不老实的妾侍剥光衣裳,然后让人用烙铁烫个浑身花。
比起那些不老实的,常氏已经好的不能再好。“如今宫内左昭仪已经传出了好消息,你脸上不痛快是给谁难看?”
“左昭仪……”想起在宫里头的那个妹妹,萧拓肚子里有许多话也说不出来了,萧家的底子太薄,外戚起家,在家里还没有真的能够立起来之前,靠着女人的大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陛下很喜欢左昭仪。”兰陵公主看见丈夫不吭声了,知道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博陵已经是薨了,可是其他的人还活着,总不能为了那么一个死人将全家的前途都给搭进去吧?
“可是……我担心,三娘到时候真的诞下皇子,这皇子……”萧拓也有自己担心的地方。
“想多了没有用,如今左昭仪都已经有身了,难道我们家里还能私底下给她送堕胎药要把皇子给打了?”在自己的公主府,兰陵公主说话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到时候见到阿常,你也别板着脸,不要你笑得多开心,至少别给人家冷脸看。”兰陵公主把萧拓好好说了一番之后,让身边的女官过来给燕王府那位新的侧妃送去一份贺礼。
常氏对于这个侧妃的位置,到现在都晕乎乎的,她换了屋子,比她之前住的要宽敞明亮的多,屋子里头那些妾侍一拨一拨的来给她道贺。
因为博陵长公主薨了还没有一年,不能大操大办,也只是关起门来说几句吉祥话就可以了。
侯氏带着萧嬅来道贺,萧嬅走路的时候,曾经受伤的那条腿总是不自觉的微微跛一下。若是不仔细看,还是看不出来的。萧嬅两眼呆滞无神跟在侯氏的身后。这段时间,诸多事件一同向她砸了过来,让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明明就是前生经历过的事,到了这一辈子却是翻天覆地被颠覆个遍,她如今这样和宫廷是没有半点关系了。
萧嬅就想不明白,明明她已经知道了将来要发生的事,明明占尽先机,为甚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侯氏看了一眼女儿,心里叹口气看,自从上回那一件事之后,女儿的腿能够恢复到现在这模样已经很不错了,就她知道的还有不少人一辈子腿就那样了,甚至还有没长好,要重新打断腿骨重新接的。女儿不用受那些苦楚,她已经很满足了。
常氏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因为自己成了侧妃就如何的得意。见着那些人还要她们去坐着。
常氏看见萧嬅浑浑噩噩,两眼发直,也不知道萧嬅到底是怎么了,说实话这后院里没谁有那个闲工夫去管别人家的女儿,常氏也是一样。不过常氏是真心觉得萧嬅有些背运,到了婚配的年纪上,好端端的要到林子里头跑马,结果被猎户的捕兽夹给害的伤了腿,这一养伤就是大半年,后来太皇太后就将她的五娘给许给了乐平王,要是四娘不伤了腿,说不定就能轮着她了。
如今太皇太后失势,萧家的小娘子再和前头几个嫁的那么好是不可能了。只能说错过了那就真的错过了。伤好一点又遇上博陵长公主薨逝,等到决定昏事要到三年之后,常氏想想都觉得四娘未免运气太差,但一想到自己的三娘差点就被这个四娘给害到,原本软下来的心肠一下子又硬起来,她对侯氏只是点了点头,对萧嬅那更是一句话都不说。
常氏对别人都是温和有礼,独独对萧嬅这样。府中的庶子庶女太多,二十来个,庶出的小娘子要说不受重视那还真的不怎么受到重视。常氏没有对萧嬅恶语相向,只是不搭理她,见着她和没见一样,旁人也不会说些甚么。
萧嬅整个人浑浑噩噩,她几乎是跟着侯氏走,哪怕自己被无视了,也没有反应过来。、
最后坐在侯氏旁边的妾侍有些看不下去萧嬅那个痴呆劲儿,拿着团扇遮了脸和侯氏说道,“四娘子这是怎么了?看着好似有些不同寻常呀。”
侯氏知道常氏最近是好运连连,宫中的左昭仪有孕,照着天子那么宠爱的劲头,说不定还真的不会照着立子杀母的一套。常氏自己也封了正经的侧妃,所以那会哪怕常氏对四娘轻慢之态表露出来,侯氏也是忍着了。
侯氏原本心不在焉,听到旁边妾侍的那句话转过头来去看自己的女儿,发现萧嬅真的有几分目光呆滞。
“多谢了。最近四娘腿伤才好,到时候找疾医看看就好了。”侯氏道。
“嗯。”妾侍也不过是提醒那么一句,听到侯氏那么讲,就转过头去奉承常氏了。
宫里已经来了命令,说是要燕王侧妃入宫陪伴左昭仪,瞧着这左昭仪都快成萧家的命根子了,她们这些人还不赶紧的巴结。
侯氏见着女儿一直魂不守舍,她找了个由头告退,拉着女儿回了自己的院子,等到了自己的屋子里,侯氏拉着女儿,“四娘,你这是怎么了?”
坠马的时候难不成还摔着头了?
“阿姨……”萧嬅听到侯氏发问,眼神都是呆呆的,“宫里的那个位置原本就应该是儿的。”
原本那个位置是她的啊!让生母入宫陪伴,这分明已经是皇后的待遇了。试问后宫那个妃嫔待产还能让生母入宫的?
萧嬅说着,眼睛就红了起来,大颗的眼泪就往下掉。
“四娘,你在胡说八道些甚么?”侯氏一听女儿的话,吓得连忙伸手捂住萧嬅的嘴,“你疯了!这话哪里是能随便说的!”
如今太皇太后都病倒了,其他的萧家女和皇宫还有甚么缘分喃,侯氏只当是女儿痴心妄想多了,“赶紧的,把脑子里这些都给丢出去!”
侯氏不傻,知道如今女儿的昏事最好是嫁到哪个比萧家还要低一点的门户里头去,要是还抱着这样的想法,到时候不用阿家妯娌磨挫,女儿就能被自己给逼死。
“阿姨,阿姨……”萧嬅不甘心,她是真的不甘心,可是如今偏偏又甚么都做不了。这一生的事比起上辈子好似有许多的变化,这些让她措手不及,原本应该时最大依靠的太皇太后病倒,皇帝比上辈子提前掌握大权,而且她同胞的兄弟竟然比上辈子还惨,一死一废,前生他们应该是在她被废黜的时候收到了清算,两人都还活着。
“哎……不该想的就不要多想。”侯氏给萧嬅整理了一下发鬓,动作间带着无限的爱怜。
侯氏一边安抚女儿,一边想着是不是该让女儿多去寺庙里拜拜佛,免得心里有那么多不该有的想法。
**
萧妙音终于被太医署的医正给摸出了滑脉,她自己原本就有预料,所以也谈不上狂喜,倒是拓跋演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先是问了医正好几次她眼下的身体怎么样,然后兴奋的双掌摩来擦去,在殿内来回的走动,萧妙音坐在那里看着他从这头走到那头来回好几次之后,终于是看花眼了。原本不怎么孕吐的她,顿时呕的一声吐了个昏天暗地。
拓跋演瞧着就要上来扶着她,萧妙音一把将他挥开,让秦女官和宫人过来给她收拾。等到收拾完,嘴里压了一颗酸梅终于缓过来之后,萧妙音靠这隐囊坐在那里,“你别走来走去,我看着头晕。”
“阿妙,你说我们孩子叫甚么名?”拓跋演听了之后也不到处晃悠了,他坐在萧妙音身边,双眼发亮。
“这不急。”萧妙音瞧着拓跋演的模样,突然有了怀孕的是拓跋演这么一个错觉。她这个做母亲的都还没拓跋演那么兴奋呢。
“怎么不急?”拓跋演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到时候生下来就用得着。”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萧妙音是真的不太看重这个,而且对这会的取名也没抱太多的希望。女孩子取名叫猛女,小孩的,男孩子的名字更是千奇百怪甚么都有。不管是汉人还是鲜卑人,里头的奇葩名字能够挖出一箩筐出来。
“何况,老人不是说,小孩子没长成之前,先别取名么?”萧妙音想了想道。
“那好吧。”拓跋演听了她的话,哪怕不情不愿也得先消停下来,他坐在萧妙音身边,一双眼睛紧紧得盯着萧妙音的肚子,过了一会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怎么现在肚子还没有大起来?”
“……”萧妙音已经想要翻白眼了,这已经是拓跋演不知道第几次犯傻了。“这才三个月不到,肚子能大到哪里去?”这会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个小扣子呢,“等到三个月之后,肚子就一天一个样。”萧妙音见着拓跋演好奇的摸她的肚子,只好开口给他解释,拓跋演看着好像文成武就,但是对于这些事还真的和个傻子一样。
“原来是这样。”拓跋演点了点头。
见他听明白了,萧妙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拓跋演低下头,耳朵就贴在她肚子上。
这压根就是没有搞明白啊!
萧妙音哭笑不得的将听自己肚子动静的年轻男人给撵起来,她肚子都还没大起来能听见什么?
“不准听啦!”萧妙音简直羞愤了,哪怕是夫妻还是要稍微的保持那么一点距离,要是太近了那就真的觉得没有半点美感,肚子里头咕噜噜的声音有什么好听的?
“哎?”拓跋演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被萧妙音轰了起来。
“为甚么不能听?”拓跋演满脸茫然。
“孩子都没长大听甚么?”萧妙音脸上通红,不知道要拿拓跋演怎么办。
拓跋演长长的哦了一声,他觑着她,过了一会,突然靠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红粉似霞,很好看。”
萧妙音对他这么一下感觉到很受用,哼哼唧唧的算是接受了。拓跋演见她终于肯露出笑颜,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感叹,“这个孩子来的正是时候。”
拓跋演这个年纪,贵族中不少人都有好几个孩子了,偏偏他膝下空虚,外面的人不少私底下都在猜测是不是拓跋演有毛病,还是他因为只专宠一人,所以子嗣不繁。亏得他如今还年轻,不然恐怕也是流言满天飞。
“……”萧妙音低下头摸摸肚子,“那你以后要好好待他。”
“那是当然。”拓跋演就笑了,“我们的孩子怎么会不好好待他?若是男孩,那就是太子,日后这天下我都是要交给他的。”
萧妙音听着沉默一会,“其实我也就希望孩子能好,一辈子平平安安。”她倒是无所谓甚么太子公主,反正都是她生的。比起拓跋演口里的太子之位,她倒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日后能够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
“我也希望他能如此……”拓跋演听着萧妙音的话,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没有母亲,就是先帝在太皇太后的限制下也见不到多少次。
这样的日子,他不想自己的孩子还来一次。
“有我在,他一定能平安康顺的。”拓跋演对着萧妙音打包票。
萧妙音见着他这样噗嗤就笑出了声。她摸摸肚子,“孩子,你听见你阿爷的话没?要是以后他凶你,那就是说话不算数。”
“这怎么能算是说话不算数?”拓跋演故意板起面孔哄萧妙音开心,“阿爷凶,那也是为了更好的教导他。”
说完两个人就笑倒在一起,拓跋演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在怀里,两条手臂轻轻圈着她的腰,手掌按在她的肚子上。
“……”萧妙音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阿演,我有话对你说。”
“甚么事?”拓跋演蹭了一下她的发鬓。
“我不是在宫外做了一段时间的女冠么?”萧妙音想了想,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嗯?”拓跋演应了一声,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一开始他听到太皇太后命她出家的时候,着急的口里都生泡。后来猫儿递来消息,他才放下心。
“那会做女冠,在山中无聊。”萧妙音想起那段时间,说苦还真的苦,但是也不是完全的在熬日子。
“就和其他的道士女冠来往一下论道。”萧妙音道,“后来偶尔见着一个道长炼丹,我也好奇……”
“你甚么时候还对炼丹有兴趣了?”拓跋演好奇,不过听到她在山上还和那些道士有来往,心里头酸了一下。
“那会得了个方子,觉得稀奇……”萧妙音说着也挺不好意思的,“炼出来的东西很容易燃烧,我就对这个有些上心。”
萧丽华不肯再做下去,萧妙音很理解,毕竟这个东西,说威力大是真的大,而皇帝又是多疑的,万一知道后怀疑到清河王身上就糟糕了。
与其藏着,干脆她说出来算了。
“既然易燃,那么就丢开去。”拓跋演听她话语里的意思是想继续将这个搞下去,但是既然易燃,那么应当离远些才是,怎么还凑上去?
“我就是想,而且我想着能不能用到武器上。”萧妙音说到这个就来了精神,她抓住拓跋演说出自己的想法,例如将这种药塞进容器里,药物中再塞进铁片之类的东西,爆炸起来杀伤力大。
拓跋演一开始笑着听,后来慢慢严肃起来。过了一会萧妙音说完了,他笑着摇摇头,“阿妙,铁贵,不易得啊。”
铁片铁珠之类的东西都需要用铁来锻造,铁这个东西不容易获得,需要提炼,光是这里头就要花费大量的财力。
他抱着萧妙音给她算账,如今照着眼下的铁价,真的做这么一批,人力不说,就是花在铁上的钱财就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真的要推广起来,那钱就花的更多了。
北朝在富庶上,比起南朝有些不及,如今又要迁都洛阳,到时候还要在洛阳建造宫城,之后说不定还要对南朝用兵,每年的蠕蠕南下又是大的开销,这一笔笔的国库会吃不消。
北方六镇里的那些镇户,用的兵器都还是自己买的或者是从父祖那会传下来的,当做眼珠子一样的宝贝,可见此时铁器得来不易。
精品自然是有,但是很难大规模的生产。至于广泛应用,那还要一段时间。
萧妙音原本还担心拓跋演会深沉脸问她怎么会想起这件事,一展帝王的多疑本色,结果他给她算要耗费多少钱了!
“不过阿妙要是想,倒也可以让那么几个道士去做。”拓跋演将这个当做给萧妙音解闷的。
反正就是那么几个人的事,也费不了多大的事。
萧妙音这下事彻底不想说话了。心好累。
☆、116|再次
萧丽华将那些道士和书籍都保存了起来,那些关于火药的书籍,她让手下的那些作坊赶紧的多印出几份备存。上回萧妙音和她提过用道家炼丹用的六一泥,她事后的确是让那些道士给她高了出来,但是她发现六一泥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出来的,里头要的东西就有石脂白矾等等,真的用道士的六一泥,光是成本就会让她头疼。哪怕她有钱,但是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最后作坊里的那些工匠,把黏土做成的模子放入火中焙烧,出来的成品比以前要坚硬不少。
如今改良之后的活字印刷在这会算是派上用场了,原先她是想看能不能投入商用,不过书籍翻来覆去的那也是那几本,至于出话本的话,还得去找人来写,而且还要写的能对人的胃口,要推广也有一定的制约,不过可以传播学说的话,有这么一个活字印刷方便不少。
萧丽华做的这一切,大多是是为她自己用,至于甚么推动古代社会这种宏大的理想,她暂时还没有想过。她一个人的力量太小,而且发展这事,也是要看时机的。
“都印好了?”萧丽华捧着肚子坐在床上,看着手上那一卷印刷好的书籍。她手边放着一堆的书卷,那都是从汉到现在,整理好的,关于火药的各种配方和记载。萧丽华养着的那些道士也是趁着这股冬风,将道家的那些典籍也给印了一次。
如今佛家在南朝北朝都吃香,道士们的日子就有些难过,更是要抓紧各种机会。
萧丽华对此只是笑笑。
“娘子,都印好了。”乳母答道,她也有些不太明白,“娘子,你不是说这事你不打算沾手了么?”
“说是不打算沾手,可是哪里能甘心。”萧丽华按住肚子叹口气,她也知道如今自己外命妇的身份的确是不太适合弄这种威力大的火药,所以她才会和萧妙音说她不能再做下去了。
可是知道归知道,可心里真的难甘心,她不想就这么一辈子和清河王生孩子养孩子管家就这么一辈子过去了,到时候历史上也就留下一个清河王妃萧氏的名头,名字都留不下。除非哪天她墓被发了,墓志铭挖出来,才能被人以轻描淡写的提起那么几个字。
她真的不甘心,她知道这个时代许多女人都是在生孩子和养孩子中不断循环,可是说句难听的,这样和那些母猪有个什么区别?若是毫无选择就算了,可是如今她也不是毫无选择。
“娘子,这……”乳母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劝这位王妃甚么。其他的王妃都是忙着笼络丈夫,提防侧室,一个劲的生孩子,还有互相交际。自家王妃这些虽然都做,但并不像其他王妃那样上心,更多的时间是在看账本,和让人去和外面那些胡商联系。
“阿姆,我知道你想说甚么。”萧丽华重重叹口气,“别人怎么样,我管不住,但是我自己还是由我说了算,当年太皇太后摆了我一道,如今太皇太后都病的不行了,难道我还要继续被人摆布?”
“娘子!”乳母听到萧丽华这堪称大逆不道的话,吓得额头上的冷汗都要出来了,她连连摆手,让萧丽华莫要再说下去,“娘子小心隔墙有耳。”
“放心这府中的,除了大王手下那些朝廷配备的属官,哪个身家性命不是在王府手里攥着,想要把我的话外传,那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全家的命够不够填。”萧丽华淡淡一笑,“罢了不说这个,说了也是让人烦闷,庄子上那些女孩子都挑选出来了?”
“基本上都已经选好了,”乳母答道,“那位从燕王府来的男——咕——娘子亲自倒庄子上远的,人都是好的,就是要多些肉米来养一下。”养母差点就把阿难给说成是男的了,幸好嘴上改的快,“毕竟那些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家里爷娘不会多好对待。”
农家中把女儿当人看的阿爷就没几个,虽然说女子织布也是家中的一个进项,但大多数爷娘都是将家里的好东西给自己用了,剩下来的给儿子,女儿能不给就不给。乳母想起那些挑选出来的女孩子,一个个痩的,忍不住在心里又念了一声佛号。
“那没关系,我既然敢养,那么就缺不了那些人的吃用。”萧丽华笑了一声,“出身贫苦也有个好处,过了好日子,还看得上那些人家?”
“娘子所言甚是。”乳母道,那些吃用花销大,尤其练武的话肉食上面就不鞥呢缺少了,但是萧丽华还是出得起。
“对了,娘子,还有一事。”乳母想起一件事来,“燕王府中的五郎萧弘来接那些道士,说是宫中左昭仪的意思。”
“那就让他接走吧。”萧丽华点点头,“萧弘是左昭仪的同胞弟弟,既然是他说了,那么就一定没差了。”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小溪,萧丽华叹了一口气,萧弘小名檀奴,等到孝期一过,就要入中书学做中书学生。中书学那个地方世家子多,但也不是全部都是世家子,甚至还有寒门子弟在中学里担任中书博士,传授中书学生典籍。
“要是阿兄当年努力一点,说不定也能进去了。”萧丽华想起自己的兄长萧则不禁叹了口气。
“大郎君日后的前程一定会好的。”乳母担任知道如今博阳侯一支的情形,听到萧丽华这么感叹,她劝慰道。
萧则是比博阳侯要上进,但是再上进,在太皇太后眼里还是比不上萧佻,结果到了皇帝掌握大权,萧家上下尴尬无比,皇帝是没有碰萧斌的燕王和太傅的位置。但是朝中议事基本上已经不带上他。作为大家长的萧斌都已经这样了,其他的萧家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两年段氏没少找上门,话里话外都是要萧丽华多提拔一下萧则,萧丽华一开始还听着,后来只觉得无比的烦躁,一个男人沦落到要靠女人了,那还有甚么劲头?
“以后段氏再来,就说我要静心养胎,不能见她了。”萧丽华想起这位大嫂就心烦。她一开始还以为这是萧则的意思,还问了一下兄长,谁知道萧则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完全是段氏一头热的撺掇她给萧则谋前程。,
如今萧家人都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她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做什么被打的出头鸟。
“唯唯。”乳母垂首应下。
**
檀奴大名萧弘,他照着萧妙音的意思将萧丽华手下的那些道士接出来,安排到另外一个地方去。
萧弘出来的时候对家里报备的,而且自己去做甚么事,到哪里去都是会对父兄说,唯恐他们不知道。
萧斌听说是宫中三娘的事也让他去了。
安置那些道士得房屋都是萧斌出得,父母在无私产,父母高堂还在就有私产,回头要是被那些御史知道了一参一个准。
萧弘知道这次是宫里姊姊的事,做的也格外用心,他已经从常氏那里知道了自己要入中书学的事。心中明白要是没有姊姊,别说进中书学,就是连中书学的门他都摸不着边,于是办这事的时候他也格外的用心。
道士们安顿好了,那些炼丹的甚么乱七八糟的炉子也搬过来,萧弘看到那些道士的书籍,也拿过一卷看了看,这一看就是从天光看到天黑,要不是家人提醒,恐怕萧弘就要在在家里的别业里住上一晚上了。
这日之后萧弘也让人找来一些道家炼丹的书卷,废寝忘食的读。萧佻听说之后,还专门去找这个弟弟谈了一次,说就这么只读道士的那些炼丹术实在是太偏了,道家的那些炼丹术不是追求强身健体和长生不老么?不通医理怎么行?而且不知道道家的那些典籍,不知晓道家的精髓怎么能够炼好丹药?
萧佻那一堆话把萧弘说的云里雾里,几乎分不清东南西北,然后晕乎乎的就接了兄长送来的那一堆的书卷。
萧佻好兄长的姿态十足,“你都要进中书学了,光是看炼丹是不成的,必须还要有其他的辅助才行。”完了让人将他那里的书籍送了许多过来。
书那都是能够传给下一代的宝贝,哪怕清河王妃给他们送来了许多印好的书卷,萧弘都不敢不当回事,立刻把自己双手洗的干干净净的伸手接了,拿出拜佛一样的虔诚抱回房中。再认认真真开始读。
书得来不易,哪怕是农书也要好好收着。
常氏听说自家儿子终于不捧着那对道士炼丹的书看,松了好大一口气。檀奴是她生的没错,但是管教起来她没太大的底气,而且男孩子长大了,父母的话也不太爱听,兄长出马是最适合不过了。
她松口气之后,宫里就来人接她入宫了。
这次常氏终于是进了长秋宫,不过长秋宫的何太后还是没有见她,只是让她到殿外行礼就让她回去。虽然还是表示看不上常氏这个身份,但比起上回连宫门都没让进已经好很多了。
萧妙音这次还是和常氏一道在长秋宫走了一遭,长秋宫不待见她,她知道,所以心里对长秋宫也就是那回事。当年太皇太后她都这样,到了何太后这里,拿什么来要求她一定要做个孝顺媳妇?
自从太皇太后出事,何太后可没有一次到东宫那边去。
“阿姨,你想用些甚么?待会我让庖厨给你准备。”萧妙音握住常氏的手轻声道。
“三娘,阿姨的事不着急。”常氏进宫,为了防止突然要更衣,在燕王府里唇只是碰了碰水,吃的都是一些糕点,而且不敢吃多了,在长秋宫下来,常氏还真的有点饿了。
“今日太后好似看起来心情不错?”常氏想起上回自己和女儿都被挡在门外面,那时候一颗心都要跳出来,这次倒是进了宫门了。哪怕还是没有见着皇太后的面。
“皇太后最近的心情……”萧妙音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她微微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常氏道,“这两日陛下降了皇太后娘家的职。”
“……”常氏立刻呆愣在那里,她还当是皇太后的心情变好了,谁知道皇太后娘家竟然还被皇帝给降职了。
“在这儿不方便,回去说。”萧妙音道。
萧妙音知道外头的命妇进宫之前的那些准备,到了宣华殿之后就让庖厨准备了汤饼给常氏。常氏年纪大了,身体也没有年轻时候好,肠胃经不起折腾。
庖厨很快就做好了羊肉的香气勾的人直吞唾沫,萧妙音怀了孩子之后,对宫廷里那些进行准备的膳食就不怎么感兴趣,就是喜欢那种羊肉汤饼或者是猪肉馎饦之类的。
“这……”常氏见着面前的一碗,有些意动,但是也有些犹豫。毕竟汤水多,吃起来不雅观不说,还容易将汤水溅到身上。
“阿姨,在我这里还用讲究甚么?”萧妙音已经是受不了了,她如今特别容易肚子饿,别的妇人在这时候很多都是吐的昏天暗地,她倒好,该吃的吃该睡的睡,半点不适都没有,而且人看上去比怀孕之前还要好。
萧妙音拿起箸,当着常氏的面就开始吃起来。
常氏瞧着她吃的香,看了看四周,都是低眉顺眼的宫人和中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女儿一样将面前的那碗汤饼给用完。
这边萧妙音和常氏用汤饼用的美滋滋的,但拓跋演那边就没那么美妙了。
此刻朝阳殿中的气氛凝重的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拓跋演坐在御床上,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面前的那一众鲜卑老臣,“方才尚书右仆射说,不认同朕的迁都之举?”
“陛下。”尚书右仆射莫那缕也快四五十岁了,披散下来的头发中都可以瞟见几缕灰白,“迁都之事,事关重大,不可以儿戏,自从先祖定都平城,已经几十年之久,在平城已经生活了好几代,陛下要说迁都,恐怕人心上就有不平。何况洛阳废弃已久,若是要作为都城,势必要重新建筑宫城,和内外城。花销巨大,洛阳临近南朝,若有战事,恐怕不利。”
“陛下,汉人虽然说洛阳居天下之中,但是鲜卑人并不讲究这些,中与不中和是否正统半点关系都没有。”说话的那个鲜卑贵族言语间对汉人的那一套很不当一回事,“我们鲜卑人能入主中原,靠的不是汉人的那套,当年司马家也是汉人里的世家,但是才几代人,就丢了江山,跑到江南,到现在那一帮子汉人还和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那里……”
“你当真知道当年司马氏为何失了江山么?”原本拓跋演蹙紧眉头隐忍不发,听到鲜卑贵族在那里打发厥词,将司马家丢了江山都归到礼乐上来,不禁发声问道。
“额——”那鲜卑贵族原先不过就是逞口舌之利,谁知道拓跋演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那鲜卑贵族直接就涨红了脸,接着几次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读书还是要将书读完的好,”拓跋演面上冷下来,“司马氏失去了江山,归根就定,还是他们自己内斗,若是没有贾南风那些事,八王之乱,会怎样还真的难说。这些和汉人的礼乐有何关系?”
“陛下,这么多年来,从□□到如今,朝廷之中的确用汉人,但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如今还要汉人那一套所谓的‘洛阳为天下中’,平城靠近我鲜卑人发迹之地,洛阳又算的了甚么?”
一个鲜卑贵族这么说,另外的鲜卑贵族也纷纷的附和点头,“汉人那一套,连他们自己都用不好,我们鲜卑人打天下靠的是兵强马壮,而不是汉人的那套所谓的礼仪正统!”
“就是,南边的那些汉人骂了我们鲜卑人那么多年的索虏,为甚么还要用他们的那套!”
顿时殿内热闹起来,自从太皇太后大肆任用汉臣以来,许多鲜卑贵族对太皇太后实行的一系列的政策都十分不满,只是太皇太后向外表现的从来都不是甚么温柔和含情脉脉,对于敢对她不满不从甚至口出狂言的,轻则丢官,重则全家老少陪着一块回草原上放羊去。所以那些鲜卑贵族的怒火不敢当面就冲着太皇太后发。如今皇帝收回大权,众多鲜卑贵族的怒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若不是太皇太后当初向外发布汉化改革政令用的是皇帝的名头,说不定这群人现在就闹腾起来,将矛头对准眼下在长信殿“养老”的太皇太后。
“汉人那套有甚么用?汉人自己都把自己打理不好,他们的那套又有甚么用处,陛下应该听鲜卑人的话!”
“够了!”拓跋演见着鲜卑贵族们纷纷出言说汉人那套不可用,心中冷笑,加上他们吵得如同泼妇撒泼似的,他一挥手,将手边的玉杯扫落在地。
玉杯被扫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响,当着一众人的面四分五裂,里头的蜜水在地衣上留下来深色的痕迹。
“……”原本还神色激动的鲜卑贵族们被这突然而来的动静一吓,顿时都安静下来。
“今日议事就到此为止。”拓跋演一张脸已经黑的不行,他扫过那些鲜卑贵族,丢下这么一句话。
那些鲜卑贵族们知道方才自己闹的太凶,如今皇帝是动了怒了。于是一个个闭了嘴退了出来,有人还想说的,被旁边的同僚拉住。
那些鲜卑贵族一走,殿中就安静了下来,毛奇教过几个小黄门上前收拾那些破碎的玉杯碎片,还有将地衣撤走换掉。
拓跋演靠在手边的三足凭几上,面色沉如水,他盯着殿中的一只青瓷莲花尊上沉默不语。
毛奇在拓跋演身边伺候了这么久,哪里不知道拓跋演如今在想甚么,毛奇知道,皇帝现在看着平静,其实心里已经不知道火成甚么样了,只是不发出来而已。
过了好一会,拓跋演从御座上起来,毛奇听见动静弯下腰。
“去左昭仪那里。”拓跋演丢下这么一句,就外殿外走去,毛奇听见连忙跟了上去。
宣华殿内,萧妙音和常氏两个人吃饱了肚子坐在床上说一些私房话。常氏将自己怀孕时候的心得半点都没有保留一股脑的全部告诉了萧妙音。
“这最重要的就是多走动,身体好了,到时候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好。”常氏叫的东西和宫中那些女官说的还是有些不同。
女官们是恨不得萧妙音平平安安一直到生产的那天,甚么要多出去走动走动,这样的话没几个敢说,一来女官们都没有生产过二来也是怕萧妙音听了之后真的去到处走最后出事。
萧妙音觉得常氏说的挺对的,“好,到时候就听阿姨的。”
“……”常氏看着萧妙音,过了许久才叹一口气,“阿姨到如今还是觉得三娘还是当年那个穿虎头鞋的小儿。如今三娘长大了,也要做阿娘了。”
萧妙音想起自己的年纪放在现代才刚刚上大学,拓跋演也属于刚刚工作的那一类,她顿时心里狂呼作孽,但也没办法了,孩子都要了。拓跋演也急着要个孩子,她也想有个。
“那儿还是阿姨的三娘啊。”萧妙音调皮的说了一句。
她话音刚落,外面的中官就唱道,“陛下至——”
常氏赶紧从床上下来,萧妙音则是慢吞吞的,宫人扶着她下床,才走了几步,拓跋演就已经进来了。
拓跋演的脸色不好,几乎是青黑的。常氏只是瞥了一眼,就知道皇帝脸色不好。则是常氏第一次见到皇帝,她立刻就跪下,“妾拜见陛下!”
“……”拓跋演见到跪伏在地的中年女子,想起这应该就是萧妙音的生母,“常侧妃起来吧。都是自家人,不拘束这些。”
萧妙音见着皇帝连礼都懒得行,两个人到现在越来越像平常夫妻那么过日子了。
“多谢陛下。”常氏从地上起来,萧妙音赶紧的扶着她。
“常娘子最近身体如何,可还安好?”拓跋演见着萧妙音生母还在,缓了脸色,口气也是很可亲。
常氏见着皇帝是一个皮肤白皙身形高大的俊秀男人,心里悬着的一颗石头就放了下来。听到天子如今和气的和她说话,心里的紧张也消去了大半。
“回禀陛下,妾一切安好。”
“那就好。”拓跋演点了点头,面上露出笑容来。他接着和常氏说了几句话,然后对刘琦说道,“常娘子这会也应该累了,带常娘子下去歇息吧。”
刘琦听后称唯,带着常氏道侧殿里去了。
萧妙音早就看出来拓跋演进来的时候脾气不好,她伸出手就按在他的眉心上,“怎么了?看着你的脸色都要黑透了。”
“那些人,以莫那缕为头,反对迁都洛阳。”拓跋演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说道,“当年有太皇太后压着他们,现在他们是使劲儿的撒欢了么?”
太皇太后执政重用汉臣,而拓跋演的执政风格继承了太皇太后的特色,自然也是引来一些鲜卑贵族的不满,以前还有太皇太后高压压着,而拓跋演掌握大权没几年,看着又脾气好,于是就可劲儿的兴风作浪了。
“原来是这件事。”萧妙音沉默一会,“我说的话,你不会怪我吧?”
“在胡说甚么?”拓跋演听到她这一句,有些奇怪的看过来,“你有话说给我听吧?”
“嗯,陛下应该还记得当年秦国商鞅变法吧?”萧妙音斟酌了一下,问道。
“当然记得。”拓跋演从小就熟读各种汉家典籍,自然是知道这个。
“阳光底下没新鲜事。”萧妙音笑了笑,“不觉得这会和秦孝公那会挺像的么?”
“……”拓跋演靠在隐囊上,沉默着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眼看着萧妙音,“和秦孝公相似,那么估计也就用同样的手段了,不过我可没有一个商鞅,看来只能是我自己来做这个恶人。”
商鞅在变法里头也是替秦孝公背了锅,明明是秦孝公自己选择的霸道,商鞅不过是照着他的意思做,结果最后那些秦国贵族的怒气全撒在他身上。
“商鞅变法,虽然得罪了那些朝堂上的人,但是利在千秋。”萧妙音想起看过的那些史书笑了笑,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拓跋演头疼了,“一旦做成了,就受益无穷。”
“是啊、”拓跋演感叹,“偏偏那些人一个都看不到,还说甚么祖宗定在平城不能动。不过是几十年下来,他们的势力在平城深厚而已,去了洛阳,他们是甚么?”
拓跋演手伸出来,轻轻的按在萧妙音的肚子上,“这些鲜卑勋贵尾大不掉,要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将来会出甚么事。”
鲜卑贵族们虽然也受汉化,但是程度不一,还保留着那一份草原上的凶狠。
“阿爷就替你把这些都去了吧。”拓跋演摸着萧妙音的肚子道,“免得你到时候还得头疼这些事。”
“万一我生的是个女儿呢。”萧妙音无所谓孩子的性别,毕竟她还年轻又是第一个孩子,并不看重这个。
“那也没关系,到时候我就封她做长公主。汉时也不是没有嫡公主封长公主的先例。”拓跋演道,“不过这件事还是替孩子们做完了的好。”
汉化改革势在必行,哪怕那些鲜卑贵族再反对也要坚持到底。那些鲜卑贵族口口声声说鲜卑人得北方的半壁江山靠的不是汉人,但是若是想长久下去,鲜卑人的那一套就势必要抛弃。
拓跋演闭上了眼,萧妙音听到他呼吸平缓下来,让宫人拿来锦被给他盖着,自己就要起身,结果看似睡着了的拓跋演迅速伸手攥住她的手腕,“陪陪我。”
“……”萧妙音瞧着拓跋演的侧脸,轻轻的嗯了一声。
☆、117|路转
长秋宫中一片静谧,宫人内侍垂首而立,一个个毫无活气和木头桩子一样,和豆卢氏坐在床上受不了这殿中死一样的安静,终于开口了,“太后,你何必去见常氏呢?”
豆卢氏看不上常氏的那个身份,先别说常氏是南朝人,而且还在燕王府中做了那么多年的妾侍,就凭这个豆卢氏就觉得常氏哪怕给自己擦鞋都不配。
“……”何太后靠在凭几上,脸色有些不好,她年纪大了身体没有那么好,再加上最近又不是事事顺心,身体上就又有了点别的病痛。“你们要是出个有用的,我至于这样么?”
想起那几个娘家侄子,能拿出手的被豆卢氏压着,豆卢氏自己生的嫡子除了不会和萧家那对双胞胎一样胡闹之外,就挑不出其他的优点。何太后被太皇太后压制了那么多年,突然间头上压着的大山一下子不见了,前代的太后们,哪怕是保太后都是风光无限,为什么她不行?
不试一试谁又会知道结果如何呢?
何太后原本就是抱着这样的心,去逼迫天子低头,甚至不惜拿着尽孝的由头来压着他。谁知道她都快把身体给弄垮了,天子都只是在面上装装样子,后来还是豆卢氏一语惊醒梦中人,皇帝根本就不是她亲生的,不是亲生的,隔着一层肚皮能得甚么好?
就算她死了,皇帝也不过是带着人哭上几声。
可是她不甘心啊!多少年的青春都消磨在这深宫里头,如今说要她就这么安安分分的养老,她怎么能甘心?她可是亲眼瞧见过太皇太后如何威风的。若是连这个都没有,那么这么多年的苦不是白受了么?
“……太后,十郎也不比那些庶孽差。”豆卢氏撇了撇嘴,她还记得何太后盛怒的时候能够抓着东西就往她头上砸,说话也不敢太过分了。只有这么小小的抗议一句。
“你自己生的儿子,要是连你都弄不清楚,那么就别怨旁人了。”何太后轻哼了一声,已经不想和豆卢氏再说何齐的事。
“至于左昭仪生母的事,”何太后说着笑了几声,她的笑声格外的涔人,听得豆卢氏后背一层寒毛都竖了起来。“难道你还忘记了祖宗立下的规矩?”
“太后你的意思是……”豆卢氏哪里会不知道拓跋家的规矩,何太后这么一说,豆卢氏立刻就想了起来。
“必死之人,自然要宽和那么一点。”何太后笑得十分痛快,“左昭仪那个小丫头,太皇太后有一句还真的没有说错她,不愧是妾侍生养的,眼界就那么一点儿。她若是无孕也就罢了,偏偏有身,等真的皇子生下来,她这个生母也就活到头了。”何太后一边说一边冷笑,“那个老虔婆肯定没有想到,她辛辛苦苦铺好的路,竟然会被她自己的侄女给搅了。”说着何太后心下又是一阵痛快,哈哈笑起来。
“那太后打算……”豆卢氏听着何太后这么毫不遮掩的将自己内心中的打算说出来,心下有些后怕,她也是女人,想着孩子生下来了,要是个皇子连命都不能留。当初她也想送自家的惠娘入宫,如今看来,惠娘嫁个幼子,说不定还能过的更好些。
“那老虔婆,前前后后杀母夺子的勾当干过了两回,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可是想废了这个的,可是老虔婆自己说祖宗家法不可废,一面赐死生母一面扣着皇长子不放。她做的好榜样怎么不让旁人也学学?”何太后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她自己做的孽,最后报应到她自己身上,当真是天理昭昭。”何太后多年来对太皇太后积怨已深,太皇太后没病之前,何太后在面上还能装一装,等到太皇太后病倒,她就立刻露出了自己心底的想法。
“这说的也是。”豆卢氏不敢坏了何太后的兴致,所以她也就没提皇帝对左昭仪专宠,说不定会真的废除这个规矩。但她不敢说出来。
“对了,诸王的昏事也该好好准备下了。”何太后嘴角挑起一抹微笑,诸王的昏事如果是先帝留下来的那些皇子,最有发言权的是如今的天子。她这个嫡母也能够说几句话,“也该有几个我们何家的王妃吧?”
“太后?!”豆卢氏听到这话,险些将手中的金杯给打翻。这家里关起门来有嫡庶的区别,可是在外面的人看来不管嫡庶都是认父系,不然当年太皇太后也不会把自己家里的侄女塞宗室的塞宗室,塞后宫的塞后宫,要知道那些侄女儿除了一个清河王妃是博阳侯夫人小慕容氏所出,其他的都是燕王的妾侍生的。
瞧着太后的意思,难道是要抬举那些庶女?
豆卢氏气血上涌,一口腥甜就弥漫在口中。“太后……这这不好吧?那些都是妾侍所生的庶孽……”她万万没想到何太后竟然要抬举家中的庶女,一想到那些妾侍生的下贱胚子嫁的竟然还比自己亲生女儿还要好,日后惠娘见到那些贱*人还要行礼,豆卢氏恨不得就要发疯。
“有甚么不好?”何太后当然知道豆卢氏心里在想甚么,到了如今她可不会在乎半点豆卢氏的感受。要是当初豆卢氏别对惠娘说那么多天子的好话,惹来老虔婆的敲打,她何必催促何猛早早的给惠娘定下婆家?
自己把女儿给坑了,还要回过头哀叹女儿嫁的竟然没有庶女好,天下的便宜都想占光了?
“七个亲王妃,萧家占了三个,我也愿意看在太皇太后的面上给萧家一个脸面。”何太后说着,拿起手边的玉杯,唇碰了碰,露出一个笑。
豆卢氏听见这话抬起头,“太后?”
“让萧家四娘嫁给京兆王如何?”何太后一笑。
豆卢氏听到京兆王,顿时浑身都冷起来了,她一个哆嗦。京兆王貌美是貌美,但是京兆王根本就爱女子!甚至这么久,王府上也没有传出过婴儿的哭声,倒是娈童不少。
太后给萧家的,这是一份加了黄连的蜜糖!
**
何太后将亲王妃的提名交道了拓跋演那里,何太后毕竟已经被压制了那么久,如今就算太皇太后不能主事,她也错过了最好的时候,至于当家做主和太皇太后一样的临朝称制,在拓跋演在位的时期是没有半点可能了,但她还是诸王的嫡母,这件事上,说几句还是可以的。
拓跋演知道七个兄弟,还有四个是单身汉,虽然他们王府中各有妾侍,但总不能一直压着不许配王妃。王府中没有个女主人怎么能行?所以拓跋演还是让毛奇将那份纸卷递了过来。
拓跋演一看就蹙了眉头,四个王妃的名额,何家的就有两个,另外一个还是萧家的,不过那位萧家小娘子配的人是……京兆王?!
京兆王如今在平城里名声已经坏的不能再坏了,京兆王他不仅仅是好娈童,而且还特别喜欢将当年五胡一直活到现在的老人接到王府来,当佛像一样供着。
京兆王不是没有挨过教训,先是在太皇太后手下挨了一餐饱打。然后拓跋演也曾经训斥过几回,可是京兆王基本上都是罚挨了,但是依旧我行我素,连拓跋演都拿这个弟弟头疼。
“人选是……萧嬅?”拓跋演没见过这个名字,但能确定是燕王府的小娘子。萧家如今是过气了,太皇太后执政的时候,为了壮大自身,对萧家也是多有提拔,甚至得到的超过了他们应得的。
拓跋演可不打算就这么惯着这么一家子人,王爵肯定是要被降下去,但这再出一个王妃……
说句实话,这王妃有和没有还真是一样的。
拓跋演知道京兆王想要在高门里找一个好出身的王妃不是那么容易,毕竟京兆王胡闹成那样,但凡只要对自家女儿有那么一份良心的阿爷,都不会答应将女儿嫁给京兆王。
天子和太后最多就是向这家人提出,若是这家阿爷不同意,或者是女儿另外有婚约,那么也只能作罢。
太后的心思拓跋演明白,但京兆王那边是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日日和娈童厮混在一块,这像甚么样子?
萧家的女儿那么就萧家的吧,若是真的能将这个六弟给扳回来,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他拿起笔,将其中一个何家女划去,只保留一个。
消息传到长秋宫,何太后又被气的说不出话来,太皇太后前前后后塞了那么多的侄女,也没见着皇帝说甚么,她不过是想要家里出两个王妃,怎么皇帝还是不肯?
小宫人上前服侍她,被何太后挥开。
萧妙音也知道萧家又要出一个王妃的事了,但是听到之后整个人都懵了。她坐在床上看着刘琦,“没听错?真的是京兆王?”
“回禀昭仪,正是京兆王。”刘琦站在那里说的非常确定。
常氏哪里没有听说过京兆王的名号,她转头看向刘琦,“那么是萧家哪个小娘子?”
“听说是四娘子。”刘琦答道。
“哈?”听到刘琦这么回答,常氏也惊讶了,“竟然是四娘?”
“四娘?”萧妙音当然记得那个给她惹了不少麻烦的妹妹,当初这个妹妹还是想要她死的呢,不仅仅是想要她的命,而且对拓跋演这个妹妹都是有着不小的野心。萧妙音从来就没有将萧嬅当做是对手,甚至还将她当做笑话看。如今听说萧嬅要许配给京兆王,她还是惊讶了一下。
京兆王那就是个基佬!萧妙音可不觉得京兆王那个鬼样子还有什么变直的可能。
“三娘,这事我们就不用管了。”常氏在燕王府的时候,腾出精力来让人盯着萧嬅,她知道女儿出宫的时候,这个萧嬅还举止异常来着。虽然如今看来她似乎什么都没做,但是萧嬅的事,常氏可不愿去管。
“京兆王虽然胡闹了点,但终究不是在女色上胡来。”常氏有自己的理由,“而且和娈童也生不出孩子,对于四娘来说这是最好的吧?”
“可是……”萧妙音当然知道京兆王的那些毛病在这回的人看来还不算多大毛病,不就是好男色么,汉代男风盛行,甚至皇帝差不多个个双插头,古人的接受能力实在是太强大了。“京兆王那样,不是个良人。”
“三娘别管,若是郎主真的不应,将四娘许配给他人,那么太后也是没有半点办法的。”常氏听了女儿的话,不太当回事,真的算起来,世上的男人又有几个是良人?就算性情出身样样好,那野轮不上萧嬅。
“……”萧妙音对萧嬅无感,她一开始也是看不得这件事,但是她看了看四周,几乎只有她一个人担心这个问题,不禁也沉默下来不说话了。
她如今是左昭仪不是皇后,皇后能在这件事上说两句,但左昭仪是没这个权力了。
“只能看天意了。”
就看萧斌能不能接过这沾着女儿血的大饼了。
萧斌没有拒绝皇室,他听说是给京兆王做王妃后,眉头都没有抖一下,在天子和太后的面前直接就应了。回到燕王府就开始写帖子告诉亲戚们,萧丽华原本捧着肚子在养胎,她是头胎,很多不适应,尤其最近胎儿发育将子宫撑大更是让她难受。她在王府里好好养着的时候,清河王来告诉她,萧家四娘要成为京兆王妃了。
萧丽华差点就从床上跳起来,清河王眼疾手快,一只手伸出去扶住她,“你怎么了?”
“怎么好端端的,就让四娘做六弟的王妃了?”萧丽华在清河王的搀扶下靠在隐囊上,萧嬅她当然知道就是历史上的那个废后,做上皇后才一年多就被轰出皇宫,在佛寺终了一生。还别说废后的这种悲惨遭遇还真的很得那些不得志文人的同情,有事没事就被拖出来作诗吟诵,搞得人人都知道这个小萧氏是个被姐姐轰出来的弃妇。
自从萧妙音比历史上更早回宫,而且太皇太后病重来看,萧丽华知道历史变了。不过变了就变了,原本历史就不是个死物,是有人创造出来的。萧丽华心里有些八百年你,也很快记得接受了下来,不过这废后竟然成为王妃,她还真的是没有料到。
更惨的,那个京兆王可是个基佬!
萧丽华目瞪口呆,这真的是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呢?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谁知道呢。”清河王对这个没有多少关注。反正兄弟们的王妃基本上都是靠天子和两宫定下,好了那么就和和美美过一辈子,要是不好,也没关系,把人一丢还怕找不到其他的解语花?
“六弟虽然有那么个毛病,但也无伤大雅。”清河王是真心不觉得京兆王喜欢娈童有个甚么,“听说南朝那些士族,身边都会养那么几个娈童,服用了五石散之后就和……”清河王说到这里突然卡了壳,接下来那些就不好在妻子面前说了。
“南朝那些人恶心透了!”萧妙音听清河王这么一提,面露不屑。
“我们北朝男风倒是不比南朝那样。”清河王想了想,“反正和男人也生不出孩子来,萧四娘也不必担心甚么。”
宗室里已经有那么一两个在正经王妃还没来之前,已经有了庶长子。
“这事你不懂。”萧丽华撇了撇嘴角,她就算再看不起萧嬅,也没有让人做同妻。这不是毁了人一辈子么?
“还真佩服伯父,这种事都答应的下来。”萧丽华知道这事要是没有萧斌的点头根本就成不了。
“那么大一家子,燕王也要想想。”清河王还真的不觉得燕王有个甚么过错。
萧丽华听到清河王这话,纤纤细指就伸了过来戳在他的衣襟上,“若是我们以后有了女儿,你该不会也这么做吧?”
萧丽华虎视眈眈,只要清河王敢说个是,她就和清河王没完。
清河王一笑,“我们的女儿日后就是宗室女,只比公主差上那么一点,怎么可能受委屈?”萧丽华这才肯笑出来。
过了几日萧丽华还是上了燕王府的门,这件事她想听听萧嬅自己是怎么想的。如今历史都已经成这样了,萧嬅怎么看都是和宫廷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如今这样也实在是太惨了一点。
若是萧嬅真的不愿意,那么她也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到了燕王府,是荀氏接待的她。荀氏听了萧丽华的来意之后,让人将萧嬅请了出来,然后荀氏离开了。
萧丽华见着萧嬅严肃着一张脸,似乎想要摆出一副端庄的模样。奈何她年纪摆在那里,所谓端坐在她脸上只能是成个四不像,而且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要活泼才显得活力十足,偏偏萧嬅要摆出一脸的端庄摸样,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少女应该有的活泼。
历史上皇帝和这位关系差到了极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萧妙音在见过萧嬅之后想道。
萧嬅对着这位清河王妃的堂姊,努力的想要表示出自己的端庄,可以担任起王妃这么一个担子。
萧丽华面上露出古怪来,看样子萧嬅还挺入戏的?
她原本就没打算在燕王府里久留,说话也是开门见山,“京兆王那事,你是怎么想的?”
萧嬅没有想到萧丽华开口就是问这件事,她定了定神,“这件事乃是太后定下,阿爷也已经答应了。我自然是准备好……”
“不管太后和伯父,我就问你自己如何想,京兆王那个样子,你也知道。”萧丽华一听萧嬅开口就把皇太后和萧斌给搬出来,不禁打断了萧嬅的话。
“清河王妃这是何意?”萧嬅听到萧丽华这么问,立刻就冷了脸色,连说话的口气都变得冷冰冰的,“至亲之命,难道不应该遵从?”她说着就笑了,“清河王妃这次来就是为了挑拨我和京兆王的关系不成?”
萧丽华差点将才喝下去的蜜水给喷出来!人她见的多了,但是这么不识好歹,把人往坏路上面想。原本她只是觉得萧嬅嫁给京兆王太可怜,如今看来萧嬅根本就是乐在其中,半点都绝对不对,她只是问问萧嬅自己对这段婚事的看法,就被戴上一顶挑拨离间的大帽子。
萧丽华一手撑在腰后,挺着肚子站起来,她眼里含着一抹看笑话似的笑意,“还没领到朝廷的册封,就开始在我面前摆谱了?果然四娘是心比天高。”
“……”萧嬅听到萧丽华这句,立刻脸上涨紫。外头都说清河王妃和左昭仪来往甚多,她自然而然也将这位堂姊看做和萧妙音一类的人。对着清河王妃她怎么看都觉得是心怀叵测。
“罢了。”萧丽华见着萧嬅根本就没有觉得半点不对,知道自己和她是没有半点共同语言了,“我当四娘还会有些自己的想法,没想到根本就是别人说甚么就是甚么,那么好自为之,到时候受了罪别哭。”
萧丽华可不觉得萧嬅这种性子能在京兆王手里讨得了好,她是京兆王的嫂嫂,也见过他几次,难道还不知道京兆王是个甚么样子的?她看着萧嬅这么胸有成竹的模样,简直就是看笑话一样。
如今这么意气风发等着做王妃,到时候出事哭爹喊娘可没有人搭理。
萧嬅脸色变了,她开口才要说甚么,清河王妃已经看都不看她,直接走了出去。到了门外,乳母扶住她,心疼的道,“就为了四娘子,娘子也太不珍重自己了。”
萧丽华怀上的是清河王的第一个孩子,不管男女意义挺大的,虽然已经度过了前三个月的危险期,但在乳母看来还是要多多休息才保险。方才两人的对话乳母都听见了,乳母觉得萧四娘简直是不知好歹!
“我原本是不想别人糟蹋了她,过来看看,结果没想到她挺乐意自己被糟蹋的。”萧丽华听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她乐意犯贱,那就让他去。”
“这两个愿打愿挨的,可不是天生一对。”萧丽华转眼就把这件事给丢到脑后去了,“省的到时候出来祸害别人了。”
“我把她当人看,她却把自己当配种的母彘,”萧丽华说着就笑了,她以前的确是看不起萧嬅,但是也没有想过要看着萧嬅跳火坑,没想到萧嬅竟然还把跳火坑当做一件十分荣誉的事来做,那么她只能像,幸好这两个配成一对儿,将来就别出来祸害好人家的女儿了。
**
萧嬅等萧丽华走之后,她自己慢慢的走回去。她的腿跛若不是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她知道自己一辈子都和皇宫没了关系,谁知道竟然会峰回路转。
如今皇后她是没有可能的了,清河王妃的意思她当然知道,不过就是京兆王好男色,这点事平城里哪个不知道?
但是不好女色,不正是她追求的?萧嬅想起前世天子被萧妙音美色所迷,竟然做出废后再立这么一件于私德有污的事来。她恨了一辈子,也不甘了许久,正妻之位与德行有关,和美色无关。但是天子却是颠倒了过来。
她此次有幸重生,原本是想将属于自己皇后位置夺回来,另外想要宫里的陛下好好认清楚萧妙音的真面目,但是没有想到,如今自己同胞兄弟获罪,自己的昏事也成了难题,如今能成为京兆王妃已经是很不错了。
京兆王好男色不亲近女子,那么就不会被女子的那一张皮相所迷惑,既然这样正好是她追求的。
萧嬅进了房门,让屋子里的侍女都出去,眼里淌下两道泪来。
“没错,就是我要的。”萧嬅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既然陛下看不到她的好,那么她就让别的男人看看。除了那一张皮相她有甚么是比不得萧妙音的?
**
京兆王对自己未来王妃的消息,只是听了一耳朵就算了,连到燕王府上去看看都没有。
身边的人倒是对这个王妃有些顾虑,“大王,这萧四娘是萧家女不说,而且她的两个兄长都还是获罪了的罪人……”要是两兄弟事发之前,或许这个萧四娘还可以做王妃,但是现在……就难说了。
京兆王对这个毫不在意,“反正都要来个人的,至于是阿猫还是阿狗有甚么区别?”
他对女子是完全没有兴趣,别的好男风的人为了子嗣着想还会去和女子睡,他是凑近了闻到女子身上那股所谓的香味就想反胃。在这种事上也不想难为自己,,干脆打算从此以后就不碰女人了。
所以京兆王对于自己王妃完全没有任何的期望,反正只要有那么一个人坐在那间屋子里就行了。反正他也不去。
更何况“出身这样,反而还好拿捏,以后我做甚么事,她也少在我面前唧唧歪歪。”
北朝女子性情彪悍,其中以鲜卑女子为最,哪怕是宗室也有不少被妻子管束的。京兆王可不想到时候和还被个女子管的伸展不开手脚。
京兆王身边的人听了面面相觑,对于京兆王的这个思路,在场的人没有几个能理解。最后瞧着京兆王半点不关心的起来到后面去,和那些新招来的娈童胡来去了。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京兆王和萧家三娘的昏事就这么定下来了,萧妙音一开始还有些不太忍心,后来萧丽华入宫之后将萧嬅的选择和她说了之后,萧妙音也闭嘴了。萧嬅自己都愿意,还觉得她们这些劝她的人是妨碍了她的富贵。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萧妙音果断的把这件事给抛到了脑后,她那一批送到宫学里的宫人已经学成出来了。宫学一般是从掖庭里挑选七八岁左右的,聪明伶俐的小女孩儿,从小开始培养。萧妙音送去的那些宫人最小都有十二岁了,年纪在那些女官和宫学博士看来大的过分了,但是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
那些宫人知道自己出路就在宫学上,而且年纪大了不如小女孩那般玩心甚重,读书也读的进,几场考试下来,那些宫人还是很不错的。
到了如今更是能够提前从宫学里学成出来了。从宫学出来的宫人,前途总是要比别的宫人要好上许多,别的宫人说不定一辈子就这么服侍人的过去了,但是宫学出来的宫人是做女官的。
同样都是在宫廷中摸爬滚打,消耗青春光阴,但是一个是一味的伺候人,另外一个好歹还能有些前途,怎么选择,只要脑子还正常的都知道怎么选。
宫中能写会读的宫人,只要别作死,一般来说坏不到哪里去。
刘琦听说那些宫人已经学成出来了,他笑眯眯的找到那些宫人一个领头的,“你们能有如今的出息,那都是昭仪给的。”
话语说的明白,这些人都是宣华殿里出去的,就算日后真的有了出息,也要想想自己是从哪里出来的。
刘琦笑得满脸和气,但是宫人哪里不知道这和气的警告?立刻点头称是。
☆、118|有意
那些从宫学出来的宫人们,先是派遣到各个女官的手下当差。识字读书在外面基本上家里没有几分底子是读不成的。宫里对入宫学的宫人更是诸多要求,那些宫人原本就是萧妙音让陈女史从宣华殿的宫人里头选出来的,等到读出来,那些中官和上了年纪的女官都会意味深长的看一眼,然后说上一句,“宣华殿啊……”
那些宫人想要完全摆脱宣华殿的痕迹,几乎完全不可能。
萧妙音让人挑选那些宫人出来,可不是纯粹的心善做好事,一开始是因为身边能得用的人才不多,所以才会让陈女史挑选出聪明伶俐的出来,如今陈女史和几个女官手下配备两到三名宫人,剩下的可以到其他的女官手下做事。若是到了别的宫殿中,这又是一个好的眼线。
萧妙音是后知后觉的知道这种事,她也没有放在心上,觉得抬抬手的事,这么过去了。但是刘琦和她说要抓住这样的机会,萧妙音干脆就让刘琦去做这件事。
这会的消息传播太落后,就靠着人的口和一双腿,等到知道的时候,事情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刘琦说的萧妙音原先还没有想到,他那么一提,尤其是往长秋宫里塞那么两个人,反正如今的长秋宫上下被拓跋演折腾了那么一次,元气大伤,哪怕何太后最后闹腾着将她原来的那一套班子从暴室里拉回那么几个,但是她的威信还是大打折扣,这会儿不塞人还等何时?
刘琦得了萧妙音的话,这事办的特别顺溜,人已经到长秋宫那边了,虽然只是在女官手下打杂的,但若是有心,还真的能够筛出不少的事来。
就算不在殿内伺候,那些宫人中官,哪个的嘴巴又是严的?只要有心,总能知道不少事。
萧妙音的肚子过了头三个月,总算是可以放下心来了。萧妙音和拓跋演两个人都对第一个孩子很看重,两人第一次做父母,也没有什么经验,拓跋演瞧着萧妙音的肚子都特别的好奇,伸手摸两下已经是常态,甚至还会傻笑说让孩子叫阿爷。
萧妙音挺着肚子由拓跋演发傻,现在发傻发的多了,以后和孩子也能感情好些。
三个月的危险期过去了,萧妙音下了床榻和常氏到处走动,她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都快闷得要尖叫了,秦女官是恨不得将一双眼睛都黏在萧妙音身上,唯恐她到时候会出甚么事来。
如今过去了,肚子里的孩子也稳了,萧妙音浑身上下是说不出的轻松。虽然时不时就有公主上门来和她说说话,但是坐在那里甚么都不做实在是太憋屈了。
“今日……好似江阳公主要来吧?”常氏在女儿宫里照顾她这么些日子,也将那些要来的客人也一块记下了。
“啊?”萧妙音原本正瞅着那边的一朵花看,听到母亲这么一说才回过神来,她差点就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说起来最近公主们好像事情也很多。”常氏拿过宫人手中的帕子给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她在宫里这一个多月,比以前白胖了些,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宫里的规矩多,但是只要不是去将皇太后,基本上就是关起门来的事。再加上女儿如今受宠,也没有哪个没眼睛的敢挑宣华殿的毛病。
儿女们的事,常氏眼下只要操心萧妙音,至于五娘妙善和萧弘,这两个的前程几乎已经是定下来了,而且一片大好。
事事顺心,人也跟着鼓气球一样的鼓起来了。
“这倒是,最近陈留说话,三句就不离那个从南朝来的王家子弟。”萧妙音笑着和母亲调侃了一句陈留。
陈留自从和宋王刘衡和离之后,就没有再嫁,公主府里美男子养了不少,她过的也快活,瞧着没有甚么改嫁的打算。
萧妙音觉得陈留这样子不错,反正嫁人了还有一堆的烦心事,有那个条件干嘛去折腾自己?
不过陈留看着似乎又有中意的男人了。
“江阳公主应该也快到了,三娘到殿内去吧。”常氏道。
“嗯,”萧妙音点了点头,“好。”
萧妙音回到殿中,不一会儿,江阳公主就来了。
江阳公主是先帝留下来的诸多皇女之一,比起陈留和兰陵,江阳公主并不受宠,但她也时不时到萧妙音这里来一下。
“阿嫂!”江阳公主见到萧妙音,嘴上就和抹了蜜似的,“阿嫂气色看起来可好多了,看着都不用抹粉了。”
江阳公主笑起来的声音格外清亮,言语间带着一股鲜卑女儿的豪爽。
“是吗?”萧妙音伸手摸了摸脸,“最近我将那些珍珠磨成粉敷脸,看来还真的是有效果,到时候也给妹妹送一份去?”
江阳公主称呼她为嫂子,那么她也该称呼江阳公主为妹妹。
江阳公主笑着扬了扬脸,“好呀,”她仰起头,过了一会她看过来,半真半假的抱怨“还是阿嫂这里好,我在我的公主府那里都得不了清闲。”
这抱怨萧妙音当然听得懂是甚么意思,江阳公主和何惠不和,在平城内根本就不是甚么秘密,何太后还曾经为了这件事将江阳公主说了一通。结果妯娌俩的关系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恶劣了。
“……”萧妙音也不喜欢何惠,但不会当着人面明明白白的表示出来,“那个年纪小,”
“阿嫂,这可要说实话。”江阳公主扬了扬下巴,提起何惠她就气不过,又不是皇家的公主。何惠的姑母是皇太后,也是她的嫡母没错,但和何惠本人又有个甚么关系?她不想看到何惠就不想看到何惠,何惠摆出那么一副天下人都要让着她的嘴脸是要做甚么?
“何惠那个年纪,那算得上是小?别的人家的小娘子在这个年纪早就孩子满地跑了,偏偏她拿着那一副小儿女的痴相撒娇,不让她就是欺负她,有这么样的么?”江阳公主越说越气,她还没怎么样呢,何惠就哭哭啼啼的回了娘家,回头还让皇太后拿着所谓的妇德来拘束她。
江阳公主就没有见过这样胳膊肘向外拐的嫡母!要是何惠嫁的是天子或者是宗室,那么她还可能让那么一让,但是何惠的夫家是天家么?
那么凭什么要她让着?
“罢了,这些让人不快的是就别说了。”江阳公主道,“大嫂最近听说了没有,陛下又见了一个从南朝来的士人。”
“这个我知道。”萧妙音当然知道,拓跋演对那些南朝来的士人很是优待,尤其是那些士人。最近拓跋演还见了一个琅琊王氏的子弟,回来和她说,自己是遇见贤才了。
萧妙音本人对那个王氏子能做多少实事很怀疑,尤其还是世家子,不过她不会扫拓跋演的兴就是了。
“好像陛下还要让他一同和李平去洛阳看看。”萧妙音道。
如今的洛阳早就不是原来的繁华模样,经过战乱之后破败不堪,拓跋演早就有意迁都,迁都的话重新营造宫室是不可避免的,甚至内城外城要重新规划,这些都必须要有精通典籍的人来,而且一个不够要好几个。
“陈留阿姊瞧上哪个王家子了。”江阳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噗噗的笑,“阿姊竟然是喜欢那样的。”
“我记得那个王家子是叫王素?”萧妙音听到江阳公主这么说微微愣了愣,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公主们的情感向来要自由的多,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怕是被天子扯在一块的,照样让人进不了公主府,头上绿光蹭亮。
“可不是,大家子,我倒是在平城内见过这个王郎几眼。”江阳公主说到男人就有些撒不住了,“不愧是江左第一名门,此人风度甚好。”
江阳公主说着,面上流露出那么一星半点的向往之情。
公主们的首次婚姻大多是出于政治需要,没有几个是自己愿意的。萧妙音瞧见江阳公主这样,也知道她和驸马恐怕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妹妹这么一说,我倒是好奇了。”萧妙音听着江阳公主这话,半真半假的说道。世家子她见过的不多,她自己是暴发户,对世家也是有点羡慕嫉妒来着。
不过南朝的世家是个甚么样子,她还没怎么见过。虽然说北朝的朝廷里也有不少的南朝人了。
“这可使不得。”江阳公主俏皮的眨了眨眼睛,“要是这事被陛下知道,陛下还不怪我呀?”
后宫中左昭仪一枝独秀并不是藏着掖着,相反宫里头的人都知道左昭仪专宠,私底下也有人话说左昭仪到时候生了孩子,不管男女,铸金坊都会为她而开。
别管手铸金人能不能成功,眼下多多巴结走动总是没有错的。
两个女子四目相对,噗嗤一声笑出来,原先因为何惠起的那点小小的不愉快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萧妙音这一笑就笑到了晚上拓跋演来的时候。
拓跋演最近自己私下里问了太医署的医正,孕期的妇人会有甚么不适的症状,萧妙音这胎怀的无比的顺,前三个月里头根本就没有见着她有任何的呕吐,好吃好喝的一直到现在。
虽然医正说萧妙音眼下一切都好,但是谁也不能保证日后,毕竟妇人怀孕九月一朝产子,真的是在鬼门关前转一圈,多少有身的时候看着好好的产妇到了生产那日母子一起一命呜呼的?
拓跋演自己抱着医书看了许久,许许多多难产的例子看得他额头上冒出冷汗来,对着萧妙音他是恨不得每日都盯着。
拓跋演见到萧妙音靠在凭几上笑了又笑,不禁有些好奇,“看你笑了许久,到底是为了甚么事?”
萧妙音如今养的皮肤水嫩,她没有任何的不适,一双眼睛十分明亮,“今日江阳公主来看我,告诉我说,陈留喜欢那个从南朝来的王素,而且她自己也说王素容貌气度甚好,听话里的意思,江阳公主也很喜欢他呢。”
“一个南朝来的男子,竟然能够让两个公主倾心,真是了不得的本事。”萧妙音和拓跋演开玩笑道。
不管是南朝还是北朝,女子们奔放大胆,哪怕是嫁人了也不会遮掩自己对其他男子的爱慕。甚至还有对着别的男人当着自家男人面说不如的呢。
拓跋演自然也是不觉得有任何的不对,公主们有和驸马过的好的,也有一脚踹了驸马自己养上许多美少年的。反正只要公主不杀夫,皇家才不会管女儿如何养几个男人呢。
“那王素的确不愧身出名门。”拓跋演听到萧妙音提起王素,他抱着萧妙音开始感叹起来,“虽然说我们北朝地域宽广,但南朝的那些世家里还是有不少的人才。”
“哦?那个王素和你说甚么了?”萧妙音一听就来劲儿了,她可是很少从拓跋演的口里听到称赞别人的话。
“王素出身琅琊王氏,阿妙这个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江左第一名门,还有个陈郡谢,不过到了如今风光不及当年的‘王与马共天下’了。”萧妙音出身寒门,要她说士族的好话,她有些说不出口。
“王素出身名门,他的父亲是南朝原先的尚书左仆射。”
“官职……挺大。”萧妙音听到王素父亲的官职,心里咂舌了一下,这位置可以说得上是一人在之下万人之上,不过家世这么好,却跑到北朝来,八层全家是遭遇了祸事了。
果然,萧妙音听到拓跋演感叹似的说道,“位极人臣,南朝改朝换代,他们家站错了队,被南朝的皇帝给杀了,他的父兄没有逃过,只有他一人化装为僧人跑到了我们这边来。”
南朝的混乱程度不比北朝好半点,尤其是刘宋*皇室内斗,远远比北朝要精彩的多,南朝皇帝们杀自家人不眨眼,杀那些外人也同样是不眨眼,所以萧妙音听到王素全家几乎被南朝皇帝杀个干净也没有做声。
“那么他……”萧妙音抬头看拓跋演。
“这个人有才,我和他说起为国之道,他头头是道。”拓跋演感叹。
“……”萧妙音听着浑身都觉得不是个滋味,“那么到底是嘴上厉害,还是真的有本事,要试过才知道,当年衣冠南渡之前,他们王家也出了个说起打仗就眉飞色舞,一要他带兵就脸色大变的家伙。”萧妙音还是酸溜溜的说了王素的一句酸话。
“你呀——”拓跋演听到她这么说,在她的鼻子上捏了一下,“能不能用,很快就知道了,王素这个人有野心,话里话外都说南朝势必灭亡,还劝我发兵南下。”
“南征?”萧妙音听到这句就明白了王素的企图,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她瞬间就明白王素想要做什么了,“这位王家儿郎是想要做伍员?”
“你怎么不说是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孔明出山呢?”拓跋演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因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诸葛孔明的本事呀~”萧妙音半点都不怕拓跋演,“不过你喜欢,就多试试他的本事。”
“我和他相谈甚欢,哪怕从天亮到天黑都没有察觉到。”拓跋演感叹,他得了这么一个臣子,话语里都是满满的激动,“若是南下,这些人倒是能够派上用场。”
拓跋演不管王素到底是抱着怎么样的目的,他能肯定若是自己真的发兵南下,那么王素一定会倾尽全力助自己一臂之力。
“其实,若他是伍子胥,我倒也愿意做阖闾。”拓跋演笑道,“毕竟伍子胥不也是助阖闾入了楚国么?他若是真的能帮助我一统南北,哪怕他要南朝皇室上下的命,我也给他。”
用人才,看得是才,至于帮助自己成就大业的背后有没有他们自己的目的,那无关大局,只要成功了,那么就满足他们。
萧妙音当然知道这点。
“你给他封了甚么了?”拓跋演对南朝来的皇室和士人一样大方,甚至连前朝皇子都能封个宋王。对于这么一个世家子恐怕也不会小气到哪里去。
“我原本想给他封个伯的。不过他没要。”拓跋演想了想答道。
“没要?”萧妙音蹙了蹙眉头。
“除为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我也打算让他和李平一起规划洛阳都城。我许他迁都事毕,必会发兵南下。”拓跋演道。
想要牛羊出力,就得先喂足草料。对人也是一样的,拓跋演这承诺给出来,不管他会不会兑现,至少王素就会当真。
“那么陈留的事呢?”萧妙音问道。
“陈留……”拓跋演想起这个姊姊,说句实话,那些南朝人尚主不是新鲜事。这事就看陈留自己肯不肯提出来,王素那边可是没有透露出半点想要尚公主的意思。、
“其实我担心的是,”萧妙音把拓跋演当做靠垫靠上去,“王素在南朝也有妻女。谁都知道王谢两家可是世代联姻。”
萧妙音自己算算王素的那个年纪,都知道王素不可能在南朝还是个单身贵族,一定是有妻有子的。
“听说南齐的皇帝对王素一家几乎赶尽杀绝,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他的妻女。”拓跋演想了一下道。
此时刑罚大多事继承了秦汉,若是除以连坐之刑,那么女子也在被斩首之列不能幸免。
“那……”萧妙音听拓跋演这么说,心里也觉得王素的妻儿估计是难以逃脱了。她也知道南齐的这个皇帝手段狠绝,哪怕是皇子,都是说缢杀就缢杀。瞧着王素父兄的下场,江左名门的招牌也没有对他们有多少庇护的作用。
“若是陈留真的有意,那么成全了吧。”拓跋演知道陈留长公主的第一段婚姻简直堪称糟糕。原本以为宋王刘衡是个识时务的人,谁知道为人竟然好色到那个程度,甚至连公主的贴身侍婢都敢染指,也难怪陈留会发怒到那个程度,当着刘衡的面就把侍女肚子里的胎儿活活挖出来。
第一次婚姻是太皇太后和他属意的,结果成了那样。第二次,若是陈留真的对王素有意思,那么就成全了吧。
“那我问问陈留好了。”萧妙音点头道。
陈留长公主自从和宋王和离之后,一直都是自由自在的过日子,以前养个面首还得遮遮掩掩,唯恐皇家和宋王脸上不太好看,自从和宋王撕破脸和离之后,陈留就没有了那些顾虑。宋王到还是派人来说情,想要和公主再续前缘,说是当初都是被那个叫做蜜儿的贱婢给蒙蔽了心智。
陈留对于这样的人,若是地位不够高的直接把人丢在外门那里,任由人在那里出丑。若是身份够高,例如她的那些姑母,笑眯眯听完姑母们的话,然后再和和气气把人送出门,至于下文?没了。
陈留对于宋王的本事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刮目相看,原本以为宋王刘衡就是个靠着名头吃饭的家伙,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了甚么,竟然还能请动那些姑母来说情。
不过刮目相看归刮目相看,陈留对宋王想要复合的想法可是半点都不敢兴趣。
他爱祸害哪家女子就由他去,反正她是不会再让自己受这个苦了!
正好这个时候,陈留长公主遇上了那个从南朝来的王素。陈留长公主从来就没有忘记过萧佻,当初那个儒雅又不失有力量的美少年,她一直都珍藏在心里,可惜如今萧佻拿着守丧的名头在家里不出来,而且他和荀氏的感情太好了,就算是她想插手都做不到。
可是她遇见了王素,王素长相俊美儒雅,而且看上去也有三十来岁了。算起来也不年轻,但是陈留看到他,似乎看到了成熟后的萧佻似的。
她和萧佻已经是没有半点可能,但她还是能圆一圆心里的那个梦。
陈留长公主站在门前看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幽幽的叹了口气。
平城的一处府邸内,一个着宽大衣袍的男子也双手背在背后看着这一轮明月,在南朝看到的月亮和在北朝看到的明月没有任何差别。
“郎君,这外面都说……”男子身后站着一个中年人,中年人面上满是难为情。
“外面说我怎么了?”王素对身后的中年人说道,中年人是他父亲的一个故吏,世家和故吏都是绑在一块的,当初他能及时从家中逃脱并装扮成僧人出逃,这位故吏出了很大的力气,路上两人几乎是同生共死。
“外面人都说陈留长公主对郎君有意。”中年人说着也摇了摇头,陈留长公主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半点遮掩,甚至还会骑马跑到郎君的面前来,“这鲜卑娘子还真的是……”中年人想起南朝的那些少女们,就算是表达自己的情思,也会笑嘻嘻的对着情郎丢来一个木瓜或者是一捧莲子,娇俏的模样惹得人怦然心动。可是鲜卑女人,看上哪个男人简直就是和土匪一样的,当着所有人都说‘我中意你’也就罢了,那架势还真的有几分要把人给抢回去。
“那不是很好么?”王素听后一笑,丝毫不觉得这种事有甚么值得难为情的,“我在北朝根基甚浅,若是能尚公主,也算是在北朝站稳脚跟了。”
“可是如今北朝是索虏……”中年人说到这里长长叹口气,“若是玷污了血统……”
南朝门阀之风到现在还有不少,世家们自持血统尊贵,甚至世家之内不分辈分互相通婚。侄子娶表姑之事常有发生。
如今这要真的尚公主,公主生下一个带着鲜卑血统的王家郎君娘子,中年人觉得百年之后怎么到黄泉和王家先祖交代。
“玷污了血统?”王素失笑,“如今哪里还顾得了这个?再说了范阳卢氏不就是尚了鲜卑公主么?”
他转过身,宽大的几乎可以垂到地面上的袍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如今身再异乡,就得学着那些留下来的士族的做法,尚公主之事对我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半点坏处。”
☆、119|驸马
宋王刘衡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十分恼怒,陈留不愧是鲜卑索虏之女,半点规矩都不讲,他人还好好的在那里,她就开始高调的开始追逐王素来。这会他全然没有想起陈留早就和他和离,和他已经没有一点的关系了。
刘宋皇帝是南朝几代中出身最差的,开国皇帝是士族最看不起的兵家出身,刘宋对士族也是又打又拉,到了如今刘宋早就已经是过眼云烟,南朝如今的国号也不是宋,而是齐。南朝的皇帝们更是自称自己是兰陵萧氏,至于真假谁也不知道。
对着江左第一士族,刘衡是又羡慕又嫉妒。原先他也只是为了应付留在平城的那些族人,才花了重金请了不少人去劝说陈留,陈留长公主不答应,他还松了一口气,毕竟谁也不想被妻子管束的严严实实,南朝教育妇人要柔顺,要懂得贤良淑德,谁知道北朝的风气大不一样,女儿出嫁爷娘教的都是如何妒忌,如何将夫君牢牢的掌握在手中。刘衡也是到了北朝才知道,此风之烈,甚至宗室里头都没有几个是有正经妾侍的。
贵女如此,公主就更加了。公主们打死驸马妾侍,皇家们是充耳不闻,哪怕动手打驸马,只要驸马不在高位又没死,那么就当这事没发生。、
如此,刘衡哪里会想和陈留复合?况且陈留的长相在他看来并不美,而且凶恶好妒。陈留不肯答应他求之不得。谁知道陈留对他半点都没有留恋,一遇到王素就不顾脸面的开始追逐了。
这下子把他心底的那些男人卑劣的独占欲给勾了出来,他在宋王府像个被抛弃的怨妇一般,怨陈留无情又怨王素没有半点作为士族的操守,那些南朝的士族不是最看重门阀的么?哪怕看到哪个没落士族贪图彩礼将女儿嫁给商人户都要联名上朝弹劾,怎么到了北朝就转性了,和鲜卑人的公主有了甚么首尾?
刘衡青黑着一张脸坐在床上,左右有新来的鲜妍妾侍娇笑着过来,“郎君~”
结果刘衡没有像往常一样,一条手臂抱过一个,而是一脚就把其中一个妾侍给踹开。他心里有怒气,脚上使的力气也格外的中,一脚就踹在人家的心窝子上。
那妾侍被他踹的几乎飞出去,她身体向后扑倒在地,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淫*妇!”刘衡怒骂,不知道是在骂那些个前来献媚撒娇的妾侍,还是再骂没正眼瞧过他一眼的前妻陈留长公主。
“拖出去!”刘衡看着那个面色苍白的妾侍,丝毫没有顾忌这个妾侍前一日还在伺候他,挥了挥手,立刻两个家人进来,将躺在地上的妾侍拖走。
来了这么一出,室内的妾侍们全都闭了嘴,也不敢再像方才那样靠上前去。
刘衡瞪大了双眼,呼哧呼哧的直出气,过了好一会他把手边的一个青瓷茶盏给重重的扫落在地上。
刘衡不敢去找陈留长公主,质问她为何如此不顾曾经的那些夫妻情面,陈留一旦狠绝起来,绝不留情。上回不就是当着他的面让卫士将那个侍女的肚子剖开,将里头的胎儿挖出来丢在他面前的场景,那件事之后,他曾经精神恍惚了好长一段时间,险些没有恢复过来。
可是如今陈留将他忘记的彻底,不但府上美少年如云,而且很快的就喜欢上出身琅琊王氏的王素,这让他简直无地自容。
心中怒火一起,刘衡的胆气似乎足了些。回想起自从和陈留和离之后,-平城中那些勋贵对他也疏远了不少,甚至有些将他算作边缘的举动。那么他得把场子给找回来。
陈留长公主今日精心打扮了一番,打算去找王素,王素在南朝是被南齐皇帝差点杀死的丧家之犬,但是到了北朝却是被皇帝重用的人物。
王素相貌风度,比那些鲜卑贵族甚至是大部分的士族都要好。陈留长公主第一次看见王素的时候简直是心花怒放。她也很快就到了王素的面前,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和想要和他成婚的心思。
陈留就看不惯南朝那股子做派,不过就是喜欢个男人罢了,却要写个肉麻兮兮的情诗,甚么针线甚么发丝之类的,瞧得陈留浑身鸡皮疙瘩直冒。这么点小事不是直白说出来好了,若是双方有意那么就正好,要是无意就趁早死心另外再找,谁也不耽误谁。但是南朝那些写女子情思的那些诗句缠缠绵绵的简直让她怕了。
陈留也吃不准从南朝来的王素是不是也喜欢这个调调,但是她很快就就把这个想法给丢掉了脑后。她就是这么一副鲜卑女儿性子,要是王素忍受的了那最好,要是王素看不惯,那么她也不折腾自个,至于和那些南朝女子一样情思绵绵,一句话想要说出口还要在口里转上几个弯,她这辈子都做不到。
陈留在自己的眉心贴了一枚凤鸟花钿,听说南朝时兴这样的款式,最后装扮整齐之后,陈留走出门,公主府的吓人早就为她准备好了马匹。比起乘坐犊车或者是马车,陈留更喜欢骑马,她翻身上马,就朝着王素的府邸而去。
今日食休沐日,按道理王素一定会在府中。
不过事有凑巧,今天去找王素的不是陈留一个人,上门的还有宋王刘衡。
宋王刘衡不敢找陈留,干脆就柿子找软的捏,王素出身豪族没错,但是琅琊王氏在北方早就败光了,太原王氏看这样子也不想太管这位跑过来的王家子的事。得罪皇家和找一个逃过来的人的麻烦。刘衡很快做出了选择。
最近皇帝表现的很重视王素的样子,甚至赐予官衔和爵位。但是北朝皇帝对于到北朝的南朝贵族几乎都很宽容和优待,所以刘衡哪怕知道了,也不当回事,只是觉得又是北朝皇帝的惯常做法。
他找上了门,毫不犹豫的就自爆家门,说是宋王前来。
结果阍者不一会儿传出话来,说郎主身体不适不能见客。
刘衡一听就怒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过是王素不想见客找出来的理由罢了。若是换了别人要么就是客气几句离开,要么就是怒气冲冲而走。偏偏刘衡是抱着一肚子的怒气来的,而且从时间来算,他还算得上是王素可能的君主之一。他对王素可就那么多的客气了,直接就闯了进去。
“我听说王将军身体不适特意出来看看。”刘衡直接就走到了第二道门内,“许久不见,王将军难道还不出来见一见客人么?”
这话说的就有几分不客气了。
王素在屋内听到外头的声响,人正坐在案几前写字,王家以书法见长,其中以王羲之父子为最,王氏族中的其他子弟也多会学习这两位的笔法。
“郎君,那个宋王闯进来了。”和王素一同从南朝逃过来的王家旧吏不满的蹙起眉头。
“这又有何难?叫几个人拦住他。”王素头也不抬,甚至手里的笔也没有因为刘衡而有半点的停滞。
“唯唯。”得了王素这么一句话,旧吏离去了。
而那边有更多的家人涌出来,将刘衡挡在那里,出来的家人都是身强力壮之人,对上手都没有握过几次刀的刘衡,那自然是优势立刻显现出来。
刘衡当然带了几个人,但是更多的人留在门外,要不然一下子涌进那么多人是个甚么样子。
刘衡很快就被这么一群家人给丢到了外门之内。
刘衡没有想到自己上门找麻烦,反而被王素给丢了出来,立刻气的大骂,“当初我父亲也是你们王家的主君!你们王家自己背弃旧主也就罢了,谁不知道你们的德行,如今被如今的皇帝赶出来,南朝不要的野狗跑到北朝来,还在我的面前做威风?”
这话让前去的旧吏正好听到了,顿时脸上青紫,到了北朝这么久,旧吏当然看过北朝人的脸色和他们的议论,但是自从郎君得了官衔以来,那些北朝人的鄙夷也换成了巴结。可是这个同是逃出来的前朝皇子却开口就是侮辱之言。
“如此无礼之徒不必讲究甚么对客人的礼仪,丢出门去!”
有了这么一句,家人们就和抓小鸡一般抓起刘衡丢出了外面。
刘衡被摔在地上,背部着地,立刻哎哟了一声,他才从地上爬起来,就已经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他转过头去,发现前妻陈留长公主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长公主?”刘衡看到陈留,又想起了那日蜜儿苍白的脸和身下流淌出来的殷红鲜血,吓得立刻就要往后躲,可是想起自己来的初衷,还是壮胆道,“长公主为何在此?”
陈留甩了甩手里的鞭子,“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不在你的宋王府里好好呆着,跑到王郎这里作甚么?”
听到陈留那么亲热的称呼王素,刘衡心里便一阵不舒服,“长公主可知道那王素的品行如何?他如今一心想着的就是为父兄报仇,撺掇着天子南征,怎么可能对长公主是真心?”
陈留对刘衡没感觉,哪怕当初收拾他也是因为他竟然敢勾搭自己的贴身婢女,如今看到他那张嘴一张一合说个没听,越发的觉得恶心了。
她手一抬,手里的辫子就指着刘衡。刘衡吓得立刻向后退了几步,他当然记得陈留的武力如何,北朝宫中的女人,不管是后宫的嫔妃还是那些金枝玉叶的公主们,都是会骑马会射箭的存在,甚至有些女子的骑射还要远远超过男子。
陈留的骑射也相当的好。
“你给我闭嘴。”陈留开口就没有给宋王留任何的面子,“我的事和你又有甚么干系?王郎从南朝来,至少他知道自己要给陛下做事,而你呢,除了身上陛下赏的宋王之外还有甚么?”
拓跋演对这些南朝来的人相当的优厚,但是刘衡在陈留看来就是个死皮赖脸的混蛋,她心下这么想,眼睛一眯,“自己太没用,却怪别人太能干,你不要脸,我都替你阿爷感到羞耻!”说着她抬起手臂作势要挥,“你还走不走?你不走,我用鞭子抽到你走为止!”
陈留此话一出霸气十足,刘衡知道陈留是在说真的,如果他再这么纠缠下去,陈留绝对一鞭子打过来,不会有任何的留情。
他在心里骂了好几声绝情妇人之后,护着脸面仓皇离开。
陈留长公主看着刘衡那屁滚尿流的背影,实在想不通,刘衡的祖上能够凭借微末的出身,把司马家赶尽杀绝,自己做了皇帝,但是子孙到刘衡这里却是这么的不争气。
等到刘衡的车走了之后,她才下马,走到外面那里,对目瞪口呆的阍者说,“王郎在不在?”
她口气亲密,而且脸上带笑,似乎方才她要举起鞭子抽人只是众人的错觉罢了。
这会王素没有拒绝见客人,反而是他亲自出来,将陈留长公主给请上了堂。
“方才多谢长公主。”王素对着陈留作为臣子的礼节都尽到了。
“没事。”陈留笑道,“那个原本就是可恶,竟然还到你这里来找麻烦了。”
“其实说起来,臣也不知道为何宋王会对臣如此侮辱。”王素道。
“他啊,不过是嫉妒你罢了,不过王郎的脾气也太好,这样的人竟然不立刻打出门去。”陈留说着,一双眼睛里水光潋滟,“我说的那事,王郎想好了没有?”
“长公主……”王素也是头一回遇见陈留这样的,南朝的女子们哪怕是表达情思,都会写一首诗送过来,而陈留这么直白的表达,反而让他有些不习惯。就是发妻谢氏,也是夫妻按照王谢世代联姻的惯例,写信给谢氏的父亲求娶,在成昏之前王素从来没有见过谢氏一面。还是相处久了,夫妻才有感情。
陈留这般大胆的热烈的表白,让他很不习惯,也很不舒服。
不过饶是如此,王素还是自带这件事对他大有好处。他和魏帝之间,有那么一层君臣关系实在是不太保险,若是能够尚公主,在君臣之上多上一层亲戚关系,那么最好不过。
“长公主厚爱……”王素斟酌着开口,但话语还未说完,陈留就已经开口。
“你心里怎么想,明明白白告诉我就好。”陈留一笑,“我是鲜卑人,鲜卑女人没有你们汉人想的那么脆弱,何况你们汉人女子里不也是有不少不合则去的么?你若是也中意我就明说,若不是,那也明明白白的告知我。我也好去找下一个。”
这一句没有半点拐弯抹角直白的不能再直白的话,让王素有些反应不过来,“臣……对长公主……但臣的身份配不上长公主。”
他这话说的模模糊糊,没有告诉陈留,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但是陈留听到这话,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我还当是甚么事,原来只是这些微末小事。你就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
说着陈留就高高兴兴的出了门,上马直接就向宫城的方向而去。
王素站在那里,等到陈留出了门之后,他才露出笑容摇摇头,转身就向屋内走去,方才他只是说了一句自己如今的身份配不上陈留,至于自己对陈留是不是有意,那么一句都没有提及,怎么理解那是陈留自己的事。
陈留兴冲冲的到了西宫,求见皇帝的时候,正好皇帝在接见大臣,不能见她。出来见陈留的是毛奇,毛奇对着公主们还是很愿意卖份情面,“如今陛下心情不好,台主又和陛下为了迁都的事儿吵起来了。”
毛奇想起拓跋演和莫那缕吵起来的场面不禁发冷汗,不然他也不会找个由头出来了。
莫那缕在当年的事上对天子有恩不假,可是毛奇觉得天子事不可能在迁都的事情上迁就那些鲜卑勋贵半分。两方坚持不下,哪怕陛下没有当场翻脸,毛奇看着都忍不住冷汗涔涔。
他在天子的身边伺候久了,天子要是将心中的怒气当场发泄出来还好,若是这么一直压着,等到爆发出来,那可不是降职就能平息得了的。
想起这个,毛奇忍不住感叹。没见着陛下上回都将给台主说话的阜阳侯差点给撸光了么?要不是皇太后闹腾着绝食,说不定如今的阜阳侯就仅仅是个侯了。
“……”陈留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来的这么不是时候,“那么罢了。”
天子这里走不开身,她又不能直接闯进去。只得退了出来,不过她也不是非要到昭阳殿不可,陈留很快就往后宫而去,她是长公主见个甚么妃嫔也不是难事。
她要去见的不是长秋宫的太后,也不是东宫完全不知道情况如何的太皇太后,她找的就是左昭仪。
陈留知道左昭仪就是天子的心尖尖,哪怕左昭仪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月亮怎么变方了,天子也会跟着说月亮真的变方了。
何太后挂着个皇太后的名头,但是皇帝对何太后真的只有面子请。陈留可不想到何太后那里去,自从出了江阳公主的事,公主们都觉得何太后不为公主们着想,偏心偏到没边了。
萧妙音自然是在宣华殿的,她的肚子如今是一天一个样,甚至萧妙音自己都能感受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在一天天的长大。月份越大,萧妙音就越发注意孩子的情况,她不但是每日要到外面散步一个时辰,就是回来也会找点好看的书。
陈留找来的时候,萧妙音正在听陈女史手下的女官给她读书。
陈女史手下的女官都是年纪小小就被宫学挑中的,给萧妙音读书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不过萧妙音都这么说了,她们也只有听命的份。
书读了一半,陈留就来了。
萧妙音对于陈留的到来并不奇怪,毕竟这位公主上门基本上是带着事来的,这次恐怕也不例外。
果然,陈留进来之后,连和萧妙音寒暄都等不及,就直接道,“我想让王素做我的驸马。”
萧妙音听了立刻就拿着手里的团扇挡着脸,“长公主认准王素了?”她老早就从江阳公主的口中得知陈留喜欢王素,不过陈留这么急哄哄的说想要王素做驸马,她都觉得是不是太急了。
“那王将军知道么?”萧妙音问道,要是王素对发妻和孩子依旧怀念,对陈留无感,甚至不愿意,她要是撮合了的话,那就是在作孽了。
“王素说,他只怕如今的身份会配不上我。”陈留说着,脸上露出痴笑来,“既然他说怕配不上,那么我就来提好了。”
“……”萧妙音听见陈留长公主这话,一时半会的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她没记错的话,其实王素在南朝也是有妻儿,哪怕发妻和儿女不幸在新帝的清洗下丧生了,可是这事再过了多久,王素就对着陈留开始撩了?
这话说的暧昧不明,不是拒绝也不是同意。陈留如今一门心思的扑在王素身上,自然是了一把事情往好处想,但是萧妙音却能听出这话下的暧昧不明。
“可是我听说王素在南朝可都有妻儿,而且妻子还是出身陈郡谢这样的大族。”
“那又如何?”陈留毫不在乎,“王郎家里如今有几个有几个人?”陈留还就不信那个发妻还能带着儿女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别说南朝对女子多数是教一些诗歌经典,骑射之类鲜有涉及,平常男儿这么养都成肩部扛手不能提的废物了,女儿这么娇养长大又能得甚么好?
“王郎家里出事的时候,不见王家其他的那些支系出手相助,谢氏的阿爷在这事上也遭了秧,谢氏带着孩子能靠谁去?”陈留说着撇了撇嘴,“她还能从南朝一路追到这里不成?我听说南朝的关卡可是相当严格的。”
“大娘。”萧妙音将陈留长公主这么笃定王素原配已经死了,心里就老大不舒服,“大娘别嫌弃我话说的难听,这世上没有甚么是不可能的,我听说当初这些士族南下江南的时候,也有很多妻女走散,男人认为妻子已经重新再娶,结果过了几年原配又回来的事。”
萧妙音就不愿意陈留和王素这么一个有老婆孩子的人混在一块,要真的说士族,平城里的汉人士族一捞一把,完全没必要和一个有妻儿的男人这么纠缠不清的。
拓跋演是说王素的妻子儿女很难存活,极大可能不在人世了,但是没有得到谢氏的确已经死了的消息之前,谁知道会发生甚么事情?
萧妙音的手按在肚子上,她这会肚子已经大起来了,坐着就有些不舒服,在床上又换了一个姿势。
“……”陈留听了之后,脸上就黑了。萧妙音知道陈留这是不高兴了,沉迷进自己恋情里头的女子多数是这样,一心一意想着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旁人说再多,也是捂住耳朵装作听不到的。
陈留随便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离开了,常氏等到陈留走后,走到萧妙音身边,“三娘,你何必和长公主说那些?”
陈留长公主一门心思的想要和那个王素在一起,那么就由她去好了,过得好了是她的运气,过得不好那么也和她家三娘一点关系都没有。
毕竟驸马是陈留自己选的,还能怪别人?
“陈留长公主毕竟是陛下的大姊姊,所以我才说这么一句,听不听完全在她自己。”萧妙音面露疲惫靠在隐囊上,秦女官眼风一使,两名小宫人就上前为她按摩。
她不会跟着一群人说王素有多么好,去了那一层的士族出身,王素其实说白了也不过是借着北朝想要报家仇,而拓跋演也想要利用王素来进攻南朝,拓展疆土,彼此歌取所需。就南朝的那个门阀观念,萧妙音就不觉得王素有多喜欢陈留,她把丑话说在前头,一个是为了提醒陈留这个不是良人,二来就算到时候真的出了事,陈留也别来找她哭。
“三娘就是好心。”常氏感叹一句,“以后这些事三娘还是少管,肚子里的孩子最重要,至于旁人的事,那就让她们自己操心。”
“嗯,我知道了。”萧妙音腿上的不适减缓让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120|如意
陈留在萧妙音这里碰了个钉子之后,不肯就这么离去,萧妙音说的那些话,她是一句都没有听到心里去。干脆又回到了昭阳殿那里,等到里面的臣子退出来之后再进去。
陈留见到皇帝的时候,被皇帝的脸色吓了一跳,拓跋演的脸色十分阴沉,看着只是强硬按压着没有将心里的火气给发出来罢了。
“有甚么事么?”拓跋演心里的火气没有发泄出去,看到陈留哪怕已经努力将口气缓了缓,但是话说出来还是把陈留给吓了一跳。
“陛下。”陈留被拓跋演的脸上和口吻,吓得这会不敢喝拓跋演来甚么姐弟情深了。这会儿皇帝正在生气,要是一个把握不好,把皇帝激怒了成了出气筒就真的糟糕。
“陛下,我想嫁给王素。”陈留对上拓跋演直接明了的说了。
“王素?”拓跋演早就知道这件事,听到陈留亲自来说,还是愣了愣,“你是真的想?”
“是的,陛下。”陈留看着拓跋演,心里有些不安起来,面前的这个不是她的弟弟,而是能够决定她未来夫婿是谁的皇帝,胸腔里的因为紧张跳的飞快,和面对萧妙音时,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好,朕知道了。”拓跋演因为方才和莫那缕争执而紧绷的脸上有稍许的放松,甚至嘴角还浮现一丝笑容。
这句过后,陈留就没有等到拓跋演的下一句话,她又不敢问,过了一会就告退了。
“方才陈留还去了何处?”拓跋演知道陈留就不是一个坐得住的人,虽然是众多皇子的姊姊,但是实际上,她出宫之后性子比起在宫廷的时候要张扬的多。
“陈留长公主一开始想要请见陛下,但是陛下正在和诸公商议要事,长公主就往宣华殿去了。”毛奇自然是知道长公主往哪里去了,万一到时候有人问起答不出来怎么办?
“估计阿妙没怎么说她想听的话。”拓跋演知道自己这个姐姐的性子,笑着说了一句。
毛奇只是笑,不说话。
“也罢,最近宫里事情多,一个个的也不痛快,那么就多件喜事大家乐一乐。”拓跋演轻轻一句就把陈留长公主的婚事定下来了。
王素这个人原本就得他的看重,而且那些鲜卑大臣越是反对,那么他还真的越看重那些汉臣,要是他这个天子想要器重谁凭借的不是才能,而是那些鲜卑勋贵的脸色,那么他这个皇帝还有甚么盼头。
不是嫌弃他和太皇太后一样过于器重汉臣么,好,让王素尚公主。他也觉得就这么将王素放在那里,王素不好在北朝落地生根,如今正好。
“……”拓跋演站起来大步向外面走去。
后面的几个月,拓跋演再次给王素为汝阴伯的爵位,这次王素没有和第一次那样坚推不受。
过了不久,天子下诏,让王素尚陈留长公主。
诏书一下,陈留长公主自然是大喜,头一回嫁人是听从了太皇太后的意思,第二回终于是她自己可以选了。
而王素和拓跋演也是两大欢喜。
只是长乐宫里的何太后听说了这个消息,脸上阴沉的能够地下水来,“一个从南朝跑过来的破落户,平常给些官衔打发了也就好了,竟然还这么优待,还尚公主。公主是能够随便加的么?陈留当年一张嘴巧,知道在太皇太后样面前卖痴撒娇,是皇女中最早封公主的,可就是这样还是嫁给了宋王,宋王她不满意,和离,和离也就和离了吧,如今她倒好,又看上南朝的男人。”
“姑母,听说这事是陈留自己去求陛下的。”何惠今日得了何太后的手令进宫来探望姑母,婆家的日子说好吧,江阳公主已经是和她撕破脸了,而婆母楼氏碍着她是何太后喜欢的侄女,不敢明面上把她怎么样,但是在家事上,楼氏从来不要这个幼子新妇插手半分,几乎把人当做外人看。
若是换个人都觉察出不对了,奈何豆卢氏当初就没想过女儿会做幼子之妻,在家事上也没怎么教导过她,只是告诉她怎么塞自己的人到账房里头去。结果何惠才塞了两次,就全部被楼氏挡了回去。
何惠一开始还对着丈夫哭诉,但是见着丈夫除了叫她一味的忍之外,从来不会对婆母做些甚至说些甚么,渐渐的何惠也不爱和丈夫哭了。何太后的召她入宫的手令,还真是把何惠从寂寞中拉了出来。
“她也真的是敢说。”何太后呼出一口浊气,旁边的两位何御女将一杯温热的蜜水递了过来。
何御女们在宫廷里已经和守活寡没有任何区别,一年到头也看不到皇帝的面,原先进宫的时候还抱着要得宠的雄心壮志,到了这会当初的那些念想早就没了,只想着能够因为伺候姑母伺候的好,将来在宫廷里也能过的好些。
“你们也争气点!”何太后见着两个侄女就气不打一处来,“若是你们争点气,我们何家不至于如此!”
两个侄女都是何太后照着拓跋演的喜好选出来的,拓跋演对女子的兴趣并不是很大,他这会的兴趣几乎都集中在政事上,喜欢的就只有萧妙音一个。
萧妙音是一副南朝女子的模样,何太后就干脆照着萧妙音的那个样子去选,反正何家庶女也多,选出来都是柳眉桃腮身子纤细的美人。谁知道呢!进宫这么多年,别说得宠了,就连皇帝的边都没碰着。
两个何御女垂下头来都不说话,这种事她们也不敢和太后争执,难道说皇帝不见她们,又不是她们的错?
“罢了,”何太后见着两个人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知道自己训斥了两个侄女也是没用。当初太皇太后几乎是夜夜安排妃嫔,结果是也没让皇帝低头,乖乖和那些妃嫔生孩子。
“我原本也想着,让你阿兄尚公主。”何太后气闷道,尚公主若是有了孩子,可以保证两代的荣华,谁知道她提了,皇帝却是支吾两声过去,之后就干脆没有下文了。
“尚公主?”何惠听说之后,脸上露出惊讶,“姑母是说让阿兄尚公主?”
“先帝留下来的公主还是有那么几个没有婚嫁,我觉得你兄长也合适。”何太后想起这事就长叹。
“那太好了!”何惠虽然和公主们合不来,但是也知道尚公主下代表的利益。
“别高兴太早,这件事天子没答应。”何太后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对皇帝在心里骂几句不孝子。
果然不是她生的,怎么样都是亲不起来,小时候一张嘴甜的发腻,见着面就喊阿娘,这会别说喊阿娘了,皇帝都下令将原本被太皇太后流放在草原上的舅家召回,只是这一下,几乎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似的,叫她眼冒金星分不清东南西北。
嫡母又如何?在皇帝看来,挂名的嫡母还不如他根本就没有见过几面的生母。
这会何太后是想要发作,也有些底气不足。
皇帝都已经用行动来证明她这个嫡母在他心里比不上生母了,她手里也没有太皇太后那样的权势,自然不敢和天子来硬的。
至于再闹一次绝食,上回闹绝食让她卧病在床半个来月,差点去掉她半条命,年纪越大越怕死,她可不再敢拿着自己的身体去和皇帝赌气。
“姑母……”何惠听了一下子失落下来,原本她还打算阿兄能够尚公主,阿爷一定会高兴呢。
毕竟公主的家翁身上也不能太难看了,多少都会给点较高一点的官衔。可是听着姑母的意思,皇帝似乎不答应。
这就没甚么办法了。
“没关系,等到萧家的那个小丫头片子生下孩子,抱到我这里来,总归有我们何家发达的那一天。”何太后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
一名年轻女官侍立在外,里头贵人的话语声时有时无,离得较远,想要听清楚甚么很困难,何太后自从身边被换了人,和自家人说话的时候,都会把那些宫人和中官打发出去。
女官努力的听了听,还是没能听清楚何太后到底是在说甚么,只能听到萧家丫头和何家发达。
她站在那里好一会,看着太后的那个侄女出来,然后再是两个御女出来。最后自己下值了之后,只顾上喝了一口水。
这么点的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宣华殿的人?
萧妙音这会看着拓跋演没觉得一阵心烦,她最近肚子大了,脾气也和肚子一样的鼓起来,尤其是拓跋演每日里都要趴在她肚子上听肚子里头孩子的动静,感到孩子动弹,他还会高兴的和个孩子一样。
但是萧妙音不高兴,肚子里头小孩动,她这个做母亲的真的不好受,尤其一脚踹过来,她又弯不下腰,只能靠着隐囊喘气。
可是肚子里的孩子要是不动,她又担心的要命。
“我最近让王素尚公主了。”拓跋演趴在萧妙音肚子上一会,突然说起这件事来。
“我知道。”萧妙音点头。这么大的事她自然知道,她对陈留的昏事也没多大的兴趣,眼下她最关心的是……
“你把头抬一下,压着我了。”萧妙音被拓跋演压得不舒服,伸手就把他的头推了一下。
拓跋演顺势起来,躺在她的身边,“最近好像孩子动的多了。”
“当然,月份大了也动的多。”她如今都觉得腰酸,有时候还真发狠,恨不得肚子里的宝贝干脆早些出来算了。
“等到孩子生出来,不管男女,我就奉太皇太后之命封你为皇后。”拓跋演翻了个身,他眼睛亮亮的看着萧妙音,似乎是在等着大人给糖的孩子。萧妙音伸出一只手来戳在他眉心上。
“你就不怕太皇太后气的撅过去?”太皇太后她就看了那么一回,之后再没有去过,但是她也知道太皇太后那个病症就是放在现代都是不能完全治好的,何况是在医疗条件十分落后的古代?
她私下查过医术,得了这种病的,在这会都活不长。
太皇太后可不喜欢她,甚至一度视她为障碍,要不是看在姑侄一场,以太皇太后的手段恐怕早就给她一杯毒酒。
如今拓跋演要以太皇太后的名义册命她为皇后,而不是她之前培养的六娘,这消息要是传到太皇太后那里,她估计就算太皇太后还有半年好活,也要气的蹬腿了。
“太皇太后不会知道。”拓跋演笑了几声,他怎么舍得太皇太后就这么死掉?他说过的要太皇太后长命百岁,享尽天伦之乐,怎么舍得就这么几个月让太皇太后撒手西去?
“你啊……”萧妙音一听拓跋演这话,就知道太皇太后的玺恐怕是落到拓跋演的手里了。
诏书上,把太皇太后的玺一印,那就是太皇太后说的,至于真假,估计也没有谁在乎太皇太后究竟是想要立哪个为皇后。
“坏,太坏了。”萧妙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笑得眯了起来。
“我坏,难道阿妙不喜欢?”拓跋演凑到萧妙音面前,萧妙音伸手就捏了捏他的脸。
挨得近了,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香薰味道,他更是将萧妙音瞧的仔细。拓跋演几乎可以看见萧妙音胸前那一处起伏比之前更为丰满。满三个月之后,萧妙音偶尔和他亲热那么几次,到了六个月,萧妙音就不肯了,说不行了,怕伤到孩子。
拓跋演不敢拿妻儿的安慰来满足自己那点点私欲,而且又不是没有忍过。结果他看到眼前美景,呼吸急促,连身上都开始热了。下意识的手就覆了上去。
萧妙音被拓跋演的一下吓了一大跳,她知道拓跋演是憋得有些艰难,但他那样子还是有些把她吓到了。
秦女官在一旁直接吓傻,原本夫妻两个只是躺在一块听听肚子里头孩子的动静外加说说话,好几个月都是这么过来了,怎么如今天子看着就……
“陛下,这,昭仪……”秦女官不知道要怎么说。
萧妙音挥挥手,“阿秦你先带人出去。”
秦女官听了险些晕过去,怎么昭仪也跟着一块胡闹!要是肚子里头的小皇子出了个好歹怎么办!
她见着皇帝已经亲到了萧妙音的唇上,手指快到衣襟里头去了,再下去就是不能被人看见的了。
秦女官只好退下,一到外面就怪出宫办事的刘琦怎么还不回来,另外赶紧让人将当值的医正给请来,以防不时之需。
陈女史见着秦女官记得额头冒汗,是同僚之谊也是示好,就过来问秦女官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秦女官瞧着比自己年轻了十多岁的陈女史,口里的话怎么也说出口,怎么说?说陛下终于忍不住要破功和昭仪敦伦?
这话她说不出口啊。
去秦女官憋得脸上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对着陈女史只能转过脸去。
萧妙音上身的衣裳都被拓跋演解开了,前面有个大肚子不方面,他就从后面亲过来,一边亲脖子手上就一边揉,萧妙音知道他是憋的太痛苦了。转过身去,用手就给他解决。
拓跋演一双黑眼睛含着两汪水,水灵灵的格外无辜。萧妙音看着就好笑,这模样活似小狗一样。
给他解决完之后,萧妙音躺在床上不爱动弹,还是拓跋演自己过去给她处理干净,拿来衣裳给她穿,他笨手笨脚的将萧妙音让人做的那件胸衣穿上,瞧见她胸口隆起的两团,就不行了,他又低下头去。
“你和你孩子抢食呢!”萧妙音瞧着那么一个脑袋,连气都没法好好生了。
下回要不要让人熬些下火的清凉饮子给他下火?萧妙音努力的想道。
刘琦一大早的就出了宫门往清河王府去,他在天子身边呆过那么几个月,但是如今在左昭仪身边服侍,到了清河王府上也没有甚么宫中人的架势。
清河王妃让他进去到了屋子里,一道竹帘下来,之后还隔着几道纱帘,把里头的人遮的严严实实。
“左昭仪问,那件事王妃做的怎么样了。她的人还好不好。”刘琦道。
“还不错吧,她的人如今也好的很。”萧丽华想起阿难回答道,她把阿难从燕王府里带出来,按照曾经说好了的,将阿难放良,从此之后阿难就不是任打任杀的贱婢,而是正经的良人。
萧妙音曾经问过阿难的母亲或者是父亲有没有姓氏,阿难羞愧了半日才说自己父不详,至于母亲也没提过。
家中的那些侍婢们,尤其是薄有姿色的都这样,主人不宠爱她们,她们也自得其乐,和那些侍卫,门客之类的勾搭。到了最后生下来的孩子也不知道是哪个的,干脆就都跟从了母亲的身份。
阿难说起来也可怜,性子不错,为人老实亲和,萧丽华也就对她好了几分。
“回去告诉昭仪,她的人我一定会善待。”萧丽华道。
**
一处庄子上,一群做男子打扮的女孩子们七横八竖的坐了一地,这些女孩子都是萧丽华让人从自己的佃户中挑选出来的。佃户从属于主人,没有半点人身自由,有时候有必要还要成为主人的部曲,当真是为主人种地出血了。
如今主人把自己的女儿选了去,不少人还巴不得家里赶紧的少张口,一个是家里负担减轻了,二个要是女儿有了出息也好提拔家里。
这些女孩刚刚选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面黄肌瘦,手臂上细的几乎就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后来拿着肉米养了那么半年,一群人面色红润,脸上如同圆盘似的,和开始完全没法比。
“起来!”阿难看了看地上横了一地的女孩子,很不满意,她将手里的茅狠狠的戳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都给我起来!”
“阿难姊姊,学这个有甚么用处啊……”一个女孩子今日练了许久,手掌心上都是水泡,水泡被汗水一泡火辣辣的疼。
“学这个有甚么用?”阿难双眸微微一眯,她抬起头来环视在场的女孩子们一圈。
这段时间,没人打骂这些女孩,甚至好肉好米好衣裳的养着她们,把她们压抑的天真可爱的本性也释放了出来。
“如果不是学武,你们能站在这里,每日吃肉用上香喷喷的米饭,还有穿暖和的衣裳么?”阿难见着女孩子们的模样更加生气了,她是个好脾气的人,甚至私下还会和这些女孩子们一起玩闹,但是在训练的事上,她不会讲半点情面,“你们以为这肉是白吃的么?一旦你们练不好被送回去,家里的爷娘还会这么好好的养着你们不成!”
阿难这话说的太过严厉,吓得一众女孩子都不敢说话。
“你们说,家里的爷娘会这么好好的给你们吃给你穿么!”说着阿难冷笑了几声,“你们家里几人是有阿兄阿弟的?”
女孩子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将手举起来。
“家里有好东西的时候,爷娘给你们了么?”阿难问。
这下子没有人吭声了,过了好一会才有女孩子道,“家里一年到头都吃不到一块肉,就算有也是新年的时候,做好的肉大多数都是给爷娘兄弟吃了,能喝口肉汤就算不错了。”
“是,那么在这里,只有肉汤么?”阿难脸上绷紧。她原本就女生男相,如今看起来更是吓人。
“每餐有肉有鱼。”说话的那个女孩低下了头,“而且衣裳也暖和,比家里好上不少。”
“如果我说学不好武艺,就要被送回去呢?”阿难知道这些女孩子也是受不住了才躺在地上,可是这么下去不行,想要练出个甚么来就的比男子更加努力!
阿难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几乎都呆住了。在这里过习惯了好日子,就不想再回去了。回去又有甚么好,活干得多,饭吃的少,更重要的是说不定就哪日被爷娘拿去换牲畜一样,从别家换个小娘子过来给兄弟做妻子。
原先这些人还麻木不堪,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谁知道过了好日子之后,就再也不想回到从前那么不堪的生活,为甚么呢,在这里有吃有住,而且还穿的暖和,也有热水供应,不必日日累得和条狗一样的到处跑。
干干净净,没有人随意的呵斥她们。
为甚么要回去呢?
“不,儿不想回去!”一个女孩听到阿难的话几乎尖叫,她宁可日日在这里和个男子一样操练武艺,也不要回去。
“好,不想回去的话,就现在起来和我一起练武,我当初不过就是燕王府里的一个婢子,”阿难当着一众人的面,将自己那些往事说出来。
下面一众小姑娘听得目瞪口呆。
“我没有其他姊妹的样貌,也没有她们伶俐的口舌。但是我有她们没有的,我有这力气,我有这武艺。得了娘子的赏识,如今的我也是个良籍了!”阿难环视在场的众人。
那些婢子看起来绮罗遍身,其实说起来
“我们没有其他女子的美貌,但是我们必须有自己可以立身的东西!有了它,说不定你们就不用仰人鼻息!”阿难的话让在场的女孩们眼眶红起来。
“阿难姊姊。”女孩们听完之后住着之前发给的武器纷纷从地上站起来。
阿难见到这场景,眼里含了一抹笑意。
☆、121|产子
萧妙音月份大了之后,走路脚都不由自主在,两只脚尖向外踢,走起了难看的八字步。她最近也不好过,最近肚子发痒,医正开了药膏来涂着才好点,她倒是记得还有妊娠纹这东西,想着要多抹些可以润肤的香脂,太医署的医正听说之后,给她配了个来,萧妙音天天用。
浴室内放置着一面等人高的铜镜,萧妙音把身上衣裳脱掉站在铜镜前看了看。怀孕之后,身体上不可能不出现变化,别说肚皮鼓起的老大,胸前简直吓了她一跳。不说丰满的吓人,但比起有身之前简直是反差太大了。她有孩子之前还是身材纤细玲珑身段的少女,如今怎么看都是爆……额……
怀孕还有这个效果么?
萧妙音瞠目结舌。她转了一圈,自己在肚皮上抹了香脂之后,赶紧把衣服穿上。难怪拓跋演上回瞧着那么饥渴,难道他还真的喜欢这个调调?
萧妙音脸上通红,赶紧的把内里的衣裳整理好,再叫守候在外面的宫人进来。她还是不习惯被一群年轻女孩围着穿亵衣。
秦女官带着宫人们进来,她在外面不过是站了一会就有些熬不住,不是身体熬不住,而是担心萧妙音一个孕妇站在那里会不会摔了或者是碰着了。
随着萧妙音肚皮大到一定程度,秦女官一颗心就掉在了喉咙口上,恨不得爷娘再给她生出几双眼睛来,好让她盯着萧妙音用的那些东西。
刘琦是专门盯庖厨送过来的膳食,虽然说宫廷中不太可能会有投毒的事,这节骨眼上也没有哪个敢有这样的胆子,但是还是要小心。刘琦派去的徒弟几乎是把食材到烹饪,再到出锅给弄了个干干净净。
至于秦女官就负责萧妙音的衣物熏香还有那些脂粉。萧妙音自从确定有身之后就不用那些胭脂粉英了,就算是太后召见,也只是拿米粉糊弄一下。但秦女官还是不敢放松半分,还有熏香那些东西,她几乎是扰的那些负责配香的女官,一见着她就头疼。
“昭仪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生了。”秦女官在心里算算日子,天子和萧妙音敦伦都是有女史专门记载日期的,确定受孕的日期,医正们也能推算出大致的生产日。
“这一个多月里,昭仪一定要好好的保重自己。”秦女官看着宫人给萧妙音系上衣带,嘱咐。
“这话我阿姨都说了不下百次了。”萧妙音听到这句觉得耳朵都要起茧子,常氏对萧妙音这胎看得十分重,要不是宫廷里不能随意的拜神之类的,萧妙音都要怀疑宣华殿要专门腾出一个小房间做佛堂了。
“常娘子那也是担心昭仪。”秦女官道。
“阿姨这会还好?”萧妙音想起这会还在睡的常氏问道。常氏年纪大了,就爱时不时的眯一会。原先常氏不敢在宫里这么随意的,但是见着天子和和气气,太后几乎就没记住她这个人,久而久之在女儿的居所也随意了起来。
“还好,听前去服侍的宫人说,常娘子睡的很香。”
“那就好。”萧妙音听到常氏睡的好之后,脸上露出笑容,“以前在家的时候,阿姨可不敢如此。”
那会常氏年轻也得宠,谁也不知道萧斌甚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萧斌甚么时候就让常氏过去伺候,到了午时之后,人就要等着。
到了如今,常氏能够照着自己的心意好好的睡几觉,萧妙音觉得很开心。
“待会阿姨醒了,熬好的补汤给阿姨送过去。”萧妙音对常氏那是比照着自己的标准来。没有一味让母亲照顾自己的道理。也该让常氏享享福了。
“唯唯。”秦女官应下。
身上的衣裳整理好之后,萧妙音一手撑在腰后,在宫人的搀扶下小心翼翼的就往镜台那边走去。
才走了几步,肚子里的孩子飞起一脚就踹在她的肚皮上,萧妙音疼的闷哼了一声,身后的宫人知道最近胎动的有些多,连忙将她扶稳了,“昭仪没事吧?”
“没事。”萧妙音手掌按在肚子上,她缓过劲来,低下头对着自己的高高耸起的肚皮呲牙,“这么不乖,等到出来阿娘打你哦。”
萧妙音这话说完的下一刻就后悔了,在肚子里活碰乱跳总比没有半点动静强。
“阿娘刚才说错了,你准动,但是不准动太多了,阿娘难受呢。”萧妙音抱着肚子说道。
“昭仪,这个应该是个小皇子了,这么好动。”秦女官眉开眼笑。
“也不一定。”萧妙音摸了摸肚子,“说不定是女孩呢?”谁说女孩子就一定要文静了?她当年在宫里瞧见的那些个公主皇女们都是骑射的好手。
“……”秦女官心里自然是-盼着萧妙音生个皇子的。但是萧妙音这模样分明是想要个女儿。
对于以前的妃嫔来说,生诸王和公主要比生个太子要好的多,但是昭仪那里是那些先帝妃嫔们能够比得上的?
秦女官心里这么想,但脸上还是半点都没有没有表露出来半分。
“昭仪,产房都已经布置好了。”
产房不是等到萧妙音生孩子的那天才布置,在萧妙音肚子鼓起没多久,拓跋演就让人占卜宫室中到底哪个方位是大吉,哪处适合作为产房保母子平安,哪个地方适合挖个坑埋胞衣。
这些事看似简单,基本上只要占卜出来就可以了,偏偏拓跋演让人占卜了好几次。一直拖到六七个月的时候才确定下来,。
宫里一切都是准备好的,等到产房位置确定,立刻就开始布置。
“不过是生个孩子,这么办法。”萧妙音知道自己产房位置的折腾,不禁感叹。
“生孩子就是女子一道大难关。”秦女官听到萧妙音这话,心里觉得萧妙音还年轻,不知道里头的凶险,也不好说些外头的那些母亲难产,母子都保不住的凶险事来吓她,只是说“陛下如此,也是盼着昭仪能够母子平安么?”
“我知道他的心意。”萧妙音当然知道,最近随着产期的临近,拓跋演也开始神经兮兮了,对着她的肚子念叨不能折腾阿娘,到时候要好好出来之类的傻话。
萧妙音自然是听说过不少女人生孩子把命生没了的事,别说古代,就是现代也不可能保证百分百的母子平安。
“我还是多动动,那些油腻膳食就别给我吃了。”吃的胖了到时候体虚生不下来就惨了。
“那怎么能行?”秦女官一听就不肯了,“昭仪这会应当多吃一点,到时候才有力气呢。”
“……”萧妙音决定不开口了,这怎么说都是不通啊。
结果还没等到她下定决心要吃的清淡点,还没到夕食的点上她就饿的心慌慌了。有身妇人格外的容易饿,宣华殿里也是准备了各类膳食。
拓跋演一来就见到萧妙音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只豚皮饼,吃的泪流满面。他瞧见萧妙音这幅模样吓了好大的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阿演。”萧妙音把口里的食物给吞下去,对着拓跋演就开始哭,“我想不吃油腻的膳食,可是我饿。”说完,她又咬了一口。
拓跋演原本还担心是不是萧妙音那里不舒服,结果听到她这么一句,简直是哭笑不得,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别人都是恨不得胃口好,你倒是好,胃口好了,还伤心。”
“可是我怕胖的厉害了。”萧妙音将手里的饼吃完,眼睛红红的。
“这算甚么胖?”拓跋演说着眼睛往她身上瞟,意有所指,“丰满点好。”
流氓!萧妙音当然知道他是指哪个方面,心里在尖叫。
“好了,别多想。”拓跋演拥过来,“我们到如今,还用在乎甚么貌美?”
再好看的容貌在看了两年之后也会疲倦了,两人从小在一起长大,这么多年走过来,哪里还是靠着一张皮相?
萧妙音听着心里十分受用,但嘴上还是要顶那么一句,“我就喜欢我好看。”
“好好好。”拓跋演在这种事情上,自然是萧妙音说甚么那就是甚么。
他拥着她,手掌下是她高高耸起的肚腹,他知道肚腹下的是他们的孩子。多少年只敢想的事终于实现,他不禁心绪拨动。此刻在朝堂上那些不快都消散了。他不必面对那些面目可憎的鲜卑贵族,一心一意守着他的妻儿。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
“你现在说的好听,到时候呀,我年纪大了,你一双眼睛说不定就盯着那些漂亮萧娘子了。”萧妙音把拓跋演当做隐囊靠着。
“那到时候阿妙就骂我好了。”拓跋演垂下头低笑。
“骂你有用么?”萧妙音斜睨着他。
“有用。”拓跋演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他这模样太认真,看得萧妙音有些发愣,她反应过来哼了一下扭过头去。
“你说的话是真有用。”拓跋演贴近了她的脸颊道,言语里不带半点虚假。
**
时光过得飞快,这段时间里,太皇太后下诏让几个亲王成婚,毕竟年纪都摆在那里了,家里没有个女主人也说不过去。
燕王府因为这件事热闹了一场,燕王萧斌对于五娘的昏事办的热热闹闹,全家的身家性命都在天子的一念之间,他可不敢和皇帝唱反调。
萧佻是没有多少表示,在昏礼当天将身上的素服换下,等到昏礼第二日又换回去了、萧拓也是这样。
一家人里头也就萧拓守孝是诚心守,其他的人多少都带着些许水分。不说萧斌那没有断了的美人,就是萧佻私下里也让妻子吃几块肉。
荀氏守孝守不得,她才生了孩子几个月,不能这么自虐一样的守孝,产后一段时间是调理身体的重要时候,不能这么折腾。因此全家人对这件事也是当做没看见也没听见。总不能为了薨了的人把儿媳妇给折腾的死去活来吧。
五娘嫁给了乐平王,乐平王之下是几个弟弟也成昏了,四娘萧嬅也出了门。但是萧嬅新婚夜里就遇见了事。
北朝昏礼有弄新郎的习俗,外头的姑嫂拿着木头棍子对着新郎追追打打,这种习俗原本就是鲜卑流传下来的,格外姑嫂弄新郎的时候几乎把京兆王弄的狼狈不堪。
京兆王一火,伸手就抓住一个娘子手里的棒子狠狠的掼到地上,这下原本还热闹的场面一下就沉静下来。
诸女见此情形,哪里还有弄新郎的心思?赶紧的跑了。
“大王,去看看王妃吧。”一个长相俊秀的少年走出来道。
“我去看看,就出来陪你。”京兆王哪里见着那个美少年,顿时一门的心思都在上面了,他抓住那个少年的手揉了再揉,若不是旁边还有人,说不定两个人就饿后平常一样滚到一块去。
那些萧嬅陪嫁的人见着京兆王如此不加遮掩的就握住男宠的手,还把对王妃的不在乎表达的这么明显。
还没等那些人反应过来,京兆王已经放下那个少年的手,向王妃居住的屋子走了过来。和方才面对少年的脉脉含情不同,这会京兆王的脸上满满的只有冷漠。没有半点将要见到新婚妻子的紧张。
萧嬅老早就在房里等着,她坐在眠榻上,身上穿着青色的昏服,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照着习俗遮着脸。
上辈子她对京兆王没有甚么印象,京兆王没有甚么建树,同样也没有任何大恶之事,和平常的宗室没有任何的区别。
守在萧嬅身边的乳母听到那边的响动,高兴的对萧嬅说,“王妃,大王来了。”乳母想着自己终于是等到可以养老的时候了,原本她养的这个四娘子从小脾性就怪,不听人劝,后来同胞的两个兄长又出了那样的事,怎么看都是没有多少好前途了。谁知道竟然能做王妃呢?
“嗯。”萧嬅点了点头,面上不言苟笑,十分端庄。
脚步声紧了,一个青年走了出来。萧嬅将手里的团扇向下移开了些,露出眼睛,正好看到那边走出来的京兆王。
“……”萧嬅只是看了一眼,就将团扇给抬上去。
京兆王容貌美是美,但是眼下有两块青色,不知道是不是纵欲过度造成的。
虽然是兄弟,但是这还真的不像。萧嬅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大婚当日降到天子的情景,那份精气神不是京兆王这种病态的美貌可以比拟的。
“你就是萧四娘,对吧?”京兆王不想离萧妙音太近了,走到离她几步的位置上就停了脚步,他居高临下看着萧嬅。
“回禀大王,妾身就是萧四娘。”萧嬅听见京兆王发问答道。
“……善。”京兆王见着萧嬅将挡在脸上的团扇放下露出那张脸,萧嬅的长相算的上是端正,和美貌两字没有甚么关系,“以后你就给我好好的在这里呆着,不管我做甚么,一切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京兆王说完这句转身就走,这下子乳母差点惊讶的眼珠子都瞪出来,这是新妇才进门啊,做夫婿的就算不愿意也要在新妇这里过一夜做做样子,京兆王这么做,明日清晨传出去恐怕京兆王妃的脸面都要丢光了。
“大王?”
萧嬅见着京兆王直接绕过眠榻前的屏风走了出去,她身边的乳母近乎惊骇,而萧嬅却是看着那面屏风没有说话。
“王妃,这可该怎么办啊。”乳母见着京兆王是真的出去了,而且没有半点留恋,惊慌之下,转过头来看着萧嬅。
“怎么样?就这样。我难道还靠他那点所谓的宠爱过日子?”萧嬅是半点都不慌,她是皇太后指定了的王妃,就算京兆王不喜欢她又如何?
王妃还得和那些娈童一样靠着所谓的宠爱过日子?那是那些以色事人的玩意儿!
乳母瞧着萧嬅,眼神变得奇怪,她嘴张了张想要说甚么,但想起萧嬅的性子还是作罢。
第二日里,京兆王把新进门的王妃晾在一边,和娈童厮混了一晚上的消息在王府传开。大多数人将这件事当做笑话来说,但也不少人私下里同情这位王妃。毕竟遇上这样的夫君,真的是没有多少指望。
谁知道过了几日,京兆王妃就开始伸手开始管家了。
**
平城中的那些纷纷扰扰,完全到不了萧妙音这里,她的肚子是在深夜里发动的。她月份大了,按照宫规是不能和天子同榻而眠,拓跋演让人在她的眠榻不远处设了一张床,夜里他就睡在那里。这样也不算是违反宫规了。
萧妙音是疼醒来的,她冲睡梦中醒来,疼的一脸一头的都是汗珠,之前宫中的那些医女也和萧妙音说过临产的种种症状,她知道可能是来了。
帷帐里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外面的宫人警觉的很,一下子就听到了。
“昭仪?”宫人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快让医正来,我好像要生了。”萧妙音感受着一阵阵的腹痛,大颗的冷汗就从额头上流下来。
“!”宫人听到萧妙音这话,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赶紧的起来。
那边的拓跋演原本睡眠就浅,听到动静也起来了。
宫人们将眠榻前的帷帐拉开,要将萧妙音转移到早就准备好的产房中,常氏听到消息连忙过来,见着天子还站在那里,不由得过去道,“陛下,三娘生产,陛下不宜在场。”
“你先出去等着。”萧妙音疼的狠了,直接就对着拓跋演吼。
拓跋演头回遇见这事,听到萧妙音这么说了,他想都不想就来了一句,“那阿妙你呢?”
“你在有甚么用啊!”萧妙音快气死了,拓跋演在这里能有啥用,“你能替我把孩子生了?!”
刘琦赶紧过来,“陛下,陛下还是到外面吧,有了消息,陛下也是第一个知道的。”
拓跋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狠狠心走出去了。
医正们守在产房旁,医女们到里头去探查情况。常氏握住女儿的手,看着女儿满头的汗珠子心疼不已,“加把劲,阿姨当年生你的时候很快,半点都没有折腾,这会三娘你也差不多。”
萧妙音吸气呼气,抓住疼的时候就用力,不疼了就赶紧休息一下,随便喝几口羊肉汤之类的。
男女有别,除非是到迫不得已,里头一般还是由医女照应。
左昭仪生产的消息传到了长秋宫,何太后不顾深夜坚持着要起身,吩咐人一定要盯着宣华殿,要是宣华殿传来皇子诞生的消息就立刻过去。
何太后兴奋的满脸红光,看得旁人都知道她的打算。那些在她身边服侍的老人知道何太后这是被头上的婆母压制的太狠,二十多年的曲意迎奉,早就将何太后的心便的扭曲。这会旁人再劝也起不到多少用处,
何太后等着初生的皇子,而萧妙音那边疼到最后连疼都感受不到了,只剩下一阵阵的麻木。
早知道这么难生,当初就该逼着拓跋演戴套!萧妙音发狠的想。额头上大颗的汗珠子流淌下来,宫人立刻给她擦拭干净。
“可以看见皇子的头了!”医女朝她下面看了看,惊喜的喊。
这一下子产房内更加忙碌了,常氏握紧了掌心里的手,“好三娘,听见没?露出头了,加把劲,很快就会好了。”
萧妙音一听孩子露出头了,原本有些恍惚的精神立刻就拉了回来,她咬牙用力,用力的时候指甲都将常氏的手抓出了血。常氏对此毫无所觉,只是温柔的一声声的鼓励女儿。
整个胎儿滑出的瞬间,萧妙音浑身一松,她睁大眼,呼哧呼哧的喘气。
“是皇子!”宫人欣喜道。
常氏听说是个皇子,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她跪坐在那里张了张嘴,瞧着那个哇哇大哭的新生儿被抱到那边洗浴。
拓跋演在外面等的走来走去,刘琦满脸笑的迎接上来,“恭喜陛下,是个皇子。”
“昭仪怎么样?”拓跋演开口问的就不是儿子如何,而是萧妙音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昭仪一切都好。”刘琦答道。
“善,大善。”拓跋演连连点头,这会洗好抱好的孩子被乳母抱出来。
拓跋演略有些笨拙的抱过孩子,襁褓里的新生儿并不好看,脸上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兔子。
孩子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拓跋演看着觉得自己只要再用房宫殿里,那团小小的就会被他掐断。他让乳母将孩子抱走哺乳。
之前他想过自己和阿妙的孩子会是甚么样子的,可是真的抱到手上,他却怕自己伤到孩子。
那么小小软软的一团,让他有点怕。
“陛下,太后向这里来了。”毛奇从殿外走进来禀告拓跋演道。
“太后?!”拓跋演听到何太后来了,蹙眉问道。
“……”毛奇只是俯首不说话,
“想学太皇太后,也的看看有没有那份本事。”拓跋演是真的烦了。
何太后听说皇长子降生,兴冲冲的赶过来要抱孩子,这会产妇才生完孩子身体虚弱,正是好时机。
到了宣华殿,何太后迫不及待的问,“皇长子呢?”
“启禀太后,皇子已经被陛下抱走了。”刘琦恭谨道。
☆、122|醒来
初生的婴孩并不适合被移动,拓跋演将初生的儿子抱回昭阳殿,一班配备好的乳母和宫人也跟着到了昭阳殿。
乳母们都是中侍中省老早就准备好的,选的都是十七八岁身体健康的年轻妇人。
在宣华殿那里,何太后必定会找出各种理由想把皇子抱走。拓跋演的性格并不是特别容易激怒,也不会随意的就喊打喊杀,尤其是对宫中长辈上。何太后的那些心思,拓跋演当然知道,经历过了太皇太后一事,他格外反感别人插手他的事。
阿妙就算做了皇后对上皇太后还是有一些底气不足,不能和皇太后直接对上,不如他干脆将儿子接来,等到阿妙出了月子,他就将阿妙也接到西昭阳殿。那地方曾经是阿妙住过很长的地方,里头的摆设和以前一样,没有半点变化。
拓跋演一晚上都没睡,到了这会东方显出鱼肚白来,他仍然是精神奕奕。
扶着抱皇子的乳母是坐着檐子到的昭阳殿,毕竟皇子尊贵,路上半点风都受不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抱进来的时候用小锦被包的严严实实的。
皇子初生离了母亲没有多大动静,一开始哭了几声,在乳母喂奶之后就渐渐安静下来了。
在昭阳殿上值的疾医都统统到小皇子身边守着,唯恐出半点差错。
皇子降生的消息传出,大臣们入朝朝贺。
拓跋演这年纪,相比较他的那些兄弟们,这儿子来的有些晚,尤其他十七岁的时候,太皇太后才为他选妃,但是手脚快的,早就应该传出好消息了,偏偏后宫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亏得他这会还不是很大,若是大了,恐怕朝中就真的有人怀疑天子是不是不能生育了。
前朝热热闹闹的,长秋宫中却是落下一根针都能听到。何太后脸色灰败的靠在隐囊上,一夜未睡再加上怒火攻心,她整个人根本没法站起来,头晕晕的难受的要命。
昨夜里她在宣华殿就几乎站不住了,她满心的欢喜都统统被浇上了一桶冰水。
她这算是彻底明白了,皇帝不会让她走太皇太后的路子。这么多年的忍耐,好不容易等到老虔婆半边身子入了土,却等来这样的结果。
“太后,要静心休养。”医正给何太后诊脉之后道,汤药针石固然有效,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人的心境,心境好了,比甚么灵丹妙药都强。心里若是常常怨恨,恐怕就算供养再多,身子也怕是好不到哪里去。
医正在后宫里见多了这样的病症。
“静心休养……”何太后轻轻哼了一声,她如今还能不静心休养么?想起那个名头上的儿子做的那一系列的事,她一颗心都凉透了。
不是亲生的,再怎么养,那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过那小子也真的够心宽,何太后愤愤想道,当初太皇太后那样对他,差点就把他给弄死,竟然那么宠萧家的女儿。要是说之前可能是做给太皇太后看得,那么现在就是真心的了。
容貌再美,看了那么多年也该腻了,如今哪个小丫头片子到了现在还是紧紧的把天子给攥在手中,靠的就不是甚么美貌了。
**
萧妙音生孩子,体力差不多耗了个精光,她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
常氏一直都守在萧妙音身边,期间秦女官和陈女史来劝过,说宫人们会照看,她还是赶紧的去休息会,反正到时候人醒了会第一个告知她。但是常氏摇摇头婉拒了,她不亲眼看到女儿醒过来,怎么样都不放心。
萧妙音眼皮下的眼睛动了动,挣扎了一下睁开眼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身边的常氏,“阿姨。”
“三娘醒啦?”常氏看见萧妙音终于醒过来,原本悬着的心就放下来了,“想吃甚么?和阿姨说。”
“阿姨,孩子呢?”萧妙音看了一圈,发现自己身边没有孩子的摇床,甚至她都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她不顾身下的痛楚,挣扎着就要起来。
常氏见状,连忙按住她,“才生完孩子多久?”说完她叹了一口气,“你睡过去没多久皇太后就来了,天子就把皇子给抱到昭阳殿去了,他派人来说了,等到你出了月子,身体康健,就带着你一起过去。”
“我孩子,我要看看孩子!”萧妙音说着就要起来。
“别担心,三娘,陛下在,你还怕大皇子会被照顾的不好?而且这样也是为了你和大皇子好。太后一心一意的想要把大皇子抱走,要你从祖制!”
这一天里她守在女儿这里,陈女史也和她说了一点宫里的事,常氏听到何太后想要抢走自己的外孙还要女儿的命,惊骇非常。原先她也想不通皇帝为何要把刚生下来的皇子抱走,毕竟那么小还离不开母亲。这下她是庆幸外孙被天子抱走了。
“……阿姨。”萧妙音眼睛一红就要哭,疼了那么久生下来的孩子,自己却都还没看过一眼。
“别哭别哭,月子里哭了,眼睛可是会落下毛病的!”常氏吓得赶紧给女儿止泪,她叹口气,“我见过了,大皇子长得像你。”常氏到这会还记得萧妙音刚出生的那会,她瞧了皇子一眼,很笃定外孙就是长的像三娘。
“真的?”萧妙音听到了这个才破涕为笑。
“真的,阿姨不骗你。”
“孩子像我才好看。”萧妙音知道拓跋演将孩子接走是为了她好,但是她还是心理很不舒服,生下来的孩子她都没怎么看过一眼,就这么被抱走了,她哪里会开心!
“都做阿娘了还是孩子心性。”常氏拿萧妙音没办法。
这会宫人将熬好的鸡汤端上来,鸡汤是老母鸡炖好了,还加了不少的滋补药材,炖了一天一夜里,味道鲜美。
“来,吃点东西。”常氏接过宫人手里的鸡汤喂女儿吃东西。
萧妙音一口气喝完,才抬头道,“阿姨,胸口胀。”
“这是有奶了。”常氏解开她的衣襟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待会挤出来吧,没孩子吃的话,留在里面你会更加难受。”
常氏看着萧妙音吃了东西,有让宫人过来把乳汁给挤出来。
“别倒了,给孩子喝了吧。”萧妙音知道初次哺乳对小孩的身体有比较好的作用。宫内选择的那些乳母,基本上都是生过两个孩子,然后距离生产有三四个月了。
“那些乳母虽然有人看着,但是我不放心。”萧妙音这会也不是开始那样挣扎着要看孩子了,拓跋演将孩子抱走,并不是要怎么样,而是为了把何太后的嘴给堵上。
“说句实话,皇太后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想着闹腾,真心佩服她。”萧妙音衣襟敞开,对常氏笑道。
常氏看她还有力气说皇太后,就知道她应该是没有多大的问题了。
挤出来的奶水,萧妙音事先就说了不能倒掉,赶紧拿到昭阳殿那边给儿子喝。宣华殿里的人不敢忤逆她的意思,毕竟月子中的产妇不能够有半点差池。
小皇子比起那些乳母,显然更喜欢亲母的。乳母小心翼翼拿着食匕喂他,他眼睛都没睁开,砸吧砸吧嘴就喝了下去。
喝完过了一会,乳母给他把襁褓之类的收拾一下,他就又睡过去了。吃了睡睡了吃,饿了就哭。
朝堂上是喜气洋洋一片,尤其是汉臣们,皇帝明显的是在汉臣的这一边,此刻有了亲生的皇子,那么就是有了正统。
汉臣里头最高兴的还是萧斌,进宫了的萧家女里头,两个都生了孩子,太皇太后那个只能说是一时风流不慎留下来的果子,结果那果子还被养的歪歪扭扭,最后将自个给作死了。萧斌虽然感叹,但是私心里还是觉得那两个外甥死了比活着的好。他管不了,生父看样子压根就不会认,又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闹事,最后被禁锢终身反而是好结局了。
三娘生的大皇子,那才是和他真正有血脉关系的宝贝外孙。
萧斌这一下子把那两个萧家王妃生的给排除在外了。清河王今日也高兴,前不久家里也多了一个孩子,母子平安,如今到了朝堂上,表现的比谁都高兴,见人都是笑。
见到了萧则还会来一句“萧兄可好?”
萧则和自己的阿爷一样身上都只有一个散职位。只能勉勉强强在朝堂上晃那么一圈罢了。
此刻已经下朝,毕竟皇子还没满百日,诸位大臣朝贺一番之后就退下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甚好甚好。”萧则连连点头,“大王,我家二娘可好?”萧则知道前段时间萧丽华生下个孩子,那个孩子若是能够长大,那么就是清河王的世子。对于妹妹和外甥,他总是要多关心几分。
也不是没有让段氏去探望,可是段氏去了几回都是说了几句话就被请了出来,一次还好,次数多了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段氏和清河王妃并不和睦。
家里小慕容氏疑心儿子新妇是不是对女儿不好,面上不说甚么,但是私下却是将管家权力给收了回来。
婆母折腾新妇,尤其小慕容氏还是面上笑意不减,不动声响的就把儿媳的人给从位置上给换了下来。让段氏有苦都只能往肚子里头吞。
段氏在这上面不是小慕容氏的对手,只能对着萧则抱怨。萧则瞧着家里婆媳大战,觉得头疼,也没有让妻子继续往清河王府去了,
如今见到了妹夫,萧则干脆自己来问一句。
清河王是没有兴趣知道博阳侯府里的不见血的大战,他知道妻子不喜欢段氏,对这件事也是装作不知道。
段氏每次来话里话外的都是要妻子给妹夫多多谋求好处。说句实话,清河王不知道当初萧家是怎么挑选儿媳的,好的是真的好,例如荀氏,出身士族,而且为人不错。
差的如同段氏这般,不想着要男人上进,反而急着去拉裙带关系。
这让人还真的是啼笑皆非,不过世上这样的人也不少。
“好,都好,大郎胖着呢,二娘也好,听医正说恢复的还是不错的。”清河王道。
“那就好。”萧则听到清河王这么说之后,终于觉得可以安心了。
清河王对萧则笑笑,其他的话他不想多说。转身离开,回家的路上遇见了阜阳侯世子的马车,清河王想起何齐当初在自己府邸中为了个舞姬何人大打出手,心中嫌恶,令人绕开。
今日小慕容氏亲自来看女儿了,她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还是像二娘。”
“当然,儿子和母亲像的多。”萧丽华笑道,“今日大嫂怎么没来?”
“她惹的你心烦,我还带她来作甚么?”小慕容氏听到女儿问起段氏,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她抱着新生儿对女儿道,“她呀年轻脸皮薄,我不过是出手教导她一下,就对着大郎哭诉个没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阿家怎么她了。”
小慕容氏对新妇很不满,撤了她的人,让她好好照顾孩子去,结果就成那副样子。她对段氏可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怎么就成了她是恶人了?
“不提她,提了扫兴。”小慕容氏说完就低下头去看外孙,“大郎,你说阿婆说的是不是啊~”
襁褓里的孩子闭着眼,睡的口水长流。
“又睡着了。”小慕容氏笑了一回,让侍女把孩子给抱走。
“阿娘,宫里的三娘也生了皇子。到时候阿娘记得贺礼准备的贵重些。”萧妙音看着儿子被抱走,她和小慕容氏说了一句。
“三娘说起来运道也不好。怎么就她生了皇长子呢。”说起这事,小慕容氏都有些欷歔,有那个立子杀母的规矩在,嫔妃们几乎个个都怕自己会生下皇长子来,传说宫中还出过得宠的嫔妃亲手把自己剩下来的皇子给活活捂死的骇人传闻。
说过来说过去,都是嫔妃们不乐意为皇帝的子嗣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如今宫里头左昭仪生了孩子,还真的是一件要命的事。
“阿娘,规矩又不是一层不变的。”萧丽华哭笑不得,“何况规矩事死的,人是活的。这个立子杀母又不是一开始就在。先帝当年也想改了,不过是太皇太后坚持。”
如今太皇太后和蹬腿也差不多了,哪里还能翻出波浪?
“但是太后……”小慕容氏听说过长秋宫里的事,太皇太后倒了,可是皇太后还在,而且野心不小。
“皇太后成不了事,”萧丽华笑,历史现在已经有变化了,但大势她觉得应该不会变“皇太后占着的只是个先帝皇后的便宜,其他的她一样都占不着。阿娘别太看高皇太后了。”
“天子如今才是真的说一不二,太后若是真的和陛下对着干,恐怕……”萧丽华想起郭太后的下场,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皇帝都是心狠的,就看他耐心怎么样。郭太后出身好,母亲是长公主父亲是一国重臣的儿子,结果子孙死光,被她压制的庶子登基,这下就完蛋了,郭太后闹腾着要跳楼,结果被宫女救下,当晚她就去见老公孩子了。
史上没有记载,但不少人猜测都是新皇帝下的手。
皇太后和太皇太后听着是威风八面,可是如果不是她家姑母那样的权倾天下,是太后和太皇太后又有甚么用处,过的怎么样还不是看皇帝如何?
“好,阿娘听二娘的。”小慕容氏道。
小慕容氏如今偶尔去瑶光寺几次,瑶光寺是皇家寺庙,那些被废的皇后几乎本上都是在瑶光寺出家,到了如今在瑶光寺出家的那些贵妇们,会致使身边的婢女去物色容貌出色的男子,为她们提供一些香艳的服务。小慕容氏也尝试过几个比儿子还年轻的几个美男子的服侍,有了人陪,小慕容氏脾性温和,觉得女儿说的话有道理就答应了。
清河王来的时候正好就听到妻子和岳母的议论。萧丽华亲近左昭仪他早就知道,作为宗室,清河王是不会和皇帝的后宫有个甚么瓜葛,但妻子这么做,他除了一开始问几句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了。
“大王来了?”小慕容氏一抬头,见到清河王,连忙就要从床上起来。清河王连连招手,示意小慕容氏继续坐着,“博阳侯夫人坐着,你是王妃的阿娘,哪里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真要论辈分,小慕容氏的辈分要比清河王高许多,是祖母那一辈的人了。
“今日大郎怎么样?”清河王看过萧丽华今日面色不错,放下心来,他问起儿子。
“很好,这会都睡了。”
小慕容氏见着两夫妻说话的时候,眼神都恨不得黏在一块,她简直是比喝了一杯蜜水还要舒服。
小慕容氏站起来,“好了,我也该走了。家里还要我照看。”
“侯夫人慢走。”清河王让人送小慕容氏出去。
“今日皇子降生了?”萧丽华看着清河王那一身朝服问道。
“是啊,左昭仪生了个皇子,陛下很高兴。”他道。
“当然高兴了,我觉得再过不了多久,陛下就要立左昭仪为皇后了。”萧丽华看着清河王坐到她的身边。
“立皇后?”清河王说起这个皱了皱眉,“可是左昭仪能手铸金人成功么?”
多少宠妃在皇后的大道上就是败在了这一关。
“立皇后就一定要手铸金人?”萧丽华轻笑了一声,历史上的那个废后和萧皇后本人都不是凭借手铸金人上台的。之后的册命皇后也不再用鲜卑人的那一套了。
“陛下好汉学,如今不是在朝廷内推行汉家的那一套么?先祖的那些规矩也见不得会遵守。”萧丽华点了清河王一句。
所谓改革就是将原来那一套旧的改掉,换新的来。天子自小就是受汉风熏陶长大,说是鲜卑人,其实鲜卑人的作风已经在他身上看不到多少了。
也未必会遵守。
“我只不过是一说,你倒是讲了这么多,也不怕累。”清河王笑了笑。
谁做皇后他也管不着,反正到时候他不会站出来和天子唱对台戏就是了。
**
拓跋演一下朝,就急急忙忙回昭阳殿,他急匆匆回来,就去新生儿所在的宫殿里。
他去的时候孩子正好吃饱了又睡过去了,拓跋演问了几句今日皇子怎么样。这样的小婴儿是最脆弱了,尤其是这一年里头,所有人都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一个疏忽,孩子就没了。
拓跋演看着孩子睡的很香,看了一会之后,回过身来,“到宣华殿。”
“可是陛下,昭仪才产子,天子还不能去呢。”毛奇提醒道。
“甚么事!”拓跋演一听就不乐意了。“鲜卑人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算起来朕还要给皇子坐蓐呢!”
鲜卑原本就起步晚,部落中女性地位高,男子后来为了和女子争夺孩子,就闹出了这么仿照坐月子的习俗来,不但是要头上扎带子装柔弱模样躺床上,还得抱着孩子“喂奶”。平城中不少鲜卑勋贵都是这个样子。
只是拓跋演汉化的太深,真要他照着鲜卑旧俗,他也死活拉不下脸。
毛奇听了这话也不敢劝了,皇帝想要去哪里那都是皇帝自由,他不过是提醒那么一句罢了。
“对了,让人准备的事已经准备好了么?”拓跋演突然提了这么一句。
“回禀陛下,臣都吩咐好了。等到昭仪身体恢复就能用上了。”毛奇答道。
拓跋演已经暗地里准备皇后所用的綬还有礼服,这些都是仿照汉制,所以其中也要花费不少的功夫。
皇后所用到的玺綬都要造出来,皇后印玺不会流传下来。大多是皇后一旦崩逝,所用的印玺也会一同陪葬。
这些东西置办起来,没有一样是简单的能在短时间内弄好的。
毛奇想起这些就不禁觉得头痛。
“善。”拓跋演自然是不会照顾到毛奇的这些苦恼。
到了宣华殿,萧妙音在坐月子,不能受风,也不可能出来迎接。只是他来的时候,常氏正好出来,见到天子占在那里。
“陛下?”常氏说着就要给拓跋演行礼,但是被拓跋演扶住了,“常娘子,这会阿妙怎么样?”
“三娘一切都好,只是一开始醒过来没见着孩子,哭了一会。”常氏如实答道。孩子就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见不到自然是抓心挠肺的难受。
“……”拓跋演听了之后,眼底里露出些许愧疚。这件事虽然说是为了母子好,但是就这么把孩子抱走,恐怕阿妙醒来也会十分担心。
“我去看看。”
萧妙音头上扎着布巾,这会殿内是燃起来浓厚的熏香。那些医女说产妇在这坐月子的一个月里头不能洗浴。萧妙音才不管那一套,要是真的整整一个月不能清洗,那人得成甚么样?
她让宫人给她擦洗了一遍。人年轻,生完孩子第二天让人扶着也能下地慢慢走了。她才从浴室里出来,就看到了那边进来的拓跋演。
见到拓跋演,萧妙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孩子呢?”
“这会他还见不得风,等到你好了,就抱过来。”拓跋演见到萧妙音,被宫人搀扶着,慢吞吞的走到眠榻边,他解释。
“有那么多人看着,大郎很好,放心吧。”拓跋演小心的瞅着她。
“……”萧妙音叹了口气,“有宫人在,我还是不能放心。”就算有再多的宫人看着,她不亲眼看着,怎么能够放下心来。
拓跋演瞧着萧妙音没有发怒的迹象,心里松了一口气、
旁人见到天子原先紧张,后又轻松的神情变化,知道他是惧内,面上不显,心里都在暗暗偷笑。
“今日还痛么?”拓跋演问道。萧妙音生孩子的时候,拓跋演都是在产房外等着,萧妙音舌下压着参片,力气都拿去用生孩子去了,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来叫?
拓跋演在外头听不到声音,光是自己想象都能把他吓出一身汗来。
“还好。”萧妙音靠在隐囊上瞧着拓跋演陪着小心的模样就好笑。
“疼过头了,其实也不觉得疼了。”萧妙音想起生孩子的时候疼到已经麻木了,说疼的话,还真的感受不了多少。
“受苦了。”拓跋演听后伸手握住她的手掌,他知道女子生孩子就是拿自己的命在赌,可是亲耳听到她这么说出来,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害怕来:若是出了差错,他该怎么办?
“知道就好,下回给我拧拧。”萧妙音笑道。
**
莫那缕从宫中回到家里,一同来的还有几个鲜卑贵族,妻子楼氏见到他们这么个架势,安排他们进了一间颇为隐秘的房间。
“陛下也不知道是被那些汉人灌了甚么汤药!一门心思就要迁都,甚么天下之中!那些汉人的玩意儿,我们鲜卑人有甚么必要要去听从!”
“是的,我们都在平城生活了好几代了!根都扎在平城,陛下要是带着我们去了洛阳,我们怎么办!”
“没错!”
莫那缕坐在床上,看着下面的那群鲜卑贵族们吵成了一片。
如今朝堂中已经分成两派,一个是以李平为首的汉臣还有汉化较深的鲜卑大臣,另一方就是一莫那缕为首的反对汉化的鲜卑勋贵们。
“台主,这件事你要说说话啊!”一个鲜卑贵族道,“总不能就这么看着,那些汉臣爬到破我们头上拉屎拉尿的做威风啊!”
“这会陛下想要迁都,我看是难。”莫那缕缓缓道,朝中两派僵持不下,吵起来简直是针锋相对。
“那些个汉人,想成事,难呢。”莫那缕一笑,皇帝想要迁都,也要看看他们答应不答应。
☆、123|立后
拓跋演对萧妙音从来不食言,萧妙音听拓跋演说等她出月子,就把她接到昭阳殿去,就非常注重保养自己,月子里恢复的不错。出了月子,萧妙音就带着常氏迫不及待的跑到昭阳殿去了。
小皇子住在东殿,满月了的婴孩比刚出生的时候好看了些。萧妙音带着一大帮子人赶过来的时候,扶着照看小皇子的乳母和宫人们都吓了一大跳。
“我的小宝贝。”萧妙音进来直接奔孩子所在的内殿,常氏口里要萧妙音慢点,其实脚下跑的比萧妙音还快。
一众人一阵风似的进了殿。那些乳母见到一个年轻的美妇人进来,她们事先都被打过了招呼,知道那个就是皇子的生母,连忙跪下来行礼,“拜见左昭仪。”
“起来起来。”萧妙音朝那些乳母挥了挥手,让她们起来,而后就做在那里看孩子了。
床上的婴孩用锦被层层包裹着,这会的孩子少有清醒的时候,都是吃了睡睡了吃,萧妙音看见那张小脸蛋,一颗心终于是能够放下来了。
她仔仔细细将孩子看过了一会,伸手在小脸蛋上摸了摸,孩子睡的沉,没有被她闹醒。
“好了好了,三娘。皇子在睡呢。”常氏看着小孩子睡得很香的模样,也想伸手摸一摸,但是担心弄醒他。见着她还要伸手,立刻就抓住了她的手臂。
“嗯,我知道了。”萧妙音摸着儿子脸蛋上暖暖的,知道他身体不错。她直起身来笑了笑。
“阿姨没说错,他还是长的像我。”萧妙音瞧着儿子睡熟的脸蛋道。
“儿子多是长得像母亲的。”常氏一双眼睛全在皇子身上。
床上的孩子小鼻子动了动,过了一会,小嘴一张就哇哇哭起来。满月了的孩子哭起来有点声响,不和小猫叫似的了。萧妙音听到孩子哭,自己把孩子从眠榻上抱起来。
“阿鸾不哭,阿娘在呢。”
旁边守着的乳母原本要上前,结果眼睁睁的瞧着左昭仪把皇子抱走。
孩子年纪还小,到不了起大名的时候,拓跋演自己把诗经楚辞还有其他的古书翻个底朝天,过了许久才给新生的儿子取个小名‘阿鸾’。
鸾是上古的一种代表吉祥的神鸟。《山海经》有言,女床之山,有鸟,其状如翟,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拓跋演给儿子取得这个小名,也含着一股深意。
萧妙音将衣襟解开,喂孩子吃奶。基本上这么大的孩子,除非是生病了,不然哭都是要换衣裳或者是饿了。
萧妙音坐月子的时候,胸口胀的太难受,奶水挤出来都赶紧的拿来喂他。比起乳母,阿鸾很明显还是更加喜欢母亲。
“阿鸾怪。”萧妙音低下头看着怀里孩子闭着双眼只顾着吃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昭仪。”刘琦站在眠榻的屏风之外,“昭仪,清河王妃和几位公主想来见你。”
“她们?”萧妙音有些奇怪,她才出月子,就来这么多人?“甚么时候?”
“三日之后。”刘琦答道。
那些王妃和公主都有入宫的门籍,入宫对她们来说不是很困难。
“好,就在西殿吧。”萧妙音想了想。西殿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到了现在那边一切如旧,拿来见客也没甚么。
刘琦听见这话眼神一闪,而后很快平静下来。
拓跋演听到萧妙音过来之后,他也赶过来。看着萧妙音抱着儿子舍不得撒手,顿时就心里有些不太高兴。
拓跋演当然也疼爱孩子,处理完政事之后,必定是要到儿子这里看看的。阿鸾太小,他怕自己力气掌控不好伤到了他,所以每次只敢碰碰他的脸蛋。
如今萧妙音一来,是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和孩子在一起,倒是显得他这个夫君在一边了。
“阿妙,歇一会,让乳母来吧。”拓跋演说道,说着他就是示意旁边的乳母上前,将睡着了的孩子抱走。萧妙音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她一躲就躲开了乳母伸来的手,“我都这么久没见着他,抱抱怎么了?”
“你这么抱着他,他睡着也不好。”拓跋演叹口气道。
萧妙音一听,眨了眨眼,她转头看向常氏,常氏自然是不会和天子对着干,“是的,三娘,让大皇子到榻上睡吧,那里有人看着睡着也好。”
萧妙音听到常氏都这么说了,才有些依依不舍的将怀中的孩子交给乳母。乳母抱着皇子绕过屏风,她还是舍不得的看着。
“都能日日看到了,怎么还是这么舍不得?”拓跋演心里吃味,过来说道。
常氏见状,赶紧的告辞退出去。这会小夫妻要自己关起门来说话了,她在这里不方便。
果然常氏一走,拓跋演就伸出手把萧妙音抱在怀里,“你这会都一心只想着阿鸾了。”
这话说的活似怨妇一样,萧妙音听在耳朵里顿时就打了个哆嗦,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都是你!”她才不依着拓跋演的话说自己偏心,“要不是你把阿鸾抱走,我也不必和这会一样了。”
她这一个月里就是算着日子,一直在等自己能出月子好来看儿子,造成这一切的还不是拓跋演他自己。
拓跋演听到萧妙音这句带了几分真又有几分假,他也知道不该在这会追求萧妙音偏心不偏心。他将人整个一兜就兜在怀里,脸贴过去,正好她发鬓上的步摇就戳在他脸上,将他脸给戳出一个印子出来。
萧妙音见状噗的一声,离拓跋演远了点,见着拓跋演脸上戳出来的金叶子形状,伸手给他揉了揉。
“这会你终于知道要疼我了。”拓跋演望着萧妙音道。
“我甚么时候没疼过你了?”萧妙音含笑带嗔的看着他。
“就阿鸾出生之后。”拓跋演也孩子气的杠上了。
萧妙音这下是彻底没话说,只能对着他翻白眼了,这孩子他要生,生了又怪她不疼他了。这可真难做。
“好,我现在就疼你。”萧妙音说着伸手就在拓跋演的胳膊上拧,拓跋演年轻又常常练武,身上没多少赘肉,伸手一捏那都是腱子肉。
萧妙音一捏想起他锦袍之下的身材,不禁鼻子一热。她月子里那会是没半点想法,一心一意就是孩子。哪怕拓跋演往她跟前凑,她都不爱见。这会就有些心神不定。
她把拓跋演拍开,自己到一边去。
拓跋演看出些端倪,坏笑就去吻她的脸颊和脖颈。年轻男人的气息从身后渡过来,带着暖暖的热意。
萧妙音被他吻的有些气息不定,等到他忍不住想要拉腰间的宫绦了,她才想起自己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只能把拓跋演推开,“这会还不行。”
拓跋演也不是真的一定要和萧妙音怎么样,他只是低头在萧妙音的脖颈间咬了几下,留下个淡粉的印记后就起身了。
“嗯,等到你身子完全好了再说。”拓跋演呼吸了几次,身上的热度慢慢退下,他趴在了萧妙音的胸口,这次不是要缠着她亲热了,而是听她的心跳声。
她存在在这个世间,没有甚么事能比这个更好了。
**
朝堂上,拓跋演再次提出迁都的事,他对于迁都洛阳已经是势在必得,甚至还让王素到洛阳去看一看,他打算在汉晋宫殿旧址上重建紫宫。
皇宫的规模基本上都是依照着周礼的雏形来的,如果不是对周礼十分熟悉,去了也只能是满头雾水,拓跋演有心试试王素是不是真心为他做事,干脆就将人派了出去,若是做的好,下一回就是让他带兵南下找南朝的麻烦。
“洛阳,天下之中,灵气所在。”拓跋演说话的时候已经不用鲜卑语,完全用汉语。他说话的时候,有些上了年纪的鲜卑贵族直接露出茫然的神情来。
鲜卑从魏晋之时就一直和汉人互相往来,到了这会,北朝朝廷中不少鲜卑贵族对汉人的那一套十分羡慕,但也也有人死守那套传统。
“平城气候寒冷恶劣,朕听说平城里有首歌谣‘纥于山头冻死雀,何不飞去生处乐’,平城能六月飞雪,不是人安身立命之地,洛阳气候暖和适合居住。迁都不是正好是顺道而为么?”
“陛下!洛阳说是好地方,可是汉人还不是从那个地方给跑掉江南去了!从先祖以来,我们鲜卑人从草原来到代地,几十年前才到了平城,陛下说要迁都,我们这些鲜卑人如何能受得了汉人的那一套!而且说是天下之中,又有个甚用?”
“洛阳从先秦之时就在,那会的平城又在哪里。”拓跋演眉间浮出一抹不悦。“鲜卑人世代居于草原,习性于汉人不和,但是物是死的,认识活的,既然受不了,那就去适应。当年我们鲜卑人还曾经居住在山穴里,如今哪个人还能再住在那地方去?”
“陛下,如今定都平城,陛下冒然迁都,恐怕人心不平啊。”
“陛下三思!”
一时间鲜卑大臣们纷纷反对。
“陛下如此行事,逼迫人去洛阳,那么臣宁可被革职,也要将忠言进谏给陛下!”那个一开始跳出来反对的鲜卑大臣嚷道。
“陛下废黜先祖所立宗主制,用汉人的三长制,难道不是在助长汉人的气焰吗?陛下这么做,日后要如何面对鲜卑的列祖列宗!我宁可被陛下革职,也不愿看着陛下犯下如此大错!”
那话是用鲜卑语说的,听得一众汉臣皱眉头。拓跋演这会已经露出了怒色,“善,朕就成全你的大义。”
拓跋演这话一出,原本还挺着脖子准备和皇帝死磕到底的鲜卑勋贵顿时一双眼睛瞪得和留言似的,他没有想到皇帝竟然还真的会顺着他的话将他革职。
还没等那人再次开口说话,拓跋演已经道,“御前失仪,交予有司处置。”
此言一出莫那缕的脸色冷了几分。他看着上面的皇帝,眼底深处含着一抹阴鹫。当初救下皇帝完全是因为皇帝那时已经算是长成,再贸贸然行废立之事恐怕会招来祸患,如今他也因为当初在太皇太后的那一番话,今上对他十分礼遇。在鲜卑人中他已经是位极人臣,但如今他也对皇帝十分不满。
那个冒失的鲜卑贵族出来说完宁可革职的话之后,莫那缕就打算出来给他说些好话,这样双方都有台阶下。谁知道皇帝竟然是铁了心,顺这就把人给收拾了。
下朝的时候,莫那缕看着那边的李平。李平觉察到莫那缕的目光,也转过头来。李平笑着对莫那缕一礼。
莫那缕颜色冰冷,他过了一会从鼻孔里发出轻轻一声,给李平行了一个鲜卑人的礼节后转身离去。
“李相公,陛下有请。”黄门过来笑呵呵的对李平说道。
此言一出,那些还没走的大臣们纷纷看过来。眼里或是羡慕或是不满。
李平面对诸多注视,泰然处之。整了整衣襟就和黄门离开了。
**
朝中关于迁都的事,两方争执不下,李平自然是站在天子那边,汉化对他们来说有利无害。但是鲜卑勋贵毕竟在朝堂上立足那么多年,这些老家伙反对起来,真的是让人头痛不已。
光是双方在朝堂上就明枪暗箭的来了好几个回合,若不是朝堂上不可喧哗,更加不可有失礼之举的规矩。恐怕那些鲜卑贵族会直接扑上来撕碎了这些和他们对着干的汉臣们。
“这些举措,从太皇太后开始就已经实行了。”李平在昭阳殿内对着面前的拓跋演道,他年轻之时姿容俊美,到了年纪大了,也是气度非凡,身上的袍服整齐,不见半丝褶皱,“那些提出来的异议,臣实在无法苟同。”
今日的朝堂上,那些鲜卑大臣已经是将自己对汉化改革的不满都表露出来了。
拓跋演在朝堂上厉声呵斥,甚至下重手处置,暂时的压住了这些人。
拓跋演自从继位以来,一直讲究为君的礼仪风度,很少喜怒形于色。对待臣子们也是十分温和,如今勃然大怒,让朝堂上一众人都反应不过来。
事后拓跋演发下诏书,将那个鲜卑大臣身上的官衔给降下去,这还不够,人被发配到平城之外的地方。
诏令下达之后,甚至不准人收拾行李,直接就被架上了马,被送出平城。
这可是真的早上还在朝堂上呆着,晚上就被发配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前几日之事,怕也是台主等人为了试探陛下的态度。”李平说道。
“朕知道。”拓跋演此刻坐在床上,他面上半点笑意都没有,黑眸里沉的几乎照不出任何东西出来,“那些个鲜卑老人,不愿意离开平城这块他们经营已久的地方,也不愿意去离南朝较近的洛阳。拿不准朕到底怎么想的,就推出个人来试探。既然如此那么朕就如他们所愿。”
“但凡改革,必定会有阻力,从古到今从来没有例外。”拓跋演想起萧妙音说过的话,“朕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一帆风顺。”
“陛下英明。”李平在榻上微微俯身。
“英明?”拓跋演轻笑了一声,他摇摇头,“鲜卑人从山林草原间到入主中原,其中时势也罢,天命也罢。到了如今,想要做出一番事业,那么就不能再遵守所谓的祖规了。”
英明两字,拓跋演不觉得和他有甚么太大的关系,若是他不多想,恐怕这会早就会被牵着鼻子走了。
鲜卑入主中原之后,虽然一直在汉化,但部落的那一套也都还存在,贵族圈地与朝廷争利,隐瞒人口,如此才种种,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在朝廷上啪的一巴掌把守旧一拍,不是老实一阵子,就是谋算这更大的动作。李平对鲜卑人并不高看,出身汉人士族的他对鲜卑人有点看不起。
“陛下,恐怕此事会有后续。”李平道。
“呵。”拓跋演笑了几声,眼里完全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寒冽。
**
清河王妃和几位公主前来见左昭仪,一群贵夫人进了昭阳殿西殿之后,都有些放不开,毕竟这里是天子的地方,不敢太放开了,又不是在宣华殿那样的后宫里头,想笑就笑。
陈留最近是越来越滋润了,她自从嫁给了王素,只觉得是事事如意,甚至萧妙音当初隐晦的给她提过王素不是个良人的事,她也很大度的不放在心上,女子都有嫉妒心,多少都不太喜欢看到别人过得太好。她理解,这会她过的好了,自然是也不计较这些小事了。
萧妙音瞧着陈留神采奕奕,兰陵和江阳都没有她一个来的有精神。
兰陵手里持着玉杯瞥了一眼陈留,心里撇了撇嘴。皇家的婚姻并不自主,不管是天子还是公主,基本上是长辈们说娶谁就娶谁,说嫁谁就嫁谁。有个公主还嫁了个南朝来的罗锅背呢。
不过公主们也不是很在意驸马,反正驸马不合心意,自己到外面养那么几个水嫩嫩的情人,比对着那些个五大十粗的驸马要强多了。
陈留倒是运气好,经历过刘衡那样的事,再见着王素也不担心天下男人一个样。
江阳公主也有点眼神乱飘,她和其他的公主一样,也是在公主府里藏了不少的美男子。反正就没几个公主不干这个的,她做这个只要别闹出来让大家脸上难看就行。如今见着陈留那一脸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驸马都尉身上的模样,江阳公主只觉得倒尽胃口。
好歹也是天家的公主,要不要这么恨不得倒贴啊?
萧妙音瞧着陈留那副精神十分好的样子,早就想不起来自己说过甚么了,口上说了几句吉祥话,祝福陈留长公主和王素能够早生贵子。
陈留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过了一会阿鸾醒来了,乳母抱出来给萧妙音,众人又围在一起看皇子。
公主们说的都是好话,什么长大之后和陛下一样英明神武之类的话。毕竟北朝有将皇长子立为太子的传统。
萧丽华倒是和公主们不一样,“看着这孩子壮壮的,一定是身体康健的模样。”
萧妙音听公主们那些话,脸上只是淡淡的笑,听到萧丽华的话,她才回过眼来,“多谢二娘。”
比起那些什么英明神武,她倒是更宁愿听孩子健康之类的。
萧丽华才做了母亲自然是明白萧妙音的心思,她这会也是有话和萧妙音说。不过瞧着那群新做上皇子姑母的公主们那个高兴劲儿,恐怕还要在这里呆上一会。
“二娘坐到这里来吧。”明显萧妙音没有萧丽华那么多的顾虑,她让萧丽华坐到她身边,方便两个人说话。
“到了三娘这里好多了。”萧丽华靠在凭几上半真半假的说道。
萧妙音一笑,“二娘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的确有事。”萧丽华点了点头,上回萧弘也就是檀奴让人传话给她,请她带给宫里的左昭仪。
毕竟萧弘是男子进宫不方便,尤其他这会身上还没有什么官衔,不便进宫。
“檀奴将上回三娘给的方子改进了,”萧丽华咳嗽一声,“他叫人把那些配制出来的药,塞进木筒里,加以引线,可以爆炸。”
这东西她原先是觉着太危险,要是走漏风声对清河王恐怕有不利,但是她心里又放不下。
怎么放得下呢。
“……”萧妙音听后沉默一会,“这个做一些收拾起来。”萧妙音道,“阿难教的那些女孩子如何?”
“很不错。”萧丽华想起乳母的回禀,那些选出来的女孩子个个都是拼命练习。再过不了多久,恐怕就算是男人也一打一个准了。
“那就好,也不枉费你这一番心血了。”萧妙音笑道。
“哎,你们在说甚么呀?”陈留摸了摸婴儿的脸,好让自己也沾点福气。抬起头来就看见萧妙音和萧丽华在那里说着话。
“不过是问问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怎样了而已。”萧妙音笑道。
萧妙音有个同母亲弟弟,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听她这么说,陈留就没有多大的兴趣了。
“二娘,既然决定了要做,那么就做下去不是。”萧妙音看着那边逗着婴儿的公主们开口道。
她当初的条件没有萧丽华这么好,也没有那么多的条件,入宫之后,身上的束缚也多了。外面人看着她是花团锦簇,肆意妄为,但是她哪里能呢。
“三娘,也就是这个道理了。做下去不管结果怎么样,好歹是做过了。要是半途而废,虽然迫不得已,但是心里总是有个遗憾。”
“是啊。”
陈留听着她们的话,发现竟然是没有一句是能够听得懂的,最后只能和妹妹们一起去逗侄子了。
三日一朝会,上回那个在朝堂上当面和皇帝顶的鲜卑大臣被降职外放,接下来那些反对迁都的鲜卑勋贵,等着皇帝再次开口提迁都之事就继续反对。
谁知道皇帝这回没开口,倒是宗正出来了,“中宫空虚,陛下宜早立皇后。”
这下原本做好准备的鲜卑众人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本准备好的力气也一下子瘪了下来。
☆、124|立诏
宗正这话让那些憋足劲准备皇帝对抗到底的鲜卑勋贵们措手不及,原本以为是连着几日的恶战,谁知道宗正竟然会在今日提出要册命皇后呢?
萧斌在朝堂上,手上持着汉臣用的笏板,他站在那里,腰杆挺的笔直。似乎这事和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倒是其他人时不时的就朝萧斌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萧斌前几日的确是给宗正送去了不少的金银珠宝,他盯着的可不是皇太子的亲阿翁,而是皇后的阿爷这么一个位置来的。最近几日萧佻和萧斌就宫里的局势,父子俩好好的商量了一番,如今三娘已经是被架上去了,若只是受宠倒还没甚么,但是如今生下了皇长子,那么情况就大为不同,若是三娘不能坐上皇后的宝座,那么这个外孙就白白落到别的女人怀里了,而且自家还要赔进去一个女儿。
太皇太后前三十多年都是在做这样的事。萧斌哪里会看不出来?
自家女儿和外孙最终成全了别的家族,这样的事,萧斌是做不来。萧佻也是如此,先不论太皇太后原本就是有意萧家女做皇后,自家的外甥也没有便宜了别人的道理。
父子俩商量了好几日,决定这次就试探一下皇帝的意思。他们私下给宗正送去了不少的宝物。
宗正知道宫中左昭仪独宠,加上又生了皇长子。北朝以前也有皇长子母亲参与册立皇后的先例。宗正笑呵呵的收了萧家父子给的那些珠宝美人,然后就有了今日的这么一出。
拓跋演看起来面色非常好,不像前几天在朝堂上发怒那般面色骇人。
“皇后的位置至关重要,此事需得问过太皇太后。”拓跋演心情十分不错,他听了宗正的话连连点头,“此事交予太皇太后决断。”
太皇太后自从那次病重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众人的面前出现过。不过她持政这么多年,余威尚在,听到皇帝要太皇太后来决定皇后人选,汉臣们面上隐约有笑意,守旧的鲜卑勋贵那边脸色就不怎么好了。
若是真的由太皇太后来选皇后,哪怕是傻子都知道上台的会是谁。
宗正知道这次自己是猜对了,收下的那么多礼物也算不是白收了。而在臣子里头站着的萧斌,面上略有激动。后宫中能够得到皇后提名的又有几人?
朝会一退,天子离开之后,边上的那些汉臣和鲜卑大臣,时不时的就打量萧斌一眼。原本萧斌是太皇太后的弟弟,如今是宠妃的生父,若是再进一层,恐怕就不得了了。
李平也有意萧家女为皇后,如今太皇太后还在,哪怕大权已经被收了回去,他和太皇太后也脱不了关系,毕竟他是太皇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而且当年和东宫的风流韵事几乎闹的整个平城都知道。若是他急着和太皇太后完全划清界限,一来是不可能,二来也容易遭到别人的忌惮。
旧主都能这么快的抛弃,那么又怎么能重用呢?
李平这次罕见的对萧斌露出一个还算是和善的笑容。北朝的门阀之见没有南朝那么浓烈,寒门若是有真才实学,士族里的一些人也会与其相交。
萧斌的才能和为人处世,李平并不看得上眼,但是这次彼此勉强算是同盟了。
萧斌见着李平嘴角含笑,连忙颔首报以一笑。
拓跋演下朝回到昭阳殿,换过袍服之后,他直接到了东宫。
东宫又名万寿宫,万寿宫的长信殿是历代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居所。天子的小辇从宫道上行过直入东宫宫门。
东宫拓跋演已经有许久没有来过了,他是在东宫长到了五六岁,之后就一直居住在西宫,可是哪怕是在西宫,他也要常常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祖母认作不和她亲近。
自从太皇太后病倒,拓跋演来的也少了,来东宫的次数,一只巴掌就能数的出来。
他从辇上下来,直接往长信殿而且。
长信殿内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药味,殿里的宫人中官都是面生,原先的那些熟面孔基本上都被打发去了掖庭。留下来的是原先的大长秋,大长秋是太皇太后提拔上来的老人,拓跋演也没动他,但是这也仅仅是太皇太后还活着的时候罢了,若是太皇太后山陵崩,这位大长秋恐怕就要面临着给太皇太后守陵的结局。
大长秋在宦官中地位超然,可是说白了,还是去了势的中官。天子真的要动手收拾,谁也拦不住。大长秋原先还是意气风发,到了此刻头发花白。拓跋演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腰都有些佝偻了。
“太皇太后如何?”拓跋演问道。他在西宫偶尔问一问太皇太后的状况,免得人一下子就没了。
“太皇太后……最近……”大长秋不知要如何对天子说。太皇太后自从立了朝堂,卧病在床,每日里和死人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在宫人的帮助下才能翻身。甚至吃喝拉撒全都要别人来,至于她最爱的权力,也没有了。
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罢了,朕去亲自看看。”拓跋演看了一眼毛奇,毛奇会意。
等到拓跋演走到寝殿里之后,毛奇才笑眯眯的对大长秋说,“陛下有份诏书,还请大长秋将太皇太后的印印上去。”
大长秋一听,身形一顿,“这次还是依照太皇太后的意思么?”
“当然了,大长秋难道不知道,这太皇太后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毛奇说着丝毫不讲究上下级的差别,轻轻拉住大长秋的袖子就往外面走,“陛下的意思可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都是祖孙,谁和谁讲究这些呢,大长秋你说是不是啊?”
大长秋知道太皇太后已经不行了,他让负责保管太皇太后印的中官,将印取出来。
毛奇笑着让人将诏书拿出来,大长秋瞥了那上面的诏书一眼,一下子就愣住了,“这!这样的大事,怎么能够随便用印!”
“是大事,所以才要用印,而且这可不是随便用的。”毛奇才不忌讳这个已经注定去守陵的大长秋呢,“陛下早就将这份诏书准备好了,朝堂上宗正都提出来,这算的上是甚么随便?”毛奇一把就攥住他的手,要把那印给夺过来。
“太皇太后对左昭仪甚是不满,怎么可能下诏立她为皇后!”大长秋到了如今的地步,对太皇太后的那点儿忠心被激发出来,和毛奇扭打在一起。
两边的中官见状,立刻将两人拉开,毛奇气的青了脸,“敬酒不吃吃罚酒!小的们,给我印上!”
如今的太皇太后就是不能说话的哑巴,不能听话的聋子!他怕个鬼啊!只要印用上去,就算不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也是太皇太后下的旨意了。
“老家伙,”他气喘吁吁,“前几次还不是乖乖的了,这次倒是在人面前装甚么忠心。”
毛奇手下的那些中官将那边太皇太后的印盒夺下,大长秋见状就要去扑,结果被按倒,而那些负责保管印绶的中官,只是垂下头不说话。
印章在印泥上沾了沾,就被按上了那封诏书上。
大长秋将诏书已经用印,目呲尽裂,但是无可奈何,过了一会,他大哭出声。
“这就对了。”毛奇嘿嘿冷笑,“左昭仪是太皇太后的侄女,太皇太后之前不是很想侄女儿做皇后的么?这如今也是让太皇太后如愿,大长秋这样,才是忤逆太皇太后的意思呢。”
“太皇太后属意的并不是左昭仪……”大长秋痛哭道。
毛奇这会才没有甚么兴趣和个老头子来议论对错,“可是如今也只有左昭仪啊,难不成还是萧六娘那个拿不出手的奶娃娃?要真是那样,那才是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毛奇自己收拾好那份已经盖好章的诏书放入匣子中,心情很好的看着那边衣冠不整,痛哭流涕的大长秋。
抬起脚就迈过那边的门去。
**
拓跋演见到太皇太后的时候,有些不敢认这就是那个当初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一代女主。太皇太后当年没有皇帝之名,却有皇帝之实,如今却是眼神涣散,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手臂瘦的几乎是皮肉包着骨头。她见到拓跋演的时候,头吃力的转过去,她不想再看到他。
“儿这次前来,不会打扰大母太久。”拓跋演也是不想见到太皇太后,两祖孙也只是面上好看,其实私底下都是恨对方恨的入骨,“儿要立阿妙为皇后,而诏书已经用了大母的印,过不了多久,儿就会用大母之名诏告天下。”
太皇太后原本是闭眼转过头去,听到拓跋演这话,吃惊的瞪着他。
“大母看起来似乎很吃惊呢。”拓跋演笑了笑,“原本这件事也是大母准备好的,不是么?儿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拓跋演知道太皇太后对权力欲*望极其强烈,同样的,她也喜欢操纵别人的命运。他也好,阿妙也罢,必须是她手里的一只蚂蚱,她想如何就如何,如今原本在她手下讨生活的人翻了身不说,还利用她来行事,这让她怎么受得了。
“啊——”太皇太后费尽力气张大嘴,口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拓跋演只是来和太皇太后说这么一句话而已,他不打算久留,说完也不顾太皇太后长大的口转身离开,他走出几步,那叫声就像是从中间被掐断,戛然而止。眠榻旁边守着的宫人壮着胆子去看,看了一眼差点吓瘫在地上,“太皇太后晕过去了。”
“传医正来诊治。”拓跋演眼下还需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就算要死,也得先熬过这关再说。
宗正的那些话,似乎是开了一个头,皇帝要册封皇后的消息如同长了脚似的传遍平城,天子的后宫至今是左昭仪一枝独秀,后宫里不是没有其他的女人,当初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在后宫里塞了多少女人,自己家的侄女,还有外面甄选进来的良家子,更不用提高丽王进贡来的高丽美人。若论艳福,皇帝是第二都没有人称第一,但就是这样,皇帝一门心思的扑在左昭仪身上,其他女人那是看都不看。到了如今更是直接生了皇长子。
男人的那些宠爱都是虚的,只有名分和孩子才是实在的,宗正说要皇帝早早立皇后,但是皇帝心仪的人选,哪个还不知道?只是等着看左昭仪有没有那个天意能够手铸金人成功了。
北朝皇后几乎历代都是由手铸金人挑选出来的,若是手铸金人不成功,哪怕生再多的孩子,再受宠,都是空的。
王妃们积聚在一起也是在讨论这件事,萧丽华笑盈盈的对其他王妃说,“不知道是哪一位有这样的福气呢。”
她此言一出,在场的王妃们除了萧嬅一人之外,几乎都盯着左昭仪同母妹妹乐平王妃萧妙善也是萧五娘直看。
五娘的性子和萧妙音一样,都是比较偏向活泼的,她听了萧丽华这话,知道话下的意思,她捂住嘴噗噗直笑,“那就看是谁有这个天意了。”
“我看喃,已经差不多了。”一个外姓的王妃调侃道。
说罢妯娌们又大笑起来。后宫里的事,除非是有着甚么野心,不然不管怎么样,外命妇们都是瞧个热闹罢了。
大家都在笑,唯独京兆王妃没有笑,甚至扯嘴角装个样子都没有。京兆王妃的性子和京兆王一样的怪,平城里的贵族私下里说这对夫妻可真的是有夫妻相。
京兆王是好男色,闻着女子的味道就恨不得把前几日吃的东西都给吐出来。京兆王妃这是彻底的不言苟笑,坐在那里就和寺庙里的菩萨似的。
真菩萨大家都喜欢,可是这装作菩萨么……
呵呵,谁买账谁就是傻瓜。京兆王在平城里也不是甚么重要人物。
众多王妃瞧见坐在那里板着脸的萧嬅,心里冷哼一声:装模作样!假清高!
这话的确是有些冤枉萧嬅,萧嬅听到这个消息无异于遭受了雷击一般,要知道上辈子萧妙音可是在她被软禁之后,皇帝提出废后再立。如今她成了王妃,而萧妙音直接生下皇长子,并且宗正那话里的意思,她听起来,似乎是在暗示天子赶紧立宠妃为皇后。
不,怎么可能会这样!萧嬅几乎惊骇欲死。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就是当初,废她的时候,朝廷里还是有那么几声抗议,如今怎么会这样?萧嬅越想越慌,越想越怕。重新来一次她的同胞兄弟一死一废,她彻底没了进宫的资格,到了如今从皇后变成王妃这样的外命妇。
难不成还真的会把萧妙音做皇后的事给提前?
萧嬅想着额头上都起了一层冷汗。
她一心一意想着萧妙音会有报应,结果她不但没有报应,而且还比上辈子更加的逍遥肆意。她不服,不服!
凭甚么?凭甚么萧妙音就可以这样,而她就要和皇后宝座无缘?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旁边的王妃瞧着萧嬅那一脑门的汗珠子,不禁问道,“四娘,你这是没事吧?要不要叫疾医来看看?”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王妃们也看过来,纷纷过来表示担心“是啊,是不是病了,还是赶紧的回去看看吧?”
“不……”萧嬅终于露出了一点慌张,她低下头带着些许的慌张,“不,没有甚么。”
“这可不好啊四娘,还是感激你的看看,别认为年轻就行了,看着是小病,其实可是半点都拖不得,一拖那就是大病了。”
“是啊,是啊,四娘回去看看吧?”
王妃们纷纷出言劝道。
高凉王妃伸手整理了一把发鬓,她拿出作为大姊姊的气势来,“四娘回去看看,有病莫要小看也莫要拖着,要是重了就不好了,要知道,王府上下可都是指望着你呢。”
高凉王妃自然是不会拆自家妹妹的台,至少表明上是的。她这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就是萧嬅原本没事,听着这话都要回去让疾医好好看看了。
“对不住……”萧嬅从床上起来。
“无事,无事,你身子要紧。”萧丽华是在一旁看好戏看够了,出言劝道。
天知道萧嬅除了讨厌萧妙音之外,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堂姊,明明上辈子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结果这辈子和换了个人似的,不仅仅是上蹿下跳,种银耳做生意,身子还和宫内的萧妙音勾勾搭搭,简直不要脸到了极致。
萧嬅脸色一青,视线直接略过萧丽华,挺起脊背向外面走去。
不过萧丽华肯定想不到,李平会反对萧妙音立后一事吧?上辈子,李平对萧妙音很是看不过眼,甚至两次三番的问天子为何对萧妙音情有独钟,到了立后甚至还带人反对。
想到这里,萧嬅面上似有笑意。
高凉王妃瞟见,不禁蹙起眉头,妯娌之间有嫌隙在所难免,但是当着一众人将心底的想法表露无遗,高凉王妃真是觉得四娘简直太没有姊妹情了。
再怎么样,彼此之间都是同姓的姊妹,一句关心的话,她竟然还给脸色看。
萧丽华没有高凉王妃那么多的想法,萧嬅在她看来就是个笑话,甚至萧嬅这个王妃做的也是个笑话。
不过就是看其他人家阿爷多少有些良心,就算皇家说项,也没几个舍得把娇生惯养的女儿嫁给一个有龙阳之癖的。哪怕是宗室,这也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何太后自然是不愿意自家侄女去受这个罪,就拿萧嬅顶上了。她那会还担心萧嬅受不了,想要去帮她,谁知道萧嬅自己还挺乐意,如今萧嬅都不知道自己成别人眼里的笑话了。
这些王妃们哪个不知道京兆王自从成昏的这么些天来,就只和娈童混在一起,连王妃的屋子都没去过。
萧丽华见着五娘有些担心的看着她,她摇了摇头,“无事。”她要是将萧嬅放在心上,那得把自己给气翻过去。
“对了,如今左昭仪如何,皇子如何?”萧丽华和五娘说起别的事来,“那笔绢……你阿兄收到了吧?”
萧丽华是知道自己不便插手火药的事,但是她可以从一边资助!毕竟这种研发最耗费钱财了,而萧弘更是对这个有兴趣,不惜自己亲自过来试验,萧妙音这一系是庶出,没有太好的供养。萧丽华就私下里贴补。
“都收到了。”五娘压低声音道,“多谢姊姊。阿兄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喜欢道士的那些炼丹术。”
说起这个五娘都觉得脸红,这个兄长的前途是定下来了,简直是大好。入了中书学,那么官衔就近在眼前了。
可是这个可是靠在宫里的大姊姊得来了,不赶紧的读书练武,别给姊姊丢脸,反而对道士的那一套有兴趣。五娘觉得太丢脸了。
“这也好,说不定就看出个甚么?”萧丽华想的挺好,反正有个兴趣在总是好的,“何况家里还有大郎看着,不会出事的。”
提到那位嫡出的大兄,五娘不说话了。萧佻是嫡出的,虽然世子不是他,但是他的前途看着不比世子萧拓差,而且家中的阿爷也很器重他,在弟弟妹妹们面前,这个阿兄是威严十足。
“五娘,多多进宫看看三娘。”萧丽华想起产妇如果照顾不好,有时候可能会得抑郁症,虽然宫廷里甚么都有,但是亲人能够时常过去探望,对产妇来说也是好事。
“嗯,二姊姊,儿知道了。”五娘一口答应下来,
萧嬅没有几个交好的人,她出来之后一直就回到了京兆王府,到了王府过了二门,就见着管事娘子满脸为难的上来禀告,“娘子,上回给大王送过去的两个美人……被大王下令剐了肉,拿去喂狗……”
管事娘子说这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忍不住发抖,那些美人正是由她的手选出来,叫人送到京兆王那里去的。
那些美人都是豆蔻年华,容貌娇媚身材妙曼。结果竟然落得个那样的结局!听人说,行刑的时候,那惨叫几乎能够把人的耳朵给震聋了,还是行刑的人看不下去,才一刀子戳在心口上,给几个一个痛快。
“死了?”萧嬅蹙眉,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那还真没用。”
管事娘子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男人就没有不好色的。”萧嬅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就算是他,也还是一样。”
“大王还让人带来一句话。”管事娘子说起这个,声音都在抖。
“甚么事?”
“大王说,他的子嗣和娘子无关,也不必娘子前来操心。”说完这话,管事娘子干脆直接低下头装死了。
萧嬅听见这话眉头蹙起,她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急促,不过很快,她就平伏下去。过了好一会她才道,“那就告诉大王,妾是皇太后和天子亲自择定的王妃,大王子嗣之事,若是妾不管,那么到时候有何颜面来面对列祖列宗!”她这话说的铿锵有力,但是听得旁人冷汗直流。
这王妃的性子往好了的说是刚强,说不好听了……哎,这话大王哪里会听得下去呢,说不定又是一场大吵。旁人心中叹息。
萧嬅说罢,就往屋内走去。
她当年不敌萧妙音,但是如今京兆王府里可没有萧妙音那样的女人,她难道还不行了?
**
朝堂上立皇后的消息传出,萧妙音也知道了,原本她如今就住在昭阳殿里,只不过名义上还是说来看儿子。
萧妙音抱着阿鸾逗了一会,就在阿鸾哼哼唧唧要母亲给他哺乳的时候,拓跋演满脸兴奋的冲了进来。
“阿妙!”他一进来,殿内的宫人和中官纷纷跪下行礼,他和没看见人一样的直接冲过来。
怀里的孩子吓到了,哼哼唧唧就要哭。萧妙音瞅着,立刻就对着拓跋演拍了一下,“小声点,吓着孩子了。”
“阿妙,你看!”拓跋演和孩子献出珍宝一般,将怀里那份诏书拿出来给她来。
萧妙音示意乳母将孩子抱到一边去,她接过拓跋演手里的那张诏书,一目十行看完,最后见到太皇太后的印,顿时僵坐在那里。
有了太皇太后,那么所有的锅,那都是她背了。毕竟之前太皇太后从来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甚至让她进宫都是格外的光明正大,将她养在皇宫那么多年,可不是就是为着给皇帝做老婆么。
如今这个锅扣在太皇太后头上,还真的没有人会怀疑。
说起来,太皇太后之前不就是改这里改那里么?
萧妙音瞧着拓跋演,“姑母……”她说话的时候有些艰难,“不会气晕过去吧……”就太皇太后那个控制欲,恐怕还真有可能。
“大母的确是晕过去了。”他如实回答。
“……”萧妙音不知道说甚么才好了。
☆、125|坚持
宗正在朝堂上提出请天子立皇后之后,天子就跑到了东宫,拿出一副皇后人选要由太皇太后决定的模样。何太后听说此事,气的个半死,皇帝到这会还真的是没有将她放在眼里。何家在朝中的地位并不显赫,原本何猛还在朝堂上有那么一席地位,但是由于上回支持亲家,身上的官衔被皇帝撸了个干净,丢在家里养老,若不是何太后在那里绝食闹腾,说不定何猛身上的爵位都能被降一降。
太皇太后的诏令很快就下来了,诏书中如同众人预料的那样,果然还是立她的侄女,左昭仪为皇后。
李平对太皇太后的性子还是有些了解,太皇太后的掌控欲极其高,对于不听她指挥的人,要么就入了土,要么就直接被轰走。左昭仪的事他听说过,太皇太后曾经对其不听话十分恼怒,所以干脆就将人撵走。
后来太皇太后自打嘴巴,下诏将人给接回来,而且还从贵人到了仅次于皇后的左昭仪,这可不像是太皇太后能做出的事。不过李平心里知道,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皇帝想要立谁为皇后,说起来是国之大事,毕竟皇后是国母,但真的又仔细追究起来,好像对他来言,立萧家女还是一个好消息。
至少皇帝立了萧家女,对于原先太皇太后一党来说是个好的征兆,不会火烧火燎的这些太皇太后重用的臣子们下手。
太皇太后诏令一出,立刻就有鲜卑人跳出来抗议,“我鲜卑人规矩,想要成为皇后必定要手铸金人成功,可是如今陛下立后,不经过祖宗的规矩,而是直接立为皇后,这不是乱了套么?”
鲜卑勋贵到底还是记着太皇太后的手段,不敢把话说的太绝,只敢拿着手铸金人来说事。
“此言差矣!”李平一听,也走了出来,“自古以来,不管是汉人还是鲜卑人,旧俗可是说是十分多,但是立后一事,于公于私,太皇太后下旨,旁人怎可任意置喙?”
“……但手铸金人……”那鲜卑勋贵涨红了脸还要说
李平淡淡的笑了笑,“可是我北人也不是从一开始便有此种习俗,手铸金人乃是看天意是否在此人身上,那么臣恳请陛下,以另外方式占卜。”
鲜卑人有鲜卑人的手铸金人,而李平口中的占卜则是汉人的占卜方式。
汉人从先秦以来占卜可以说是多种多样,烧灼龟壳已经是常态,还有望气等。就算找个人来说左昭仪头上有七彩祥云,估计也没有人说甚么。
秘书监高渊出来道,“臣认为,立后乃国家大事,自古以来,对此事都十分谨慎,太皇太后已下诏书,如臣愚意,可奉太皇太后之命。”
如果没有太皇太后的这道诏令,他肯定是要皇帝再经过占卜,但是太皇太后诏令已出,就没太大的必要了。那些守旧的鲜卑人在那里不过也是借题发挥罢了。
难不成还真的将太皇太后的诏令给打回去?这打的可是他们这些太皇太后旧部的脸。
“太皇太后诏书已下。”拓跋演不想此事有任何的波澜,至于占卜,他都不想了。他是天子,他的意思难道还不是上天的意思?至于来个占卜,完全是多此一举。
“左昭仪,东宫之侄,有关雎之德,朕心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拓跋演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边说左昭仪没有经过鲜卑人的手铸金人的鲜卑臣子。
他这次只是告诉众臣,而不是和他们商议此事。
他眼神极沉,看得那人不得不低下头去。
皇帝拉着太皇太后这张虎皮做大旗,就是莫那缕,也不敢太过份。皇帝已经是大权在握,能用祖宗规矩压的就压,压不了,他们也没太大的办法。
拓跋演这会看那些鲜卑贵族不顺眼,这次他是按照汉人的方式来立皇后,拓跋演就没见过汉人皇帝立皇后还得手铸金人,还要占卜的。两汉魏晋甚至如今的南朝,皇后哪个不是由皇帝自己决定的,难道他就非要受制于鲜卑祖制?
拓跋演心中冷哼一声。他若是连这个都做不了,接下来的汉化又怎么能推行?
李平听到拓跋演这话,脸上露出浓厚的笑意,他双手拢在袖中对上面的皇帝一拜,“唯。”
他都表态了,其他的汉臣还不是一样?从汉人的嫡庶来看,皇长子之母为皇后,正好是符合了汉家嫡长制度。鲜卑人那套杀了长子生母的做法,在汉人看来委实是太不符人伦了。
太皇太后执政以来,重用汉臣,汉人的那些早就进了朝堂进了宫廷,不然先帝也不会想要放过当年皇太子的母亲,也就是天子生母一命。
朝堂中汉臣几乎是一边倒,毕竟那些守旧的鲜卑大臣和他们不是一路的,立太皇太后娘家侄女对他们来言可以说是好处多多。
消息传到萧妙音那里,常氏抱着阿鸾笑个不停,人到她这个年纪,对于所谓的男人已经基本上没有多大的指望,有条件的自己私底下找个新鲜的尝尝,要不干脆就关心儿女孙辈去了。
常氏暂时没有那个资本和小慕容氏一样去瑶光寺找那些新鲜可口的少年们,所以她一门心思的都扑在了儿女孙辈的身上。
“太好了,太好了啊!”常氏抱着外孙和女儿说道,她眼里含着泪水,“只要这事一成,三娘你以后都不必担心甚么了。”
做了皇后那就是国母,到时候再谈甚么杀母立子,以前杀的那都是妃嫔,见过哪个皇后被赐死的?赐死国母说出去都脸上无光。
常氏这下心口上的一块石头算是放下来了,阿鸾这会在她怀里咿咿呀呀的叫。
这会他也不再是吃了睡睡了吃的状态,眼睛又大又亮,黑黝黝的,看其阿里格外的有精神。原本的小老头模样也长开了,皮肤白嫩的几乎戳下去就能冒出水来。
察觉到阿婆的高兴劲儿,阿鸾跟着叫起来,他还不是很大,叫声不大,但是精神奕奕。
“瞧,这孩子也知道替阿娘高兴了。”常氏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阿鸾。
“这么大的小不点儿知道甚么?”萧妙音也是快笑出来了。左昭仪说是仅次于皇后,但究竟不是皇后,宫里头说的好听,其实放在外面也就是小老婆。萧妙音可不是那种觉得小老婆才是真爱的脑残,一开始还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炮灰,但是到了如今,说她对皇后之位没有任何的野心,那才是骗人。
做了皇后,她就在礼法上和拓跋演是一体的。而不是完全的所谓“宠”,她日后的一切也有了保障。
“这事有太皇太后的那封诏书,应该是不成问题。”她就不信朝堂上敢把太皇太后的脸打回去。
“那就太好了。”常氏听到女儿这么说,更加高兴。
“不过此事一出,恐怕太皇太后那里撑不了多久了。”萧妙音道。
“三娘?”常氏没有见过太皇太后,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知道太皇太后对她女儿的厌恶和鄙弃。
常氏听到女儿这话,心里有股隐隐的期盼:这样的太皇太后还是没了的好。
这么一个姑母兼太婆母,按理说是最能给新妇撑腰的,谁知道不但是没能撑腰,一辈子都差点毁在她手上。
常氏不说话,抱着阿鸾逗乐,阿鸾啊啊叫着,一双眼睛盯着常氏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不放,努力的想要挣出一条手臂拽下一颗来。
“最近五娘告诉我,檀奴又弄出个新玩意了。”萧妙音不想老是谈论立皇后的事,这事等到尘埃落定再说也不迟。
“檀奴那个小子。”常氏说起他就一阵胸闷,“他说是燕王府里头的郎君,还不是靠了三娘你才有那么好的前程?谁知道这臭小子不但不好好读书,让你放心,反而和一群道士混在一块。要不是我在宫中不好收拾他,非得好好打他一顿,让他长些记性!”
“罢了,也不是甚么大事。”萧妙音到了如今也不觉得读书是最重要的了,那些典籍肯定是要知道,但是也不能一门心思的全部扑在上面,到时候成个书呆子就好笑了。
何况对研究事物有兴趣,在萧妙音看来也不是甚么不务正业。
母女俩正说着话,刘琦快步走过来,“昭仪,陛下已经让中书省门下省着手立后事宜了!”
此言一出,两个人哪里还有甚么心情来说话,萧妙音想要镇静,但是镇静不下来,想要的东西终于是到了眼前,这会她嘴张了张,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立皇后的典礼办下来,至少也是要将近大半年的时间,礼服典礼还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只要门下省和中书省将正式册命诏书拟好,门下省确定之后,这件事几乎就没有更改的余地了!
常氏不懂朝廷运转的那一套,但是看女儿和刘琦的表情来看就知道是大好事。
陈女史看着常氏那副懵懂模样,看不过去,悄悄过去和常氏解释。
常氏听了之后喜上眉梢。阿鸾也跟着在她怀里嗯嗯的叫个没停。
皇帝在立后之事上,直接奉了太皇太后的诏令。平城中对这类消息从来不遮着挡着,过了半个月,消息就流传了出去,更有甚者,还在上面加点料,说这事已经确定了。
太皇太后都说了她侄女性情娴淑,可以为皇后,其他人还要说甚么?皇帝都直接跳过手铸金人和占卜要立皇后了,态度十分强硬,其他的人还有甚么好说的?
外命妇们知道了这个消息,不觉得有甚么奇怪。毕竟是太皇太后的侄女,照着之前的那些做法,立自己侄女为皇后,也没有甚么。
其他的外命妇们觉得没甚么,京兆王妃却是惊骇欲死,她不但知道宫中立后的事,甚至还听说了廷尉卿李平还站在皇帝这边,支持立左昭仪为皇后。
这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
萧嬅听说的瞬间,顿时就觉得天旋地转。她身子晃了晃,还是身旁的侍女眼疾手快的扶住她,才没有让她倒下去。
“真的?”萧嬅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来传话的人。
那人不知道自己那一句话刺激到了王妃,“廷尉卿与秘书监上书天子,适奉太皇太后之命,立左昭仪为皇后。”
“噗——!”屏风后的萧嬅听说之后,一口鲜血吐出来。侍女们吓得几乎尖叫,“王妃,王妃你怎么了?”
顿时室内就忙乱成一团,侍女们连忙将萧嬅给扶到眠榻上去,然后将疾医叫过来。众人忙的团团转。
京兆王那边正忙着嘴对嘴的和娈童喂酒,听到王妃吐血的消息,他连眉头都不眨一下,“死了没?”
家人听到京兆王这么问,一时半会的还转不过来,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的说了,“没有……”
“没死来找我作甚?”京兆王不耐烦的就要家人滚出去,“等到萧四娘死了才来告诉我!”
这还能怎样?家人退了出来,不禁感叹这大王和王妃关系真的是坏到了极点。连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疾医过来看了,说是激怒攻心。扎针之后,萧嬅才缓了过来。
“大王那边是不是还是和那几个娈童厮混?”萧嬅醒过来,见着身边只有乳母和侍女,没有见到京兆王的影子,就知道京兆王这会依旧是在鬼混。
“娘子……”乳母瞧见萧嬅一瞬间憔悴了许多,京兆王的那些话她是完全不忍心说出来,要说甚么呢?说京兆王巴不得她这个王妃早些死?
两人成昏才多久,夫妻竟然就反目成这个样子。
“阿姆,告诉我,是或者不是?”萧嬅抓住乳母的手,指甲险些陷入乳母手掌的肉里。
乳母吃痛,只好劝道,“娘子,大王的事就别管了,管了也没用啊。”
这美人一批批的送,一批批的死。两夫妻瞧着就是在斗,看谁斗的过谁。乳母是生怕那一日萧嬅就彻底惹怒了京兆王,到时候日子会更加难过。
“我不管,谁还会来管?”萧嬅一笑,“这也是我作为王妃的职责不是么?”
“娘子,可是大王他……”说着,乳母都觉得难以出口,“大王他不爱女子啊!”
这事京畿里的富贵人家谁不知道?何必还要巴巴的送上人,不但讨不了好,而且死了那么多人,委实是在造孽啊!
“谁关心他爱不爱女子?”萧嬅冷笑,“他只要和女子生下孩子,我管他和那些娈童怎么厮混?”
她不喜欢京兆王,也没有公主那样大的势力来管教夫婿,她只能是冷眼看着。如今她自己生孩子已经是没有可能了,那么就让那些身份低微的貌美女子生一个,她自己抱过来养着。这也是她从太皇太后身上学来的。
有了孩子,她还管京兆王如何?
萧嬅紧紧的盯着头上的帐子,她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
上天让她重来一次,但是却不给她赢一次的机会,萧妙音倒是一步登天,直接就做了皇后,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
门下省准备了两三个月后,正式将诏书给天子用玺印,而后颁布天下。萧妙音的皇后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接下来的就是正式的皇后册命。
东宫的太皇太后已经不行了,有甚么比看见原本被自己打压下去的人没有多久又翻盘,而且还借着她的手成为皇后。
太皇太后已经没有任何活下去的*了,失去了权力,每日只能在床榻上被宫人们摆弄,一根手指也动不了。这样的生活简直是比死更可怕。
服侍太皇太后的医正们早就被私下里提醒过,在皇后正式册立之前,哪怕是拿药吊着太皇太后,也绝对不能让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山陵崩。
医正们最怕的就是陷入皇家的争斗,但是人在宫廷里哪里又能随心所欲。既然这事上面的意思,也只能是照着意思来。
太皇太后的状况不能说好,完全起不来,生活只能靠宫人和中官,她自己完全动不了。
吃不下药,宫人们就用苇管滴进去。绝食那就更好办了,直接让庖厨将米粥熬的稀烂,将嘴掰开喂进去。
如此下来,太皇太后才是想要求死都是奢望了。
偏偏身边的那些宫人还将册立皇后的那些是说给她听,以为她会高兴,太皇太后听着气得是胸口都在疼。但是她如今脸上五官都已经歪斜了,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嘴里只能啊啊的叫两声,连声音都不大。
还能如何?只能干受着了。
**
立后已经定下,拓跋演这次还真的是手脚飞快,他除了和太皇太后说了一声之外,就连皇太后那里,他都没怎么解释。只是事后告诉了何太后一声。
何太后气的够呛,但拿皇帝无可奈何,她不敢逼皇帝逼的狠了,一旦真的逼的狠了,皇帝做出些事来,那简直是得不偿失。
毕竟皇帝不是她的亲生子,下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的顾忌。
何太后只好在心里发狠,和身边的两个侄女道,“就算萧家的那个丫头做了皇后,我也要她做的不顺心!”
两个何御女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如今何太后正在气头上,就是想劝,也不知道要从何劝起。
只好保持沉默。
萧妙音在昭阳殿里已经开始准备了,毕竟皇后册命是大事,要是在仪式上有个甚么,到时候就是天下人看笑话了。
她人在宫廷长大的,从小就被教导着礼仪,基本上是挑不出来错误。可是常氏不太放心,还是让女官过来看了看。
萧妙音照着那个流程跪拜一遍,浑身都疼,阿鸾没有亲母抱着,饿的直哼哼,乳母去喂他,他还不乐意,喝了几口就嚎。
“这个不必太着急了。”萧妙音从茵蓐上起来,将阿鸾抱过来,阿鸾闻到母亲的味道,原本还在哇哇大哭,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萧妙音抱着阿鸾,“反正到时候也没有人该给我下绊子。”
“可是还有皇太后在呢。”常氏入宫这么久,对宫中的形势也有一定了解,知道何太后讨厌萧家人,当然也讨厌自家的三娘。
“太后?”萧妙音低下头看着孩子闭上眼,吃奶吃的正欢,她冷笑一声,“她要是真的敢做甚么,倒是就别怪我无情。”
这样话说的威风八面,就是秦女官听着都忍不住低下头当做没听到。
别说鲜卑人了,就是汉人,在晋朝的时候也有皇太后被皇后给杀了的事。婆媳之间看似是婆母占了上风,但是这世间甚么事都有,如果仅仅是拿着个孝道说事还真的说不出甚么。
当年先帝不就是和自己的养母你死我活么。
“你这话可说的小声点。”常氏吓了一跳。
“放心阿姨,这话传不到太后的耳朵里。”萧妙音如今完全不怕何太后。要是以前她对何太后还有那么一份半点的忌讳。如今拓跋演自己都不将这个嫡母当回事了,她干嘛要作践自己对何太后卑躬屈膝的?
“对了,陛下对我说了。”萧妙音想起一件事来,“陛下说要封母亲为县君。”
册命皇后的同时,会加恩皇后亲人,这一句是老规矩了。萧妙音的嫡母已经入土,而且也没有甚么可封的,常氏还在,倒是可以封个县君。
萧妙音心里觉得有些可惜了,若是换了平常,皇后生母都是郡君,不过常氏的出身摆在那里,看在皇家公主的面上也不能封的太高。
“我无所谓,主要的还是三娘你能过的好。”常氏当然知道县君是个好位置,朝廷里还是要到了高位,才能给母亲这么一个外命妇的位置。
常氏觉得自己这个县君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有没有都无所谓。
“夫人,这话不对了。”陈女史看着常氏这般,轻轻出声道,“如今夫人代表的就是昭仪的脸面,要是夫人妄自菲薄,最后还是昭仪面上无光。”
母亲这般立不起来,外人看着女儿又会觉得甚么好?
常氏听了,连忙将腰杆挺得笔直。她无所谓自己怎么样,但是她很在乎女儿和外孙。要是因为自己,女儿脸面无光那就不好了。
过了一会拓跋演过来了,这件事定下之后,他一直都心情很好。
“你看看,这是他们占卜出来的册命礼仪。”拓跋演将一卷文书递给萧妙音。
殿内的常氏早已经抱着阿鸾下去了,阿鸾年纪小,接触的人最多的就是外祖母和母亲,对父亲倒是不怎么记得,常氏怕阿鸾见着拓跋演哭闹,赶紧就抱着儿子到侧殿去。反正有她在,阿鸾也不会闹腾。
萧妙音闻言,接过拓跋演手里的文书,上面的册封仪式,基本上是照着前代皇后的册封仪式来的。
拓跋演在上面批了几句,萧妙音定睛一看,竟然是拓跋演让呆在平城的那些西域使者在千秋门外朝贺皇后。
当年拓跋鲜卑在将北方大致统一的时候,也一棍子戳到了西域那里,高昌等西域诸国碍于北朝的武力,也是将北朝当做老大看。
这会虽然还不是唐朝那会的万国来朝,但是已经能大致看见雏形了。
“这可真热闹。”萧妙音坐在床上笑道,拓跋演赶紧凑过来,把她整个人揽到怀里。
“怎么样?”话语间都是充满了一股求表扬的味道。
“不错。”萧妙音笑道,然后回头就给拓跋演脸上亲了一口。她自小就不走汉人士族理想中的淑女那套。私下里和拓跋演也完全没有什么端庄样。对着老公还那样,累不累?
拓跋演被萧妙音这一口亲的,浑身都热起来了。
“这么热闹,也好让大家都开心一下。”皇后册命礼就相当于她的婚礼,热热闹闹的才好。
萧妙音想起自己如今孩子都几个月了,才和拓跋演算的上是正经夫妻,不由得觉得一阵心酸。原本脸上的笑也淡下去了。
“怎么了?”拓跋演原本正吻着她的发鬓,低下头就看见她脸上的笑淡了下来,不禁问道。他有些想不通,原先不是很开心的么?怎么一下就这样了。
“我想着,要是一开始我们就是夫妻该多好。”萧妙音钻进他的怀里闷声闷气说话。
她是一直当自己是嫁给他的,但是在外面人看来,她就是一个天家的小老婆。从太皇太后当初能够任意处置她,就能感受出来了。
“我一直都将你看做我的妻子。”拓跋演温柔一笑,看着她的眼睛,“从当初就一直是的。”
萧妙音看着拓跋演那双乌黑的眼睛,噗嗤笑出来。他这话是真是假,她听得出来。她想笑,结果泪水流淌出来,最后她干脆将那些泪珠子全部蹭在他的锦袍上。
拓跋演瞧着她哭了笑,笑了哭,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的。
两人没有说话,肌肤相触,双手交握在一起缓缓摩挲。
拓跋演握住她的手,两人鼻息交融,亲密无间。
当年他没有做成的事,终于实现了。
☆、126|典礼
拓跋演一只都没有忘记自己想要立萧妙音的初心。太皇太后当初把人塞进来就是为了这个,等到两人感情深了,又嫌弃阿妙不听她的话,将人换走。感情不是人手中的玩偶,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皇后册命典礼已经有秘书省来制定流程,在拓跋演的授意下,典礼几乎全是按照汉家的礼仪来的。
之前皇后的册命,皇后是身着鲜卑袍服,而这一次,拓跋演干脆就从这一次的皇后册封开始。
拓跋演最近干脆将李平一块派去了洛阳,和王素一道勘察洛阳如今的情况。拓跋演决定等到这次册封皇后之后,他也带着妻子去洛阳看看。
他说是鲜卑人,但是骨子里对汉人的那套十分认同。
“臣,定不负陛下之命。”李平对拓跋演拜下道。
“洛阳之事,就托付给李公了。”拓跋演对李平客客气气,称呼他为公。
李平从殿中退出去之后,平城的寒风吹过来,将他吹了一头一脸。李平双手拢在袖中,看着平城这灰蒙蒙的天。
平城并不是甚么好地方,不说天气恶劣,就连水路都没有。甚么东西送达平城都要在路上花费不少的力气,李平不怎么喜欢这个地方。到了冬日就能将牛羊之类的牲畜冻死一片,每年冬日多出了不少的事。
李平轻轻将袖口的褶皱抚平,抬足下了台阶。
秘书省如今为了皇后的册封仪式吵的是不可开交,虽然说册封皇后有往例可循,但是天子已经明确表明了,这次皇后册封用的是汉人礼仪,而不是以前的鲜卑仪式。这下子让汉臣们又兴奋又紧张,汉晋魏的皇后册封虽然说有相同之处,但细节上却不一样。大致的流程能够定下,例如宣册,授予皇后玺綬,奏大礼乐之类的基本上不动,那么细节呢?
还别提天子还要西域诸国的使节于千秋门外朝贺皇后呢,这里头又要怎么安排,位置怎么整?
秘书省的都是出身士族,汉人士族们哪个不是精通礼仪典籍的。于是一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当面说起话来都是和颜悦色,但是话下却是谁也不服气。
眼瞧着这时间拖不得了,秘书监唇里火泡都快冒出来,干脆就将汉朝的那一套改了改,再将魏晋的一些做了改动,这下子几方人再吵也吵不出太大的事来了。
皇后大礼服是拓跋演提早了做的。基本上汉魏晋的皇后礼服基本上按照周礼,所以这个上面没有太大的变动,所以已经完工送到了昭阳殿。
礼服送来的时候,萧家的几个王妃都在。知道自家里快要出个皇后了,作为姊妹,没有坐着看的道理。
五娘是萧妙音一母同胞的妹妹,如今她亲姊姊生母还有侄子在这里,她没有半点拘谨。像高凉王妃还有萧丽华都还有些客气,她就和萧妙音坐在一张榻上,笑嘻嘻的搂住姊姊的手臂撒娇。
萧妙音对这个妹妹也很宠,她瞧着妹妹腻歪在她身上,只是嗔怪的说了一句,手指在五娘额头上点了点,就由她去了。
“姊姊,要不要试试?”五娘对皇后的大礼服很好奇,她想看看,但是又不好说,干脆就撺掇着萧妙音试试那套礼服。
“有甚么好试的?”萧妙音简直不知道自家妹妹到底是个甚么脑回路,当初她回宫册封左昭仪的时候,一头一身叮叮当当让她心烦意燥。如今做皇后,这礼服肯定是更加华丽和繁琐。
皇后等同天子无品级,礼服配戴的玉佩都是照着皇帝来的。拓跋演上回弄了一身,结果动一下就响个没完。萧妙音可以想象皇后会是个甚么样子了,她还不想给自己找罪受呢。
高凉王妃和萧丽华哪里不知道五娘的那些小儿女心思,纷纷都抬起手掩了口笑。
见着两个姊姊都在笑,五娘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换了个话题,“姊姊,阿鸾呢?”
“阿鸾睡着了,被阿姨抱下去了,难道没见着?”萧妙音好笑的看着她。
“儿没见着……”五娘吐了吐舌头。
“都这么大的人,还不懂事。”萧妙音说着,伸手在她的脸上捏了捏。
萧丽华见着就笑了,“五娘年纪算起来也不是很大,毕竟她是三娘的妹妹么。说起来,三娘知道外面的事么?”
萧妙音伸手在妹妹的头发上摸了一下,算作是抚慰,听到萧丽华这话,她转过头来,“怎么了?”
她人在宫中,对外面的事不是太有兴趣。
“是四娘那边的事。”萧丽华说着叹口气,面上满满的都是感叹,其实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她知道萧四娘的性子就不是甚么好性子,但是没想到萧嬅遇上京兆王竟然会多出那么多的事来。
“四娘?”萧丽华听到竟然是萧嬅,眉头皱了皱,“她又怎么了?”
高凉王妃敏感捕捉到萧丽华话语中的不喜和那个‘又’字,知道萧嬅不仅仅是在妯娌里不受欢迎,就是在三娘这里都是讨不了好。
高凉王妃想不起来,萧嬅甚么时候得罪过三娘。毕竟三娘自小在宫中长大,能和王府里的四娘有个甚么恩怨。
“还不是京兆王的事?”说起来萧丽华都恨不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大笑一场,“京兆王的毛病,三娘也知道。”
“我的确知道,当初皇太后说要将四娘做京兆王妃的时候,我就不太乐意。”当着自家姊妹的面,萧妙音没有遮拦自己对何太后的不满。
高凉王妃垂下头当做没听见,而萧丽华只是一笑。何太后的所作所为也就是萧家急着抱皇室的大腿才不在乎,要是换了一户人家,不当着何太后的面给难看才怪!皇太后怎么了,这年头大臣们的胆子壮着呢。就算是皇帝,不占理照样有人和他议论。
“京兆王喜欢男子,不爱亲近女子。这事嘛,原本也无伤大雅。”萧丽华笑了笑,“不过坏就坏在,四娘想要个孩子,这美人啊,几乎往京兆王那里没有断过。”说起这话的时候,萧丽华擦了擦嘴角,遮去自己唇角的那一抹冷笑。
“这事好多人都知道了。”五娘抬头对萧妙音道,“可怜那些美人,年纪小小就被京兆王杀了。”
“杀了?”萧妙音蹙眉,“为何要杀了?”
奴婢在律法上地位还不如猪马牛羊,但好歹是人命,萧妙音没办法真的把那些人当做畜生看。
“还不是为了个四姊姊生气。”说起这个,五娘也不明白这个四娘是想要作甚么,不是见着此路不通就换条道路嘛,而且这种事情上,男子不肯,送再多的美人有个什么用处?
白白送去了好几条人命。
“这四娘还真是。”萧妙音如今已经要被册封为皇后,那么在萧家女中她就是里头的领头羊。到了如今,高凉王妃都是听她的,所谓的长姊如母在这会看不见半点踪影。
“也太乱来了。”萧妙音当着人面,还是回个萧嬅那么一点脸面。
“哎,其实这事,也不知道谁对谁错。”萧丽华装作感叹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谁对我不知道,但是四娘这事是做错了。”萧妙音不知道萧嬅脑子里到底是想甚么东西,若是说她想借着那些没人的肚子生个孩子,但世子基本上都是按照汉人的嫡长来的。那孩子又是没人所生,没有妾侍的身份,要是京兆王不肯认下,那么就要从母做奴婢去。到时候花费的那些力气就要付诸东流,而且世上又多了一个可怜人。
“如今我事忙,也没有时间来见四娘。”萧妙音对几个姊妹到2,“你们那个见到了四娘,就说是我告诉她的,这种事还是少做为妙,毕竟不是正道。”
“好,到时候我见着四娘,就将三娘这话转告给她。”高凉王妃是大姊姊,这样的事自然是她来。
“有劳姊姊了,”萧妙音点点头。
对于萧嬅,萧妙音没有甚么姊妹情,不过是如今外面人看她和萧嬅都是一路的,要是萧嬅做得过火,她脸上也没有甚么光彩。
就凭借当年的事,她一脚把萧嬅踩在土里再也翻不了身也是正常。眼下如此不过是觉得和这么一个人计较,平白拉低了自己的格调罢了。
萧丽华一笑。历史上这对姊妹就是水火不容,但是到了这会,就算萧嬅没有做皇后,直接成了王妃,萧丽华觉得,就萧嬅那个作死的劲儿,恐怕要人喜欢起来也难。
皇帝如此,如今的京兆王更是烦她烦的不行。她知道的可比她口里说出来的多多了。萧四一口血吐出来,京兆王在那边和娈童享乐,半点儿都没顾忌这位妻子。
她从清河王那里听到的更加骇人,京兆王说王妃不死就别来找他。
她当初就知道京兆王不是个好东西,放眼平城,也就萧嬅这个王妃是个笑话了。当真人如其名。
姊妹几个聚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这会她们说的也不是甚么萧四娘了。毕竟在场的人都不爱这个人,甚至算得上是讨厌。说过一回,当做笑话看了一回之后就丢在脑后了。
萧妙音亲自将人送到殿门,回来之后,面上的笑沉下来。她如今为了皇后册命的是忙的天昏地暗,完全脱不了身,外面的事她没有那个精力管,到了如今能让她自己这一支平安无事,已经是要到道观里给三清烧高香了。
“三娘?”常氏抱着阿鸾出来,见着萧妙音脸色不好,关心道。
阿鸾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几个月大的孩子都知道抬头了,也认得母亲的味道。他亲近外祖母和乳母,但是最喜欢的还是母亲。他就挣扎着身子向萧妙音倾过去。
“哦。阿鸾。”萧妙音见状,伸手将孩子给接回来。
“三娘,三娘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该别是不好吧?”常氏担心道,“还是让医正过来瞧一瞧。”
“不必,不过是最近有些忙而已。”萧妙音抱着孩子靠在隐囊上。
“五娘那孩子,明知道你忙,还时不时进宫来烦你。”常氏说着都后悔方才怎么没出来给小女儿说上一句,别有事没事就进宫,扰的姊姊不能好好休息。
“不管五娘的事。”萧妙音自己的事自己清楚,册封礼就那么长一段时间了,她是不用亲自来跑甚么,但是想要和没事人一样也不可能。
尤其从长秋宫那边传来的消息,何太后还在要她这个皇后做的不舒坦,萧妙音经历过太皇太后这么件事,对于何太后简直没有半点耐心。
何太后若是真的不老实,别怪她到时候不给脸。萧妙音心里冷笑了一声,她到了如今这个位置,可没打算做受气小媳妇,她也做不下去。
“五娘进宫,也好告诉我一些事。”萧妙音道,“檀奴最近将那些道士做出来的丹药搞出个名堂了。”
萧弘将那些道士炼出来的火药给包到包袱里,然后引出一段引线,点燃……
听五娘说,自家弟弟搞得那些差点没把山林给烧了,亏得那会正好下了场大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萧妙音听得也是出了一场冷汗,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檀奴能够熊到如此地步?
不过炸药包的雏形好歹出来了。
“哎,希望三娘你好事快点成。”常氏道,“这一日日的,我的心里就不安生。”
“快了,阿娘,这日子快着呢。”萧妙音笑道。可不是,她如今深夜醒过来,看着身旁的男人,有时候真心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在燕王府的小女孩。睁眼眨眼间,竟然这么多年刷的一下就过去了。
常氏察觉到萧妙音对她称呼的改变,她眼睛一酸,而后就要萧妙音改正过来,“三娘,这个不能乱的。”
“那是在平常人家。”萧妙音到了这会,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一口气全部堵在喉咙口,“我也只是私下,不会在外头让两位兄长难看的。”
外头明面上,她的母亲是萧斌的原配和博陵长公主。常氏如今已经是正式的侧室,而且马上就要被册封为县君,她要是真的叫常氏一声阿娘,也没人会因为这件事会怎么样。最多家里嫡出的两个兄长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她也没有必要和萧佻萧拓有个甚么冲突,毕竟他们一直都对她很好。萧佻当年更是帮了她不少。
“两位郎君都是好人。”常氏改不了口,明明应该是叫大郎和二郎,说出来就成了郎君。
“阿姨也没有必要了,毕竟今非昔比。”萧妙音见着常氏到了宫里还是那么小心翼翼,不禁有些心酸。
“这么大年纪了,改不过来啦。”常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反正我也只是在三娘面前如此。”
萧妙音知道常氏改不过来了,她也不打算强迫常氏去改变甚么,眼下这也也是很不错。
反正有她在,萧家这会也没有哪个对常氏指手划脚了。别说她的那些兄弟姊妹,就是萧斌自己,对于这个侧室也不行了。
“等到了洛阳,就让人给你置办个好院子。”萧妙音已经将一切都给常氏想好了,迁都是势在必行,等到了洛阳之后,她就给常氏弄个小院子。对外不张扬,只是让常氏出来,有个可以舒心的地方。
萧斌年纪一把了,但是花得和甚么一样,家里乌烟瘴气二十年来就没有变过。王府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常氏明白萧妙音的意思,她是不太乐意去伺候萧斌,也伺候不上了。毕竟年纪摆在那里,哪怕保养的再好,也比不上那些豆蔻年华的少女。她何必还贴上去呢。
“三娘的孝心,阿姨知道。”常氏说起这话的时候,眼里都有泪水,她还有心事,“三娘,按道理,这话我不该提,但是这么多年,我都……”说到这里常氏哽咽着话都说不下去了。
萧妙音安抚她,“怎么了,有话直说。”
“三娘你也知道,阿姨是从南朝来的,那会南朝改朝换代,乱的很,一家子没活路就跑了出来。”常氏回想起当年的事,带着感叹,“那会日子苦啊,不但路上有匪盗,流民也互相争抢。到了后来,爷娘实在是熬不住,就拿阿姨换了一家的口粮。”
“阿姨……”萧妙音当然知道常氏的过往,那会她小时候听到妾侍之间争风吃醋,就有妾侍话里嘲讽常氏是从南边来的蛮子。
“按理我不该提的。”常氏垂着头,手指绞着帕子,“三娘你……能不能把阿姨的兄弟找一找?”
常氏是不会觉得爷娘到这会还活着了,毕竟那会到了北朝,治安好了一点,但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只能想着看看兄弟们还在不在。
“……”萧妙音沉默下来。她的那些亲生舅舅完全没有见过一面,也不知道这会一家子还活着么。
“那么这件事我会让刘琦去办。”萧妙音道。
她不能大张旗鼓的去找常氏的兄弟,这样的话,萧拓的脸上恐怕会不好看。她让刘琦去找,人找回来了给一笔钱财,安置些田地家产也算是仁义尽到了。
常氏这才笑了。
时光如同萧妙音所说的那样过的飞快,这段时间拓跋演时常召见汉臣,常常是忙到夜里才能过来和妻儿一起用餐。
册立皇后的事有有司负责,不可能让个皇帝这么累的不行。萧妙音问拓跋演,拓跋演神神秘秘的。
“到时候阿妙就知道了。”
得,还打算给她来个惊喜么。
册命皇后的典礼很快来了,萧妙音和拓跋演今日都是要累的半死,外头天还没亮,陈女史就掐着点过来了。
前几日萧妙音就搬回了宣华殿,毕竟是册命皇后,她总不能还是呆在昭阳殿那里。至于去长秋宫,太皇太后吊着一口气,她就只能先暂时居住在别宫里。
凌晨,外面的天一片漆黑,别说启明星了,就是半点光亮也看不见。陈女史一夜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当初她被陛下点来宣华殿的时候,基本上就没有想过宣华殿还有如今的一日。毕竟历代后宫里就不缺少宠妃。
宠妃再受宠,那也就是个嫔妃,封不了皇后一切都是空的。那会陈女史也曾经想过自己的运气不太好。更别提后来当时的萧贵人竟然还胆大包天的得罪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那是甚么人?心狠手辣,别说一个侄女,就是亲手带大的养子和嫡亲孙子也能吓得去手。那段时间宫里头多少看笑话的,还有人掰着手指数萧贵人甚么时候被太皇太后拖出宫去。
萧贵人离宫的那段时间,陈女史被分配在别处,虽然没有受罪,但是心里的落差是免不了的。
原本一辈子就这样了,再无出头之日,谁知道太皇太后病重,萧贵人不但回了宫,而且位置从贵人变成左昭仪。
满宫上下都知道太皇太后下的这些诏令诡异,几乎都是在自打嘴巴,和太皇太后的脾性完全不符。但是那又怎么样,有几个人在乎?
今日大典,只要过了几日,左昭仪成了皇后,那就是真正的后宫之主,她这个侍奉在皇后身边的女官也算是熬出头了。
那些原先等着看笑话的,这会个个都是笑容满面,见着她恨不得连阿娘都喊出来,不过这些人陈女史已经不打算搭理了。
陈女史起了个大早,她换了衣裳,头发数的一丝不苟,带着人就到萧妙音寝殿那边。
今日是册封皇后,萧妙音也是老早的就起身,她特意提前一日沐浴更衣,免得来不及。椸架被宫人们抬过来,上面是玄色的皇后礼服。
萧妙音换上白纱中单,人被按在镜台前开始梳妆。一头长发抹了半盒子的香泽,一排几十只盒子被宫人们端上来,打开取出假发戴在萧妙音的头上。假发作大手髻,团成一个圆形的高髻定在头顶。
蔽髻用发针稳稳固定住,头上戴步摇,花十二树,八雀九华。
头上那些忙活了许久才弄好。宫人们额头上除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萧妙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扶了一把脖子。她知道今日自己要顶着这么一脑袋的要在撑上一天。
她逼着自己挺直脖子,手指在长一尺的簪珥上轻轻碰了碰。过了今日她就算是和拓跋演是正式夫妻了。
脸上的粉刷了好几层,眉毛都被□□遮了个干净,另外用笔画出来。唇上用红色的口脂一抹。
全部完了之后,萧妙音眉头都不好动一下,唯恐会掉粉。
那边阿鸾醒了,要母亲哺乳,结果乳母死活都不敢把他抱到萧妙音面前。今天这么大的事,怎么好把皇子往皇后的面前送,而且这会皇后也不便哺乳。
最后还是几个乳母哄个没完,阿鸾才哽咽着吃了乳母的奶。吃饱之后,阿鸾睡了一会,等到天亮就开始精神奕奕要见母亲了。
乳母没法,但是那边已经开始准备起来,司仪司服等女官来来往往,实在是不适合,但阿鸾这会没有上回那么好哄了,不让他见萧妙音,他就尖着嗓子哭。
乳母生怕阿鸾会把嗓子给哭坏,抱着他去见常氏。常氏见着外孙,连忙搂过来。抱到里面去。
乳母和服侍阿鸾的宫人们,心上的一块石头放了下来。
“阿鸾,那是阿娘。”常氏指着萧妙音对阿鸾道。
阿鸾几个月大,知道爬也知道认人了,甚至开始尝试着开口说话,听到常氏说到‘阿娘’,立刻就在她怀里立起小身子,一双黑眼睛滴溜溜的在人里寻找。
结果一圈找下来没有找到,他瘪了嘴就要哭。常氏见状,只好把阿鸾带到萧妙音面前去。
萧妙音如今人不能躲动,头上顶着高髻还有沉甸甸的步摇花钗等物,就是身上还佩戴着和天子同等级的玉佩,动一动叮叮当当,好听是好听,就是人受罪。
“阿鸾,这就是阿娘!”常氏不知道外孙怎么了,平常一下子就能将母亲认出来,这会指给他看,他也认不出。
阿鸾望着面前这个盛装的女子,小嘴张开,然后嗷的一下扎进了外祖母的怀里。
☆、127|礼成
萧妙音见着儿子在常氏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想要把孩子抱过来,但是这回她这一身根本就不利于行动。
“阿鸾,是阿娘。”萧妙音开口道。
听到母亲的声音,阿鸾在常氏怀里抽抽噎噎的停了哭泣,抬头来看。
“真的是阿娘。”萧妙音知道如今自己这副尊容还真的好看不到哪里去,孩子认不出她来也是正常的。
常氏把阿鸾抱到萧妙音面前去,萧妙音伸出手想要抱抱孩子,被陈女史制止,“娘子,今日不适抱皇子。典礼马上就就要开始了。”
定好了的时辰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特使会奉天子诏令前来宣册,这会抱了皇子,要是皇子淘气将皇后身上的衣饰弄乱,再要整理恐怕就来不及了。
“凉凉……”阿鸾才开始学说话,他含着委屈,含糊不清的发声,伸出一双胳膊就要萧妙音抱。
常氏知道眼下萧妙音不方便,她对阿鸾说,“今日阿娘有事,不能抱阿鸾,阿婆带着阿鸾到后面去玩。”说完,常氏看着萧妙音,“我先带着阿鸾到后面去。”
萧妙音看着阿鸾可怜兮兮的小脸蛋,心疼的要命,但是眼下也的确不适合抱孩子。她伸手在孩子的小脸上碰了碰,“阿娘今日有事,明日再和阿鸾玩。”
常氏怕萧妙音看着孩子舍不得,等到萧妙音将这句话说完,抱着孩子就往后殿去了。
阿鸾瞧着母亲离自己越来越远,伤心的嚎啕大哭起来。到了后殿,常氏怕阿鸾饿了,把乳母召来,结果阿鸾哭着就不让乳母抱,还一巴掌按在乳母脸上。
最后常氏没办法,自己抱着阿鸾到处转悠,一圈两圈的走。小宫人很有颜色,一双腿跑的勤快。
“夫人,前头已经开始了!”小宫人兴奋的满脸通红。
常氏已经要被封为县君了,小宫人的一句夫人她受的起。常氏听了立刻眉笑颜开,她低头看着阿鸾,“阿鸾听到没有,阿娘做皇后啦,到时候阿鸾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叫阿娘了。”
阿鸾听到阿娘两个字,立刻一双手就按在常氏的肩膀上抬起头来寻找。结果自然是没找到,只能伤心的趴在常氏怀里了。
常氏对着外孙哭笑不得,孩子这点大很黏母亲,不过今日女儿还真的不好见孩子来着。
宗正奉皇帝册命诏书来的时候,宫外礼乐起。
萧妙音拿出佛寺里佛像的派头来,坐在床上。
宗正到了庭内,将诏书从盒子里取出,大声宣册,萧妙音坐在上首听着。诏书很长,而且萧妙音不知道是不是拓跋演自己写的,诗经里头的男女情爱诗句用了不少。
肉麻兮兮的听的人都寒毛直竖。
宗正见过大场面,那些满是大情话的诏书被他面不改色的一字不漏全部读完。
宣册之后是授予皇后玺綬,皇后是不会亲自来接的。而是几位司宝女官下来接过玺綬。
萧妙音在上面谢拜了几回。
之后就是去太极殿,和拓跋演一同见那些臣工。拓跋家刚刚开始起家的时候,皇宫里寒酸的可以,甚至皇子刺杀皇帝解救生母,都是带着几个人翻过宫墙就把皇帝给干掉了。
如今平城宫的规模非当初能够比较了,甚至皇帝用的小辇都有三层,光是拉辇的人就有百人之众。
皇后礼法上向皇帝看齐,坐辇上也是一样,萧妙音以前常常和拓跋演坐在一块,也没有班婕妤那种感悟,坐了就坐了,至于什么礼法她是完全没想过的。
这一次她坐上大辇,和前几次不同,这次不是拓跋演和她一道,而是她自己一个人坐了上来。
皇后登辇,辇车在宫道上向太极殿的方向而去。
拓跋演早就在那里等着了,礼乐一起,他含笑看着盛装的女子款款而来。这么多年的心愿总算是达成了。
朝臣朝贺的同时,千秋门外诸多西域使节们也纷纷拜下。
萧妙音坐在那里,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拓跋演,发现拓跋演嘴角一直微微的向上勾着。
皇后要接受的不仅仅是朝臣的朝贺,还有外命妇的朝贺。
王国太妃还有王妃,郡君县君等外命妇早就等好了。
常山太妃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当初皇后在宫外的时候,她可是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如今皇后应该不会计较吧?
她担心的不行,常山王妃何氏见状轻轻的扶了一把婆母。
常山王妃是何太后的侄女,常山王和王妃感情不是很好,淡淡的。常山王妃也没有闹腾,原本她就是庶女,若不是太后开口,恐怕她也做不了王妃,因此她对婆母也是十分的用心服侍。
此时礼官出来,外命妇们立刻排好队伍。
进宫朝贺都是有讲究的,不是平常人家一窝蜂的就进去了。在皇后面前更是如此。
萧丽华是最开心的,她瞥了一眼萧嬅,萧嬅这几日身体不好,几乎垮掉。脸上擦得粉都快赶上墙上的腻子了。
萧嬅察觉到萧丽华的目光,她转过头来。
今日是萧妙音的大好日子,但是却是她的坏日子。萧嬅都不知道这几个月自己在京兆王府里是怎么过来的。京兆王巴不得她赶紧没了,她偏偏要挺着一口气,上辈子她哪怕做了比丘尼都活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没有道理做了王妃却早早撒手人寰。
她就是挺着一口气,药汤喝了吐吐了再喝,生生的吧身体给调养好。
萧嬅看着萧丽华,眼神冰冷。而萧丽华却是含笑看着,好似她完全不在乎此刻萧嬅的情绪一般。
过了一会礼官让外命妇到殿内朝贺,萧丽华才回过头去。
外命妇到了殿内,到了礼官指定的位置就站好不走了。然后就是给皇后行礼,这拜几次怎么拜都是有很多讲究。
有些上了年纪的外命妇这么一套下来,人都摇摇欲坠。
萧嬅垂着头,她不想也不敢看上头的萧妙音一眼。那些原本属于她的荣华富贵,如今提前全部落到萧妙音的怀里。
而且还是她曾经最敬重的太皇太后下的诏令。
哪怕知道这里头有猫腻,她心里还是要恶狠狠的说一句,‘真是老糊涂了!’
萧嬅不情不愿,心中十分屈辱,但是萧妙音已经受了册命,手持皇后玺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若是她真的不给萧妙音行礼,礼官就会将这事上报。到时候她就真的完了。
她拜在地上,心中的屈辱对着跪拜次数的增多越发浓厚。
到了最后她只是随着众人站起来,拜下。如同一个木偶般,不断重复。
完了之后,皇后下令,只是留下萧家的几个姊妹。其他的外命妇可以暂时退下。常山太妃这些有些上了年纪的外命妇听到皇后的命令,从心里松了口气。毕竟她们也是天不亮的就起来,朝服头冠沉重,这么跪拜下来体力都到了极致,还有不少人肚子都饿着呢。
皇后让她们退下,她们也正好去休息。免得到时候撑不住在人前闹出笑话。
“坐吧,都是自家人。”萧妙音对着萧家的几个姊妹露出和蔼的笑容。
几个萧家王妃谢了,在摆好的茵蓐上坐下。
“今日没有多少时间,我也不打算说多了。”萧妙音这边是真的没有太多的时间,而且她也真的很累,对着姊妹们都是找重点来说,她看向了萧嬅。
她对这个妹妹,是厌恶的,毕竟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够对着想要自己死的人有甚么好感。
但是如今看着她瘦的一把骨头,而且脸上的憔悴连粉都遮不住,萧妙音一时间真不知道是该骂一声活该,还是可怜她。
“我听说四娘你这段时间来,给京兆王送了不少的人?”萧妙音开口道。
“是有此事。”萧嬅答道。
刘琦听着忍不住蹙眉,这位王妃的回话可是相当的不守规矩,说话的开头应该是“回禀皇后”可是京兆王妃直接就略过了。
“京兆王的毛病,全平城都知道。”萧妙音看向萧嬅,拿出身为姊姊和皇后的气势,“你府上的事我也已经知道了,按理说这是你们的私事,我不该说,但是……”
她顿了顿,发现萧嬅脸上没有半点愧疚之情,这会贵族们将那种贱籍奴婢当做猪马牛羊看,甚至还比不上。
看样子萧嬅也没有将那几条人命放在心上。
“京兆王如何,他自然心中有数。”萧妙音口气不禁重了起来,说话也不像方才那么和黄,“你也莫要再做多余的事,白白的好了那多的人命。”
萧嬅一听,立刻脸上难看起来,她下意识的就要反驳,结果高凉王妃见着不好,一眼狠狠的瞪过来,“四娘,皇后的教导,你还不赶紧的谢过?愣着作甚?”
高凉王妃早就对这个妹妹看不惯了,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王妃,而且萧嬅过的还不如旁人呢,一日到头的不知道摆谱给谁看。如今更是好,这谱都要摆到皇后面前去了,要是不管她,她还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萧嬅脸上涨得通红,她袖子中的手狠狠握紧,修的和刀片一样的指甲刺进肉里头去。
在高凉王妃瞪了几眼之后,她才开口不甘不愿的道,“多谢皇后教诲。”
这不情不愿的,萧妙音都能感受到了。
萧妙音听说过萧嬅一意孤行,旁人很难劝得动,如今一看还果然如此。她心里冷笑,就凭借这模样,当年还对拓跋演有望向,萧妙音觉得自己应该笑萧嬅痴心妄想,还是感叹一句“志气可嘉”呢。
如今拓跋演已经是她的,萧妙音以前就没有将萧嬅放在眼里,到了如今更加没有将她当做情敌来看。
萧妙音不想再和萧嬅扯,直接就略过她去。
萧嬅在宫廷里几乎是度日如年,她已经彻彻底底的败了。萧妙音已经是国母,就算是皇太后,拿捏这个太皇太后册立的皇后都不能随心所欲。她又能如何?
她站在那里,浑身冰冷,似乎泡在冰水里似的。
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回去,登上车的那会,她觉得喉头一甜,拿出锦帕压在唇上咳嗽了几声,待到一看,锦帕上一抹殷红。
皇后册命不仅仅是朝臣和内外命妇累,就是萧妙音和拓跋演也是累的不行。
拓跋演的妃子不多,基本上都是当年被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提拔上来的几个,份位最高的也不过是高凝华一个。
萧妙音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高凝华了,自从她回宫之后,就不喜欢看见其他的妃嫔,而高凝华也很识相的没有来打扰她。如今见到她,萧妙音吓了一跳。
比起当初入宫,高凝华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顿了下去。要说当年还是对宫廷生活抱有一定憧憬的少女的话,到了现在,高凝华已经完全没有活气,目光呆滞,看着就是在熬日子了。
高凝华为何会成为这个样子,萧妙音心知肚明,可惜她就算再同情高凝华,也不会将拓跋演让给别的女人。
白日里典礼一过,萧妙音将头上那些假髻给拆了,头上的负担一去,萧妙音顿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她在浴汤里跑了许久,正闭着眼睛的时候,听到了衣料窸窸窣窣的声响,萧妙音一回头,见到拓跋演站在那里,正展开双臂,让宫人将他身上的袍服解开。
拓跋演是早就来了,他这几年等的就是今天。好不容易如了愿,那里会一个人孤枕而眠。自然是跑过来见她了。
萧妙音转过身,一双手臂靠在池边,瞧着他脱得剩下里面的裲裆和袴,她挑了挑眉毛。
拓跋演瞧见她挑眉,知道她不高兴了,挥手让那袭宫人退下。
他自己伸手将裲裆上的系带解开。
萧妙音好整以暇的在那里欣赏拓跋演的身材。拓跋演这些年来武艺没有落下,所以身材很好,没有半点赘肉,比起以前自己看到的那些大腹便便的皇帝画像,拓跋演简直是算的上是尤物了。
系带解开,衣物完全落下。萧妙音一双眼睛盯着他修长的身躯,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一个大窟窿来。
拓跋演身上不着半缕,他走过来,看到萧妙音半露于水面的丰腴眼神一暗,哗啦一声水响,他就已经下了水。
萧妙音生了孩子之后,就不太爱让拓跋演看。生了孩子之后她就比以前要丰满了些,尤其是胸口的位置。
若只是那里就好了,可是她脸也圆了。萧妙音痛心疾首要减肥,在减肥成功之前,她是不打算让拓跋演瞅了。
可是越不让瞅,拓跋演就越要看。
萧妙音双手护在胸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压在池壁上。
“狠心的。”拓跋演呼吸粗重,炽热的呼吸就响在她的耳侧,“今日你就这么对我?”
萧妙音被他挨近的体温烫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他那好身材,萧妙音也有半个月没有摸着了,也有些喉咙发干。
“我怎么对你了?”萧妙音听到拓跋演这么问,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怎么他了?没有啊、
“还说没有……”拓跋演低头就吻住她的唇,舌头抵开唇瓣就钻了进去。萧妙音一双手臂搂在他的脖颈上,他吻过她的唇,啃咬过她的脖颈之后,将人抱出水外,在供人休憩的锦榻上,他将她平放在上面。
萧妙音媚眼如丝,这种事的美妙之处,就是两人专心致志的探寻对方身上的敏感地方,拓跋演抱她起来,两人互相叠坐,他就缓缓进去。
他腰上用力,看着她红潮遍身,他低头含住那玫红一点。
浴室内的动静,在外面的宫人们听的清清楚楚。秦女官过来听到天子已经来了,然后一群人守在门口就知道里面在做甚么。
她连忙让人去准备干净的衣裳。
秦女官感叹皇帝和皇后果然是人年轻,这么一天下来竟然还不累,要知道她还是趁着有人顶上,赶紧的去休息了一会才过来呢!
浴室内两人喘息不定,萧妙音在余韵中过了好一会才挣脱出来,她脸颊上沾着发丝,抬眼看拓跋演,发现拓跋演低头下来贴在她胸口上。
“不是被阿鸾吃干净了么?”萧妙音当然察觉得到他在作甚么,不禁奇怪。
“又有了。”拓跋演抬起头来,嘴唇上似乎有一层白色。
“那就别浪费了。”萧妙音浑身懒洋洋的,懒得起来,这会阿鸾也睡了,至于自己挤出来倒掉,也的确是有些浪费,干脆就便宜了拓跋演。
拓跋演低下头将两边吸的干干净净,他从她身上移开到一边。他怕压着她,两条手臂都是撑在她身旁。
他转过头去看萧妙音凑了过去贴在她的背上,这次不是为了敦伦,而是纯粹的抱着她。
过了好一会,萧妙音开口道,“到眠榻上睡吧。”
拓跋演点了点头。
再一次梳洗完了之后,换了衣裳,两人躺在眠榻上。原本是两人一人一张锦被,一张床上可以睡自己的,不用担心有人和自己抢被子。
拓跋演睡在锦被里老大不习惯,他干脆就把自己身上那套被子往萧妙音那里一盖,然后掀开她那边的被子,整个人就钻了过去。
萧妙音被他弄得发笑,“都做阿爷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
“我做了阿爷,但也是你的夫婿。”拓跋演眼里含笑,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嘴角微微勾起来在她面颊上一吻。
萧妙音闭上眼,享受此刻的温存。
“真不容易啊……”萧妙音开口。
“是啊,是不容易。”拓跋演噗嗤笑了。
萧妙音笑过之后想起见到的那些内命妇们,所谓的内命妇其实也就是妃嫔。那一个个和入了定的老尼似的。
“阿演,把那些人都放了吧。”萧妙音开口道,“高氏那些人,也怪可怜的。”
青春年华就要在这宫城里白白耗费掉,真的是很可怜。
“要放也不是没有办法。”拓跋演原本就不在乎那些人,他听到萧妙音说放那些人出去,他也不在乎。
“嗯。”萧妙音听拓跋演已经答应下来了,点了点头。
“阿妙就是心善。”拓跋演抱住她。他的后宫被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塞进了不少人,那些女子于他而言就是一个个面目模糊的影像罢了。别说名号,有时候连长相都不太能记住。
后宫妃嫔们不会就这么守在宫廷里,皇帝驾崩之后,除了那些高位的妃嫔之外,其他的都会出宫改嫁,那些留在宫廷里的也不见得会寂寞到哪里去。
那些供贵妇出家的皇家寺庙,如今已经成了贵妇寻欢作乐的地方,而做尼姑,也不一定非要剃度。
萧妙音当然知道这些,但是看着年轻貌美的女子就这么耗费青春,她心里有不忍,而且她也看不惯这后宫里竟然还有其他的女人,很看不惯。
拓跋演哪里察觉不出来萧妙音的这份嫉妒心?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很享受萧妙音的嫉妒。
萧妙音手就掐在他的腰上。她很喜欢两人这样的亲密无间,好似一切哪怕不说出来,彼此之间都能明白。
她很喜欢,拓跋演也是如此。
萧妙音闭上眼,尽情享受这刻的温存。
**
萧丽华回到王府,浑身上下都累的恨不得衣裳都不换,直接就躺倒床上去。但是她好歹还是头上的珠冠给卸了,沐浴换了衣裳,让人抱了儿子来。
清河王这会还没回来,不过让人送消息回来,说是陪常山王喝酒去了,恐怕今日要回来的晚些。
萧丽华也不把清河王管的太死了,她问了问,是真的陪常山王还有乐平王几个兄弟喝酒之后,她也不管了。
萧丽华回想起萧嬅那灰头土脸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她自己乐了一回,在心里说了一声该。
“娘。”萧丽华怀里的儿子软软的叫了一声。
萧丽华的心随着儿子的这么一声彻底的软下来,“儿子啊,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到了这会,她可以不要清河王,但是却离不了自己的儿子。
“娘娘……”孩子叫了几声,就笑呵呵的往她怀里扎,萧丽华一手抱住,笑个没停。
她笑了一会,想起萧妙音如今终于是得偿所愿成为皇后。想想历史上的萧皇后,萧丽华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她的蝴蝶效应。
但不管怎么样,眼前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128|阿鸾
宫中有了皇后之后,人事变动也开始了,萧妙音做了皇后,宫里女官和中官高位,她肯定要有自己的人,别说皇后还有女侍中这么一个职位存在,格外的引外面那些外命妇的关注。
萧妙音让人将宫里的那些名册拿来,她看了一遍,发现原来的作司不久前已经去世,位置空了出来,萧妙音就将秦女官放在那个位置上。秦女官在她身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尤其年纪也大了,给她安排个位置也是有安慰的意思。至于陈女史,陈女史擅长典籍,萧妙音抬抬手,让她做了女尚书。
女尚书和作监都是女官,而且最高的萧妙音没动,这么两个变化虽然会引来旁人的议论,但也弄不出甚么事来。
身边的人都给提了位置,接下来的就是她身边那些女侍中了,宫中其他的女官都是由宫人来担当不同,女侍中一般是由能解诗书的近臣妻母来担任,其中也有长公主在这个位置上坐过。
萧妙音知道如今外头有不少人都盯着她身边的女侍中位置,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身边没有女侍中,太皇太后干脆就不设,毕竟她每日日理万机,忙的不行,见那些大臣就已经很占时间,哪里还需要女侍中。
太皇太后如此,何太后瞧着也不敢搞特殊待遇。
萧妙音根本就没打算要遵循何太后的例子,何太后自己怕婆母那是何太后自己的事。如今她还有什么看不穿的,何太后的性子说好听了是孝顺,说的不好听了其实就是欺软怕硬,柿子挑软的捏。
别说对婆母如此,就是对拓跋演,何太后也是一样。一开始火烧火燎的想要和婆母一样威风,甚至主意还打到了她和她孩子身上,想着学太皇太后,将皇子抱过来,到时候好摄政。
没想到孩子她没能抱走,自己这个原本看起来死路一条的人竟然还做了皇后。
不知道这会何太后是不是气的快吐血了。既然就差表面上撕破脸皮了,她为何还要顾及长秋宫的脸面。
萧妙音看着面前还没有写的布帛,她考虑一下,将萧丽华和陈留长公主,兰陵公主的名字写在了女侍中的下面。
萧丽华是不用说了,哪怕萧丽华一开始是有她自己的私心,但是到如今两人之间也是有了真交情,看萧丽华话里的意思,她也不想就这么在家里给清河王生孩子管家,这么过了一生。到女侍中的位置上正好,至于陈留长公主和兰陵公主,那么就是和大小姑子们将关系改善一点。
“殿下。”刘琦进来,和萧妙音辞行。
皇后册封礼之后,拓跋演就封了常氏为县君。常氏上回和萧妙音说过的事,萧妙音心里还记得,变让刘琦去常氏的那些兄弟给找回来。
按道理,皇后舅家也可以获得那么一官半职的。但她这里情况特殊,拓跋演是不在乎那么几个散职,不过是每年发些俸禄下去。但是萧妙音觉得常氏的兄弟就算还在人世,恐怕不见得能够多好。
乍然富贵,如果没有人约束管教,肯定是要出事。若不是常氏提起,萧妙音也想不起来要把自己的亲生舅舅给找回来。
“刘琦,你来了。”萧妙音将手里的帛书放在桌上。
“殿下,臣此次前来,乃是为了向殿下辞行。”刘琦道。
“路上一路平安。”到了此刻萧妙音对刘琦说的也只有这么几句,“对了,若是真的找到了,别急着带入京畿,就安排在洛阳一代吧。”
平城这地方迟早要离开,不如干脆就留在洛阳,免得到时候还要到多出许多事。
“臣领命。”刘琦俯身。
“若是可能,给我亲阿舅几个找个教书先生,教他们读书认字吧。”萧妙音叹口气。给钱给地,萧妙音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至于让拓跋演给官职,不说萧拓会怎么想,就是她自己也觉得没那个脸。
家道中落,搞得要用女儿来换口粮,这样的人家,萧妙音不觉得有甚么翻盘的可能。找回来八层也是在土里头寻吃食,这样的人要是上了朝堂,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但毕竟是常氏的兄弟侄子,总不能真的和养猪似的给了家产田地就算了。
“臣知道。”刘琦应道,皇后吩咐的这些事都不是难事,他出发之前,已经问过了平昌君,基本上知道了那会常氏一家到北朝之后在哪些地方呆过。到时候跟着查过去就行了。
“殿下,殿下一定要保重,多多加餐。”刘琦说着又是对萧妙音一拜。
“明白了。”萧妙音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动。这宫里头的人说起好话和奉承的话简直就是不要钱的一箩筐。萧妙音不爱听那些话,刘琦这话听着没有多少溜须拍马的意思,甚至平实的有些可笑,但是萧妙音听着,觉得还是这话里的真心比那些华而不实的话要好听多了。
刘琦和萧妙音辞行之后,拿着手令等物直接带着几个中官往宫门而去。
此次算是皇后自己让人去找,不必大张旗鼓的满天下贴告示,只要自己去就可以了。
“娘子,今日还去长秋宫么?”秦女官如今是事事顺心,不仅萧妙音做了皇后,就是她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仅次于内司的作司,到了如今这个地位,秦女官已经觉得百事皆是顺心如意。
“不去。”萧妙音答了一句。
皇后去拜见阿家是理所当然,萧妙音受封皇后之初也去过,何太后那会是卯足劲要给萧妙音难看,见面就说了一堆的话,甚么皇帝子嗣单薄,皇后应该给皇帝多推荐些年轻美人好开枝散叶云云。
萧妙音当面不显,等到回到自己宫殿就道,“太后是想要做假母吧?”
所谓的假母就是那些买了娼妇做生意的女子。皇后这话说的毫不客气,当然所谓的推荐女子,皇后当然没做,何太后能塞女人的那些手段早就在前几年给用遍了。这会天子都不怎么到长秋宫来了,她就算有人也送不到皇帝的面前,干脆就来恶心皇后了。
谁知道皇后根本就不接茬,等到皇后再来请安,长秋宫就直接派人出来说太后身体不适,不能见外人。
萧妙音那会才没犯傻,何太后这样的招数用了三四回,到了现在都还不嫌烦躁,她可不是那小媳妇,干脆说一句太后好好好保重身体,掉头就走。回头她和拓跋演提了提,拓跋演对这个嫡母也很是不耐烦,听萧妙音说太后称病,干脆就让太医署的一众医正都到长秋宫去给太后看病。
每日里熬煮出来的药汤就有好几碗,医正不该说太后没有事,而何太后也是被架在那里下不来,她总不能说自己没病,不过是想要拿捏皇后而已。她见着那些药汤不肯喝,结果医正们就拿出了银针给她针灸,另外还有艾灸之类的东西。
何太后这回是被折腾了个够呛。
萧妙音听到之后,把这个当做笑话笑了三四回。要是何太后别老是想着事事压她一头,她也不会这样。
“太后说,她想见见皇长子。”秦女官又说道。
“就说阿鸾最近有些不好,不能去见太后。”萧妙音对何太后半点都不信任,谁知道何太后在打甚么主意?尤其何太后还是打算要立子杀母的,她如今一条命在自己手里,也不会将宝贝孩子往何太后手里送。
何太后以前有太皇太后压着的时候,勉勉强强还算是情形,到了如今简直可以说是没脑子。
“唯唯。”秦女官也不喜欢长秋宫那边,听到萧妙音这么说,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
“让乳母将阿鸾抱过来。”萧妙音吩咐。
不一会儿阿鸾就被乳母抱过来了,阿鸾见到萧妙音,兴奋的尖叫,他等不及乳母把他抱到萧妙音这里,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就在乳母的肩膀上怕打,催促乳母快点。
“把阿鸾放在地上。”萧妙音道。
乳母依言,将怀里的孩子轻轻的放在地衣上。殿内早就铺上了一层厚厚软软的地衣,阿鸾好几个月大了,早就会爬,一放在地上就手脚并用的朝萧妙音爬过来。
他一边爬,一边咧开嘴笑,露出已经冒出头的小乳牙。爬到萧妙音面前,伸出胖手抓住母亲的衣裳,叫着要母亲抱他。
萧妙音笑着把孩子抱起来。
拓跋演站在那里看着殿内母子俩玩的开心,他脸上露出微笑。方才拓跋演进来的时候要人别通告,进来就看到这温馨的一幕。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妻儿。拓跋演想起这段时间自己做的事,心里下定了决心。
现在他所做的事,只能进不能退。就算是为了以后的将来也不能做出任何退却。
拓跋演看了一会,大步走进去,萧妙音原本正陪着孩子玩,见着周围的宫人中官纷纷跪拜,她抬头一看就见着拓跋演大步走来。
“怎么来了不让人告知一声?”萧妙音嗔怪道。
“都是夫妻,还让人来通告作甚?”拓跋演将萧妙音怀里的阿鸾抱起来,一口就亲在阿鸾的脸颊上。
拓跋演被萧妙音影响到了,对着孩子也不是所谓严父。他亲了一口阿鸾,坐在萧妙音身边。
“过几个月,我们去洛阳看看。”
巡幸洛阳,这是拓跋演早就安排好了的,王素在洛阳,一日都没有闲着,他在当地查看了洛阳的地志,然后带着人亲自前往汉晋皇宫的旧址勘察。大半年的时间里,王素已经将图纸让人送到了平城。
“可是那些人……”萧妙音对守旧的鲜卑勋贵们还是有些忌惮。
“我已经在朝堂上说了。”拓跋演双手抱住阿鸾的腋下,让阿鸾站在他的腿上,阿鸾也毫不客气,将阿爷的大腿当做垫子踩,而且还雄纠纠气昂昂的迈步子。
“他们反对又如何,历代天子都有巡幸地方的往例,他们能如何?”拓跋演想起那些鲜卑贵族们,心下觉得一阵不耐烦。
“对付他们,还真的不能用笑脸,得对着他们用硬的才行。”拓跋演一面逗弄阿鸾,一面回过头来对萧妙音说道。
“你想到怎么对付他们了?”萧妙音闻言挑了挑眉头。
“他们拍甚么,我就做甚么。”拓跋演手一松,阿鸾双腿坚持了几下,然后没撑住,一下子就扑进了拓跋演的怀里。
改革从来就不是温情脉脉,其中少不了杀戮和清洗。萧妙音在宫中呆了这么多年,也看了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其中的道理。当年太皇太后实行汉化改革,也不是靠着温柔手段,她对非自己一党的人是相当的残酷,那些人不但在朝堂上失去了官衔,而且全家不是死就是流放。
所以一批原本要反对她的人,见着太皇太后的手段也下吓怕了。
拓跋演表现出来的性子要比太皇太后好些,所以那些人有了错觉。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拨拓跋演的忍耐,恐怕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以前见着姑母就怕,如今想来,从姑母的身上也能学到不少的东西。”萧妙音感叹。
她的那位姑母,她是怕了十几年,到了这会发现,这位姑母的身上也有不少值得学的东西。
太皇太后对先帝和拓跋演冷酷无情,但是就在朝堂来言,她做的那些事,都是于国有利的。
“……是啊、”拓跋演想起这位祖母都不得不感叹一句,若是太皇太后做的那一切,不必历代先帝差多少。
“不过我们去了洛阳,阿鸾怎么办?”萧妙音看着阿鸾一个劲的揪拓跋演的辫子,阿鸾长得很是肥壮,在同龄的婴孩里头绝对算得上是个大力士。他伸手一拽,是真的带了些力气的,拓跋演就被自己儿子给拽的倒吸冷气。
“放手放手。”拓跋演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无礼对待,偏偏这么胆大包天的人还是他儿子。
拓跋演说着就去掰开阿鸾的手,阿鸾觉得拓跋演的发丝顺滑,手感很好,拽住就不肯放了。
萧妙音原本在一旁看笑话,结果看着儿子是真打算不放手,而拓跋演又小心翼翼控制自己的力道,免得一不小心就伤到他。
她连忙过去将儿子的手给松开。
“下回你就梳汉人的发髻算了。”萧妙音见着阿鸾就算离开了拓跋演的辫子,还恋恋不舍的伸出手臂捞了两把。
“我也想。”拓跋演伸手揉着头皮,他瞪了阿鸾一样,这下子下手还真的没有半点轻重!方才他都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被这臭小子给拽了!
阿鸾半点都不怕,坐在萧妙音的怀里对着拓跋演那一头的辫子虎视眈眈,只等着有时机就又上去拽一把。
萧妙音当然看见了,她简直是好笑。
“孩子还真的喜欢你那头发。”说着,萧妙音瞥了一眼拓跋演那头长发。拓跋演自小在宫中长大,拿着那些好东西养的头发都是乌黑顺滑的,比起她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小子。”拓跋演看着阿鸾那副虎视眈眈只等着再来拽头发的模样,拓跋演是生气都生气不了,只有笑了。
“阿鸾到时候给谁照看呢?”萧妙刚刚被儿子那么一打岔,差点把原本和拓跋演商议的事给忘记了。
“我可不希望阿鸾会到长秋宫。”到了何太后的长秋宫,那就是送羊入虎口。
“要不就交给燕王吧。”拓跋演靠在隐囊上,“不管是鲜卑人还是汉人,都有看重舅家的传统。阿鸾送到燕王那里,于情于理都说的过去,如今太后不是病了么?哪里有长辈带病费神的道理。”
拓跋演想起萧家父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这两父子都不是肯吃亏的主儿。将阿鸾放在他们那里,是不会有事的。
“给阿爷?”萧妙音闻言,立刻想到了萧斌那个乱七八糟的后院。她可是听说了,到现在都是各种莺莺燕燕。
萧妙音都担心那一天萧斌消受不了这么多的美人儿,一不小心就成大事了。
“怎么,你连你亲阿爷都信不过?”拓跋演看着笑问。
“不是,”萧妙音对着拓跋演怎么都不好把自己忧虑说出口,怕孩子跟在萧斌身边学坏了?好像还没有哪个女儿嫌弃阿爷的私德吧?
“那就到阿爷那里吧。”萧妙音想了想,觉得还是萧家那边最安全。萧斌对着这个宝贝外孙看得比眼珠子还要重,萧妙音不担心萧斌会对孩子忽视。
“就这么定下了。”拓跋演笑。
说话的时候两夫妻靠的很近,阿鸾终于抓住了时机,伸出胳膊就要抓拓跋演的头发。
拓跋演眼疾手快,一根手指就拨开儿子莲藕一样的胖胳膊。孩子小,他力气又大,生怕伤着了他。
“来来来,拽阿娘。”拓跋演干脆祸水东引,指导着儿子去闹萧妙音,“阿娘比阿爷好多了,阿娘还香香的呢。”
阿鸾听得懂大人说的话,他转过头看着萧妙音,瞧了瞧母亲头发就没有垂下来的,全部盘成了发髻,然后扭过头来盯着拓跋演。
“瞧,阿鸾都不信你的话了。”萧妙音幸灾乐祸。
**
皇后女侍中的任命在册封皇后之后的两三个月下来了,清河王妃,陈留长公主,还有兰陵公主都在其中。
清河王妃是宗室里的人,陈留长公主则是代表了汉臣的那一拨,至于兰陵公主就是在照顾自家人了。
萧丽华知道自己已经被选作女侍中,笑得嘴都合不拢。这个位置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坐上这个位置,她想要做些什么事,也方便了不少。
“二娘。”下首段氏看着萧丽华笑得开心,面上的笑又堆了起来。
萧丽华也知道段氏想要求甚么,如今家里的三娘成了皇后,她又做了女侍中,怎么看着萧家的警报都能解除了。段氏当然要为了萧则的前途来求一求。
“大嫂,这件事我就是想帮忙也没有办法。”萧丽华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她不肯帮,阿尔是她根本就没法帮,“任职官衔这回事,就是大王恐怕也没有多少办法,毕竟说了算的不是我们呀。”
想要将萧则的官衔提一提,但是皇帝没说,萧家人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要知道,换了个皇帝说不定萧家满门上下都是要丢脑袋的。如今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敢到皇帝面前说还没提拔皇后的其他亲戚呢。
“这,二娘,夫君也是你的阿兄,这件事你若是不出手,谁还能来?”段氏听到萧丽华这么说也急了。她倒是想到皇后面前提来着,可是皇后不怎么爱见她,她也不好凑到面前去。只能厚着脸皮来找小姑子。段氏不是木头人,看得出来清河王妃其实不怎么喜欢她,但是不喜欢她,她还是要过来。
不然家里的孩子,前途怎么办?
段氏想起自己回娘家,阿爷说这件事急不来,她就气的咬牙。分明就是不想帮忙,还要找出诸多借口。
“大嫂,我的大兄,我难道就不急?”萧丽华叹气,“这样吧,如今往天子面前说这事太危险了,就是皇后,这枕边风也不好吹。”
“那就走从兄的那一条路,”萧丽华觉得萧佻的做法可以学。如今外面那些地方也是缺人。留在平城只能做个闲散的富贵人,但是阿姊外面却说不定。
“二娘的意思是……”萧丽华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段氏哪里会想不起来她说的到底是谁。
“正是。”萧丽华点头。
“可是外面那么苦!”段氏几乎尖叫,外面的日子那算是好么?
“平城也好不到哪里去,水路不通,除了夏日,一年到头的都冻死人了。”萧丽华不知道段氏为何要这么想。
又不是让她哥哥去漠北草原,不过是到别的地方!
“可是,可是靠近蠕蠕的地方……”段氏说起来,泪珠子就在眼里打转。
“为不是说六镇和阴山!”萧丽华头疼的扶住额头,“可以去其他的地方,洛阳这块地如今是很难去了,但是其他的地方还是可以的。”
皇帝现在和那些守旧鲜卑大臣吵迁都的事,不少人都抱着观望态度,但是萧丽华知道这次一定会成行。她在洛阳那边都将田地置办好了,就等着一家子过去。
萧丽华当年没有只顾着自己,她连小慕容氏还有萧则的那一份全部都办了。这次汉化改革,皇帝态度出奇的强硬,不但是活人要到洛阳去,就是在洛阳死了,也别想回到平城,哪怕是祭祀先人,干脆就将先人的棺椁一并迁过来。谁敢回平城,皇帝就灭了谁。
萧丽华自然是不留恋平城这冷起来能把人给冻的没知觉的不毛之地,她听说洛阳很紊温暖,至少春日里能够换上轻薄的春衫。就凭这个,萧丽华都要拖着丈夫儿子到洛阳去。
☆、129|相拥
新鲜出炉的三个女侍中,前往皇后居住的宫殿。
兰陵公主由公主晋封为长公主,如此一来,面对陈留长公主,她已经是彻底的平起平坐了。
三人一见面,就彼此和好姐妹一样,相互一笑。
“恭喜了。”萧丽华见到兰陵凑近了轻轻的说一句。
如今博陵长公主的孝期还没有完全过去,这恭喜也不能做的太明显了,萧丽华干脆就见面说上一句。
兰陵一笑,眉眼弯弯,她朱唇轻启“多谢。”
陈留最近这一年来因为新婚的夫婿被天子派去了洛阳,她又是一人独守空房好不郁闷,原本她也可以和以前一样,让那些美男子来服侍,不过这会的夫婿已经不是刘衡那种好欺负的人了,王素出身大家,而且还得皇帝重用,她自己又喜欢舍不得王素收个甚么委屈,只好咬牙自己忍了。
陈留在王素身边也安插了人,向她回禀王素身边是不是有个甚么莺莺燕燕,也亏得王素在洛阳这段时间一心一意的做事,不然这会陈留恐怕是早就闹起来了。
“看起来,二娘的脸色不错。”陈留见着萧妙音真的做了皇后,对着萧丽华也比原先要客气不少。她半是开玩笑的说,“哪天我去三弟的浮上看看侄子,也好粘点运气。”
“好啊,那我就等着大姊姊了。”萧丽华想起这位的驸马还在洛阳,别说萧丽华根本就不信那什么运气一套,如今王素都不在,要是陈留真的怀上个孩子,那才是惊天奇闻。
“陛下这次要带着三娘去洛阳。”兰陵说起来,眼里含着一股笑意,宫里头已经露出让燕王府来照顾皇长子。
皇子们可以由舅家养大,将皇子暂时托付在舅父那里,很正常,没有人觉得不对。兰陵也觉得这是个好时机。毕竟三年的孝期守下来,要真的老老实实,恐怕到时候甚么都轮不上她们家了。
如今来个皇子,刚好。
“可惜啊,我们都不能跟着去。”说着兰陵露出一副遗憾的神情。
“我也是呢,以前三娘还没有生大郎的时候,我也说要跟着她去汤泉宫,可是到现在我也没有成行。如今陛下要去洛阳,我也想去。”陈留这话说得和兰陵差不多,但是陈留是真心实意的想去。
萧丽华笑了笑不说话。
入了殿中,脱去脚上的履。见着皇后就是一拜。
萧妙音觉得自己做了皇后和之前的区别不大,要说真的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之前见着她就直接凑过来的公主们都事先行礼了。
“不必多礼。”萧妙音端着架子道,她等到三个人都行礼完了才开口。
三人道唯之后起来,坐在床上。
今日三个人前来,是为了什么事,萧妙音也知道,但是这时不时的谢来谢去,她还真的不太喜欢。
“承蒙不弃,妾有幸被皇后殿下选为女侍中。”陈留长公主开口了,她之前对萧妙音的态度一直相当的随和,甚至在她想嫁给王素的那段时间,萧妙音说了她不爱听的话,还能当场甩脸子来着。
如今陈留长公主垂着头,态度恭顺。和以前真的判若两人。
“这话怎么说的。”萧妙音笑了,“原本大家都是亲戚,让你们来陪陪我,这不是很正常么?”萧妙音见着陈留长公主的样子,心里觉得怪别扭的。
“这点事还值得来谢么?”萧妙音说着看了一眼萧丽华。
萧丽华正好含笑抬头看过来。两人视线一相触,互相都点了点头。
“大嫂这话说的正是。”兰陵笑着看着陈留,“我就说过了,大嫂人最好了是不是?”
萧妙音让人将阿鸾抱出来,阿鸾自打出生之后,拓跋演就一直很宝贝他,摆满日的那一天还专门宴请群臣,皇帝带头跳舞。但是公主和诸王们对这个皇长子还真的没有见过一面。
一开始是年纪小,怕抱出来受风了。后来是萧妙音不太乐意让儿子离开的过久。
阿鸾穿的很喜庆,手上和脖子上都带着小银镯子和小项圈,动一动镯子和项圈上的铃铛就响。
陈留和兰陵都没有生育,见着长相可爱的小孩子,立刻就上去逗弄。
哄着阿鸾开口叫姑母,阿鸾已经能够吐出几个字眼了,但是都发音模糊不清楚。突然面前多出了两个陌生的女人,还要他开口说话。阿鸾抱住乳母的脖子有些分不清楚状况。
“来,阿鸾,叫大姑母。”陈留见着阿鸾长得圆胖可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心里不知道多喜欢。想着要是能在皇后这里讨个好兆头就好了。
见着两个公主都跑去一心一意逗阿鸾了,萧妙音就让萧丽华坐到她身边来。
“最近外面怎么样?”萧妙音靠在三足凭几上,似是无意,问起了外面的事。
“要说没事那也倒真的没事。”萧丽华是王妃,经常和那些贵族女眷来往,女眷们一般不会将自己家的事轻易对外人说出,但是不经意间一句抱怨就透露出甚么来,这是就是要看细心了。
“尚书右仆射最近和人来往的挺多的,他的夫人不是忙着四处走动,就是忙着接待客人。”萧丽华想了想,“那些鲜卑女眷也互相走动的比较多。”
“看来,他们是挺不满的了。”萧妙音听说之后,笑了一声。
“陛下说要迁都,他们几代的命根子都在这里,怎么会轻易答应。”萧丽华叹道,皇帝这么做是动鲜卑贵族的根本势力,那些鲜卑贵族但凡是有些权力怎么会肯?还不是闹腾着要闹事。
“不答应,那也得答应。”萧妙音看着陈留拿起一小碟子奶糕用奶泡烂了喂阿鸾,阿鸾尝了一口,小脸都要皱起来,陈留再喂第二口他就不肯吃了。逗得陈留和兰陵止不住的发笑。
“如今这改革都到了这地步,难道还有回转的余地?这平城也不是个好地方。”萧妙音想起自己离宫的那段时间,住在山里头,要不是猫儿还有萧丽华的资助,说不定要成什么样子。
那风一大,似乎能把屋子拔地而起。
“可不是,听说洛阳的牡丹开的好,我也想看看呢。平城这地方就种不了这样的花。”萧丽华这几年早就将手里的生意转到了洛阳,洛阳这会还是不怎么好,她转移地方,还亏了不少钱,但是比起将来的收益,这些亏了的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对了阿难怎样?”
“很好,她训练出来的那些女孩也很好。”萧丽华亲自去看过,她对阿难做出来的成绩十分满意,“她教出来的比起男子是半点不差。”
“这方面,女子也不一定被男子差。鲜卑女子不就是能够上马砍人么?”说着萧妙音和萧丽华都笑了。
鲜卑人一开始就是母系,到父系都还没多久。一直到现在,鲜卑人里还有寡妇可以继承丈夫的家产,新婿需要到女家服役的习俗。
比起汉人那种改嫁了最多拿起自己嫁妆走人,的确要宽松不少。当初拓跋家会有那么一个杀母立子的规矩,也是因为鲜卑女子的权力过大,甚至还有母后掌国。
不过千算万算,拓跋家还是被女人当家了几十年。
“所以,我也不打算让她们学那些诗经啊之类的。”萧丽华也没打算将人完全当武士用,她打算着教她们一些历史兵法。
书是现成的,反正对她来说,印出几卷书出来也不算是难事。
那些人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必须好好教导才成。
“这也行。”萧妙音点点头。
这些人都是萧丽华进行挑选出来的,只要不过分,怎么训练那都是萧丽华的自由。
“其实我倒是挺想给阿难送个男子甚么的。”萧丽华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和狐狸似的。她是真的想过给阿难送男人,现代做老板的还会给员工发些福利,她也可以。
面貌漂亮的少年,也不是很难找。那些伶人里头大把都是。
“……”萧妙音听了,握住玉杯的手一顿,“你也不怕你家的那位和你闹。”
哪怕是送人,估计清河王也见不得萧妙音这样。
“怕甚么,又不是我自己享用。”萧丽华说着还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她倒是想来着。如今小慕容氏都有那么几个私下里宠爱的了,她就对着清河王一个。
不过清河王这么多年来对她一心一意,就凭这个,她也不可能做出甚么给清河王难堪。
萧妙音抬起袖子,宽大的袖子将她面上的笑遮去。
那边的阿鸾已经厌烦了两个姑母的投喂,他被抱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吃的很饱了,而且最近萧妙音尝试着给他吃些流质的食物,慢慢的把奶给断了。这会的婴孩都是讨厌奶卷之类的饭食,喜欢喝奶。
阿鸾转过头就抱住乳母的脖子,再也不肯搭理陈留和兰陵了。
陈留是急着想生孩子,见着阿鸾发脾气还在笑,“阿鸾真的不吃了?”
兰陵笑了一下,“看样子阿鸾不爱这个,算了。”
“不是都说小孩子就喜欢这些甜的么?”陈留不死心逗了几下,发现阿鸾是真的不肯吃了之后,将手里的奶卷和糖放在一边,对妹妹笑道。
把孩子哄的发脾气,这也算是一种本事了。陈留面上不显,但心里还是有些讪讪的。
她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皇后那边,发现皇后正在和清河王妃说话,两人不知道说了甚么,偶尔发出一阵笑声。
陈留想起天子和清河王都在平城,就连妹妹的夫婿也都在,偏偏就她每日里独守空房。而且这种寂寞都不好向外人说,说了也不过是得来几个美少年罢了。
如今有了王素,陈留是万事都好。至于那些美少年,都觉得腻味了。
兰陵看着陈留眼馋,不由偷笑,她凑过去问道,“要不阿姊去去瑶光寺?”
瑶光寺里的少年可都不是伶人,大多是家人为女主人专门去物色的,一般来说都会对女主人的胃口。
兰陵没去过,但是也听贵妇们私下里谈论。
陈留没好气的瞪了兰陵一样,兰陵吃吃笑。
天子要将皇子放在萧家的消息传出来,在给何太后一个没脸的同时,也露出了对萧家的温情。
这个是萧家眼下最想要的,萧斌听说之后高兴的当场一蹦三尺高。连忙要家人把府中最好的院子给扫出来,若不是担心来不及,萧斌都能令人将那所院子从头到脚的重新装潢一番。
萧佻看着萧斌兴奋的满面红光,想起要来的小外甥,眼里多了一抹笑。
他回到后面,见着女儿跟着一只小花猫后面跑。花猫也很小,才断奶离开母猫不久,跑也跑不快。小女孩跟在后面,开心的笑声洒了一路。
“大娘老是这般,”荀氏含笑和丈夫抱怨,“调皮起来能把所有人都弄得人仰马翻,也不知道是像谁。”
“自然是像我。”萧佻笑着答道,“我小时候真的皮起来,能气的阿爷拿这么粗的木条来抽我。”萧佻说着,手指比划出一个形状给荀氏看。
荀氏看了吓了一跳,“家翁以前打你打的那么厉害?”
“嗯,我那是心有不满,自然是憋足了劲折腾。”萧佻摇摇头,现在想起当年的事也剩下好笑和一阵隐隐约约的悲凉。
“不过,要是大娘这样,我是不会做甚么的。”萧佻看着追上小猫,要和小猫玩的女儿。小猫如今还长者奶牙,咬人起来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力气。小女孩喂着猫又是摸又是笑,围着猫打转转。
“哪里有你这样做阿爷的。”荀氏听到萧佻这么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那里有阿爷想着女儿会淘气成那样?
“玉娘就能下手教训?”萧佻笑着问了一句,问得荀氏哑口无言。
“大娘才不会如此。”荀氏瞧着萧佻笑得戏谑,她脸上一红,转过身去。
按照士族的那一套,萧佻知道自己女儿会被教导成淑女,但是比起所谓懂礼仪的淑女,萧佻更希望自己女儿能够过得高兴,至少要比自己当年要好。
“就让大娘这么下去也不错。”萧佻笑道,“我见那些鲜卑小娘子,完全不输儿郎。”
“好了,大娘才这么一点点大,”荀氏听出了他话语里的遗憾,嫁到萧家这么几年,荀氏怎么还不知道萧佻当初是怎么过来的。
那些恩恩怨怨,也难分个对错。
“再过不久,皇长子会暂时居住在府中。”萧佻道,“到时候就让大娘去给皇长子做个伴吧。”
家中的小孩子不少,但是能够有资格往皇长子面前靠的,只有大娘一个,至于其他的庶子们,还只能退避开来。
“你的意思是……”荀氏听到萧佻这话,脑中闪过一个想法,“要大娘和皇长子……”不怪荀氏会多想,毕竟萧家就是外戚起家的,而且当年太皇太后也曾经将皇后送入宫中和天子作伴,这小孩子玩闹,玩来玩去的,等到长大就生了情愫。
难道萧佻也是想这样?
“你想到哪里去了?”萧佻简直哭笑不得,他是真的没想过下一代皇后的位置。如今萧家能够保全下来,已经是要到庙里烧高香了,他怎么会还奢望太子妃还是自己家的?
何况这宫廷也不是那么好过,就是三娘,也是受了苦。
“宫里那个地方,不好。”萧佻摇摇头,“我是怎么都不会将大娘送入宫的。何况大娘要比皇长子大。”
大娘比皇长子要大,他怎么会想把女儿送入宫呢,“并不是所有的萧家女儿都能成三娘,陛下这样的,皇长子也不一定。”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荀氏的心放下来。
看萧佻的意思,只是想让两个孩子互相搭个伴罢了。
如今她和萧佻还未除服,所以平常夫妻两个夜里都是分房睡。荀氏想着,手抚上自己的肚子,再等那么一段时间,她就可以给大娘生个弟弟或者是妹妹了。
荀氏想起快要除服,从心里觉得轻松。
**
拓跋演对于洛阳一行十分在意,同时在平城内,他也部署好。汉臣和鲜卑,基本上眼下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双方谁也不敢轻易的就撕破脸。
部署好一切之后,拓跋演就带着萧妙音暂时离开平城,帝后离开京畿,平城内对天子这一举动,知道是皇帝决心迁都,汉人士族们已经开始将家业盘点起来,派人去洛阳购置产业。
守旧的鲜卑人则是更加抱定了和皇帝死扛到底的心,那些守旧的鲜卑大臣的底子和势力都在平城,要是跟着皇帝去了洛阳,岂不是鱼离开了水?
这可是相当要命的!
萧妙音临行前,把阿鸾托付到了萧斌手里。萧斌对这个外孙是真的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而阿鸾走的时候是被常氏抱着,不哭也不闹,只是拿着一双黝黑的眼睛盯着她。
萧妙音到了车上,想到的也是孩子那双乌黑的眼睛,要是阿鸾哭闹,她倒还好受些,可是阿鸾只是看着她,那么乖巧,萧妙音顿时想一脚踹了拓跋演,只和孩子在一块算了。
萧妙音闷闷不乐,拓跋演看在眼里,夜里扎营休息,她和拓跋演在一个帐子里休息。
“怎么?想阿鸾了?”拓跋演睡在她的旁边,一说话就吐出热气喷在她的耳边。
“想啊,怎么不想。”萧妙音叹口气,“其实阿鸾在平城有人照顾我也知道,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
“那我呢?”拓跋演听着凑了过去。
萧妙音听着拓跋演有几分要和儿子争锋的意思了,她心下奇怪,“你和阿鸾有个甚么好比的,何况他也是你的孩子,难道你就不想他?”
“原来想的,但是见着你这样,也没想得那么厉害了。”拓跋演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着一股气,那是他的儿子,他当然会想。甚至事事都会为阿鸾着想。可是见着萧妙音这样为了儿子茶饭不思,甚至连出来都闷闷不乐的,他就不高兴了。
萧妙音知道身边这个大男孩要哄哄了,她翻了个神,拿出哄孩子的力气来,“真的是,这么大了,竟然还和阿鸾吃味。”说着,她就在拓跋演的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下,“这下可好过些了?”
拓跋演感受到她双唇的绵软,嘴角不禁勾起来。他伸手抱住她的腰,但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哪怕不是敦伦,就这样,拓跋演也觉得很舒服。
“嗯,好过多了。”拓跋演半是认真半是调笑,他抱着她,头埋进了她的怀里,“以前常听说有温柔乡,我只是当做是胡说八道。如今才真的觉得……”
他有那么多的事,他也有那个自信,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处置好。但是到了萧妙音这里,他只想如同一个小儿那样,埋入她的怀里,享受她的抚慰。在她这里不管外面有任何烦恼,都能消弭而去,不留半分。
“幸好有你在。”拓跋演深深吸了一口气,萧妙音衣裳上的馨香入鼻,让他越发痴迷。
萧妙音任由他抱着,她伸出手臂,抱住他。
“要是我那日不在了,你要怎么办?”萧妙音突然想和拓跋演开个玩笑。谁知道她这话一出,拓跋演手臂缩紧,勒的她一痛。
“说甚么傻话!”拓跋演说这话的时候,话语里夹杂着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你怎么会不在?!”
萧妙音原本吃痛,后来听到他这带着怒意的话,就愣住了。拓跋演不管对外是如何,在她面前绝大多数都是温温柔柔,甚至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如今为了她一句玩笑话就发了怒,萧妙音一时半会的还真的不知道如何反应。
“好,那么我们就一起活的长长久久。”萧妙音想起拓跋家皇帝的寿命,心中一痛。
拓跋家的皇帝们基本上就没有几个善终,更加没有几个长寿的。不说拓跋演的父亲,就是祖父,也是二十六岁就早早去了。
“我和你,还有阿鸾一起活的好好的。到时候阿鸾长大了,你也成了老头子。我那会白了头发,也要盯着你不准花。”
拓跋演听着原先胸口的愤懑慢慢的下去,“好啊。不过那时候我可比你要老了。”
别人尤其是女子都不爱提起自己日后若是老了怎么样,偏偏萧妙音说着没有半点忌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兴头。
最后说的累了,两人相拥沉沉睡去。
拓跋演睡梦中,握住她的手,哪怕熟睡之中也未曾松开。
☆、130|洛阳
萧斌对皇长子的到来十分重视,他让人将阿鸾居住的院落打扫的一尘不染,屋舍内所用的一切耗费重金,尽他所能置办最好的。
等到来的那日,萧斌亲自到燕王府门口等着,而且中门大看,这架势完全不是在接自己的外孙,而是在迎接一个贵人。
“来了,来了。”萧斌在那里等着,前面探查情况的家人一路跑来,和萧斌传达消息。
萧斌年纪大了,精神没那么好。但是他听到皇子来了,立刻精神一振,“快些迎接!”
萧妙音之前就和萧斌说过,只要将阿鸾当做普通孩子就好。没有必要大张旗鼓的又是奏乐又是跪拜,先不说萧斌是阿鸾的外公,世上哪里有外公拜外孙的?而且阿鸾年纪只有那么一点点大,拜了阿鸾也不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那会她和拓跋演都不在京畿,就算拜了也白拜。
萧斌没拜阿鸾,但是恨不得把阿鸾当做宝贝蛋抱在怀里亲了。
皇子的车驾稳稳行来,萧斌是朝中三公之一,又是皇子的外公,所以他和萧佻萧拓站着,其他的人就哗啦啦的拜下。
阿鸾是被乳母抱着坐在车中。阿鸾这年纪,知道事了。他今日很不高兴,半日都没见着母亲。他大哭大闹将伺候他的那些宫人乳母闹了个遍,但是不管他哭的有多伤心有用力,还是见不到母亲。
哭着哭着阿鸾算是明白自己是不能把母亲哭来了,郁闷之下,也不恼了,只是臭着一张小脸。不管乳母和旁人怎么哄他都不肯露出笑容来。
乳母和宫人们只要他不哭就好。
乳母将阿鸾稳稳的抱在怀里,下了车。
萧斌见状,几步就走了上去,“阿鸾?”
换了别人是没有资格唤皇子的乳名,但萧斌非常有这个资格,他见着阿鸾就笑得双眼都眯成了一条缝,“阿鸾,还记得阿翁么?”
萧斌在宫中也见过阿鸾几面,旁人轻易见不到阿鸾,但他却是见过好几次的。阿鸾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盯着他,满脸的茫然,好似从来没有见过眼前的这个人。
阿鸾被萧斌盯得转过头去,只留给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萧斌见着就笑了,他伸手从乳母手中将阿鸾抱过来。
乳母见着燕王突然伸手,下意识的就想别过身去,但是她速度没有燕王快,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怀中就空了。
“来来来。”萧斌抱着外孙,满满的都是满足,“阿翁带着阿鸾去玩儿!”
“咿呀——!”阿鸾不认生,但是他被萧斌突然这么一下给吓到了,阿鸾对着外公也毫不客气,小巴掌就拍了一处,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就盖在他鼻子上。
萧斌没想到阿鸾给他来这么一下,头一侧,就想要将阿鸾的手给弄开,谁知道阿鸾力气大的很,就是不放,还是萧佻出来,“阿爷,还是儿来吧。”
萧佻自己也有女儿,看得出来萧斌抱孩子的姿势有些不对,让阿鸾觉得不舒服了。见着这位小皇子脾气很大,连外公都不给面子。
萧斌自然是舍不得阿鸾的,可是阿鸾很不喜欢自己被这个没见过几次的外公抱着,咿咿呀呀的叫个没停,而且听着那声音就知道他很不高兴。
萧斌没奈何,只能将怀里的阿鸾交给了萧佻。萧佻常常抱自己的女儿,早就有了经验,他接过阿鸾后,将阿鸾稳稳的抱在怀里。
换了个人舒服这么多,阿鸾很满意,他也安静下来,不像方才在萧斌怀里那么大叫。
萧斌看着方才还闹个没停的外孙到了儿子怀里就安静了,百思不得其解。
萧佻抱着阿鸾一路到了阿鸾居住的院落里,“阿鸾想不想和其他的孩子玩?”
阿鸾圆圆的眼睛看着萧佻,似乎在想他这话到底是甚么意思,过了好一会,门外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头来。
“阿爷——”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门后跳出来,就要往萧佻身上扑。
“荷娘?”萧斌见着向前冲的孙女瞪圆了眼,“你来作甚?快些——”
“阿爷,让两个孩子玩一会也没甚么不好。”萧佻见状对萧斌说道。孩子是他让人放进来的。
不然就守着这院子里的家人,女儿都进不来。
阿鸾还是头一回见到除自己之外的小孩,他拿着看新奇事务的眼神盯着荷娘。
荷娘看着阿爷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她停了脚,嘟起脸蛋,“阿爷,那是谁呀。”
她说话慢吞吞的,带着浓厚的稚气。
“这是从弟。”萧佻抱着阿鸾蹲下来,好让荷娘能将阿鸾瞧个清楚。
“荷娘莫要胡闹。那是皇子!”萧斌看不下去了,出声呵斥。阿鸾是外孙,也是皇子。是将来的太子,怎么能够这样被抱着和臣女对视?
“单奴,莫要胡闹——”他说着,呵斥起儿子来。
“阿爷,让两个孩子认识一下也无妨。”萧佻没打算让自己女儿和阿鸾相处出甚么,两人年纪那么小,不过是做个玩伴儿。
阿鸾见着荷娘黄黄的羊角辫,拿出吃奶的劲儿,伸出莲藕一样的小胖胳膊要去抓。
荷娘见着阿鸾这混世魔王一样的,吓得整个人就往后面一缩,后来过了一会,确定阿鸾没有任何威胁,而萧佻也在鼓励她上前,她才犹犹豫豫的过来。
“从弟——”荷娘说着,伸手在阿鸾脸上一捏。
这场景被后面的乳母看见,乳母和那些宫人差点就晕过去。皇长子都是被她们当做宝贝一样养着的,哪里有人敢去捏皇子的脸!
“荷娘!”萧斌见着阿鸾脸被捏起,留下一串晶亮的口水,立刻心疼的不行。
可是阿鸾也没有大人们的那般惊讶,他被荷娘捏了之后,觉得惊奇,没有人们意料中的哭闹,甚至连生气都没有,他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阿鸾告诉阿舅,想不想和从姊一起玩耍?”他问怀里的小皇子。
阿鸾回了一串咿咿呀呀的叫声。
萧佻就当做两孩子喜欢在一块玩了,结果他才要起身,阿鸾瞥见他头上束发的玉簪。阿鸾果断的伸手。
“皇子!”乳母眼睁睁的瞧着阿鸾一把就将萧佻头上的玉簪给拔下来。
萧佻今日头上戴着小冠,束发的玉簪一去,头上的冠发也失去了束缚,顿时一头乌发倾泻而下。
“伊呀呀呀!——”阿鸾见着那一头乌发,立刻笑起来,伸手就去抓。他喜欢抓父亲的辫子,但是拓跋演是死活都不让他抓,至于萧妙音,头发全部梳成高髻,让阿鸾没有地方下手。于是瞧见大舅父这样,阿鸾过了一把瘾。
“皇子!”乳母瞧着皇长子竟然真的拽着亲舅父的头发不放,连忙上去将阿鸾给抱开。
而荷娘站在那里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阿爷被一个还在吃奶的娃娃折腾的披头散发。
“阿爷!”荷娘小嘴一瘪就要哭了。
“荷娘到叔父这里来。”萧拓望见大兄这幅模样,不禁对阿鸾捣蛋的本事刷了眼界,他见着侄女要哭了,招呼侄女到他这里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出来,难免萧斌会不喜,认为在宫里人的面前丢了脸面。
乳母和宫人真的是将阿鸾的手指给掰开,才从阿鸾的手里将萧佻的头发给解救去了出来。
披头散发的模样十分不雅,萧佻赶紧的到旁边的屋子里把头发给梳起来。
以前都是萧佻折腾别人,如今却被外甥给搞得人仰马翻,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不禁苦笑,“看来一山还比一山高啊,皇长子比我当年还要淘气。”
服侍萧佻束发的家人一听,偷偷的笑。
阿鸾这会就是个小魔王,拽了舅父的头发,又弄哭从姊之后,他被乳母抱在怀里,拍手开心的笑。
乳母赶紧的就把阿鸾给抱进去,方才这么疯闹了一会,谁知道皇子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
阿鸾精神奕奕,瞧着荷娘大哭着被二舅父抱起。他啪啪啪的又拍了几下手。
这下子荷娘哭的更用力了。
萧斌让萧拓把荷娘给抱下去。荷娘是他第一个孙辈,对这个孙女他也是很爱的,这会阿鸾把荷娘弄哭了。他不可能去训斥阿鸾,更加不可能回头来凶荷娘。
荀氏见着女儿满脸泪的被抱回来,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了?”
荷娘乳母就将事情和荀氏说了,荀氏听说之后也是哭笑不得。萧佻竟然会被一个小奶娃给拔了发簪,而且还吓得女儿哇哇大哭。
“好了好了,别哭。”荀氏弯下腰,对女儿哄了再哄,哄得女儿收了泪,而后让乳母将女儿抱入房中。
荀氏看着湛蓝的天想起女儿的泪和萧佻,不禁一笑。
来的这位皇子,还很好动呢。
平城到洛阳有一段路,拓跋演出发之前,就已经将消息发到了洛阳,洛阳的刺史知道了之后,忙的是手慌脚乱,洛阳没有行宫,皇帝和那些从京畿那里来的人吃住就成了刺史头上的一块石头。
王素和李平知道拓跋演来洛阳是为了看甚么,将已经画好的图纸准备好,等着天子前来过目。
王素等着做出一番成绩给北朝皇帝看,好有给家中父兄报仇的那一日。
帝后在路上没有做过多的停留,一路直接就向洛阳而来。
萧妙音这几日在路上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便,毕竟这会交通不便,就是御道马车跑起来也是灰尘满天飞,路上洒了水都不管用。
还别说北地水资源匮乏,用水都是问题,虽然说缺谁都不会缺她和拓跋演的,但是萧妙音觉得实在没必要为了那么点水就把折腾人。
这一层压一层的,她要的不郭石那么一点,传到下面说不定都走样了。所以这一路萧妙音还是压着自己。夜里都不肯和拓跋演有太亲密的事。
“到了洛阳就好了。”萧妙音在车辇中,对着秦女官道。
“是啊。”秦女官路上和萧妙音一样也是受了一些苦的。总不可能过的比皇后还要舒服逍遥。
当秦女官来说到了洛阳,顿时萧妙音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洛阳比起平城,位置要偏南,而且靠近南朝,水也多些。”萧妙音点头道。
拓跋演事先就让人和洛阳的刺史说了,不必太过张扬,结果车辇入城的时候,该有的场面还是做到了。
肃清街道,刺史带着手下的官员出来迎接。
萧妙音在车里对外头的那些场面没多大的兴趣,她入城了想着的就是能够痛痛快快的洗个澡。
这么些天,她只是擦一擦,浑身上下恨不得都塞进热水里了。
洛阳的气候果然是要比平城里要好,平城冷不说还干,洛阳自然是比不得江南水乡那么湿润,但是比起平城来还是要好上许多。
吸上一口气,肺部都觉得舒服。
萧妙音到了暂时居住的所谓“行宫”,首先就让人准备热汤,火烧火燎就过去了。
拓跋演事先说不必扰民,也不必过多的花费,但是刺史哪里敢把这句话当真?若是出了纰漏,天子大怒将人给贬谪到边鄙之地,都让人没话说。
所以萧妙音见到那一桶散发着蔷薇水味道的热汤,都不算甚么了。
拓跋演到了洛阳,首先让萧妙音去休息,自己则召见了李冲和王素。
“迁都之事,朕心意已决,诸公洛阳之事办的如何了?”拓跋演见着他们来,立刻就道。
他已经安排好人手,就算到时候那些鲜卑贵族不乐意,他也要逼着那些人南迁。不下狠的,这群人就不会听话!
“陛下嘱托之事,臣从未敢忘。”说着王素就将手中的图纸奉上。
毛奇见状,立即将王素手里的图纸接过来递给拓跋演。
琅琊王氏人才辈出,族中虽然有昏庸之辈,但也有真本事的。有人曾担任大匠造,修缮皇宫。所以王素对拓跋演吩咐下来的事,没有觉得半点吃力。尤其典籍乃是士族的擅长之处。
拓跋演仔仔细细将图纸看完,他对宫殿堪舆并不是很懂,但也看得出来这里头王素花费了不少心血,做的也十分的用心。
“不愧是大家子弟。”拓跋演看完之后,点头赞叹。
“新宫室的建造,是在汉魏旧址之上。”李平道,“规制也是一样的。、”
拓跋演迁都洛阳,一来是为了让那些鲜卑贵族远离他们的势力,也是有向天下宣告北朝的正统地位。毕竟南朝一直将北朝看做是索虏,很看不起。
“甚好。”拓跋演嘴角露出笑容,“正是要如此,洛阳位于天下之中,可以说是正统所在,迁都于此,不管是牵制南朝,还是其他都再适合不过。”
“陛下,朝中……”李平到底还是几的尚书右仆射,尚书右仆射这个位置,不管是南朝还是北朝都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于莫那缕,李平还是知道这位的本事。他心里很难不对这位同僚有顾虑。
“李公不必对此有疑虑。”拓跋演见状一笑,“朕都已经安排妥当。”
“最近朝廷也要对南用兵。”拓跋演看向王素,“到时有劳王公。”
“多谢陛下!”王素心中狂喜,自小的教养不允许让他将甚么都摆在脸上,但是他的声调不禁颤抖起来,对着拓跋演一礼行下。
只要魏帝肯让他带兵南下,那么复仇就有希望了!
“朕和王卿,也是吴王和子胥啊。”拓跋演看着王素感叹。
王素垂头,“不敢辜负陛下厚望!”
拓跋演含笑颔首。
**
拓跋演打算过几日就游历汉魏皇宫的旧址,当然他并不是一个人,萧妙音也要一同前往。
他此刻意气风发,自然是要萧妙音一起来见证。萧妙音当然没有可能不来,只是她和拓跋演兴冲冲的到了汉魏宫殿旧址,看到的就是一片荒芜,别说宫殿的废墟了,看到的就是一片片的杂草堆。
只有那么连绵的高耸之处,向世人昭示着,这里当年也曾经是一处宫殿的台基。
萧妙音由宫人搀扶着下来,看到这么一片荒凉,心中感叹,“当年如何辉煌,如今却只能寻找到当年的一点痕迹了。”
“……”拓跋演满眼触及这长满杂草的山坡,若不是事先知道,他恐怕也以为这只是几处荒山。
“不过,这里很快就要展现当年的风采了。”拓跋演亲自扶住萧妙音的手臂道,“我将洛阳宫殿选在了这里。这里虽然荒芜,但是原本就是天子紫宫所在,建造起来不仅仅有旧例可循,而且也名正言顺。”
萧妙音听到拓跋演这话,转过头,“其实我觉得,正统是否倒是和兵力有关。”
谁拳头大,那么谁就有话语权,她看的那些史书都是这样,只不过身上都披着一层温情脉脉的皮而已。她可没见过哪个是靠道德上位的,就是王莽也不是。
士族一开始十分的牛气冲天,王与马共天下,还是因为王家的人手里有兵权,皇帝也拿王家无可奈何。可是如今南朝士族没落,皇帝砍那些士族也是砍瓜切菜一样的。
“你啊。”拓跋演被萧妙音突然冒出来这一句弄得一愣,而后哭笑不得,过了一会他压低声音,“好歹也在面上装一装吧?”
萧妙音被拓跋演的这话弄得发笑。
“知道了,陛下。”她也压低声音,回了拓跋演一句。
两夫妻登上一处高台,那处高台已经看不出多少原来的影子了,上面长满了草,上面的灌木倒是让人给清理干净了。
萧妙音站在那里,举目四望,看到四周一片平坦,连个山头都不怎么能看得到。
“要是建造宫室,恐怕没有几年不行吧?”萧妙音转过头去看拓跋演,两汉以来皇宫的建造都是十分耗费人力物力。算算没有个几年,根本没办法拿下。
“那不一定。”拓跋演举目四望,雄心勃勃,“我打算先将主要的宫殿建造起来,至于其他的可以慢慢来。就是汉朝长安,也不是一开始就那样。”
“……也是。”萧妙音听拓跋演的意思,是并不在乎宫廷的豪华壮丽是否,反正只要有个地方住就行了。
“这里就是曹魏时候的华林园。”拓跋演扶着她的手臂给她介绍。
“嗯,原来这就是。”萧妙音看着遍地的灌木和草丛,有些欷歔,“完全看不出来了。”
“是啊,当年魏明帝花费了许多人力物力建造,如今都成这样了。”拓跋演想起读书时候魏明帝反驳臣子让他别那么沉迷于建造宫室的谏言,“当年看着那么壮丽,如今都看不见了。”
“天子以四海为家,无壮丽不以壮威。”萧妙音将当年萧何对刘邦说的话说出来,但没等拓跋演反驳,她又是一笑,“当年萧何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刘邦得天下,继秦朝之后一统天下,所以他倒是有这个资本将未央宫建造的那么壮丽。”
“如今南朝还在,而国朝又有诸多问题,实在是不好从国库中拨出那么多的钱帛来营造皇宫。”萧妙音道。
拓跋演原本以为萧妙音是要用萧何的话来说天子的宫殿要雄伟,谁知道她竟然还有后面那么多的话。
“还是你懂我。”拓跋演握住她的手。
后面的毛奇看见,眉毛一抖垂下头来没有说话。天子和皇后在平城的时候就如胶似漆,天子一日看不见皇后就要问皇后去哪里了。如今到了洛阳,两人还是这么形影不离,就是洛阳里的那些贵人,也没见着有哪几对夫妻是这样的。
魏明帝的华林园这会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都是一片片的野草灌木,魏晋之后百年战乱,不仅仅江南兵乱连连,北边更是几个胡人轮流做主,氐人苻坚一开始倒是有一统北方的架势,结果被他放过的慕容鲜卑给干翻了。北方有陷入互相开揍的状态,最近这么几十年才有消停下来的迹象。
这些前朝留下来的宫殿自然也是毁的差不多了。
萧妙音看着那一片片的草地,看到草地中有那么一块池水。想来应该是那会宫廷游乐的地方。
她突然有些感触,将钱花在这些地方,还真的不如用在别的事上。
☆、131|长兄
拓跋演决心迁都,为了彰显正统,他决定在汉魏的废墟上重建。但是北朝因为百年来的战乱,典籍毁坏不少,世家中倒是还有不少典籍,但是关于宫殿和前朝都城规划的却是少之又少。
虽然说古今以来,都城的建造基本上都会参照周的前朝后市来,但汉家终究是怎么样的,北朝的人也见的不多。最终还是要看南朝,南朝除去那些原先的江左士族之外,其他的几乎都是从当年衣冠南渡来的,这些家族自持华夏衣冠,家中珍藏的书籍众多,而且甚么方面都有。
至于宫殿规制就更加不用说了,毕竟紫宫象征着天子的颜面,更加是要遵循礼仪制度。
在这上面,几乎每一朝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的改变。
李平和王素还有其他的在洛阳的汉臣商量一下,决定还是派出一记忆力不错的人前往南朝。名为出使,实际上则是将南朝的那些宫殿规制给记住。
如果可能,最好能将建邺城的布局一块记住。
南朝和北朝一样,也是战乱连连,而且南朝的台城是在三国东吴的王宫基础上修建起来的。比起当年的汉魏皇宫自然是比不上,可就是这样,也十分的艰巨。
为了决定派谁去,李平王素还有其他人商量了好几回,朝中的大臣年纪都不年轻,尤其是到能够出使的级别,基本上都是四五十的年纪了。这年纪上的人,不管
拓跋演决心迁都,为了彰显正统,他决定在汉魏的废墟上重建。但是北朝因为百年来的战乱,典籍毁坏不少,世家中倒是还有不少典籍,但是关于宫殿和前朝都城规划的却是少之又少。
虽然说古今以来,都城的建造基本上都会参照周的前朝后市,但汉家终究是怎么样的,北朝的人也见的不多。最终还是要看南朝,南朝除去那些原先的江左士族之外,其他的几乎都是从当年衣冠南渡来的,这些家族自持华夏衣冠,家中珍藏的书籍众多,而且甚么方面都有。
至于宫殿规制就更加不用说了,毕竟紫宫象征着天子的颜面,更加是要遵循礼仪制度。
在这上面,几乎每一朝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的改变。
李平和王素还有其他的在洛阳的汉臣商量一下,决定还是派出一记忆力不错的人前往南朝。名为出使,实际上则是将南朝的那些宫殿规制给记住。
如果可能,最好能将建邺城的布局一块记住。
南朝和北朝一样,也是战乱连连,而且南朝的台城是在三国东吴的王宫基础上修建起来的。比起当年的汉魏皇宫自然是比不上,可就是这样,也十分的艰巨。
为了派谁去,李平王素还有其他人商量了好几回,朝中的大臣年纪都不年轻,尤其是到能够出使的级别,基本上都是四五十的年纪了。这年纪上的人,记忆力总归是有些后退。要记住那么多的内容,而不被人发觉,实在是有些困难。
就是李平自己,到了这把年纪上头,他也要命人将一些要紧的事记下来,不然时间一长,哪怕是心里记着,时间一长也忘记了。
于是这人选就成了大问题,到底是该派谁去?
这下子为了人选的事,李平头痛起来。
拓拔演看着李平送上来的那一卷名单,过了一会,他开口道,“朕记得……燕王的长子,皇后的长兄,应该快要除服了吧?”
拓跋演这话一出,下面的那些汉臣顿时愣住。萧家如今能够保住一家上下的性命就一家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尤其如今萧家还出了一个皇后,简直是天幸,至于其他的,就不能那么贪心了。
所以萧家这会,就剩下一个萧斌在朝堂上,一群人也没怎么觉得不对。
但是如今皇帝的意思听着似乎是要派萧佻去?
“回禀陛下,萧佻快要除服了。”心里算了算还有那么几个月,但是现在事出紧急,若是萧佻真的能堪大用,那么这些小节也不必太过在乎。
“我年少的时候曾经到燕王府上,”拓跋演想起当年的事,不禁有些感叹,当年他和萧佻都是少年郎,如今不管是他还是萧佻都已经是做阿爷的人了。“朕记得萧佻此人记忆出群,可以说是过目不忘。”拓拔演到现在还记得萧佻这个好本事,基本上看过的,萧佻都能做到过目不忘,运用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就是拓跋演这种从小就读着汉人典籍长大的人都没见着他记错过。
典籍浩如烟海,就算是大儒,偶尔也有出错的时候。但萧佻这个人,拓拔演示没听说过他有这方面的事。而且他听说当年萧佻在中书学的时候,应中书博士之命上台讲授诗书,那日萧佻不小心拿错了书卷,但是萧佻竟然就靠着自己的记忆,将要将的书卷一字不错全部复述出来。
这样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再说萧佻的年纪不是很大,应该还不会容易忘记事。
“萧佻此人有才能。”李平自然是记得萧佻这个人的,一开始萧佻胡闹,但是到了平齐郡之后,时间不长,但是也有看得见的政绩,那些从青齐迁徙过来的士族被安排妥当,亲族之间被隔绝开来,彼此之间难以联系。
不过那些士族除去被降为户的倒霉家伙之外,其他的人都过的还算好,这里头有士族自己可以靠着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吃饭,但也有上头的长官肯高抬贵手的一份。
要是真心想要整治这些离开了故土和亲人的士族,简直不要太容易,就算出了人命,业没有人出来喊冤的。
平齐郡到萧佻回到京畿去守孝之前,都是相当平静的,基本上就没有甚么事,当年考课也是不错。
萧佻当年在平齐郡的位置,有太皇太后的一份在里面,但是他本人若是没有才能,那么也是做不下去的。毕竟那些人可都不是好对付的。
“萧佻可以是可以,不过作为正使……”说到这里,李平也有些犹豫,萧佻的年纪摆在那里,要他作为正使出使南朝,哪怕才能足够了,但还是有些不太合适。
“不是正使。”拓拔演有自己的考虑,“作为副使。”
副使的要求没有正使那么高,而且也有资格上殿,而且也不那么引人注目。萧佻的出身即使不是士族,但也足够了。
萧家虽然说是寒门,但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被人看低了的门第。
“唯。”李平垂首。
常山王听到这边的议论,只是抬了抬眉头,甚么话都没有说。
这次拓拔演巡游洛阳,将一些宗室带了出来,常山王拓跋猫儿就是皇帝被带来的宗室之一。
猫儿到了如今当年的稚气已经完全消散去,脸上表露出男子的坚毅来。他在朝中交往的人并不多,只是那种别太冷着人的程度罢了。
皇帝商议完事之后,众臣退下,拓拔演留下猫儿,“猫儿,对于此事,你是怎么看的?”
这个弟弟是兄弟中最小的,拓拔演这个做大哥的时常会照顾他,政事上也会问一问他的意见。
“陛下。”猫儿早已经成年,到了这会站在那里不比拓拔演矮多少。“陛下可是说迁都之事?”
“迁都之事早已定下,朕想要听听你对于这次宫室建造的看法。”
“该说的,其实诸公意见说完了。”猫儿沉默了一会说道,“宫殿用汉人的那一套,这是应当的,毕竟我们鲜卑人原先也只是在草原上,但是依照臣愚见,完全照搬南朝的那一套完全没有必要。”
“到时候南朝又要说我们北人没有自己的礼仪,礼法皆剽于南朝。”猫儿对南朝人没有太多的好感,南朝称呼北朝鲜卑为索虏,,猫儿知道南朝人的高傲性子,他不喜欢,干脆就不怎么和他们打交道。朝中的那些从南朝来的大臣没几个能够得到他的好脸色,就是王素也曾经被他拿话刁难过。
王素来自南朝,生活习惯和北朝完全不同,北朝喜欢喝酪浆,另外还喜欢吃牲畜的肉。胡人的食物很是风行,王素习惯了吃鱼喝茶,自然是和周遭的北人格格不入。
猫儿见着王素就不舒服,上去就他吃鱼喝茶的南朝生活习惯刺王素。王素虽然答的很得体,但是猫儿并没有因为这个对王素有改观。反而私下里拿水卮这个称呼来嘲讽他。
拓拔演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和王素不和,不过猫儿除了拿话刺人之外就没有做其他的事了。拓跋演对这件事也干脆糊稀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分呢,拓跋演抬手就算是放过了。
“猫儿这话,倒是中肯。”拓拔演听到猫儿这话一笑,猫儿说这话肯定是有讨厌南朝人的缘由,但是听起来还是有可取之处。
完全照搬的话,应当是按照汉朝的东西两宫的方式,如今的平城宫正是仿照汉朝,皇帝和后宫居住在西宫,而东宫作为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的居所,东宫也是万寿宫里,太皇太后居住的宫殿和汉朝也是一样,名为长信。
拓拔演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将这件事交给李平等人来做。毕竟对于宫殿之事,这么多年来,都是按照两汉来建造的。如果想要改动,一时半会的,还真的没有甚么头绪。
猫儿退下,他下了台阶,出了庭站在门口,天空湛蓝,今日的天气十分不错
四周几乎都是树木,树木的清新气味夹杂在风中吹拂而来。猫儿站在那里,往皇后居住的地方看了一眼之后,垂下眼来,迈步就向外面走去。
出门在外,诸事不便,但是猫儿好歹还是个宗室,该有的排场只是减少了而已,而不是直接就减了。
“大王。”外面的家人等着,见着猫儿出来立刻就迎上前去。
“嗯。”猫儿应了一声,他在洛阳是有自己的居所。
“大王,王妃让人从平城带来书信。”猫儿在前头走的飞快,家人只好赶紧的在后面跟着,就是这样还差点跟不上,家人苦哈哈的跟在后面,
自家大王从来不掩饰自己对于王妃的不喜,而王妃也知道自己的王妃位置得来不易,对于大王也是唯唯诺诺,恨不得将太妃和大王照顾的好好的。
“她?”猫儿脚下没有任何的停顿,他不喜欢何太后,但是对于何氏也从来没亏待过,但仅仅是家里的事给她管,他也不插手。
该给这位何家女的,他都会给,至于其他的,他不想也不愿。而何氏对他也没有像京兆王妃那样指手划脚,两夫妻俩表面上还是很平静。
“我知道了。”猫儿答了这么一句。
他上了犊车,直接上御手往他住的地方行驶。
洛阳早就不是当年的繁华模样,而是处处野草。这地方在战乱中已经荒芜了很久,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多少好的,只是勉勉强强算的上洁净罢了。
猫儿进了室内,让家人直接将何氏从平城寄来的信件送来。拆开了看,何氏信中提到常山太妃最近身体有些不适,其他的都是一些琐事,猫儿看了一眼,提起笔来,写了回信,用竹筒装了,封上封泥盖上自己的私印。让家人送到驿站去。
家人走之后,猫儿让室内的人也退下。他靠在隐囊上,闭上双眼。原本他也不想来洛阳的,洛阳有甚么好的?如果说是古都,现在洛阳能看的只有一篇的草丛。他来难道是看草木么?
但是他又来了,至于为了什么,不过是在平城里呆久了觉得烦闷,哪怕这地方不怎么好看,他还是来了,出了平城看看外面不一样的景色。
至于是为了什么人……他只能在心里苦笑。
少年心事,当初不知道,知道之后回过头来已经是彻底的晚了。而且更是没有甚么给他挽回的机会,他听着皇宫里的那些事,已经是不想在去回顾甚么,往昔已经是种种,过于在乎只会是苦了他自己。
**
萧妙音听到外面传来的消息,不禁一愣。刘琦给她办事去了,这一时半会的不在她身边,平常不觉得,但是这会就察觉出刘琦的用处了,他不在,许多消息到她这里还是慢半拍。
萧妙音不禁和秦女官抱怨“早知道就不让刘琦去了。”
秦女官和刘琦同事这么多年,一开始秦女官将刘琦当做来□□的,但是时间长了,秦女官也明白,皇后身边的事她事没办法一口气全部包下来,像这回的事,她就不能给皇后办成。渐渐的秦女官也将刘琦从对手看做是同盟。
“殿下这话说的。”秦女官满脸都是笑意,她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自然是要自在许多,“没有刘琦,殿下想要派谁前往?”
萧妙音一下卡壳,说起来还真的是,如果不派刘琦去,这到底要从哪里翻出一个人选来,她还真的有几分头痛。
“呃……”萧妙音语塞,过了会她笑了笑,“阿秦这话还是没有说错。”
“算算时日,刘琦也该回来了。”秦女官笑道,“到时候又可以为殿下效劳了。”
“是啊,等到回平城,找到还是没有找到,还是能有个结局了。”萧妙音想起常氏,叹口气,这找到之后还有事呢。
论礼法她的舅家是拓跋家,但真的和她有血缘关系的是常氏那一家子。找到之后也不能就那么放任着,到时候还要请来名士来教导,不求这家子人能有个甚么出息,至少不能闹出事来。
“殿下莫要担心,何况殿下福气好着呢。”秦女官笑道,“这次殿下的大兄不就是要受到陛下重用了?”
虽然正式的诏命还没下,但基本上已经确定下来了。
萧佻一等出孝就要出使南朝,解下那艰巨的任务了,虽然有人陪着,但怎么看都不轻松。
“那也不是我。”萧妙音听了秦女官这话就笑了,“那是阿兄自己有本事。”
拓跋演对萧家原本就有芥蒂在,哪怕心胸再宽广,也不可能半点想法都没有。萧佻能这样,也是因为他自己有这份本事,和她的关系有那么几分,但绝对不是主要的。
“如今家里能有那么一两个出息人,我也就能放心了。”萧妙音说到这里,身体向后仰去,整个身体靠在柔软的隐囊里,“这件事解决了,那么我就真的能放心了。”
以前的萧家是靠着太皇太后作威作福,现在她是不打算继续惯着这些人了,有本事的就上,要不然就老老实实的,别惹麻烦。、
而萧佻出现的正好,也给其他的萧家人做了榜样。
“这次二娘没有跟来,委实是有些寂寞。”萧妙音半真半假的和秦女官抱怨,萧丽华这次没有跟着来,清河王都在平城,她一个外命妇实在是没有理由跟着来。而且她孩子还那么小,离不开母亲。
“殿下可以写信给清河王妃。”秦女官笑着给她出主意,“妾听说清河王妃也在洛阳置办了土地。”
秦女官也是和其他人闲聊的时候知道的,清河王妃早就在几年前就让人在洛阳买下了好几块地。这边的地便宜,又加上靠近南朝,谁也不知道将来的形势到底是个甚么样子,见着价钱合适就卖了,而且都不贵。
如今回过头来看,发现清河王妃还是真的占了不少的好处。先别说其他的,就这日后迁都过来都不知道能翻多少倍,到时候就可以留给自己的子孙后代。
“这可真的是不错了。”萧妙音当然知道土地的价值是跟着地段来了,如今洛阳就要成为帝都,到时候升值就不是那么一点两点了。
平城地处代地,气候严寒恶劣,但就是这样,因为是国都,所以地价一直居高不下。这东西基本上古今一样,没有任何的差别。将来洛阳的景象也能够预见了。
“对了,我阿姨那边来信了么?”萧妙音将阿鸾放在萧家,自然是拜托常氏多照看些。常氏每逢一段时间就会给萧妙音送来信件,说说阿鸾的近况。
“夫人正好让人送来了。”秦女官道。
说着,秦女官就让人将从平城送来的书信呈送到萧妙音的手里。
常氏在信里就将一大家子的事简单的说了下,说萧弘要去中书学了,还有阿鸾会试着站起来走了。
常氏在信中阿鸾是说到最多的,她还提到原先萧佻想要家中的大娘子来陪阿鸾玩儿,谁知道阿鸾熊的突破天际,见面就把小姑娘给拽了头发,弄得小姑娘哭哭啼啼,再也不肯和阿鸾这个混世魔王混一块了。
阿鸾养的很好,长得肥肥壮壮。力气也大,尤其这会都已经要站起来开走了。萧妙音是真信阿鸾会做出这样的熊事的。
萧妙音回信,请常氏照看好阿鸾,另外还准备了礼物送给自己的那个大侄女。莫名其妙的就被个熊孩子给欺负了,她这个做姑妈的,也真的是过意不去。
萧妙音想了一下小孩子喜欢甚么,加了几句,让人去办了。
**
平城的燕王府中,常氏抱着阿鸾笑得合不拢嘴,阿鸾已经能够站起来,但是他也喜欢被常氏抱着,他一双手都扶在常氏的肩上,头一俯,就吧唧一口亲在常氏的脸上,糊了常氏一脸的口水。
“来,阿鸾叫阿婆。”常氏有孙万事足,每日里亲自守着阿鸾,连外头也不怎么走动了。恨不得把阿鸾天天抱在怀里,甚至荀氏来探望,抱一抱他,常氏都是老大不愿意。
“阿泼……”阿鸾发音不准,说话都漏风,这会牙齿都还只是冒头,他俯下头来咬住常氏肩膀上的衣物磨牙,口水将那一块衣料都弄湿了。
“夫人!”旁边的宫人见状,就想要把阿鸾抱过来。
常氏笑呵呵的摆了摆手,让宫人不要将阿鸾抱走,“孩子都这样,不必大惊小怪。何况是我的孙儿,有甚么要紧的?”阿鸾磨牙,嘴一动一动的。
“阿鸾,喜欢阿婆么?”常氏笑问。
“唔……”阿鸾忙着磨牙,他长牙牙根痒痒,只是听到有阿婆两个字,,乌黑的大眼睛就瞅了过来。
“阿鸾乖。”常氏把宝贝外孙抱在怀里,“阿鸾也想阿娘吧,等再过一段日子阿娘就能回来了。”
阿鸾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见到萧妙音的身影,立刻垮下一张小脸,从常氏的怀里爬出来,向外面爬了几下后,摇摇摆摆站起来,还没走几步,屁股就砸在床面上。
阿鸾顿时就摔懵了。
☆、132|疑问
平城的寒风来的比洛阳要早,在一阵接着一阵的寒风肆虐逼得人不得不缩了脖子躲在屋子里。甚至连树上的鸟雀都不见一只。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萧家的晚辈们可以除服了。
这一天,年轻人基本上都松了一口气,守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能听乐也不能饮酒作乐。甚至连肉食都不能当着人面享用,只能私下偷偷的吃上几口。都是在壮年,吃用的都要比上了年纪的人多得多,真的一口肉的不吃,怎么挺得下来?就是那些鸡蛋和酪浆也不能支撑这么长的时间。
而萧斌对于自己庶子的那些小小的举动,基本上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过分了,那么他就装作不知道。
出了孝期,意味着儿子们又要入仕途,萧斌可是为这一堆孩子要愁白了头。嫡出的萧佻是最重要的,萧拓因为尚公主,只要他自己别太扶不起来,基本上日后的前途少不了。至于那些庶子,他庶出的儿子太多了,记名的就有十几个,还没算上那些他没有认下从母的。里头皇后的同母弟倒是准备去中书学了。
萧斌对众多的庶子们没有太关心,人多,他的注意力也只有那么一点儿。萧弘倒是因为母亲是宠妾,同母姊姊是皇后获得了他的宝贵的注意,可惜等他注意萧弘的时候,萧弘已经抱着从萧佻那里得来的许多书籍住到山里头去了,萧斌派人一打听,说是萧弘竟然和一群道士混在一起琢磨着炼丹,而且炼出来的东西遇火有明火差点把山都给烧了。
萧弘平常他没怎么管过,谁知道他不闯祸就算了,一来差点就要给他来个大的。可是那些都是皇后和清河王妃搞出来的,萧斌哪怕觉得那些不妥,也没办法拿出阿爷的气势将那些道士都赶走。
皇后是他的女儿没错,但也有一层君臣的关系。见面了,他还真的不知道要称呼三娘为殿下,还是直接称呼她的闺名。至于清河王妃,那不是他的亲女儿是侄女,如今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活着和没了没有任何区别,小慕容氏都把他给完全架空了,博阳侯府里有他没他一个样,萧斌不认为萧协这个阿爷能劝得动清河王妃。
“孩子真的是一个比一个难管了。”萧斌靠在凭几上和给自己捶腿的美人抱怨。
燕王府中美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美人十五六的年纪,长得秀美柔弱,听着萧斌这么说嫣然一笑,“如今郎君们都长大了,郎主应当高兴呀,很快就有很多孙儿了。”
“孙儿……”萧斌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嘀咕,他的孙辈也就荷娘一个,荷娘是他第一个孙辈,他自然是非常疼爱,要是他的长子和新妇能够再有几个孩子就好了,萧家这么大都是要靠着这些孙辈们给撑起来啊。
“我的那些孙子,都比不过阿鸾一个。”想到自己府中的宝贝外孙,萧斌双眼弯弯,眼角的褶皱又加深了一些。
阿鸾那才是他们家的命根子,萧斌想起这个外孙都高兴的夜里睡不着觉,萧家一门上下的荣辱都在这个外孙的身上了。
“洛阳传来的消息是好消息。”萧斌想起皇后让人送来的书信,浑身上下又放松了几分,“但二三十年后会如何,那就要看阿鸾了。”
美人儿敢对着萧斌撒娇,但是在这种事上,她是不敢多嘴的,只有低下头力度适中,好让这个老人赶紧的入睡。
只要面前这个人睡着了,她也好小小的休息一会。
换了往日,萧斌早就睡过去了,可惜今日他精神好的很,他挥袖让美人退到一边,“我去看看阿鸾。”
阿鸾平常有宫里来的乳母和宫人照料,但是由常氏盯着的,荀氏也偶尔过去搭把手。
萧斌看着肥肥壮壮的外孙,就想要抱抱他,哄哄他。
萧斌到了阿鸾居住的院子外,常氏早就得了消息,走出来迎接。萧斌看见常氏,脸上露出笑容,“你也来了?”
“郎主这是来看阿鸾的?”常氏面上在笑,心里抱怨这个老头子不去和年轻的美人厮混,,反而巴巴的跑到她这里来抢阿鸾。
常氏的身份早就不同往日,她先是做了正经的侧妃,后来直接就成了县君,县君是外命妇,现在的常氏对着萧斌底气十足,说话也不像过去那么小心翼翼了。
“是的。阿鸾呢?”萧斌问道。
“天冷,阿鸾在屋子里。”常氏道。
她这话才说完,萧斌就急匆匆新的朝着院子里走去。外头天凉,常氏是不会让阿鸾出去的,婴孩最是娇嫩,一个不小心受寒了就可能引发夭折,他身边的宫人乳母也是紧紧盯着不放。
阿鸾自己坐在铺的厚厚的锦缎上,伸出胳膊笨拙的去捞球。他身上穿的衣裳比较多,室内也很暖和,哪怕外貌是天寒地冻,屋子里却是温暖如春,他动了动,额头上就有些小汗珠冒出来。
“阿鸾!”萧斌大步走入室内。常氏紧跟在后面,见着萧斌竟然想要直接奔去阿鸾在的内室,立刻着急了。
“郎主,阿鸾年幼,若是沾染了寒气就不好了。”常氏急急说道。
听到常氏这话,萧斌才反应过来,他才从外头吹了一阵的冷风,他是没有任何关系,但是阿鸾年纪小,是挨不住的。
立刻萧斌就将外面的斗篷脱下,双手对着暖炉暖了又暖,再三确定自己现在身上沾染的寒气都没了之后,才去内室里看阿鸾。
阿鸾坐在那里玩耍,他的乳母就有许多,一排乳母就围坐在他身旁,和他玩滚球的游戏。
他玩的很认真,看着球滚来滚去的,里头的银铃叮叮当当的想,他就笑的露出长了几颗牙的嘴。
萧斌听到婴孩的笑声,一颗心都要化了。
他伸手拂开帷幄,走了进去,“阿鸾看看是谁来了?”
阿鸾玩的正开心,突然听到有陌生的声音,他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解,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萧斌喜欢这个小外孙,但是见的也不多。毕竟孩子才那么小。阿鸾对他基本上没多大的印象,外祖母和身边的那些乳母都是天天见着的,自然是记得,可是萧斌他只有茫然的望着。
“阿鸾,我是阿翁。”萧斌说着就伸手去触碰阿鸾的小脸。
阿鸾见过萧斌,但是萧斌没有陪他玩耍,也没有教他开口说话,他自然是记不得。阿鸾人小脾气大,见着萧斌来摸他,他努力的一翻身,就四肢着地,向离他最近的乳母爬去。
虽然他还在学着走,但爬对他来说速度更快也更熟练。
“不记得阿翁了?”萧斌见状就笑了,没有半点不高兴,他还凑了上去,伸手想要摸摸阿鸾头上的头发。
阿鸾的头发都是照着汉人的习惯先剪掉一部分。
“来,阿鸾,叫阿翁。”他笑道,哄着阿鸾开口,阿鸾停下来扭过身之看着他。
常氏这会正好进来,听到萧斌在哄阿鸾叫阿翁。结果阿鸾坐在那里很是奇怪的望着他。
“郎主,阿鸾还小,得慢慢来。”常氏见着阿鸾不太乐意搭理他,连忙道。
“怎么对孩子,你比我懂得多,来来来。你来教教我。”萧斌看了一眼常氏。
常氏过来,对着阿鸾伸出双手,“阿鸾,到阿婆这里来。”
“阿婆。”阿鸾这一回终于是发音准了,他朝着常氏爬过去,然后站起来颤颤巍巍的一步一步走过去。
孩子才学走路,难免会摔跤,阿鸾更是摔了不少。原本常氏也不忍心,但想着孩子这走路总是要摔一摔,不然这不知也迈的不稳。
阿鸾腿抖了几下,一下子就往下摔。常氏没有伸手去扶,倒是萧斌眼疾手快的一下就把阿鸾给捞了起来。
萧斌把阿鸾抱在怀里,他大笑,“阿翁若不是快点,阿鸾就要摔着了。”
可惜阿鸾不领情,他在萧斌怀里直接朝着常氏探出身子,伸出手就要常氏抱。
常氏看了一眼萧斌,伸出手来。
“这孩子还是喜欢你。”他瞧着常氏将阿鸾抱过去之后,阿鸾在常氏怀里乖乖的模样,感叹。
“孩子如今见郎主见得不多,到时候就好了。”常氏抱着阿鸾,伸手轻抚阿鸾的背。
“这孩子长得像三娘啊。”萧斌看着阿鸾一会突然感叹。
三娘?常氏看向萧斌,她是不相信萧斌还记得三娘小时候的长相的。这家里的小娘子那么多,他就算再喜爱也有限,何况三娘小小年纪就被送到了宫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家中。
“三娘小时候多乖的一孩子。”想起萧妙音小时候,萧斌叹了口气,“如今一眨眼,三娘都做了阿娘了,我们都老啦。”
“郎主莫要这么说,这一家上下都还要依靠你呢。”常氏是不会接着萧斌的话说下去的,人年纪大了脾性就会变的很怪,他自己说自己老,她为甚么要顺着说下去。
“这把年纪了,还真的力不从心。”萧斌感叹,“何况这家里日后如何还是要看三娘和阿鸾的了。”
他苦日子过过,好日子也过过,但是着大家子的兴衰荣辱却从来不在他的身上,以前是他的姊姊,如今是他的女儿。至于他本人,那是半点关系都没有,只要他别闯祸惹事,就行了。
以前萧斌只是当自己捡了大便宜,年轻的时候还有几分不完全靠家中女人的想法,可是年纪越大,对朝堂上的事也看得越明白,知道自己的才能和野心不符。看明白之后,干脆就混在美人堆里不出来了。
这么多年,萧斌回头看看,发现自己除了生了那么多的儿女,其他的事还真的没做过甚么。
“当年啊。”萧斌看着白白胖胖的外孙感叹,“当年我也是有过野心的人啊。”
男子到了一定年纪和地位,难免就有雄心壮志,至于能不能实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常氏抱着阿鸾,只是听,不说任何话。这会的萧斌也只是想要找个人听他说话罢了,她好好听着就行。
阿鸾对外祖父没有任何的耐心,他首先是闹着要常氏和他一起玩耍,后来就干脆躺在常氏的臂弯上睡熟了。
“阿鸾如今就是我们一家子的宝贝,以后萧家会如何,就全都在阿鸾身上了。”萧斌看着阿鸾睡熟了,和常氏说道。
常氏自然知道阿鸾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但是现在的阿鸾在她眼里就不是甚么未来太子,就是她的外孙。听到萧斌这话,她心中不高兴,但多年来的习惯让他没有将这份不高兴摆在脸上。
“阿鸾睡着了,我先将他抱进去。”说罢,常氏抱着阿鸾对萧斌微微弯了弯腰,就站起来走到内室里去了。
阿鸾很健康也很活泼,富有好奇心,好动的不行。但也累的快,他睡的很香,常氏没那个心思去搭理萧斌,将阿鸾放在床上之后,用锦被把他裹的严严实实,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阿鸾啊,阿婆只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常氏看着婴儿熟睡的面孔轻声道。
*
洛阳的冬日比平城要好过许多,但洛阳一片荒山野岭,往昔的繁华早就见不到半点影子,荒山野岭的没有什么好看的。至于宫城规划那都是李平这些人的事。
萧妙音就跟着拓跋演在洛阳打了个转,就要回平城去。萧妙音见拓跋演那副雄心勃勃的模样就知道他已经决定了就在今明两年,将迁都的事敲定。
迁都这回事,现在是越快越好。夜长梦多,毕竟那些鲜卑贵族的守旧派,逼急了也真的不知道会做出甚么来。
萧妙音在洛阳带了一个来月,就和拓跋演一起回平城。她对洛阳没有多大的概念,就连日后的龙门石窟,洛阳现在也是半点影子都没有看到。
要说这一趟有个甚么收获,那就是刘琦将她交代的事办好了。
刘琦还真的照着常氏那些零碎的记忆,一路找过去,调取当地的那些户籍查看。还真的从田头里把常氏那两个哥哥还有一大家子给找到了。
刘琦是不会带着这么两家人直接上平城,照着萧妙音的吩咐,在当地置办了些许产业,先买了房屋将人安置下来。然后就来萧妙音复命,这段时间,萧妙音正好就在洛阳。
萧妙音对这从来没有见面过的亲舅父没有半点感情,只是吩咐让刘琦给这家人优渥的供养,还有告诫他们不要惹事之后,她也没有下文了。
洛阳还是加了一重衣的时候,平城已经是寒风肆虐,树木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平城交通位置不好,没有水路直达,一路上只能走陆路。
萧妙音原本就觉得平城气候恶劣,作为都城太不合适,到了现在理由又多了一条,这么难走,难怪平城这会还和南朝的建邺比不得。
路上辛苦,萧妙音在车里让刘琦过来说话。
皇后乘坐的车辇和天子是同等级的,车内十分宽敞,加上御手御术高超,人在车中感受不到多少颠簸。
“那家人现在如何?”萧妙音靠在隐囊上问道。
“回禀殿下,县君的两位兄长极其亲属,小人都安排在洛阳一户宅院里,小人让当地的里正多加照拂,等到陛下来日迁都,就算找回也方便许多。”
“他们找到之前都是在做甚么?”萧妙音揉了揉眉心问。
“都是当地的民人,与人耕田为生。”
萧妙音对刘琦的回答半点都不意外,要是真的能够过得好也不必拿着女儿换口粮了,尤其这种出身,没有一定的底蕴是很难在北朝崛起富贵的。
就是平齐郡的那些士族,被降为户,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了,直接和那些贱籍的伎人差不多。常家这种外来户又能好多少?
“那还好,至少没成隐户,要是成了隐户,那才是想要找都找不到了。”萧妙音叹气,“那些人到时候请个有名望的人教导吧,乍然富贵,如果没有人仔细教导,肯定会闹出笑话的。”
“唯唯。”刘琦躬身答道。
萧妙音支着下巴,她让人将车厢上的车窗推开稍许。她看到外面就是一片跟着一片的山峦。
“过不了多久,就不用吹平城的寒风了。”萧妙音笑道。
拓跋演是归心似箭,一路上都是加快了速度。
到了平城,萧妙音速速令人将常氏和阿鸾都接进宫来,陈女史有些犹豫,“殿下才回宫,还是先休息一会吧?”
路上车马劳顿,哪怕皇后车辇舒适,但这么长一段路下来,也是疲惫不堪。
萧妙音也是真的累,再舒服也扛不住这半个月的赶路。现代出门都要累的有些喘不过气,更何况是现在?
但是她很久没见着孩子了,心里想的很。
“不必了,这点我还是撑得住。”萧妙音强忍着疲倦道。
陈女史见萧妙音坚持也就去安排了。
常氏听到女儿回来,就准备着带着阿鸾入宫。在宫里呆久了,再回燕王府,常氏就觉得老大不习惯。她所出的孩子都不在这里,她带着也没意思。
因此宫里皇后的人一来,她就带着阿鸾走了。阿鸾这些日子在萧家住了这么久,见到的亲戚多,但是记住的却没有几个。他喜欢的还是常氏,连荀氏逗他,他都是给乐一个笑脸而已。至于荷娘,都被他欺负的嚎啕大哭,再也不肯来见这个从弟了。
所以阿鸾这回在外租家里还真的没有多少玩伴,都是他和乳母还有外祖母呆在一块儿。
阿鸾只要有常氏抱着就万事足,至于那个被他欺负的哭哭啼啼的荷娘,他是半点都没有想起来。
到了宫中的时候,萧妙音已经撑不住睡过去了。
阿鸾几个月没有在宫内,对自己居住的宫殿都有些认不得了。他伸手推了推常氏,指着秦女官,“凉凉?”
阿鸾见秦女官比较多,记着她那么一点儿。小孩子忘性大,若是不常常在他面前,他就说不定将人都给忘记了。
“那是阿秦,阿鸾应该叫秦媪。”常氏教着。
“殿下实在是太疲倦了,已经就寝了。”秦女官也是累得够呛,待会她就让手下的女官顶一顶,她下去好休息一会,不然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会熬不住。
常氏点点头,她轻声对阿鸾说,“我们待会来见阿娘。”
阿鸾一头就砸在她的肩膀上,满脸的不高兴。常氏好笑之余还是将他抱到他居住的殿内,让宫人陪着他玩耍,好分散他的注意力。
那边昭阳殿,拓跋演连连召进了好几个大将,平城中军队调动开始频繁起来。
莫那缕察觉到皇帝的这种调动,和手下的那些人积聚在一起商量,上回平城内兵马调动还是先帝和太皇太后斗法的时候,那会平城内除了两派之外,都是作壁上观的。
如今皇帝调动兵马到底是为了何事?
莫那缕心下将各种可能都想到,甚至想起了皇帝才从洛阳回来就这么大的阵仗,是为了对付他们这些老臣。即使莫那缕对皇帝有那么一份恩情,但是为人君者,从来是不会被那点恩情给圈住的。
当年汉人的皇帝汉文帝的舅父对他劳心劳力,最后还不是被逼自杀了?今上看着脾气挺好的,但是真的发起火来,连莫那缕都有些吃不消。
“你说,陛下到底是想干甚么呢?”莫那缕坐在床上,看着下面的一众人道。
要是皇帝真的要对他们动手,也有些说不通。汉人还讲究个师出有名,他们现在和皇帝还没有闹的那么僵,不至于现在就下手。
“难道陛下是真的……”有个老鲜卑贵族终于受不住密室内压抑的气氛,开口试探。
“应该不会。”莫那缕在朝堂上这么多年,看得人多,经过的事也多。对于皇帝他有疑问,但他也看得明白,皇帝若是要真的动手,直接会拿个正大光明的由头来处置他们。尤其他们这会在明面上还甚么都没做。
“可是……”有人迟疑起来,皇帝这手笔看着不小啊,真的没问题?
“没甚么可是,汉人不是说以不变应万变么?那就好好看看陛下到底想要做甚么。”莫那缕道,他说罢笑了笑,“我们也不是任打任杀的牛羊。”
☆、133|举止
入冬之后,很快就是新年,宫中的新年办的比往年都要盛大,甚至东宫里的太皇太后都被抬了出来接受外命妇的朝贺。
太皇太后已经是日薄西山,一口气完全靠着太医署的医正用汤药吊着,和气息奄奄差不了多少了。因此萧妙音带着外命妇前来,只是在殿内给太皇太后行礼。
太皇太后躺在床上,被宫人搀扶起来,听见皇后带领外命妇前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她浑身上下半点都动不了。到了如今更是不能见外人。床前设了纱制的帷帐,帷帐垂下,外面只能见到盛装的皇太后和皇后,还有其他的宗室妇以及下的郡君和县君。
何太后行礼虽然周到,但动作缓了那么几缓,显得有点漫不经心,萧妙音倒是礼数周全,可是里头的太皇太后压根就不想见到她。太皇太后喉咙里呜呜了两声,旁边的宫人听到,含笑道,“太皇太后,今日可是元旦日,皇太后和皇后都来了。”
太皇太后嘴角边淌下一串涎水,宫人望见连忙就去擦干净。
太皇太后身体不适是公开的事,众人在长信殿也就拜上一回,就退下了。毕竟病人不宜太过劳累。
何太后拜完太皇太后,到了长信前殿,她看着萧妙音,心里一口气发不出来,经过那么一连串的事,就算心里还有那么一点拿捏萧家女的想法,这会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上回帝后离京畿,皇帝直接把皇长子给送到外家去了,这打脸打的可重,让何太后不得不收敛起来。
“太皇太后受不得喧闹,皇后,你带着人回去吧。”何太后道。
“唯,阿家。”萧妙音笑得恭谨,阿家那两个字更是加重了一些语气。那些外命妇都离她们远着。基本上是听不到这对天家婆媳之间的暗潮涌动。
萧丽华今日是想要和萧妙音说些事情的,三个女侍中,陈留长公主和兰陵长公主,更多的是占着位置给人看的,萧丽华觉得既然在这个位置上了,而且她都帮着萧妙音做一些事了。那么就要将这个位置的便利之处完全发挥出来才行。
外命妇们出了长信殿,准备排队到宫门回去。宫廷中除了帝后之外,臣子们不管有多位高权重,在宫廷中都必须靠着两条腿趋走。大臣如此,外命妇也是一样。到了宫门就必须下车,照着礼官的安排排队入宫。出来的时候也是一样,必须要遵守规矩,要是大声喧哗,那是要被治罪的。
“清河王妃,皇后请你去她那里,皇后有话和您说。”萧丽华原本打算转身和那些外命妇一同离开,突然听到这么一句,她欣喜的转过身来。
来传话的是皇后身边的内侍,人还挺年轻,二十来岁,就已经是皇后身边的亲信了。
“妾谨遵皇后之命。”萧丽华压下心里的狂喜,点头道。
她这么一来,旁边的外命妇纷纷投来目光,京兆王妃的眼神里更是带了一种讥讽和怨恨的复杂神情。
萧嬅和这个堂姐正面说过的话加在一起还没有一双手。如今京兆王妃谁都知道是个可怜人,不但是京兆王从来不正眼看她,更可悲的是,她竟然还要和那些娈童抢男人!
同是萧家女的其他几个王妃,日子都过得不错。尤其是清河王妃更是滋润,她手里有钱有地,而且相当可观,一家子的日子就别说了。
萧嬅原本就自视甚高,重生一次,不但没有将皇后位置夺回来,反而成了王妃,王妃也就罢了,偏偏外面的人不是说她可怜,就是拿她当笑话。和这些姊妹们一比,她简直就被比到了土里头。
这种落差,她哪里能守得住。原本她对清河王妃的鄙夷和看不上都变成了嫉妒和不甘。有时候私下都暗暗盼着清河王能看上别的女人,或者是嫡出的小郎夭折之类。
萧丽华根本就没有去看萧嬅,萧嬅在她心里已经彻底的和笑话等同了。和这么一个人她有什么好在意的?只有等到哪天,萧嬅被京兆王给折磨的受不了了,装个样子表个同情就过去了。
萧丽华跟着刘琦一路到了皇后居住的宫殿中。
太皇太后还在,皇太后居住在长秋宫,皇后就干脆在昭阳殿,和皇帝就隔着一段距离。
萧妙音这会正在殿内,让宫人将一身的累赘给摘掉。她天不亮的就起身让人盛装打扮,然后还要带人前接受朝贺,这一场下来,人累得够呛。
“殿下,清河王妃已经来了。”秦女官进来禀告。
“嗯。”萧妙音点了点头。她换了常服,就让萧丽华进来。
萧丽华还是那隆重的一身,见着萧妙音就要拜下,“妾拜见皇后。”
萧妙音伸手就让她起来,“罢了,这些都是给外人看的,这会就我们两个还讲究这么多的虚的干什么。”
“这些都还是要的。”萧丽华笑了笑,她起来之后坐在了床上,过了一会她带着些许的犹豫说道,“三娘,我想……办个女学?”
“女学?”萧妙音一听,抬眼来看她。
萧丽华有些忐忑,这件事说起来好像还是有些吓人,虽然在现代女孩子读书都是义务了,不像这会绝大多数人都是文盲,只有地主以上才有机会学习。
“三娘,不觉得那些女子太可怜了么?”萧丽华知道如今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小了,但她不试一试终究是不死心。
“的确是可怜。”萧妙音不是没有见过那些可怜女孩的,她做道姑的时候,就见过许多女孩子,冒险到山中采药。
“我想过了。”萧丽华说起这事,双眼都比方才要亮了许多,“若是只给予钱财,对她们是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她的那些庄子上,一般是聘请女工,尤其是纺织类的,更是喜欢那种有经验的女工,哪怕年纪太大也没有关系,还能教教其他的新来的年轻女孩。
萧丽华坚信,经济基础决定一切,没有钱其他的一切免谈。而事实也是如此,但是渐渐的她发现,只有钱那也不行。人心的愚昧,遇上了钱帛只会更加愚昧,钱能够治贫困,但是治不了心。
“你想怎么做就放手去吧。”萧妙音沉吟一二,过了一会说道。“只是你要小心一点,外头的那些人,尤其是士族,将书籍当做是传家宝,甚至连识字都不是那些微末小民能够做的。”
萧妙音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讥讽甚重,“我当年还不是皇后的时候,想要身边的宫人多学些诗书,都被宫学那些老顽固说闲话。”
陈女史听到头垂的更低了。那会去宫学的人选还是她和几个女官甄选出来的,如今那些学出来的宫人,几乎个个都在女官的位置上,也没有甚么学不出来的。比起那些小小年纪就从掖庭里挑选出来的半点不差。
“平城马上就要被废弃,洛阳才重要。”萧妙音道。
“这个我也知道,我以前在洛阳买了些地,想着从自己的那些人里头挑出一些聪明的送到洛阳去。”
萧丽华知道那些女孩的爷娘是个甚么嘴脸,巴不得让女儿靠上个什么人,然后好带着一家子人飞黄腾达,有这样的爷娘在,怎么能够教好?干脆全部送到洛阳去,彻底的断了那些人的念头。
“你手里的那些女兵怎么样了。”萧妙音见着萧丽华其实已经将一切都想好,就是来问过她的意思,毕竟如今萧丽华的身份是她的女侍中,真的出了甚么事,她这个皇后也要稍微的承担一些。
萧妙音觉得这事恐怕事那些士族觉得最不是滋味,可惜北朝不是南朝,也没有那么浓厚的门阀观,只要她们还在这个位置上,基本上那些士族就算心中不满,也只有闭上嘴。要是闹到门前,那也是萧丽华自己的私事。
家生子如何都是听主人的,与外人那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哪家人还这么多事管到别人的院子里头去了?
“有三娘的话,我就放心了。”萧丽华颔首笑道。这下子她就可以放手做这件事。“那些还算不上事兵呢,”要真的是兵就得塞在六镇里头的那些军户里头了。
“不过她们还真的不输给儿郎,”萧丽华缓缓道,“上回有匪乱,她们竟然听阿难指挥,将匪乱给定了。”
说起这事萧丽华自己都很吃惊,匪盗之类都是十分残酷,可以说简直是没有人性。但是阿难不但指挥着女兵将其剿灭,而且活捉的首领直接送到官府去了。
后来她亲自去问阿难,这个高高大大的女孩带着些许羞涩道,“兵书上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那些匪盗看着凶狠,其实不过匹夫之勇,分而化之,则擒于马下。”
萧丽华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阿难是个人才,只是在她这里实在是有些委屈了。
“你教出来的人还是很不错的。”萧妙音点了点头。“你自己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萧丽华是不会做明显有把柄的事。
“多谢三娘。”萧丽华欣喜道。
萧丽华回去就让乳母安排那些女孩都送到洛阳的田庄上。女孩们远离了爷娘,自然也影响不到了。时间长了,日子过的好了,要是还想着回去给爷娘兄弟做靶子,那么这样的人不要也罢。
过了新年开春,皇帝于朝堂上突然宣布,带兵南征南朝。
莫那缕心心念念的想着皇帝最近屡屡调动兵力是为了甚么,甚至连最坏的都想到了,但是往往没料到,皇帝调取兵力竟然是为了南下攻打南朝。
在朝堂上,莫那缕就傻了眼。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有想到这个。
顿时朝堂上就成了一锅粥,鲜卑贵族们纷纷上言,劝阻皇帝出兵南下。鲜卑人不是没有和南朝人打过仗,而且还打赢过。当年太武帝的时候,南朝见北朝和蠕蠕胶着,认为是天赐良机出兵北上,然后就被人给打了回去。
到现在双方还是时不时就有摩擦争斗。
“陛下不可啊!”鲜卑老臣们涕泪满脸,对着上面的皇帝就开始大哭。他这一声,带起了其他的贵族也纷纷拜下,甚至还有宗室也苦口婆心的上言,“陛下,冒然出兵是兵家大忌啊!”
朝堂上请皇帝收回出兵命令的声音是此起彼伏,只有李平一开始错愕,后来反应过来。他默默的坐在枰上不说话。
这件事,拓跋演几乎没有和任何宗室说过,所以那些叔父弟弟们恨不得以头抢地弄出一头一脸的血来,好让他能收回成命。
“南朝位于长江以南,若是不能派兵南下,朕又有和面目去见列祖列宗?何况朕已经先派王素南下,此事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多费口舌!”
拓跋演回到平城之后,就将王素给派到军中,带兵南下去试探南朝的动静。王素正等着这样的机会,听到他的诏令,甚至都不和陈留长公主多说两句话,几乎是连心里都没有收拾,就带着当初和他一起逃命过来的王家旧吏就出了城。
有这么一件事在,那些鲜卑人自然是认为拓跋演是动真格的。
拓跋演就此宣布退朝,大臣们下朝之后,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商讨此事,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过了几日,一道诏令直接从拼成发出,皇帝调用北方六镇的二十万大军,要一路南下直扑南朝的都城建邺。
消息一出,众人大惊。平城内的禁军是十几万左右,再加上从六镇上调来的二十多万,夹在一块已经是三十多万了。
其次,又征发各地的军队,加在一块足足有六十万之众。
打仗虽然说都对外宣称是百万大军,但是绝大多数情况下没有有那么多,先不说要留人驻守当地,以防有乱事发生。,就算有这么百万人之多,路上的辎重就绝对成一个大问题。眼下征发将近百万之众,已经算是北朝倾尽军力了。
这下子朝堂上吵的更加厉害,而拓跋演这一回不再和那些大臣来甚么君臣相知的温情戏码,直接放言,若是再有劝阻的就革职下狱。
朝上如此大事,萧妙音身为皇后不可能不知道,何太后也知道了。何太后就像不知道也难,何惠的夫家就是这次强烈抗议南征的大臣之一,何惠在贺兰家是受够了气,江阳公主对她时不时横挑鼻子竖挑眼,加上皇帝亲政表露出和皇太后并不亲近的姿态之后,江阳公主就彻底不把何惠放在眼里了,而婆母楼氏也为了不惹到公主,也是将这个小儿媳放在一边。
何惠一开始好哭哭啼啼,甚至闹着要和离,但是回家几次被阿爷何猛敲打过几次之后,才知道眼下和离不太可能,她能做的就是自己让自己的日子好过起来。于是听到这次皇帝南征,家翁莫那缕极力反对之后,她就进了宫,对何太后哭诉了。
何太后最疼爱这个侄女,听到这个消息,心下也觉得皇帝实在是乱来。
何太后直接把萧妙音叫过去,当着拓跋演的面哭闹,“你这是要做甚么?好好的要南征?兵家之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这是要毁了祖宗的基业么?”
何太后捶胸顿足,萧妙音没有陪着何太后一块哭,她坐在那里看着拓跋演。
两夫妻隔着何太后对望。何太后等了一会,没听着皇后劝诫皇帝的声音,带着一脸的累抬起头,“你身为皇后怎么不多劝劝陛下?这难道是贤良之人所为么?”
何太后问的不客气,萧妙音答的更加不客气,“多年来,我们和南朝都是撕撸不清楚,淮北一代到现在都还在抢夺。与其如此麻烦,何必干脆一举拿下,一劳永逸呢?”
何太后被萧妙音这话哽的说不出话来。她伸出手指颤巍巍的指着萧妙音,“这该是皇后说出来的话?”
“太后也该累了。”拓跋演在前朝听够了那些大臣的哭诉,对着何太后他是没有那个耐性。
何太后惊讶的看着拓跋演,还想再说,拓跋演已经让宫人搀扶何太后起来,“太后还是早早歇息吧。”
“你!”何太后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怒气一下爆发出来,“你这个不孝子!你征发全国百万大军南下,可曾想过如今并不是南下的最好时机?而且南朝有长江天险,北人多不会水,你这次是想要和曹孟德一样,将家底都败光么!”
“太后有些神志不清了,扶太后进去!”拓跋演对何太后彻底失去了耐心。
“你、你竟然敢如此对我……”何太后气的心口都在痛。而此时宫人们已经围了上来,将何太后紧紧扶住就往内殿里走。
何太后那里肯就范,“你个不孝子!”
“我原本就不是太后亲生的,不是么?”拓跋演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何太后听到这话,怒容一下转换为惊愕。皇帝当然不是她亲生的,若是她亲生的,这会她早就化为白骨了,那里还会站在这里?
“太后。”拓跋演朝着何太后走近几步。何太后看着面色阴沉如水的皇帝,原先的怒气这会全都化了个干净。
还没等她开口,拓跋演就挥手,“太后好好休息,待会有会医正来为太后诊治。”
宫人们将何太后搀扶进去。
萧妙音瞧着何太后这么被“扶”走,突然有些感叹,“她这又是何必呢?”只要何太后肯安分下来,晚年自然是不会差到哪里去,毕竟不是有血缘关系的生母,但也是礼法上的嫡母。可是她瞧着何太后这上蹿下跳的,生生把自己给弄成如今的模样。
朝廷上是没有何家的位置了,何太后闹出这么一出,回头何猛的爵位恐怕难说。何家原本就已经和隐形人一样的,如今更是难看。
“委屈你了。”拓跋演见着何太后已经被搀走,他握住萧妙音的手柔声道。
“这算是甚么委屈。”萧妙音根本就不觉得这是一回事,“还是这件事比较重要。”萧妙音看出来拓跋演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是要对南朝用兵,和南朝兵戎相见是迟早的事,毕竟双方都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两者最后只能存一。
但是这次与其说是对南朝用兵,不如说是拓跋演趁着调集大军南下的机会,趁机将大权完全掌控在手中。
鲜卑这一百年下来,到了如今还是保留着部落制度的风气,就是拓跋演这个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那些守旧的鲜卑权贵里,哪个手里不是有兵力的,他们反对,如果不彻底压住他们,日后的事情就很难说了。
“只能进不能退了。”萧妙音叹道。
随着北朝境内的军队集结待命,拓跋演下令高凉王为太尉,留守平城,并且可调动留守在平城的大军。
常山王也一道留在平城作为高凉王的辅助。、
出兵征战是一件需要准备的事,粮草军马准备起来,样样都让人头痛。北朝善于骑兵作战,这次调动的又是禁军和北方六镇的精英骑兵‘突骑’,就更加要准备周密。
这准备一直拖到了夏日六月,拓跋演才带着军队从平城出发南下。
誓师出发的前一日,拓跋演将一只盒子交予萧妙音手上。萧妙音瞧着手里的盒子,嗓子都快跳到喉咙口,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拓跋演的信任有这么沉重。
她打开了看,看着里头那半只黑漆漆的东西,吞了一口唾沫,“我已经安排好了,将身边的宫人统统换成二娘训练出来的人。”
拓跋演这次一去,虽然已经算计好,但将来发生的事谁也没有把握。萧妙音不会天真到,那些鲜卑贵族真的会因为拓跋演的君威就屈服。
拓跋氏的弑君之事不是没有。尤其这会都乱,宫廷政变更是如同家常便饭一般。
“那些人我也知道了,你信得过,那么就一定能行。”拓跋演握住她的手,他这次的手劲有些大,握的萧妙音都觉得手骨发痛。
“宫里我就交给你了。”他过了一会缓缓开口。
宫城和平城代表着皇权所在,不管宫里做主的是太皇太后还是天子,代表的都是正统。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我明白。”萧妙音胸腔里的心跳的飞快,她点了点头,“宫中我一定会看顾好。”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就等着人去做。若是一旦真的发生变乱,她这个皇后应该做甚么,萧妙音心里清楚。
哭哭啼啼是没有任何用的,只有环首刀才能保住自己的一切。萧妙音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等到消息传来,我会以此命令城中戒严。”
“嗯。”拓跋演唇边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萧妙音深吸一口气,垂下了头。
**
阿鸾从熟睡中清醒过来,挥动着手要人来。他已经能说些简单的句子了,旁边的宫人见到他醒来,先给他换了干净的衣物,然后乳母过来喂他。
阿鸾断奶断的有些艰难,皇室子弟并不像平常人那样断奶那么早,吃到五六岁也是有的。但是萧妙音在他快一岁上头就让乳母喂他粥食,想要把奶给断了。阿鸾闹的很厉害,有时候,闹起来,直接就把食匕给掀翻在地衣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只有饿的没办法了,才吃一口。
乳母把他抱起来,阿鸾迷瞪了一会之后,就四处张望“娘娘……”
“皇子,皇后眼下正在和陛下商量事呢。”乳母抱着阿鸾哄,“阿姆陪皇子玩好不好。”
阿鸾立刻就闹着要下来,自己去母亲那里了。乳母见状,赶紧把他从地上捞起来,阿鸾立刻就小巴掌按在乳母的鼻子上,逼得乳母鼻孔朝天。
他尖着嗓子叫,这下子殿中的人是手慌脚乱了。
☆、134|怪异
平城中禁军有一二十万,誓师过后,拓跋演带着禁军中的精兵出城。以前说是百万大军,都是虚称的,实际上没有那么多。但这次,除了从平城和六镇调集的军队之外,还有从北朝各郡调集的当地队伍。这下子加起来,人数就很可观。
拓跋演走之前和萧妙音对视许久,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要说的话早已经说完。如今还有些话,就是想说也都说不出来了。
“好好照顾自己。”拓跋演沉默了许久,对萧妙音说出这句话。
萧妙音点点头,“我知道,你也一路小心。”
殿中的宫人都垂首侍立在那里,不敢打扰两人,过了一会身着戎装的拓跋演大步从殿内走出。
拓跋演挑的时候可算是好,原先是新年之后才提出南征,之后和朝堂上的那些守旧鲜卑贵族吵了许久,调动军队粮草,等到一切都办好已经快是夏日了。
以往南下都会挑选在秋后马肥的时候,这样不但气温适宜,对于北朝来说更为有利。但是拓跋演挑的这个时候,若是慢一点,说不定到达两国交界处正好是气候炎热,夏雨连绵。
北人不怕冷但是怕热,不怕干怕湿。
萧妙音想起接下来那些被带走的鲜卑贵族的日子会过的怎么样,心里都生出一种同情出来。
不过这种同情也只是昙花一现罢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被大军出平城这么一件大事勾走了。
大军南征,旌旗翻滚,行人弓箭都置在腰上,大道两旁多的是人出来看热闹的,或许有儿郎在大军之中的人家,还会神色紧张的寻找自家的孩子。
众人对这次南征议论纷纷。北朝战事不少,北方的茹茹是打了好几回,但是一到秋冬季节,茹茹总有那么几个部落扛不住纵马南下抢夺。国朝对茹茹一向就没怀柔政策,来抢了就打,来一次打一次,鲜卑人因为这事折了不少人,但双方还在死磕,谁也不让谁,甚至皇帝都会亲自带着大军和茹茹来几场。
如今今上下令倾尽全国上下军力向南朝开进,直逼南朝国都建邺,怎么看都是要一鼓作气将南朝直接化作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看着是挺热闹的,但真打起来,人人都觉得挺悬,尤其是打仗起来,为了填充军饷,这赋税说不定就要变多了。一想起这个,看热闹的心不免变成了抱怨。
小民的这些想法,上位者是听不到也无所谓的。大军出发,平城内的形势又是一边,禁军的精英几乎都被皇帝抽调走了。宗室们也被皇帝带走了大半,留守平城的是那些鲜卑老贵族还有一些汉臣。
高凉王面对如今的平城形势,忙的是嘴上冒火泡,喝一口水都疼的他直跳。
皇帝将平城交给了他,他要是不做出一番成绩来,恐怕到时候也没脸见人。常山王这次也被封为骠骑将军,两人一同镇守平城,相比较高凉王的急的满嘴冒泡,常山王就要镇定许多,该吃的吃,该睡的睡,简直好的不能再好。
后来常山王看着兄长那急的上火的样子,终于是忍不住,到了高凉王府上。
高凉王妃亲自出来见了这个小叔子一面,还让才走路走利索的儿子出来见见叔父。
猫儿抱着侄儿完了一回抛上抱住的游戏,才将侄儿交给二嫂。
“你这么喜欢,回头和你的王妃生个好了。”高凉王在外面忙的要死不活,回到自己家中只想和兄弟说说家常话。
“我喜欢就要有个啊。”猫儿回了高凉王一句,他看着侄儿被高凉王妃抱走的时候,一双眼睛还依依不舍的望着他,好像还想和他多玩一会。
猫儿坐在宽大的床上,看着高凉王令人用黄连泡了滚水,送过来,喝一口就苦的眉毛眼睛都要皱在一块了。
“阿兄。”猫儿看见高凉王那脸都快要皱在一块了,他看着都抽冷气,“你这又是何必?”
“我何必?”高凉王听到弟弟这话,再见着猫儿那一副清闲样儿就气不打一出来,“陛下让我做这太尉掌管兵马,别人都瞧着是好人,可是里头的担子只有我自己知道。出了差错我还有我家大郎的前途还要不要?”
位置越高,身上的担子就越重,高凉王接到了这个太尉的位置,同样的也得做出和这个位置相符的事来。
“这个我也知道,阿兄不必教我。”猫儿一句话气的高凉王差点打他,不过猫儿笑嘻嘻的,“其实陛下的意思,我觉得,与其说是防备南朝,还不如说是防备那些老家伙。”他说话不客气,伸手就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高凉王自然是知道猫儿是在指谁,这段日子那些鲜卑老贵族,几乎是和天子反着来。皇帝说要实行汉人的那一套,那些人反对,说要迁都反对的更厉害。如今要南征,差点没把地给翻起来。
“他们?”
猫儿拿过一个个大的安息石榴,自顾自的开始剥,剥开了外面的那一层皮,再用力一掰,里头的石榴籽儿就全露出来了。
“陛下出兵的时机太巧妙,而且这么多的大军。对付南朝也太用力了。”猫儿想起那个作为先锋的王素,鼻子里就发出一声轻哼。出乎猫儿的意料,王素还真的不是那种无所事事只晓得吃五石散和女子娈童厮混的世家子。他带着军队前去还真的做了一番成绩出来,王素原本就是士族子弟,父兄在南朝朝廷中的位置只高不低,他对南朝边防也是十分熟悉,不然当年也不可能顺当的逃出来。
他这一去,一开始就连连打了好几场胜仗,而且王素还凭借着自己琅琊王氏的出身,和当地的世家大族相交,这么一番下来,夺下城池之后,当地的世家大族也没有拿出要和北朝拼命的架势来。
除了这些世家原本就有谁做皇帝都一样的想法之外,王素的功劳也是不可抹杀的。
“你呀。”高凉王见着猫儿那一脸,就知道他又不服气王素了。“那个王素有本事,那就让他去好了,反正他在我们这里也掀不起多少风浪。”
“儿知道。”猫儿一撇嘴,“阿兄你就盯好那些老家伙就成了,我觉得最多不过是入秋前,陛下那里就会传来消息。”
“你这个……占卜过了没有?”高凉王沉吟一二问道。
汉人遇事不决用占卜来决定,鲜卑人也差不多,高凉王听猫儿话里的意思就是让他去盯着那些鲜卑老贵族。心下也有些谱了。不过嘴上还是要笑这个弟弟一下的。
“这事我没占卜、”猫儿答的飞快,他抠下好几个石榴籽儿塞进嘴里,“要不阿兄你自己去吧。”
高凉王看着这个弟弟,手痒的不得了。
**
萧妙音是彻底将何太后给软禁起来了,何太后没了上头太皇太后的压制,越来越烦人,而且是哪里惹不得,她就偏偏往哪边靠。后来萧妙音听安排在何太后身边的女官说,何太后会去找她和拓跋演的麻烦,还是因为她那个宝贝侄女儿。
这下子萧妙音是彻底没了耐心,干脆直接将长秋宫中的老人换走,将她的人顶上。
长秋宫对外称病,太医署的御奉都要日日上门为太后诊治。
这么一出来,何家女眷自然是见不着家里的这位大长辈了。
萧妙音日日到长秋宫嘘寒问暖装样子,其实是到前殿转了一圈坐会就回来了,连何太后的面都没见着。
依照何太后的性子,要是见着了她嘴里肯定没有什么好话,又何必送上门给人出气呢。
萧妙音是没有那个好脾气的,要是何太后真的见着她就发脾性,她要是真的气狠了,说不定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要何太后的命不至于,但是绝对让何太后好过不到哪里去。
拓跋演都不耐烦这个嫡母,她做了什么,拓跋演也只会当做看不见。拓跋演的性子说是好,其实皇帝该有的冷漠他一样不缺,同样的他也不会将与自己作对的人的命当做一回事。
萧妙音抱着阿鸾,阿鸾这段时间相当的幸福,夜里都是母亲抱着他睡的。
“娘娘。”阿鸾说话还漏着风,但是他拽住萧妙音脖颈间的珍珠,笑嘻嘻的就往萧妙音身上靠。
“阿鸾又重了。”萧妙音掂了掂怀中孩子,转头和常氏道。
常氏头一回进长秋宫,一开始有些放不开手脚,但是过了好一会都见不到何太后,她也渐渐使用了。
“阿鸾吃得多长得快,等陛下回来,阿鸾就能满地跑了。”常氏说着就在阿鸾的鼻头上刮了一下。
母女俩正说着,一个女官趋步而来,见着萧妙音就俯身下去,“殿下,太后不肯喝药。”
何太后当然不肯喝药,她又没病,喝甚么药?而且人年纪大了,疑心也重,总是觉得那些药不简单,喝多了会要她的命。
宫人端上去的药汤几乎都被何太后给打翻了。
“不喝药怎么行。”萧妙音原本想说不喝药算了,但是想起这位的折腾劲儿,不彻底给治老实,恐怕将来还会有得闹。“不喝难道就不会喂下去么?”
萧妙音松开阿鸾,阿鸾立刻扑在她身上,阿鸾正在对外界很有好奇心,模仿能力最强的时候,他也学着母亲的模样,嘴一张就屋里哇啦的开始叫。
“……”女官听到萧妙音的话,微微愣了愣,而后她对着萧妙音拜下去,“唯唯。”
常氏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没有为何太后说半句话,宫里的事和外头不一样,这个常氏知道,只要她装作不知道就成了。
“娘娘,娘娘!”阿鸾伸出胖手努力的要萧妙音注意到他。
萧妙音抱住阿鸾,低下头,“怎么了?”
“奶,奶!”阿鸾叫着就扯她衣襟。阿鸾脾气大,萧妙音是知道的,她见着孩子连牙都长了出来。还要闹着吃奶,她拿过一块奶糕,在酪浆里泡软了,然后直接塞到阿鸾嘴里去。
酪浆也是用牛羊奶发酵做出来的,也算是满足了阿鸾的要求。
阿鸾不肯了立刻就嚎啕起来,还是常氏把他抱过去哄。阿鸾一边哭一边看萧妙音,等着萧妙音伸手来抱他。
阿鸾年纪小,但人不傻,他知道自己哭基本上大人就都过来哄他,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萧妙音知道孩子有时候不能惯,尤其阿鸾日后身份不一般,要是惯坏了,再想改过来就难了。
阿鸾嚎哭了一会,发现哄他的只有外祖母一个,母亲坐在那里根本就没有过来的意思。最后阿鸾往萧妙音这里伸出了胳膊。
“娘娘……”
“三娘,抱一抱阿鸾吧,孩子年纪小不懂甚么。”常氏看着外孙这样,心疼的不行。
“孩子聪明呢,”萧妙音看着阿鸾哭的惨兮兮的小脸,她叹口气,让乳母抱阿鸾下去喂些粥食。
阿鸾见着过来的乳母,立刻就傻了眼。
“你这做阿娘的,狠心。”常氏瞧着外孙那副傻眼了的模样,不禁对女儿抱怨。
“我哪算是狠心,”萧妙音摇摇头,她这样最多是让孩子别任性,“阿姨,我们再在这里待一会就走。”
反正就是到何太后这里装样子,至于何太后还是坏没有任何关系。
“平城眼下不能有任何事,尤其是宫廷中,太后既然那么想生事,那么就好好的养病吧。”萧妙音说着勾了勾唇角。
何太后如今在寝室内正对着那些宫人中官大骂,“你们这些人都不安好心!我根本没病,为何要那些人靠近我?”
何太后披头散发,赤脚站在地衣上,她的手指指着面前的一众人,目眦尽裂,她上回就被皇帝这么来了一次,心里正怕着。现在的这次比上回更甚,她明白眼下自己的处境,皇后是将她软禁了。
这回何太后慌了,她想起前晋杨太后被皇后迫害致死的事,生怕自己也要遭受到这一番。她想出去出不去,身边的人几乎个个都是生面孔,完全见不到以前那些服侍自己的人了。再加上人人都说她有病,心慌之下口不择言了。
“你们都是萧氏派来的是不是?都是她派来害我的对不对?”何太后嗓音尖厉。
几个宫人上前,将何太后扶住,“太后,太后身体不适,应当是让医正早早诊治才是。皇后也是一片孝心。”
何太后听到这句差点跳起来,“她哪里算得上是孝心,恐怕是恨不得我立刻去见先帝,她好早早进了这长秋宫!”
何太后如癫似狂,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宫人的桎梏,可是这些宫人看上去柔柔弱弱,但其实力气奇大,不管何太后正面扭动着肢体,都无法脱身。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贱婢,来人,将她们都给我拖下去!”何太后高呼。
“太后这是不好了。”管事的女官正好就是从萧妙音宫殿里出去的,她瞧着何太后那模样,忧心忡忡。她双手拢在袖内,看向旁边一脸难色的医正,“还是上前为太后诊治吧!”
女官知道,那制住太后的几个宫人都是新来的,只晓得是宫外来的,其他的一概不知道。现在看着这个样子,也知道这几个宫人恐怕不是善茬。
“萧氏那个……嗯……”何太后还要高声骂萧妙音,结果手臂处一阵剧痛,逼得她不得不收了音。
“太后不好了,将太后快些送到寝殿~!”扶住太后的宫人之一松开按住的穴位,招呼其他宫人上前。
其他宫人立刻前来,赶紧的将太后搀扶到寝殿内。
医正们如今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皇室内部的争斗,他们这些在太医署效命的人是半点都不想参合进去,但是人都在这里了,是身不由己啊。
一个宫人过来在女官的耳边说了几句。
女官点点头,走过去,“太后这样费神也是不好,若是能够安神便好了。”
这话语里的意思,医正们再清楚不过。听到话里的意思不是要开甚么狼虎之药将太后的身体弄坏,而是安神。
说是安神,其实就是让太后嗜睡。
医正顿时如释重负,“说的正是,某立刻就去配药。”说着几个医正就往另外的侧殿去了。
帝后用药,药方和药渣都是要存起来,以备后面再查。开安神药汤,最多就是让人入睡,至于其他的坏处基本上没有,医正们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起来。
何太后在那些有武艺的宫人面前简直是砧上鱼肉,任人宰割。药汤熬了来,宫人结果那碗汤药,奉给太后。
“太后,将药汤用了吧。”
宫人音调温柔,但那话听在何太后的耳里如同惊天霹雳一般。她已经认定皇后要她的命,而且这满宫的都是皇后的人,要是她真的丢了命,外面哪里会知晓?
“不,我不喝!”何太后摇头,从眠榻上坐起来就往后面躲。那几个宫人的厉害她已经领教了,就算她喊一嗓子皇后要谋害她,也没有人来搭理她。
那些宫人都是萧丽华送过来的,在阿难手下过了好几年的训练日子,对着何太后她们可没有半点敬畏。
养她们的是清河王妃,教她们的是阿难,和眼前这个半老女子有个甚么关系?
见着何太后不喝,也懒得再说,直接将药汤倒在一个专门喂小孩子喝药的器皿中,然后将嘴口对准何太后的口就灌下去。
皇宫中是天下规矩最严的地方,同样也是最无视世间礼法。母子父子夫妻相残在这里统统不是新鲜事。
何太后被迫喝下那一口口苦涩的药汤,宫人松开她,她面色苍白,瘫在那里。等了一会药效出来,她便睡了过去。
宫人上前,给她擦拭干净,将已经整理好衣襟。锦被盖在何太后身上。纷纷退了出去。
这些宫人做这些事的时候,对何太后没有半点敬畏。这个皇太后在她们看来不过就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妇人罢了,或许连老妇人都不如。至少那些佃户里的老妇人多少都是有几把力气的,嗓音也洪亮,哪里像这个,除了叫就不会其他的了。
**
大军出发离开平城,同时从全国各地调来的其他大军也在向南边集合。
常言道,兵贵神速,但是拓跋演这一路上还真的没有什么急行军的影子,甚至他一路上还会抽出时间来体察民情,偶尔在路上遇见了瞽人,还会下马亲□□问,完了还要当地的官吏多加优待。
一路上都是如此,拓跋演半点不急,也不在乎最好战机被错过,在地方上接见七十岁以上的老人,问这些老人的生活如何。
当地的官吏简直是要被皇帝给弄出一头的冷汗,朝廷每年对臣属们有考课,根据考课高低来决定升迁是否。
那些考课,多少都是带着些许水分的,不能够完全当真,有时候说是考课为上佳,实际当地的治理也没有说的那么好。
原本天高皇帝远,也不怕甚么,毕竟那些平民等闲不能离开家乡,要离开还要有官府开具的路引,不然才走出一段路就要被里正给抓回来了。
但是现在是皇帝亲临,而且还询问那些老家伙生活疾苦。
天子在那些平民眼里就是最大的,说话起来没了顾虑更是平常。那些当地官可谓是战战兢兢。
拓跋演对那些地方官也没留多大的情面,他反正也不是真心实意的要去打南朝,听到那些老者对本地父母官的诉斥,他也干脆治起那些官吏来了。
顿时一路上那些官吏是差点鬼哭狼嚎了。
当地的官员一般是鲜卑人和汉人共同为政,治起来几乎一抓带出一串来。这么一来,自然是不能善了,下狱的下狱,治罪的治罪。
那些老人被优待,赏赐各不同。有些甚至被任命为一个小官,当然只是领着个名头不是真的要老头子去管事。这么大的年纪别说去做事了,就是多走几步路,都怕人缓不过来去了。但这样,至少是朝廷面上做足了,老人们诉说的那些所谓父母官也被治了不少。
有些大族出身的官吏,不是没动过大不敬的念头,但皇帝是率领三十万大军,旁人根本不能近身,能奈何?基本上都是眼睁睁的瞧着自己被撸下来。
不仅仅是问政于民,拓跋演还注意到三十万绝大多数是骑兵,骑兵过处践踏农田是难免的,他知道之后,让人按照被损坏田地的多少赔偿谷物。
这下子不仅仅是平城中的禁军,就是那些从六镇调过来的,和蠕蠕打习惯了的六镇突骑们也傻了眼。天子这根本就不是出来打仗的,而是出来游山玩水体察民情。
这话几乎个个人心里都在想,但是没有人说出来。
大军一路上都笼罩在祥和的气氛之下,很快他们也都快忘记自己是出来打仗的了。
☆、135|等待
皇帝拿出游山玩水的态度来行军,下面的人也跟着懒散起来。拓跋演早就让人盯着那那些领军之人,人在这种放松的情况下就特别容易露出错误,抓起辫子来也是得心应手,大军还没到洛阳,那些原本的将领就被皇帝换去了大半,新上任的基本上都是宗室,皇帝身边的近臣,要么直接就是汉人士族。
清河王最近也成了护军将军,原来的那位将军因为犯了错被皇帝免职了。护军将军和领军将军掌宿卫,领东西南北四中郎将,不仅仅是他,一同随皇帝亲征的几个宗室也是做了将军或者是大都督。
大都督是统领地方军队的将领,这一下子一来,那百万大军基本上就已经被皇帝给掌控在手中了。
清河王和几个弟弟还有另外的叔父们哪里看不出来皇帝这些举措的用意,想起来皇帝这些举措,大家都是心中犹豫不定。
但如今人都在征途上了,也只能陪着皇帝一路下去。
一路上进军十分缓慢,平城原本就偏北,南下到淮北一代就算是急行军也要用上好几个月,尤其皇帝这么一路慢吞吞的体察民情,眼瞧着洛阳都还没到,夏日就来了。
这下子可苦了那些鲜卑贵族了。汉人还好说,毕竟早就已经适应了这种天气,但是鲜卑人怕热不怕冷,怕湿不怕干的习惯,到了夏日是受罪的。
还在慢吞吞行军呢,就有贵族大叫受不了了。
清河王在外头挨了一身的雨水回来,见着乐平王几个弟弟也是一头湿黏黏的,顿时不知道皇帝到底是要做甚么了。
夜里几个兄弟换了衣裳,聚在一块。
清河王让人准备了好几碗姜汤给弟弟们喝。
乐平王几个自然是不会和兄长们客气,端过来就大喝的喝。一碗姜汤入肚,热气发散起来,浑身上下都除了一层汗,人却是精神奕奕。
“阿兄,你说陛下到底想要作甚?”乐平王拿过一块帕子擦拭着额头,将额头上那层厚厚的汗珠擦拭干净,“若是说真的要出征齐国,但这回从平城到现在这地方,都走了两三个月了,连洛阳都还没到。真的到了两国边境上,恐怕南人都已经做好准备来对付我们了。”
“……”清河王听了弟弟的话沉默不语。
漂亮的和女子一样的京兆王开了口,“我鲜卑人善马上作战,而不善于水战,如果要对南边动手就和王素那样,打的人个措手不及,时间越长对我们也越不利。眼下都快夏日了,初夏就热的人受不了,真的到那里,还不知道会热成甚么样子。陛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京兆王看着吊儿郎当,但人不傻。他知道对南边作战的好时机是在哪里。眼瞧着皇帝将战机放过,他心里不急才怪。
“此事陛下应当有所考量。”清河王思索了一下,对几个弟弟说道。
“陛下有考量没错,可不能这么下去,再慢吞吞下去,别说黄花菜都凉了,说不定齐国都已经严阵以待,到那时候还说打有甚么意思?”乐平王年轻,在兄长的面前说话也没有甚么忌讳,“这几日阿兄也看见了,外面下雨下的多大,道路泥泞前进困难,莫说辎重了,就连马都疲乏了,再这么下去自己都先得人仰马翻,还说甚么南征?”
这话是大实话,乐平王一说出来,几个兄弟立刻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清河王反应的快,一把就将弟弟给拉下来,压低了声音,“你小声点,别惹祸!”
“这算甚么惹祸?”乐平王任然愤愤不平,他这话难道还说错了?
“你这话没错,但是不该由你来说。”清河王压低了嗓音道,“这话怎么说,甚么时候说,让谁去说,这后果都是不一样的。你在这里嚷嚷几声,心里是痛快了,回头陛下听见可不就不一定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清河王也觉得这么下去根本就不是南征的最佳时机,战机一瞬而逝,必须要好好抓住,不然就算是百万大军去了也白去。
当年曹孟德还不是带着大军南下,结果被南方的瘴气和水土不服搞得个人仰马翻。最后火烧连营直接让曹孟德到死都没有再南下。
兵力富足是否和能够胜利没有必然的关系。
“那么阿兄,你说怎么办?”乐平王最近难受的要命,他也是在平城长大的,就受不了这气候。尤其最阴雨连绵,湿热难当,身上的戎装捂的严严实实,乐平王的后背上都起了一层的痱子。痛痒难当。
有一样遭遇的还不止他一个,光是在宗室里就有好几个,还别提外姓的鲜卑贵族了。
说完,乐平王觉得背上又开始痒了,可是在清河王这里不能伸手去抓,军中的疾医也告诉他,不能随意抓挠,若是破了皮那才是最要命的。
乐平王苦逼兮兮的忍着。
瞧着他那样子,京兆王也觉得身上痒了。
“这样下去不行。”京兆王开口了,“再这么下去,不等和南边打起来,自己人就要先遭殃。”
“……”清河王看了一圈,发现弟弟们都在盯着他。
弟弟们的心思这下是不说都明白了,可是清河王才不会这时候凑到皇帝面前去。
“这话不该由我来说,我们毕竟只是陛下的弟弟,说的话也没有太大的分量。”
“那谁来说要好?”乐平王一听就急了,再这么下去,他还没见着长江,就要后背屁股连成一片了!
“自然是阿叔。”清河王说着就笑了几声,带着几分的不怀好意,这个头他们最适合去。
弟弟们对兄长说话那是下对上,难免有几分底气不足,但是叔父们就不一样,年纪辈分摆在那里,不管怎么样都比他们要有分量。
拓跋演坐在大帐中看书,毛奇瞅着让一旁的中官将灯火拨的再明亮一些。出行在外,就算是天子,也有不得不将就的时候。
拓跋演突然将手里的书卷扔在桌面上,“毛奇,你说外面这雨能下多久?”
毛奇小时候也是苦过的,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也不会进宫做阉寺。
“回禀陛下,臣幼时听老人说,这夏日里的雨多则呢,恐怕是要下到六月去了。”
夏日湿热,这是南方的普遍特点,毛奇这话也不算是胡说八道。毛奇没有说的是,照着眼下的行军速度,恐怕就算是到了洛阳,雨还没听。到时候南边恐怕是下的更加厉害。
拓跋演听到毛奇这话,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他从折叠床上起来,走到大帐门口,听到外面雨落下的窸窸窣窣声音。过了许久才回过身来。
“陛下要不要用薏米粥?”毛奇问道,“皇后派人送来此物,疾医说可以祛湿。”
皇后人在平城宫中,但时常派人给皇帝送来书信,里头平城中的近况自然是要说的,可是更多的是俩夫妻在那里你侬我侬的,看得毛奇都恨不得转过身去只当做没看到。
“嗯。”拓跋演这些日子胃口也不怎么好,毕竟这个天气,如果没有一些开胃的东西,胃口完全好不起来。但他听说是萧妙音让人送来的,还是点了点头。
毛奇老早就让人将薏米粥熬在那里了,端上来的时候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里头放了石蜜磨成的粉末,端上来甜香四溢。
拓跋演幼时爱吃甜味的东西也喜欢比较艳丽的装饰,几岁的时候还好,后来大了些,太皇太后告诉他,上位者不能轻易将自己在一些地方的偏好表露出来,不然下面的人会为了讨好使劲的献殷勤,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那会他年纪小,不知道自己喜欢吃甚么口味的膳食还有这么多麻烦的规矩,后来大了也明白了。
他这个喜好也就阿妙知道一些。两人从小一块长大,在一起的时间很多。他不经意就被阿妙发现了这个偏好。
阿妙自然是不觉得有甚么的,在她看来不过是口味上喜好,没有必要牵涉到甚么为人君的问题。
私下也拿着不少点心来和他一同分享的,他自然是不少那点点吃食,不过两人在一起的自在是他最迷恋的。
他持起食匕用了一口,满口的香甜糯软。
毛奇见着天子嘴边的那一抹笑,心里知道陛下这是喜欢了。想起这段时间皇帝在外面是儒雅之君,在他们这些中官面前,面色阴如凉水,看得毛奇都胆战心惊的恨不得躲在一旁不出来了。
外面的那些人,哪怕是宗室都不知道,但是他们这些贴身服侍陛下的中官却是清清楚楚,而且还不能随意将这些事往外说,要是被天子知道了,杖毙了直接丢到路边去喂狼去。
大臣在天子面前是人,但是中官不过就是家奴罢了,打杀几个根本无关痛痒。
毛奇心里松了口气,只要说出皇后,陛下的心情总是要比以往都要好些。
拓跋演将手里的薏米粥用完,漱口之后,他站了一会。这也是养生的一种,用膳之后不能立刻坐下,要站那么一会。
过了一会外面走入一个中官,“陛下,外面有人求见。”
“不见。”拓跋演不问都知道是谁来求见,又是为了何事,眼下还不够,等到了洛阳好戏才开场。
**
皇帝在外面慢腾腾的行军,平城内留守的一帮贵族也有些分不清楚状况,皇帝说南征,带着大军就走了,留下一众鲜卑贵族摸不着头脑。不过南征再怎么样也要比迁都强。
这么一来,众人原先的注意力也从皇帝迁都洛阳到南征这件事上。
渐渐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许多人也将这件事给暂时的放下来了。就连莫那缕也有心情自己骑马在街上走。
平城内还算是热闹,哪怕交通不便,但也是国都,不可能冷清。坐在马上可以见着鲜卑人还有那些高鼻深目的胡人,偶尔还能见着有金发的大秦人在其中。
莫那缕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的看着旁边两道上的行人。街道上熙熙攘攘,有几分热闹。
他扫过眼去,突然眉头一皱。他见着一个年轻道士正拿着一些山中采摘来的物品和一个商人在交换甚么。
那道士身材高大,站在那里足足比那个商人还要高出一个头不止。而且皮肤白皙,平常人家是很难得养出这样的人。
若只是这样,他一定不会在意。鲜卑贵族好佛,但道士平城也有。那个年轻道士和卖米粮的商人说好,将一只布袋拿出来,商人照着说好的价钱,_倒了几斛麦子进去。
道士扎好袋口,将那一袋子换好的粮食背在背上,转过身来。
莫那缕看到了那个道士的正面,眉头蹙起。
那道士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他抬头看了看,发现一个衣饰华贵的人正在盯着他。
清则知道自己的面容和旁人有些不太一样,下山入城采买的时候多会遇见这些事。所以他平常能不进城就不进城。这一次也是上头的几个师兄都走不开,所以他才带着师弟下山来。
坐在马上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鲜卑人,他虽然头发花白,但是一双眼睛极其锐利,看着他的时候,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清则垂下头将肩上的袋子向上拖了些,脚下的步子走的更快了。他不想这次下山有甚么意外,也更加不想遇到甚么和宫廷有关的人。
“师叔。”后面跟着的道童瞧着清则脚下走的飞快,一路跟着几乎是在跑了,几乎踹不过气来。
清则听到后面师侄的声音,脚下一顿。他回过身来,发现方才盯着他的那个鲜卑人已经不见了。
他悬在喉咙口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方才师叔走的太急了,对不住。”清则见着道童一张脸上全是潮红,知道师侄一路跑过来跟上他十分吃力,
“待会师叔给你买好吃的。”
清则这话一出,道童立刻高兴了起来,兴奋的连连点头,“还是师叔最好了!”
**
莫那缕抱着一肚子的疑问回到家中,一直到马进了大门,他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楼氏听说他回来了,出来迎接,一出来就见着莫那缕眉头紧蹙,满脸的奇怪。
“你这又是怎么了,是不是外面有甚么事?”楼氏见状问道,楼氏不仅仅是管着这个家,就是外面的事她也会管。
甚么女主内,她可不信奉那一套。
“你说,这世上有长相那么相似的人么?”莫那缕扶住妻子的胳膊问道。
“不是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么?又有甚么奇怪的?”楼氏不知道莫那缕在外头是受了什么刺激,夫妻俩说话没有那么多的弯弯道道,有甚么只说就是了。
“……”莫那缕还是觉得有些诡异,但是楼氏下一句话,就让莫那缕将这事暂时的放在一边。
“今日阿何想要进宫见太后,又被宫里头打回来了。”楼氏说起这个幼子新妇就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鲜卑女子彪悍善妒,楼氏也是一样,管的莫那缕身边莫说妾侍,就是连个稍微有姿色的侍女都没有,莫那缕的子女都是楼氏生的。楼氏养过女儿,知道要养大一个女儿有多辛苦,对何惠她也没有甚么要折磨新妇的意思。
毕竟自家女儿也是要嫁人的,到时候她一个磨挫新妇的名头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她的女儿?
但是何惠是真的让她头痛,事事要强。就是她原本不想为难人,都要出手教训她一下。
“进宫?”莫那缕有些不耐烦的蹙起眉头,“进宫作甚?”
宫里留守的几个女人,能主事的只有萧皇后,但是萧皇后和他们并不是一条心,反而和那些汉臣是一块的。当时朝中商议立皇后的时候,那么多的汉臣几乎全站在天子那边。
“阿何是说和皇太后说一说家里的事,让宫里体谅我们的难处。”说起这个,楼氏自己都觉得脸红,如果真的要说,也是她这婆母去找亲家母,然后豆卢氏进宫和皇太后说好一些。如今这新妇自己直接进宫,倒是把她这个阿家给丢在一边了。
“胡说八道!宫里的那个太后自己都是江里头的泥菩萨,还能管我们的事?”莫那缕一听差点笑出声,“别让她进宫丢脸。”
“这个我也知道。宫里也没见她,可不眼下正在自己房内发脾气呢。”楼氏想着待会自己的儿子还要去哄,心里就老大不舒服。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竟然到头来要到别的女人那里说好话,她就老大不舒服。
“别管她。”莫那缕对于这个新妇,耐心几乎没有。也幸好没有闹到他面前来。
“说起来也奇怪。”楼氏和莫那缕相互扶着走到室内,脱去了脚上的靴子。“陛下出征之前太后还好好的,结果过了几日太后就病了,而且还不能见人。五娘也算是太后最喜欢的侄女了。”
何太后喜欢何惠这个侄女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不然也不会因为江阳公主和何惠之间的事,就将江阳公主宣召入宫训斥一顿了。
要知道皇家在公主和外姓人之间,基本上都是偏袒自家人。当年陈留长公主打死宋王私幸的侍女,还让人剖开侍女肚腹挖出成形胎儿差点将宋王吓出问题。皇室也是轻轻带过,直接让这对怨偶和离了事。
陈留长公主和离之后过的各种滋润,完全看不出天子和太皇太后对陈留长公主有甚么惩戒。
天子对宋王还是那么的礼遇呢!
“宫里去和不去都是一样的,莫要浪费力气。”莫那缕在床上坐下,他拿起一只鎏金长颈壶,给自己和楼氏都倒了一杯酪浆,“恐怕这会的太后已经被皇后给制住了。”
楼氏原本正要拿起杯子来喝酪浆,听到他这么一句,险些将手里的杯子打翻。
“皇后?!”楼氏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莫那缕,“皇后怎么能……”她张大嘴好久都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将自己的舌头找回来。她压低声音,“那可是她的阿家!”
平常新妇不是要恭恭敬敬的对待阿家么?宫廷里又是那样一个讲究规矩的地方。
“怎么不能?”莫那缕见着妻子如此,不禁笑出了声,“她们萧家女人最是胆大,不说长信殿的那位,就是如今的中宫,也是胆子相当大,她姑母不敢做的事她都敢做,这对姑侄两个,一个比一个胆大。这样的小事还算上甚么呢。”
楼氏顿时哑口无言,说起来皇后还真的是胆大,以前那么多后妃都不敢的事,她就做了。生下了皇长子,不但没有把命给丢掉,还做了皇后。
这位的运道还真的好到让人感叹的地步。
“姑侄两个都不是善茬。”想起当年的事,莫那缕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楼氏这回是没话说了,她也想起了当年的事,比起当年,何太后还真的算不上什么了。
“我以后不会让阿何入宫了,别白白的给家里引来祸事。”楼氏思索一会后答道。
如果皇太后真的被皇后压制住,那么现在宫廷里说了算的就是皇后。楼氏知道自家和皇后并不亲近,到了眼下就是想要亲近也不可能。两家的立场就不同,如何能走在一处?
“嗯。”莫那缕应了声,“你也和七郎说一说,让他劝劝他的新妇,别老是没事找事。想着和公主争锋。”
“这事七郎说甚么,和七郎无关。”楼氏说起这事就气愤,“我们辛苦养出来的儿子,不是来哄其他女人的。”
莫那缕听这话哑然失笑。
**
萧妙音在宫中也是度日如年,她不知道那边拓跋演到底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将那些鲜卑贵族的耐心彻底耗费干净。
她要看着平城不能有事,同样的宫廷中也不能有事,所以她才对何太后那样。
宫中,她手指摩挲着手下的漆盒。拓跋演一走,朝事有门下省和其他处置,不会因为没有了皇帝,就方寸大乱。
她在平常就是等消息,另外防备那些鲜卑贵族。拓跋演那一招,估计那些鲜卑贵族都以为皇帝南征去了,
萧丽华在一旁看见,轻声问道,“到如今,三娘还在担心甚么?”
萧丽华和忧心忡忡的萧妙音不同,她知道这段历史,所以要说担心,半点也没有。
“你家清河王也和天子在外,怎么不见你担心一下?”萧妙音回过身来,对着这位堂姊笑道。
萧丽华一笑,“有陛下在,怕甚么。”
萧妙音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那件事,办好了没?”
萧丽华面色一肃,和方才言笑晏晏的模样完全不同,“都办好了,不过那东西遇火十分易燃,若真的派上用场,恐怕平城都得烧掉一半。”萧丽华自己就吃过这样的大亏,房子烧了还算是小事,就怕伤了人命。
上一回的事,让萧丽华简直不敢忘记。
若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愿意用这个的。火药相对于这个时代的冷兵器要强大许多,但是一旦使用,就是成千上百的人命,那些鲜卑贵族她不管,但平城内还有许多平民,依照这会的房屋构造,起火只会□□一片,若不及时扑火,到时候一个坊都会烧完。
“三娘,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这东西的配方还是萧妙音给她的,现在萧妙音要用那些了,她又担心。
“这东西谁又能真的放心下?”萧妙音叹口气,她伸手覆住萧丽华的手。“原本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的。”
萧丽华的了萧妙音这一句承诺,浑身上下才放松下来。
“只要陛下那边传来消息,而那群老人家能够老实。那么这一批东西就完全派不上用场。”萧妙音想起什么,眼神闪了闪。
萧丽华也沉默下来。
说是只要这些鲜卑老家伙老实,但是这群老头子作威作福了一辈子,如今被一个年轻皇帝骑在头上,他们哪里能够忍得下去?
☆、136|成功
初夏之时湿热多雨,当大军到达洛阳的时候,老天爷勉强给了个面子,放晴了。但是放晴了之后,鲜卑众人更加难受。太阳一出来,雨水蒸发,原先下雨还只是湿黏黏的难受,太阳一出来,水汽一蒸,这些从代地来的鲜卑人就真的扛不住了。
这下子有几个人就倒了下去。
清河王几个看见,就去找任城王,任城王是众人的叔父,年纪也有辈分也够。
任城王这段时间也是受不了。随天子出征是无上的荣耀,但是天子这么吊儿郎当的行军,过了两三个月才慢吞吞的到洛阳。
这一路上路太难走了,道路泞泥不说,大军基本上都是北方人,哪个能受得了这样的折磨?不说外头那些兵士,就是任城王自己也是被闷出了不少的疹子。南边不比平城,平城也只有春夏两季能够暖和点,其他时候冷的不行。但是洛阳一代是反着来,而且天气湿热蚊虫也多,点了艾草有时候也扛不住那么多的蚊虫一拥而上。
再这么下去,还没到南朝,他这把老骨头就要首先扛不住。
任城王看着侄子们在那里坐成一排,几双眼睛都盯着他。
“你们这些狡猾的。”任城王笑骂,“自己不好到陛下面前说,就让阿叔前去?”
“阿叔,如今陛下恐怕也只会听阿叔的,我们的话是听不进去。”清河王是现在几个弟弟里头的老大,他出来笑道。
“哎。”任城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看看,再看看。到时候一起来规劝陛下,如果陛下真的执意如此的话,那么我就只有带陛下跟前去了。”
任城王此言一出,清河王几个兄弟面面相觑,松下一口气来。
但是他们是这么打算,但皇帝却不按照他们的那一套。这边任城王准备和一些鲜卑将领请求皇帝暂停一会,稍作休整,那边天子就带着一大群人跑到汉魏两朝的皇宫旧址去了。
拓跋演上回和萧妙音一起来过,再来看,那篇丛林和上次看到的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不过这次他是拉着一大帮子的大臣过来了。
故地重游,他看似感叹万千,甚至还和身边的大臣说起汉魏为何会颠覆,到了感叹处,还吟诵“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汉臣和那些汉化较深的鲜卑大臣还好,有些不怎么喜爱汉学的,基本上只能瞪着眼,看着皇帝莫名其妙的在那里感叹了。
拓跋演那样自然是做一番姿态,他让人看了天色,问了那些经验丰富的人,知道几日后会有一场雨之后,在洛阳呆了几日。
到了定好的出发那一日,细雨绵绵。
前来的鲜卑人是真的怕了这个天气了,拓跋演穿好戎装走出大帐准备出发,那边的鲜卑贵族们看到皇帝,噗通的就拜下了一片。
拓跋演看着那些鲜卑人呼啦啦的下去了一大片,他眉头一挑,“你们这是要作甚么?”
“陛下请收回南征的诏令吧!”其中一个鲜卑大臣大声道。他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赞同。
“陛下请收回成命!”
“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多言,”拓跋演哪里会就这么简单将这些鲜卑贵族放过,他大步向前方走去。
这下子后面的那群人看着拓跋演是真的铁了心不禁大乱,如今皇帝早就已经把各路领军的将领给换成了宗室和近臣,这会要闹什么鲜卑部落的那一套完全走不通。
清河王看见皇帝没有半点迟疑,转头看向了任城王。
任城王是挨不住这样的天气了,那群年轻的宗室都不行了,他这个年纪大的又好到哪里去呢。
“陛下,”任城王冒雨出来,“陛下请听臣一言,如今大军困乏,南下之路又阴雨连绵,陛下若是执意南下,恐怕会给贼人可乘之机!”
洛阳夏日的雨水没有半点柔情,原先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渐渐的大了,雨滴落在叶面上,沙沙声一片。
雨水打湿了君臣的发鬓,水滴顺着额头滑落而下。
“阿叔知道自己在说甚么么?”拓跋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看着面前早已经不年轻的叔父。
那一伸手不但抹掉了迷住眼的雨水,也同样抹掉了脸上的那一抹笑。
任城王面色肃然,“臣当然知道臣在说甚么。”
周旁的雨声越来越大,人或站或拜,雨水打湿了布料,顺着衣襟间的空隙滑入到肌肤上。
“陛下,雨势太大,今日不宜出发。”清河王见着应当差不多了,站出来道。
天子选的这一日,天气实在是太不好了,清河王估摸着待会可能雨势还要变大,“陛下,这样的天气道路艰难难行,辎重粮草若是被打湿,容易生霉,不能食用。”
清河王拿着粮草说事,果然他见到皇帝的眉头,就知道这话是说的动皇帝的了。
“……那么过两日再出发。”拓跋演终于是肯“松口”了。
清河王和任城王两人对视,都明白彼此眼中的意思,若是不能趁着这次的机会劝说皇帝放弃南征,到时候就真的难说了。
见着皇帝要回到大帐中去,任城王立刻跟了上去。
清河王站在原地,过了一会他转过身,见到了弟弟们几双发亮的眼睛。
接下来的就是看阿叔的了。清河王别过头想道。
任城王连身上湿透了的衣裳都来不及去换,就跟着皇帝进了大帐。毛奇见着两人从头到脚湿透了的模样,连忙叫人送来滚烫的姜汤。这一路上毛奇都让人准备着姜汤着驱寒的好东西。
可是任城王看都不看,只是一味的和拓跋演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叔父为何要如此执着?”拓跋演让任城王坐到那边设置好的床上,但是任城王坚持不坐。
“我北人和南朝几番征战,此次也不是头一回了。”
“的确不是头一回,但是陛下坚持和南朝开战,恐怕我们祖宗打下来的基业恐怕就不好,臣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陛下误入歧途。”
拓跋演看着这位叔父一脸倔强的模样,知道手底下的那些鲜卑贵族大多也是受不了这样的气候了。
“尔等都退下。”拓跋演看了看那些中官出声道。
“唯唯”中官领命纷纷面朝天子趋步而出。
待到帐内只有拓跋演和任城王两个人的时候,拓跋演缓了面色,“阿叔,我这次的南征,说是要攻下南朝的建邺,其实本意并不在此。”
这回他在任城王面前叫了老底了。
任城王听到拓跋演这么说,一双眼睛险些凸出来。前段时间皇帝那些守旧的鲜卑贵族就迁都一事闹的鸡飞狗跳。
那会任城王也只是在一旁看着,两边都不帮。眼下听皇帝这么亲口说出来,他还是有些怔忪。
“陛下……”任城王话语说的有些艰难。
“那么如今阿叔的想法是甚么呢?”拓跋演知道自己的这个舒服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总是格外的轻松。
“臣……”任城王反应的很快,皇帝的目的是为了迁都那么一路上的作为就很容易想通了。尤其一路上从平城到洛阳,从禁军到那些六镇精兵,还有其他从各地调来的六十万大军,基本上领军的人物被皇帝统统换了个遍。
如今想起来,语气说是为了对付南朝,不如说是用来对付平城那些鲜卑贵族的,或者放大了说是对付那些反对皇帝汉化改革迁都洛阳的人。
到时候若是有人反对和作乱,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本事来对付这大军。
任城王冷汗差点就下来了。面前这个皇帝侄儿年纪轻轻,但是下手也知道用暗度陈仓的那一套。而且上下竟然还没有人会想到这件事。
“臣愿追随陛下。”任城王俯首道。
拓跋演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过了两三日,雨水初歇。皇帝突然在众人面前宣布迁都洛阳,这事来的太快,几乎在场的人除了任城王之外统统都反应不过来。
那些跟来的鲜卑贵族更是错愕,他们原先还想和以往一样想要和皇帝喊不可,但这话眼下是喊不出来了。
宗室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清河王一嗓子的“臣奉命”将其他的人的思绪统统拉了回来。
对于宗室来说,在平城还是在洛阳没有太大的差别。尤其皇帝此刻宣布宣读,显然已经安排好了,既然如此何必和皇帝对着干呢。
清河王那一嗓子,其他的宗室近臣和汉臣纷纷拜下。这些人已经做了大军的领军将领,军权皆归于天子一人。
这些人一表态,接下来的人也是不得不低下头来。
拓跋演看着面前一片拜下来的人,和耳边的“臣奉命。”面上露出了微笑。
这些时日的安排总算是没有白费。
这边迁都已定,皇帝派出宗室带领十万人前往平城宣布皇帝迁都的诏令。
任城王结下了这次的命令,带着队伍向平城而去。
从平城到洛阳,这段南下之路并不好走,但从洛阳到平城也实在是好不到哪里去。先不说这平城洛阳路途遥远,这路上还要经过黄河。北人旱鸭子的坏处这会就出来了,坐在船上大气都不敢出的。
任城王视线留了个心眼,他在快马加鞭赶往平城的路上,令身边的家人送了一封信件送到平城的高凉王处。
高凉王如今是太尉,负责镇守平城,如今皇帝已经是打算要逼着那些鲜卑守旧贵族低头了,若是识时务的还好,要是不识时务,恐怕平城内少不了有场腥风血雨。
家人是快马加鞭赶在任城王到达平城之前就要赶到,给高凉王布置留下足够的时间。
终于家人拖着一路上不知道换了第几匹的马,入了平城。
高凉王妃听到动静过去看,高凉王也不瞒着妻子,两人原本就是少年夫妻,这种大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怎么了?”高凉王妃问。
“陛下决心迁都。”听到妻子发问,高凉王索性也就说了。
“迁都,可是陛下临走之时不是说要南征么?”高凉王妃一听就迷瞪了,她记得当初皇帝离开平城的时候说的是要南征,怎么到这会变成迁都了?
“我也想不通。对着妻子,高凉王老实道,“阿叔让人送来消息,说京畿的军队要调动,到时候如果有人要反对陛下迁都,那么……”接下来的话高凉王没有说出来,但高凉王妃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样的事,我进宫告诉皇后一声吧?”高凉王妃思索一下道。
天子在外,皇后和皇子在皇宫里,要是真的有乱事,皇宫有个防备也事好的。
“善。”高凉王想了一下,点点头,“这事你告诉皇后,其他的人就莫要说了。”
“这个我知道。”高凉王妃颔首。
一大早,高凉王妃就进宫了,以前她入宫都是提前几日,给宫里的皇后说一声,然后再去。但是这一回就要显得急切很多。
或许是这份不平常,萧妙音迅速让人将这位大姐姐请来。
高凉王妃是萧家女中的大姐,照着此刻长姐若母的习惯,她是要好好对待这位大姐的。
高凉王妃一进宫萧妙音就看出她这次进宫绝对是有事。今日高凉王妃食带着自己的儿子,也是高凉王未来的世子,孩子太小,高凉王就算有意为儿子请封,也要等到再大一点。
小家伙比阿鸾要大上一些,话已经能够说顺了,见到萧妙音就跟着母亲拜下来,“臣拜见皇后殿下。”
萧妙音见到就笑了,“是狸奴来了啊?”
“来,叫从母。”高凉王妃推了推儿子,这下子原先还严肃的小家伙甜甜的叫了一声从母。
萧妙音都感叹小孩子是真的不得了,然后让人将阿鸾抱出来。
阿鸾这会也能说出几个完整的句子了,而且不满足有母亲和乳母的陪伴,喜欢有其他的小孩子陪着他。
萧妙音也有意让一些同龄孩子来陪他,至于外头贵族的那些儿子孙子,一旦入选就会有浓重的政治味道,就算孩子玩的好好的,外头的大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干脆让宗室里的孩子来陪算了。
反正大家都是亲戚,少了不少的麻烦。
果然阿鸾见到了狸奴就要从乳母怀里出来,去找狸奴玩儿。狸奴也是盯着阿鸾不放。萧妙音笑着就让人把这两个孩子待到后头去了。
等到阿鸾和狸奴一走,高凉王妃不得不身体向前倾了些,“殿下,妾有要事。”
萧妙音一听,看了看周围的中官和宫人,“你们都下去。”
刘琦和秦女官带着一众人退下去之后,萧妙音看向高凉王妃。
“昨日任城王派人到大王那里,说是陛下下令迁都。”
“……”萧妙音听后眉头都没抬一下,“然后呢?”
“看着阿叔的意思,是要大王到时候调动兵马,防止平城有些人作乱。”高凉王妃轻声道。
“我知道了。萧妙音知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拓跋演这一趟出去,将百万大军都抓在手里,不是出去诳那些人迁都,而是手里一旦有了大权,说起话来底气十足,那些鲜卑贵族就算是想要闹事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三娘?”高凉王妃轻轻出声,一开始见面是君臣,眼下就是亲人了。
“这事我已经知道,多谢阿姊了。”
“没甚么,这种事,原先也应该对你说的。”高凉王妃被萧妙音这么一来有些不好意思,原先她原先也是有些担心,不过看皇后这样子似乎对这件事也不是很上心。
萧妙音看了一眼高凉王妃就知道这位姊姊在心里想什么,她好笑的拍了拍这位大姐,“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如今都彼此知道底细了还怕甚么?那些人如果脑子还清醒就知道眼下他们做不出乱事来!”
萧妙音想起自己令人搬来的那些火药包,心里也是一阵发虚。她知道那些鲜卑贵族,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会观察形势,姚老师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
可是世上的事没有人能够说得准的,要是真的有那么几个脑袋不清楚的人,那么也只有动手了。
**
任城王带着人渡过黄河之后就想平城加快了速度,到了平城第一件事,任城王入宫。
萧妙音用听天子宣召的理由对外将那些大臣们全部召入宫中。
现在拓跋演活碰乱跳,又没有下令让她统摄朝政,对外也只能先用皇帝的名头。
群臣入宫,萧妙音坐在珠帘后面,任城王站在下面,也就是众臣的面前。
珠帘轻轻晃动,后面的女子在珠帘的遮挡下,外面完全看不清楚里面如何。
“将陛下的诏令拿出来吧。”珠帘中微微一动。
任城王回过身来对帘子中的影子微微一礼,将皇帝的诏令拿出来。
莫那缕等人听闻皇帝的诏令竟然是下令迁都,一时之间众人惊诧莫名,面面相觑完全不知打要如何反应。
任城王一路上早就将各种可能都想了个遍,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见着莫那缕有话要说,脸上上去用三寸不烂之舌来说的莫那缕和一众鲜卑贵族头昏脑涨。
萧妙音在帘子后自然是听得到,只要朝臣别在殿内打起来破口大骂,基本上就没有甚么事。
她也想听听任城王这位阿叔是怎么糊弄这群人的。
任城王自然是早有打算,对付这些人,用再大的道理也没用。毕竟那些所谓的道理也是来糊弄书呆子的,朝堂上带了十几年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还真的在乎所谓的君臣之义?
“陛下已率九十万大军驻扎洛阳。”任城王瞧着莫那缕听着自己最后一句话微微变了脸色,知道自己是戳中这老家伙的肺管子了。
出去的时候是百万大军,如今天子手中有九十万,还有十万就算任城王不说,莫那缕也知道是任城王率领了。
十万突骑,这哪里是南征,根本就是准备平定叛乱的前锋队!
莫那缕此刻胸腔内血气翻涌,但他还是不得不垂下头来,“臣愿奉陛下之命。”
萧妙音到莫那缕那一句,松了一口气。身旁一名宫人看见皇后点了点头,默默的退了下去。
宫门处的那些宫人,听到消息之后,将那些暗处的包裹给拿走。场内一处明火都见不到。
此事就此定下,皇帝已经是带着二十多万大军驻扎在洛阳的金墉城,在态度强硬的皇帝面前,没人真的去敢撩拨。
迁都之事定下,接下来的就是营造新都宫城以及洛阳新城了。萧佻就这么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跟着高渊换了官服拿着节,从平城出发,向建邺去了。
拓跋演回到宫廷的时候,萧妙音见着拓跋演没少胳膊腿,人相当精神,放下心来。阿鸾是人小忘性大,几个月没见到父亲等到再见到阿爷,基本上把人当做陌生人看,拓跋演伸手过来要抱,结果被阿鸾一脸嫌弃的扒开。
“这小子,才几月不见,就记不得我了。”拓跋演见着阿鸾自己摇摇摆摆往外面走,好气又好笑。
“阿鸾这么小,和他计较甚么。”一件大事已经尘埃落定,李平等人都已经前往洛阳在汉魏的废墟上再次营造城池,萧妙音这心都能落到肚子里去了。要是那些鲜卑人真的闹腾起来,少不得又是一番麻烦。
“以前阿爷阿爷叫的亲热,现在都不肯叫了。”拓跋演把脑袋伸过来和萧妙音半真半假的抱怨。
“等到阿鸾见你见的多了,就好了。”西欧奥妙音见着拓跋演还和一个孩子怄气简直哭笑不得。
拓跋演却是凑了过来,抱住她的腰,他凑到她的耳边,“我们再生一个吧?”
萧妙音面无表情的转过头,一巴掌就拍在他的额头上,将他拍开。
阿鸾才满一岁就要她再生一个,她傻了才那么做。
“我生阿鸾已经够辛苦了。”萧妙音看着拓跋演道,孩子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女人生孩子生多了,对身体很不好。
拓跋演以为她生气了,“我不过是说说,你还真的当真了?”他从后面抱了过来,“阿鸾很好,有他也不错,原本也只是觉得他还没有亲弟弟恐怕要孤单。”
拓跋演想起自己哪好几个弟弟,比较起来自己的儿子果然还是孤单了点。
“他可有很多从兄弟。”萧妙音想起要是皇太子和下面的弟弟年纪差的太近,出事的几率也有点大。
她或许不该想,但是阴丽华的儿子继位之后,她的儿子还是因为皇位打成了一块。
“好了,别板着脸。”拓跋演把她抱在坐床上,一心一意的哄她,“笑一下给我看看好不好?”
萧妙音听着拓跋演这话,眉梢一挑,伸出手指,就捏住了他的耳朵。
这会两个人将其他的宫人还有中官屏退,闹起来也没有任何的忌讳。拓跋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一带,就落入了自己的怀里。
“果然是胆子大了。”拓跋演凑近了,不怀好意的在她耳边轻轻道。
萧妙音努力无视了他说话时候喷涌在她耳边的热气,她转开头,“阿演,宫里的那些人都放了吧。”
☆、137|放归
萧妙音终于是不想留着原先两个长辈选进来的人了。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选进来的人,基本上没有一个高位的嫔妃,如现在拓跋演是决定要迁都洛阳,萧妙音也想着,干脆将原来那些宫中的人都放了算了。那些女子留在宫中也不过是守活寡。
别说她完全不喜欢拓跋演有那些妃嫔,就算是站着位置,她都觉得挺不舒服。干脆趁着这次的机会都放了算了。免得还要一路带到洛阳去。
“你怎么提起这事了?”拓跋演基本上就刘没将那些女子放在心里过,平常见的就少,偶尔见到了,也觉得面目模糊,和周旁的宫人也没有特别之处。
“我想着她们也可怜。”萧妙音道,这是实话,她的确是觉得那些女子可怜来着。“但是我又不能学那些所谓贤良人给你送女子,”萧妙音说着低下头来,“那么你还是将那些人放出去算了。”
“留在宫廷中也是白白浪费人手和俸禄。”萧妙音说着那还拿出一副为拓跋演着想的架势。后宫的嫔妃品级高低和前朝是对着来的,同样的,供养也和品级挂钩。还有其他的关于服侍她们的那些宫人中官,等等一系列都要开支。
这么一笔笔的算下来,比起宫廷真题的开销不算甚么,但并不妨碍萧妙音拿这个来说事。
拓跋演噗嗤一笑,萧妙音的心思他自然是知道。
“好啊,你既然这么想,那我就听你的好了。”他见着她嫉妒的模样,心里不但没有半点不快反而和喝了上好的蜜水一样。
说着,他还真的思考起来了,“迁都新都,你是要带人南迁的,有那么多人也不好。况且我也已经决定宫殿不建造的和汉魏一样。”拓跋演和萧妙音说自己的打算。
“我们到时候先把洛阳的金墉城修一修就住进去。”拓跋演道。
金墉城就是洛阳的卫城,在晋朝的时候还是关押被废帝后太子宗室的地方。皇室哪怕落魄了,只要不是上位者有意为之,日子再怎么样也难过不到哪里去。
魏晋的皇宫已经化为灰烬,但是金墉城大致的样子还在,在金墉城的基础上将宫城建立起来,不但节省人力,而且能够节省时间。
一座宫殿没有个几年是建造不好的。就算是汉朝,一开始定都长安,也是住在原先是秦朝行宫的长乐宫。
“金墉城?”萧妙音是去过那里的,那里比皇宫好点的是还剩下个墙,她那会还兴冲冲的和拓跋演一起辨认哪里是那个被贾后害死的杨太后呆过的地方,哪里又是那个倒霉催太子住过的。
那地方不大,哪怕比起平城宫都显得有几分寒酸。
萧妙音瞥了一眼拓跋演,他这迁都还真的是将一家子人的生活给拉的倒退好多年。平城皇宫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在太武帝前几代那都是土墙,皇子要行刺皇帝救母亲,带着几个人翻过围墙就在宫内把皇帝给杀了。
可见那会皇宫寒酸成什么样儿。
如今的平城宫经过几代的扩建,早就不是当年的寒酸模样,帝后的辇车都需要有百来个人拉动,要还是原来的规模,基本上帝后的辇车就卡在道上走不动了。
萧妙音有些理解为啥那些守旧的鲜卑贵族这么抵制迁都了,平城好歹是个窝儿,但是洛阳却是一片野草,连房子都要重新建……
“那地方是不是小了点?”萧妙音终于是说出了口。比起平城宫,金墉城是真的有些小了。
“所以阿妙这个想法是正好了。”拓跋演笑笑,“你也知道,我原本就无意将宫城建的过于宏伟,不但劳民伤财,也没有那个必要。所以说到时候人过去多了也不好,在平城先放出去一批人也是好的。”
“那么我就将高凝华还有何御女发还原籍了?”萧妙音等的就是拓跋演这句话。
“你爱怎样,就是怎样。”拓跋演一笑答道。
过了几日,宫中传出消息,因为宫里的两位长辈都有恙,为了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祈福也是积德,将宫中一批满了二十岁的宫人和低位妃嫔放出。
萧妙音让秦女官和陈女史去办理这件事,将宫中满足放出宫条件的宫人都登记在册,放宫人出宫是一件有德之事。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宫人年纪轻轻就入宫,若是不能得到天子的垂青,那么就要在宫廷内服役一辈子,和宫外的亲人再也见不到。
这实在是太不通人情,而且宫廷内私下也是各种变态扭曲的事。
这次放宫人,将年龄从二十五岁往下调到二十一二,这年纪的女子正是最好的时候,出宫了前路也不愁。放出宫也不仅仅让人走,宫人可以带走她的积蓄,另外宫廷还会根据其在宫廷服役的年数职位来付给一定的布帛。
宫人都是从良家子里甄选出来的,有些还是几年前太皇太后下令从民间征召入宫服役的,这些宫人几乎个个都是美容娇媚身姿婀娜,进宫的时候除了忐忑不安,也是怀着丝丝能够出人头地的想法。
可是这么多年下来,皇帝几乎就和皇后黏着不放,其他的人统统都成了摆设。天子不顾及她们,那些美貌宫人也只能如同一支午后的鲜花,迅速凋零。
尤其到了年纪,偏偏周围就没有一个正常男人,憋的实在受不了了,就和那些不男不女的中官有个私情。中官不是真男人,但有些时候拿来撑一撑还是可以的。如此状况之下,宫中的怨女只多不少。
那些宫人原本这一辈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宫里传来要方宫人出宫的事。那些家中爷娘都在的宫人顿时喜极而泣。
在宫里只能是熬日子,和中官过着假夫妻的生活。但是能被放出宫,不但能再次见到爷娘兄弟姊妹,还能得到一笔布帛。到时候回到了家乡,也能过上好日子。她们可是从宫里出来的,比起那些乡人自然而然就要高出一截来。
宫人们都纷纷在高兴,见着前来登记的女官也是面露喜色。
高凝华的宫殿内,此刻也迎来了皇后宫殿内的女官。
秦女官看见面前的高凝华,差点有些不敢认,陈女史也是目瞪口呆的看着高凝华。
当年高凝华初进宫的时候,时不时的就喜欢往宣华殿内跑。后来皇后出了事,一直到皇后回宫到如今,高凝华除非必要,轻易是不会往皇后面前凑的。
所以两人也很久没有见到她了。这一见到,就傻了眼。
高凝华瘦了很多,几乎是皮包骨,原先的美貌也折损的差不多了。一头原本乌压压的头发也泛黄。
里头的原因不说,秦女官和陈女史也心知肚明。
一声暗叹,秦女官上前几步,对高凝华道,“凝华,陛下赦令,宫中宫人嫔妃满了二十岁,可自愿出宫返回原籍。”
高凝华这几年来,见过天子几次,但是除了第一次天子多看了她一眼之外,其他的时候根本就是视而不见。尤其当时还是贵人的皇后不在宫中,她奉命过去侍寝,都是被晾在那里一站就是一晚上。
到了皇后回来,基本上那些嫔妃的心也该死了。
她在宫内与其等着天子那日里驾崩,她好出宫改嫁,还不如早早去了。
高凝华脸颊都凹陷了下去,再美的美貌也经不起这番的折腾,她眼珠子轱辘一转,稍微显出了点活气。
“出宫?”她喃喃出声,语气发飘,似乎还在梦中。
秦女官几乎在宫廷里过了一辈子,见过各样的可怜人,她见到高凝华如此,感叹一声,“是的,凝华要出宫么?”
萧妙音当时的说法是,自愿出宫,毕竟宫里要比外头要富贵的多,要是那些宫人已经有了体面差事,也喜欢在宫廷里生活不愿再出宫,那么也不要勉强,留在宫廷里便是。毕竟宫廷内也是需要用人的。
陈女史瞧着高凝华,心里想着这高丽女子可别想不开,到了如今还奢望甚么陛下的宠爱吧?
陈女史没见过这样的妃嫔,先帝驾崩的那会她听说那些可以放出宫的妃嫔,几乎是等到给先帝哭过一场之后,就高高兴兴收拾东西走人了,没有一个想要留在宫里守寡的。
甚至那些有了皇子皇女的妃嫔也是差不多。
这高凝华别真的寂寞的出了毛病,不想出宫吧?
“我出宫,能到哪里去呢。”高凝华听说能够出宫,面色激动了些许,但是她很快垂下头来,叹了一口气。
“凝华原籍是在龙城镇,到时候出宫了也能回去看看爷娘。”秦女官说着想起自己那几十年都没有见过的爷娘,眼睛也湿了。
她进宫的时候也是十二三的年纪,到如今都成一老妪了。就算回到家乡,也是物是人非了。
除了宫廷,这天下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这些年轻的宫人妃嫔们还是幸运的。她们还年轻,出宫之后可以侍奉爷娘,也可以有自己的夫君和孩子。
“阿爷,阿娘。”高凝华眼神闪动着,她有些意动。过了一会缓缓的点了点头。
陈女史看见,示意身后的女官将高凝华的名字写上。
秦女官松了一口气。
不仅仅是高凝华这里,就是掖庭里的那些待诏御女们也是全部都通知到了。
掖庭的女子,也就那两个何御女过的好些了,其他的被那些中官占便宜都还是好过的。听到能出宫,那些女子也不傻,知道自己得宠无望,还不赶紧的出宫,难道还要将自己一辈子耗在这里?
两个何御女早就死了争宠的心思,也不敢违抗皇后的命令,出宫之后,凭着阜阳侯之女的身份,她们也能有不错的前途。
“我们到时候能不能去见一见太后?”大何女看着女官将自己和妹妹的名字写上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她和妹妹两个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见过何太后了。只知道皇太后身体欠安,其他关于长秋宫的事一概不知。
“那也要太后宣召才行。”负责登记的女官是个圆脸,她听到大何女问这么一句,笑眯眯的就给顶了回去。
大何御女在这段时间里早就学会了如何砍人脸色行事,掖庭和后宫里,没了皇太后,她和妹妹是半点助力也没有,所以女官这话一出来,她连生气都没有,直接就向后退了几步。
小何御女还看不下去,拉住姊姊说悄悄话,“阿姊何必和她好声好气,虽然说我们都要快出宫了,但眼下还是内命妇。”
大何御女好气又好笑的伸手在妹妹的额头上一戳,“就是要出宫了,所以才别节外生枝才好,忍忍的事,何必闹得难看。”
大何御女和妹妹对宫廷都没有任何的留恋,御女这个内命妇的身份,她也不是那么看重。说是内命妇,其实就活寡妇,外表光鲜,内里的苦楚只能自个吞。何必来哉?阜阳侯府中那些和自己一样都是庶出的,如今个个都过的不错。
难道出去了她会比那些姊妹们差?
“姊姊!”小何御女还要再说,被姐姐拉住就往殿内走去。
“傻女子,一时之气算是甚么呢/”大何御女说起来的时候,满脸的感叹,“都要出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一时之气争了,到时候要是出个甚么事,得不偿失。”说着她压低了声音“如今可不是以前了,太后保不住我们了。”
大何御女这话出来,姊妹俩都陷入一阵沉默中。
没有皇太后的庇护,她们在宫廷中能怎样?那些被中官欺负的待诏又不是见少了。
宫人中因为这道放宫人出宫回原籍的诏令,人人都是喜气洋洋。
主持宫人出宫,是由皇后来主持。那些繁杂琐碎的事,由手下的那些人处理了。萧妙音只管等着到时候说上几句话就行。
她最近这段时间,也是心情很好。天知道后宫那些女人是她心头的一块病。哪怕拓跋演对她们不理不睬,站在那里只是占个地方,但她看着也是觉得碍眼。在这上面她是装都懒得装样子。
至于什么贤良名声,她还真的完全不在乎。日子是自己的,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甚么她不想管,也没有必要为了别人的几句评价就把自己折腾的死去活来。
只要自己过得舒服就行了,至于甚么贤惠不贤惠,好妒不好妒的,随便给人说。平城里的女人,彪悍的还少了?
萧妙音让人将那些出宫的名册交给她看。
“娘娘!”阿鸾这会迈着小短腿,朝着萧妙音跑过来,后面的乳母宫人苦哈哈的低声喊,“皇子慢点!”
阿鸾年纪小,半点都不怕外面的事务,相反还富有好奇心,哪怕是一只毛色鲜艳的飞鸟,他都能兴奋好久。
阿鸾刚刚从那边的园林里回来,手里还攥着一只刚刚采下的鲜花。
“娘娘,香不香?”阿鸾已经能说出较为完整的句子了。萧妙音知道孩童学说话,那都是跟着大人学的。所以萧妙音自己和阿鸾多说话之外,还让宫人乳母多和阿鸾说话。
阿鸾也是学的飞快。
萧妙音将阿鸾整个抱住,这年岁的小孩还是小,但是重量已经有了。方才阿鸾一路飞跑过来,速度不快,但扑到母亲怀里却是用尽了力气,撞的萧妙音差点抱着他把凭几扑倒。
“殿下?”身旁的宫人看到,过了轻声问了一句。
“无事。”萧妙音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着儿子,笑了,“今日阿鸾到哪里去玩了啊?”
“看花花!”阿鸾嚷道。
“嗯,很香。”萧妙音低下头,在阿鸾采摘的花朵上轻轻的嗅了一下。汤泉宫那边因为有温泉在,所以四季都有新鲜菜蔬和鲜花出来。这些东西平常权贵人家是没有的,几乎全部供应宫廷。
萧妙音看着阿鸾手里鲜艳欲滴的花朵,估摸着也是汤泉宫那边送来的。
“娘娘,玩嘛。”阿鸾相比较阿爷,还是更喜欢缠着阿娘。他扑在萧妙音的怀里,想要抱住她撒娇,奈何人小手短,死活做不到,干脆就窝在她怀里伸手紧紧抓住她的袖子。
“好好好。”萧妙音拿着阿鸾是没办法的,况且这个要求也很合理,孩子都是很希望父母能够多陪陪他。
阿鸾见着萧妙音答应了,立刻高兴的倒在她怀里。
小孩子喜欢玩的不过是哪几种,萧妙音看着阿鸾在那里乐颠颠的把一只小木球推来推去,玩的不亦乐乎。
萧妙音看着,脸上露出笑容。
刘琦从一旁趋步而来,他对萧妙音一礼,“殿下。”
“嗯,那些要出宫的宫人,都已经登记在册了?”萧妙音是给了手下人一个多月的时间去登记。宫廷里有这么大,每个殿都有女官负责这个,登记在案确认无误之后就会上交到她这里来。
她还是要确定一下,这些要出宫的宫人是不是真的都是自愿的。
“回禀陛下,都已经登记在册,而且这些宫人都是自愿出宫。无人强迫。”刘琦答道。负责这件事的是秦女官和他,刘琦想起那些欣喜若狂的宫人和妃嫔。大多数人还是想着能够回到家乡,有自己的家庭的。
“那就好。”萧妙音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转过头去。
既然他们都已经办好了,那么她也不必问多了。
阿鸾蹲下来想要把木球给抱起来,木球做工轻巧,里头是中空的,所以看着个子有点大,其实十分的轻巧。
旁边的乳母看见,过来想要帮着阿鸾把球拿起来。但是阿鸾没有接受乳母的好意,他虎着一张脸,伸手在乳母的身上推了推。自己蹲下去抱。
“让阿鸾自己来吧。”萧妙音看见道。
乳母听到萧妙音这句,垂首推开。阿鸾就围着那个木球骨碌碌的搬了老半天,阿鸾的性子其实也不知道像谁,年纪这么一点点大,但是性子是有些倔强,要自己做就是要自己做,谁也不准插手。
她看着阿鸾费了吃奶的力气把那个球抱起来,还没走几步,手上的力气跟不上,怀里的木球噗通一下就滑出来掉在地上骨碌碌的滚远了。
阿鸾有些不知所措,瞧着那只圆滚滚的球,瞪了好一会,过了一下他才扑腾着断腿跑到萧妙音那里。
阿鸾扎进萧妙音怀里死活不肯抬头,一双手抓住她的衣襟,一副要安慰的模样。
萧妙音被阿鸾逗的不行,抱住他笑得前俯后仰。
**
宫里的日子过的飞快,很快就到了放宫人出宫的日子。宫人出宫,都已经事先将行李都收拾好了,这些宫人在宫廷中大部分都要比在宫外好,宫廷内也没有多少要用得到钱的地方,都积攒了不少私房。眼下要出宫了,这笔存下来的钱也派上了用场。
按照以往的例子,宫人里头会选出几个位置较高的,到皇后面前走个过场,然后再出宫门。
萧妙音坐在那里等着。等到人上来的时候,萧妙音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上来的人是谁。
高凝华今日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头发也是一丝不苟的梳好。
和当年进宫之时,如今高凝华更多的是感叹。
皇后的坐榻前设有珠帘,前来的宫人妃嫔也是不能直视皇后面容,眼睛只能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小块地方。
“妾拜见皇后。”高凝华跪下对上首的皇后行礼,她一拜下,那些也要放出宫的妃嫔们也纷纷跪拜。
这些人今日这礼都是行的心甘情愿,过了今日,她们就不用再被这宫墙束缚住了。
“起来吧。”萧妙音和秦女官陈女史一样,也是眯眼想了一会,才想起带头的这个女子是谁。
萧妙音看了一眼秦女官,秦女官会意,上前一步,将那些漂亮的场面话说出来。不过是宫人应召入宫,克忠职守之类的。
话都是事先准备好了的,秦女官背的滚瓜烂熟,她最后一句拖长了语调。而那些宫人妃嫔听完之后,又拜下来。
接下来的就是一些赏赐,那些都有女官代劳。
高凝华接过之后,听皇后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众人退了出来,高凝华手里捧着皇后的赏赐,再次抬头看了看平城的天空。
今日的天气很不错,天空湛蓝万里无语。她想起几年前她入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到了如今,终究是从何处来,又有回到何处去了。
或许她应该失落,毕竟当年家里人对她是那样有期望,她也曾经幻想过。可是如今她要出宫回去了,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
**
高渊奉命出使南朝,萧佻作为副使一同前去。从平城到南朝是一段很长的路,平城交通不便,一路上是吃了些苦头。
当一路南下,见到和平城完全不同的人文风情的时候,萧佻明白南朝已经近了。
☆、138|亲情
这还是萧佻第一次来到来南朝,少年时候不知风雅为何物,干脆就照着书卷上的遥想古人,依葫芦画瓢。最后学出来的只是个四不像,那会人在少年是不觉得,但是如今想来,却是羞愧的紧。
高渊原本在秘书省中任职,秘书省掌管礼仪制度一事,而南朝自认是衣冠正统,对北朝想来鄙夷,认为北朝乃是索虏。如此情况,若是不将门面功夫做好,到时候丢人可就丢大了。
高渊和萧佻说了一下南朝的一些事,前些年南朝一直内乱,君臣之间,臣子和臣子之间,血腥杀戮到了眼下才消停一点,而南朝朝堂中的关系错综复杂。和北朝比起来还要复杂一些。
萧佻没有来过南朝,知道的关于南朝的那些事还是从王素这些南朝来的人口中得知的。
他听的仔细,在心里暗暗将高渊说的那些都几下,等到高渊说完,他双手拢在袖中就给高渊行了一个汉家的礼节。
高渊喜欢这样的知礼节谦虚的年轻人,他在床上微微避让开来,不受萧佻的全礼。
“此次去南朝,可能一路上你也无法习惯,不过既然来了,就应当入乡随俗。”高渊说道。
这个也是他们面临的一个问题,看似小事,其实也和他们本身有莫大的关系。
北人和南人生活习惯不同,而且两朝互相攻打,委实算不上友好。这次他们前来,其实又是带着将南朝宫殿的形制和建邺的规划。
说起来还真的是有些心怀不轨。
不过此刻作为使臣的真谛就是,哪怕是真的有鬼,也要面上正气浩荡,哪怕己方咄咄逼人,也要如同春风一样。
“是。”萧佻点了点头,他在高渊看来还是个后生,所以在上峰面前也只有说是的份。
两人正说着,船舱突然晃了晃,萧佻下意识的就抓紧了手下的凭几。
“出了甚么事?”高渊也不习惯水路,将船舱摇晃的有些大,扬声问道。
外面守着的人一半以上是从北朝带过来的,也有一些是在南朝这里就地请的人。外面几声吴语传了进来。船舱内两人都听不懂吴语,那些软侬的吴地方言在两人听来,好听是好听,可是里头说的是甚个意思,就真的两眼一抹黑了。
过了一会一个家人踉踉跄跄跑过来,那家人脸色苍白,想来方才也是吓得不轻。毕竟在场的几个人除了那些吴人之外,没有几个会睡,要是翻船了,那就真的只能去喂这长江里的鱼了。
“郎主,方才风势过大,所以船体摇晃。”家人说这话的时候,脚都不自觉的打摆子。
长江上也不是终日平静的,有时候江面上大风狂作,还真的有可能将一艘大船颠覆,这样的惨剧在长江上也不是没有。
高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家人心里知道自己刚才那个样子有些难看,哪里还敢在高渊面前久呆,听到高渊这句话,就赶紧的走了。
江面上烟波浩荡,萧佻跟着高渊从船舱中出来,眺望远处,长江浩浩荡荡,一望望不见尽头。
两人在北方见多了粗犷的连绵大山和一望无垠的平原,如今置身于长江之上,遥望远处,发现长江有的不仅仅是如水柔情,在弥漫的水雾之下,是波涛暗涌的豪情。
“以前听那些人说,南朝不过是依有长江天险,不足为据,可是如今看来,这条天险也不是那么容易过的。”高渊望着长江水面似有感叹。他转过头来和萧佻道。
萧佻点点头,北朝中有不少人是想要对南朝用兵,上回天子假借南征之名的时候,就曾经派出王素对南朝进行骚扰。王素原本就是南朝人,父亲在南朝是尚书左仆射,可谓是位高权重,王素自然也是对南朝的边防之事知晓甚多。那段时间还真的收获不少,以至于天子说要出征的时候,朝中几乎没有一个人怀疑。
“不过天险也不是完全有效用。”萧佻思索一下答道,“天险固然可守,但是最可靠的却是人心。”
高渊闻言欣然颔首,“甚是。”
当使团到达两国边境的时候,当地的刺史就派人到建邺,如今人都在长江上了,一路向东而下就是扬州,扬州再下便是建邺了。
萧佻对这次出使,除了不负君命之外,更多的也有一种期待。哪怕见过王素等从南朝来的士族,他还是想要亲眼见一见建邺的那些士族到底是个甚么样子。
这个想法,萧佻没有对高渊提起。
顺着水东下,速度要比走陆路的时候要快上许多不止。再渡过最初的适应期之后,萧佻也能在船舱里看看书之类的。
长江上不仅仅有大船还有出去捕鱼的渔民,渔民们更是不分男女。男女都要吃饭,所以有力气的都要出来干活。
萧佻偶尔听到外面渔船号子,也会从船舱出来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佻并不是纯种的汉人,父亲是汉人,但是生母却是实打实的胡人,因着那一半的胡人血统,他生来肌肤较白皙,面部轮廓也要深一些。幸好他头发还是黑的,不然就要被当地人骂作黄头奴了。
渔船上的渔民们撒开渔网,渔网落入江中。船上的男人是光着膀子,也有船上是女子的,而且都是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
少女们因为常年跟着家里人在长江水面上讨生活,皮肤为小麦色的,和眼下追求男女肌肤白皙很不一样。
那些少女撒网之后等着过会将渔网拉上来,冷不防那边的大船上出来一个年轻男子。
河面上人的眼睛是一个赛一个好,因为要在水面上讨生活,若是眼睛差了,就算大鱼在自己面前游过可能都不知道。
大船离得有些远,具体长得甚么模样是看不出来的,只能看得出是一个穿着宽大衣袍的年轻男子,而且面白无须。
贵人家养出来的郎君,容貌总是差不到哪里去的,那些渔家少女想道。
江面上江风将那些少女唱的渔歌送了过来,萧佻双手背在背后,听到那些少女还带着些许稚嫩的歌声,他微微一笑。
那歌声里头唱的是甚么,他听不明白,但是歌声里头的情思他却是感受的到。
他站在船头,迎着江风,船一路东去。渐渐的四周的渔船少了,歌声也消失在风中。身后的家人劝他,“郎君,进去吧,外面风大,站久了恐怕会得风寒。”
长江上水汽浓厚,对于习惯了的南方人不算甚么,但是对于北方人来说就会觉得浑身湿黏黏的极其难受。
萧佻也是北人,对南方的环境也不是适应的十分好,听到家人这么说,他点了点头。
走进去之后,萧佻像是想起甚么,“船上用的水,尤其是用在膳食饮用上的,必须要煮沸之后才能用。”
这个也是他当年和三娘说来的,那会的三娘对书卷好奇的不行,他对这个妹妹有一丝好奇,也有一些怜惜,便让她到自己的书房来读书。那会她读到的正好是三国曹孟德南下攻打东吴,结果被火烧连营的那段。
那些书卷上面写的明明白白,偏偏三娘卷起袖子把一堆的书翻出来,说那会曹操大军南下,其实军队内部也是疫病横行,火烧连营固然有效,但是真的耗起来。恐怕曹操大军自己也扛不住。
他那会听着新鲜也跟着听着三娘说了几句。
南方瘴气重,而且气候湿热,容易使人生病早夭几乎是人人都知道,但是那会三娘说过水若是不煮沸,直接饮用下去恐怕就会出现和当时曹操大军中一样的状况。
疫病向来是人说恐惧的,就连萧佻自己也不例外。他喜欢读史,史书中不乏对疫病的记载和描述,他没有亲眼看过,但是他明白疫病的威力,几日之类全家死绝十室九空,都城之内甚至连办事的官吏都凑不齐。
他不得不多留个心。
听到萧佻如此吩咐,家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了下来。
等到家人退下,萧佻在矮榻上坐下,将放在案几上的姜汤饮尽。
几日之后,众人到达建邺。
前来迎接的官员,笑容有礼而疏离。自从南朝改革换代以来,北朝还是头一次派出使节,而且前一次声势浩大的南征,虽然南征最后变成了迁都,但洛阳离南朝还是较近,南朝还是收到了些许风声。
君臣上下自然是对北朝使节难以有好感。
高渊这次前来出使,也是有自己的目的,他不在乎南朝对他们是亲近还是疏远。只要事情办成了就好。
从船上下来,上了马车。
他想着照着南朝臣子这样的态度,恐怕南朝皇帝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北朝皇帝还对逃过去的刘宋皇室是厚待有加。
恐怕这次出使少不得有麻烦。
这个高渊和萧佻都没有预料错,还真的除了些问题。南朝皇帝接见他们不是在台城里的大殿上,而是玄武湖。
而且,还在玄武湖上搞了水军演练。这番气势但凡脑子没毛病的都能看出南朝皇帝是想给北朝一个下马威。
萧佻跟在高渊后面,他看着那些战船旗帜遮天,礼官过来笑容满面的迎接他们过去,说天子在战船上接见他们。
高渊自然是应了礼官,萧佻见高渊前去,也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袍前去。路上他微微抬头,将四周的园林摆设统统记载脑海中。
原先萧佻以为南朝皇帝会在大殿上接见,如果是太极殿的话,那么要记的东西就比较多。玄武湖的话,倒是轻松不少。
他回下头,面上一片沉静。说起来照着陛下的作风,和南朝开战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既然南朝皇帝这么好意的进行军演,也莫要错过才是。他也很想看看南朝的水军到底怎样,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也莫要错失良机。
萧佻和高渊上了战船,在战船上见到了南朝的皇帝。
船上不仅仅是南朝的皇帝,而且还有南朝的大臣。
萧佻微微一抬眼,眼风扫过那些人,心里渐渐的有些谱了。
**
宫中放出了一大批宫人出去,萧妙音也有意立下一个宫人到了一定年纪就能出宫的宫规。宫墙深深,隔断的又何止是宫人的青春,更是人性。
以前读诗说是白头宫人说玄宗,眼下这会还不是唐朝,但宫人的寂寞却是一样的。萧妙音不忍心,她想着立个规矩好些。
说起来这个规矩在后世也有了,她心里也没有许多压力。
她将这个说给萧丽华一听,萧丽华立刻拍手叫好,“三娘这个好,原本那些良家子应召入宫就已经够可怜的了,还要在宫内白白耗费一辈子,实在是太造孽了。”
萧丽华想起宫里头的宫人有那么多都是在宫廷内白白浪费一生,就觉得可惜。虽然说前一段放宫人,将原先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选进来的人都放了出去,但是哪里会年年来这么一回?这种事只能是可遇不可求,就和现代中彩票差不多的道理。
“不如三娘你就真的立个规矩,但凡宫人满了二十三就可以出宫回家算了。”萧妙音想想以前那些朝代的规矩,还真的有宫女二十五岁可以出宫,她原本也要说二十五,可是想到古人寿命普遍不长,萧丽华又将岁数改小了些。
她是不担心宫里会没有人用的。其实宫内的宫女中官,大多是书从京畿附近或者是地方上送来的,只会人多而不是人少。
“二十三啊,”萧妙音想了想,“二十四吧。”这年纪在她看来自然不大,而且还很年轻,宫里的人,除非是那种做粗活的,不然供养都要比宫外的好。人看起来也要年轻许多。
“也行。”萧丽华点点头。
陈女史在一旁听到两人的对话,惊讶的抬起头,清河王妃和皇后这样说话,倒是不像是外命妇该有的口吻,但是她想到清河王妃原本就是皇后的堂姊,这么说话也和平常姊妹一样算不上甚么。
她垂下头去,当做甚么都没有听到。
其实皇后放宫人的时候,陈女史也感叹过的,她已经在宫廷里过了大半辈子,再出宫已经不适合了,家中剩下的也只有兄弟。可是兄弟那么多年没见面,天知道他们会想些甚么,若是她愿意去那些大户人家里给那些贵女做礼仪上的女师也行。可她在宫廷里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在如今的位置上,哪里那么容易舍的放弃?
皇后是个好的上位者,只要做的好,几乎前途是不愁的。她也不必费尽心机的去讨皇后的喜欢。
如果她当年和那些宫人年纪一样,听到放出宫的消息,想必也一定会是欢呼雀跃的吧?
“这件事等到了洛阳就可以定下来了。”萧妙音道,“陛下说了,宫城的话先用金墉城顶着,地方就那么大,人也没必要那么多。”
“金墉城的事可以先放一放。”萧丽华心里想着的可不是什么金墉城,那地方以后会是皇宫,而且接下来几代皇帝会以金墉城为中心照着汉魏宫城遗址向外扩建,一代代的,到了后面宫城比起汉朝来都不差多少。
她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三娘,尚书右仆射那些人,要担心。”
变革自古以来都是伴随着鲜血的,没有一次例外。皇帝耍了个心计,掌控了百万大军,逼得这些守旧的鲜卑贵族不得不低头,但是他们哪里会甘心,她是记得到了洛阳之后,这几个还闹腾出事了,至于是怎么一个过程,萧丽华自己也记不得。原本就只是因为兴趣多看了一眼而已,而且那会只是关注大萧皇后和废后与皇帝三角关系爱恨情仇去了。没怎么关注皇帝是怎么和鲜卑贵族掐的。
“……”萧妙音自然也知道,“说起来,楼夫人和我也不是很亲近。”
贵妇人的交际就是朝堂上的缩影,各家有各家的圈子。态度怎么样有时候不必去看男人,直接看看主母就知道了。
萧妙音做皇后这么一段时间,楼氏基本上只会在一些必须要出现在场合才会来见她这个皇后。
倒是江阳公主,时不时就跑到她这里来,还会抱怨一下她那个不着调的夫君。倒也不是为了给丈夫要官职,就是江阳公主看不上这个驸马罢了。
这一家子婆媳两个,作风完全不一样。不过江阳公主也不必和莫那缕那一家子混成一片,公主的富贵绝大多数只是和皇权有关系,和婆家很少有牵连,哪怕夫家因为谋反全家斩首了。公主不过就是死个驸马,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半点影响都没有。
“有些话我不好在外面说,只能这样告知三娘了。”萧丽华不敢对外面大大咧咧说莫那缕看样子说不定要犯上作乱,只能这么进宫和萧妙音提一提了。
其实萧丽华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有些担心,不过看着萧妙音的反应,她其实也很赞同自己的?
“我就没指望这些人能够真的老老实实。”萧妙音不会天真的以为,只要那些鲜卑贵族去了洛阳,他们就能老老实实的甚么事都不做。
“那些东西,我打算到时候留平城一些,带去洛阳一点。”萧妙音做了皇后之后,有自己的汤沐邑。汤沐邑上所产出的全都是供应给皇后本人,还别说她每年还有另外的东西。
手头上宽松了,做起事来也要比原先得心应手许多。
“不如将人带到洛阳去。”萧丽华道,“那些人才是要紧的。到时候到了洛阳,药材也能买到现成的,害怕甚么炼不出来?”
萧丽华都已经想好了,人就安排在洛阳的城郊。毕竟洛阳也有那么大,选个少有人烟的地方不就成了么。
“二娘说的也对。”萧妙音笑着点点头。
正说着话,外头的中官趋步进来,“殿下,陛下已经来了。”
“是陛下。”萧丽华听说皇帝来了,慌慌张张的就要起来,准备躲出去。她是外命妇,照着宫廷内不成文的规矩,外命妇是不能和皇帝直接见面的。
“三娘,那我先走了。过几日我再来。”萧丽华连忙往一边的侧殿走去,她可不要和皇帝碰面甚么的。
“嗯,慢些。”萧妙音让几个宫人引着萧丽华往侧殿走。她看着萧丽华没了人影之后,才从床上起来,去迎接皇帝。
拓跋演今日结束议政比较早,就来萧妙音这里了,反正夫妻两个住的很近,也就几步路的事。
“今天怎么这么早,事情都说完了?”萧妙音见到拓跋演也没有行宫礼,她伸手在拓跋演的衣襟上整理了下,拓跋演笑笑,伸手就将衣襟上的手捉下来握在手心里。
“今日事并不是很多,所以就来见见你。”拓跋演道,她手掌柔软,和当年没有半点变化。
“日日夜夜都见着,有甚么好看的?”萧妙音到了这会感觉自己和拓跋演就是老夫老妻,想换点新花样来增加点新鲜感,但拓跋演却是不这样,也就是没有比年少时候那么摆明的荡漾罢了。
“日日夜夜瞧着,也都觉得看不够。”他凑近了低声笑。
他把萧妙音就住处就放在自己的殿内,大白日的过去来看她,完全不必担心甚么说他沉湎女色。
阿妙是他的妻子,他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帝后和睦乃是大幸。
“方才有人?”拓跋演和萧妙音走入殿内,看见那边摆着的两只鎏金盏问道。
“嗯,二娘进宫陪我说说话。”萧妙音点点头答道,她完全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她瞧了拓跋演一会,“你来了,正好教教阿鸾。”说着她就要人将阿鸾给抱过来。
皇子身边光是乳母就有五六个待命,还别说那许多的宫人还有中官。做父母的说轻松还真的轻松。拓跋演事情多,不过有些事,不能够让那些中官宫人来。
父子亲情可是需要培养的。这个萧妙音还记得,趁着阿鸾喜欢多走多动的时候,还是让他和拓跋演多多接触。
乳母很快就抱着阿鸾来了,阿鸾原先正在睡觉,被乳母这么一抱就清醒了过来,他正发着脾气,一手就按在乳母脸上,差点儿就逼得乳母鼻孔朝天了。
阿鸾见到萧妙音立刻就闹腾着要下来,乳母知道皇子喜欢走动,弯下腰将怀里的孩子放下来。
阿鸾双脚才一沾到地衣,就跑过去扑到萧妙音那里。“娘娘!”
这会叫母亲都是叫阿娘,但是阿鸾就是叫娘娘,浓浓的撒娇。
“来,阿鸾叫阿爷。”萧妙音指着拓跋演教阿鸾认人。
阿鸾见着拓跋演,小嘴儿一张,“阿爷!”
拓跋演听到儿子软糯糯带着奶气的一声就笑了,他弯下腰,将孩子抱起来。父子俩跑到那边去了。
阿鸾折腾起来真的很折腾人,要抱要亲,和父亲一起玩了会之后,还要阿爷说故事给他听。
拓跋演也对儿子是有求必应,他先是和阿鸾玩举高高,玩了之后陪着玩球,接着就是让人捧出一大堆的卷轴,上面基本上都是汉代以来的神话故事,什么西王母之类的。
萧妙音看着父子俩乐颠颠的,她笑了笑走了出来。儿子让拓跋演先照看着,她浑身上下都轻松了不少。
“娘子。”一个宫人走过来,对萧妙音一礼。
宫中规矩并不是死的,也不是和宫外完全不一样,宫中贴身服侍帝后的宫人中官也是称呼帝后为郎君娘子。
“怎么了?”萧妙音看了一眼宫人。
“从长乐传来的消息,萧庶人……殁了。”宫人知道那位被贬为庶人的前大王是皇后同父异母的兄弟,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格外小心。
“……”萧妙音想了好一会,才想起宫人口里说的那个庶人是谁。她想起那对曾经跋扈的兄弟,叹了口气。萧闵身体上有不便,又是被幽禁,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样的结局可以说是预料之中。
“这件事不准传到长信殿去。”萧妙音扯过一只鲜花在手指间揉弄,花枝的汁液被揉了出来,沾染在肌肤和指甲上。
这事一旦传进长信殿,到时候她那位姑母会怎样就很难说。
“唯唯,”宫人垂首应下。
☆、139|难堪
萧佻在南朝带的并不怎么舒服,当然就南朝和北朝的关系来说,如果呆的舒服了,那才是件怪事。
南朝皇帝在玄武湖上,给他们这些北朝使者一个下马威。不过这个下马威真的有没有起到震慑作用很难说,毕竟北朝的尚武之风比起南朝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说高渊这个世家,就是萧佻自己,也曾经弯弓射猛虎的存在。
所以那场玄武湖上的军演,萧佻看得是津津有味,南朝嫡出水泽之地,对于水战肯定是比北朝一群旱鸭子要熟悉的多。既然有的看何必辜负了一番好意呢?
萧佻是记得自己前来南朝的目的,他面上不显看得兴起。高渊倒是不能和他一样,南朝皇帝这般,他还是要和人说话的。、
高渊学富五车,善于诗歌,说话也是儒雅十足,并不像其他的北朝武人那般咄咄逼人,这这样子正好中了南朝眼下的风尚。
原本应该是剑拔弩张,最后变成了和风细雨。不巧,南朝皇帝恰好喜欢也是儒雅一类。水战看了也就看了,之后几日,萧佻跟着高渊上了南朝的太极殿。
南朝的宫殿并不是完全新建的,当初司马氏南下的时候,也是狼狈不堪,在建邺和当地的士族扯得不清不楚,也没办法真的大肆修建宫廷,所以将东吴的原有宫殿拿来用了。建邺的台城也是在这个基础上兴建起来的,殿名多用晋代的名字。
南朝皇帝对高渊有些赏识,吩咐礼官将高渊的座位向他排的更近了些,好方便他们说话。至于副使就有些后娘养的,没人疼爱了。
萧佻坐在席位上,耳朵里是缠缠绵绵的吴乐,唱的曲调也是侬侬含情。吴地柔情,从宫廷上的乐曲可见一斑了。
他拿起案几上的漆觞,抬眼看了那边的御座,御座上,南朝皇帝手持酒觞,微微倾过身子和高渊正在说些什么。
突然南朝皇帝作了一首诗,而高渊也反应很快的作诗唱和,主宾之间其乐融融。这样正好。
萧佻借着喝酒仰头的机会,将自己眼前瞧了个遍。太极殿很大,要是真的想将这宫殿不漏下一丝完全记住,想不到处乱走都不可能,到时候恐怕他就要引南朝君臣的怀疑了。
南朝对北朝,颇有些世家对寒门。认为礼法是他们自己的最正统,北朝就是一群胡虏,对着胡虏衣冠正统自然是优越感十足。对着一群胡虏,摆摆礼仪还行,但要是胡虏将那一套给学了去,那就真的不知道会出甚么事了。
见到哪家士族会将家中祖传的书籍还有那些珍藏的方子等物大大方方给寒门的?
萧佻不动声色,别过眼正好望见两三个南朝的大臣正盯着他看。萧佻放下手里的羽觞,对那几个人颔首微笑。
那边大臣也回以微笑,而后双方错过眼神,自当方才谁也没有看见谁。
萧佻和南朝没有甚么关系,硬要说有,那只有他和南朝皇帝一样姓萧,那些南朝大臣对他的嫡系也不是很清楚,最多知道他是北朝皇后的阿兄,其他的甚么也没有人会感兴趣。
如此正好方便他行事。
宫宴结束的时候,天空上都挂上了星子。萧佻跟着高渊出了太极殿,从台阶而下走到宫门处上了犊车。
回到暂时居住的行馆,萧佻将宫宴上见过的那些雕梁画栋默默在头脑中过一遍。如果能够在此刻在纸上完全描绘出来效果更好,但是这还是在建邺,举止之间要多加小心。
第二日台城没有召见北朝的使者,南朝皇帝也没有宣召高渊进宫,所以萧佻也有了空闲,他让行馆里的人准备好马匹,然后自己骑马在建邺城里溜达起来。
建邺城内的达官贵人基本上只会乘坐犊车,马车都不多。因此他这么骑马一溜达,立刻招惹来旁人的注目。
和他一同去的那几个小吏见到了心下有些不安,“萧郎君,要不然还是换犊车吧,这样毕竟也太引人注目了些。”
萧佻一笑,“就是要这样。莫要着急,我只是出去走走,又不是做甚么坏事。”他嘴上是这么安慰那些小吏的。
不过他还真的就是来做坏事的。
萧佻骑马在道路上走过,道路上不是犊车,就是行人,这么一来倒是将他凸显了出来。他长相俊美,眼下更是穿着宽大衣袍,头上包裹以布巾。南朝人看人一看出身,二是看脸,那些路人是不知道他的出身,但是见他长得相当不错,气质上佳,有些女子也将水果和鲜花冲着他砸过去。
萧佻原本也没想过要撩拨这些吴地少女,结果他正在看建邺城内一些布局,冷不防一束鲜花就兜头砸过来。正好砸中他的眉心,那些鲜花都还是采摘下来没多久带着水珠,结果花瓣带着还未消去的露水就扑了他满头。
这还只是一个,另外的少女也从篮子里掏出一只梨子冲他丢过去,好引起他的注意。
萧佻这会反应过来,伸手一接,正好将那只梨子稳当当的接在手里,他是知道这个习俗的。只不过北朝女子作风比南朝的还要大胆,那些鲜卑少女看上个男子,直接招呼着家奴上前堵人了。
“郎从何处来。”那些少女见着萧佻拉住了马,好奇的上前询问,话语间吴音浓厚。
“我从江北来。”萧佻学了几句吴语,不过说的还不流利,话语里音调还是有些奇怪,听得那些少女笑得眯了眼。
“是北人呀。”少女们当然听出萧佻语音的奇怪,她们也不怕,甚至是带着些许好奇打量着他。
过了一会,萧佻见着这些少女用吴语说了一大串话,他听得只觉得脑袋疼,只好笑着道,“各位的好意,某心领了,某家中已经有妻女了。”
他这话一出,少女脸上原本的淡淡的羞涩和好奇全部换成了失望。
萧佻只有请这些小娘子让开一条道,然后头也不回的赶紧走。
这样的事在路上还不只是一件,不过还好没有妨碍他坐在主城中探查,他去的都是一些人较多的地方,最多也只是在外城绕来绕去,那些言明有重兵把守不能去的地方,萧佻是看都没有去看。
所以即使有人跟着他,他也不怕。在别人看来,他最多就是在看风景罢了,其他的事一件都没有做。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不是进宫,就是在建邺城内溜达,原本他的名声就不显,旁人哪怕再警惕的盯着他,瞧着他逛大街似的到处走,从来不去那些重兵驻扎之地,渐渐的也就放松了下来。
萧佻忙着将那些宫殿和建邺城的形制记下来,而南朝也有大臣看出那么一点点的端倪,向南朝皇帝进言。
“观那副使言行,恐怕是要将我朝的宫殿形制记去。”若是说对南朝风貌有兴趣,为何要沿着旧路走来走去,而且是沿着内城到外城这么一段路在绕。
南朝皇帝一听大臣这话就乐了,“台城宫殿不知几许,先不谈那副使是否有着本事,就算再强于记忆,看到的也不过是那一点地方,怎么会将我朝的形制学去呢?”
台城的宫殿规模不及当年魏晋的洛阳,但是宫殿上百是肯定的,殿与殿之间形制又不太一样,使节来的基本上只限于那么几个地方,就算再看再记,又能看到多少?
“公实在是多虑了。”南朝皇帝加了这么一句。
见到皇帝这么说,那些南朝大臣也摸不清楚萧佻的底细,也只能作罢。
后来萧佻听到这事,在行馆里当着那些行馆小吏感叹,“你们的天子还是能辨明是非的。”
行馆里的小吏们哪里知道萧佻到底是在感叹哪件事情,只晓得这个从北朝来的副使在夸他们的天子,也跟着笑,完了还故意为难他,“那么北朝的皇帝如何?”
“我朝天子么?与贵国皇帝不相上下。”萧佻答道,
在建邺萧佻看似浪荡无所事事,可是该做的他一件都没有少干,高渊看着他这么卖命,不得不私下提醒他要注意身体。
高渊上殿,自然也是记得一些,他原本出身渤海高氏,北方由于百年的战乱,许多典籍都已经丢失,他也只能靠从汉以来留下的点滴之语配合自己眼前所见来推断。可是年纪大了,记忆还是比不上这些年轻人。
萧佻笑笑,该去外头逛的一点都没有少。
半个月下来,人都被快被晒黑了。
很快,离开建邺的时候来到。一群人要收拾收拾准备到洛阳去,洛阳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他们不必回到平城,直接就前往洛阳。洛阳离南朝也不远,等到时间一长,南朝也会受到消息。
两国之间眼下战事没有,没有必要进行长时间的出使,而且南朝皇帝想要的,高渊这个使节是满足不了,只能是代为传达给北朝。至于之后的事,那就真的不得而知了。
高渊也觉得在南朝是夜长梦多,过了一个多来月,就告辞要回到北朝。
南朝皇帝对于能够遇上这么一个对胃口的人,十分欣赏,只可惜不能将人留在南朝。在听到高渊要带人离开的消息之后,他十分惋惜,只不过身边的近臣十分善解人意的劝说,说毕竟这是国朝建立以来第一次派出使节,想必之后还会派出的。这才让南朝皇帝好过了些。
南朝皇帝派出人,送北朝使团到长江。
萧佻时时刻刻准备着,等到渡过长江,出了南朝的边界,到达淮北之后,立刻令人将纸笔准备好,他卷起袖子拿起笔就将脑中记下来的全部写下来。
萧佻年少的时候杂七杂八的东西学了不少,其中也包括绘画,而且还画的不错。但绘画尤其是用于建造城池的图纸十分需要时间,他眼下只能是将建邺的大致布局画了出来,而后就是对宫廷形制的描述。偶尔在旁画上几笔。
拓跋演在出使之初就说了,一旦回来不必回平城,直接赶往洛阳,所以两人马不停蹄的立刻往洛阳而去。
洛阳此刻不复以往的野草遍地的悲凉之景,光是工匠就有上千上万之多,还有各种扶着运输木材的仆役。
李平正等着他们,等到两人一来,李平差点就从床上站起来,“你们来的正好,如今紫宫之事,正需要你们。”
为了节省开支,和提早迁都的时间,拓跋演示意皇宫就在洛阳的卫城金墉城建造,规模自然是减了又减。但是再减,毕竟是天子居所,哪里能够太寒酸?还有太极殿之类的正殿,更别说若是在金墉城内建造宫室,那么平城仿照汉代东西两宫的规制就不能用了。
那么一点点的地方哪里够用?
李平是想要舍弃掉这个从汉代以来的东西两宫的规制,不如直接将皇帝皇后皇太后的居所全部建造在中轴线上,也是正统的象征。
“这是某在南朝时,看到的宫殿和城池规制,另外某在南朝之时看见齐国在玄武湖上进行水军演习。其中一些特别之处,某也一道写了下来。”
“善。”李平立刻就拿出初次绘画好的图纸一同商议起来。
**
洛阳忙的热火朝天,平城内也是商议着这件事,百官和宗室都开始准备,到时候洛阳城大致建好就南迁过去。
家里那么多的产业,还有宗族离开平城到洛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要早作准备。
现在谁家都不得闲。
京兆王府内,京兆王妃正在看下面的人交上来的单子。京兆王对这个王妃是不闻不问,甚至是巴不得她赶紧没了。
萧嬅看了一遍上面要跟去洛阳的那些人的名单,到如今对于迁都之事她已经不想再说甚么了,她现在连皇后都不是,成了一个外命妇,只能在一旁看着。
她将手里的单子看了一遍,发现没有京兆王那个心尖尖的名字。那个娈童明面上还是京兆王的随从,按理来说应当是在的。
难道……还真的是京兆王厌倦了那个娈童?想着,萧嬅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笑容来。
“大王的那人,难道也不跟着去?”萧嬅放下胆子抬头问道,她作为王妃和一个娈童见识简直是自降身份,但她和那个娈童斗了那么久,几乎没有一次是在上风的。不管她送去多少美人,下场不是被杀了就是被丢出门去。渐渐的平城内都知道京兆王妃和京兆王合不来,竟然还要借贱籍之女的肚子来生孩子。
萧嬅的脸面在那些妯娌好奇的大量中被剥个精光。要知道平城里的这些贵妇,哪个是容忍的了自家丈夫纳妾多得是管的男人身边没有一个侍妾。她这般作为自然是教那些贵妇看不惯,甚至私底下都在笑她。
甚至还有几个王妃当着面“夸”她贤惠,这让她是怒火中烧。后来她和那些王妃来往的也少了。一心一意的对付那些男宠。
可惜到现在,她都没有占过上风。
“王妃,听大王的意思,说是到时候那几个跟着大王一道……”管事娘子说起这话吞吞吐吐,这王妃若是和侧妃斗的不可开交也就罢了,偏偏是和个娈童,就是这些下人心里想着都觉得王妃可怜。
“……”萧嬅面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脸色也难看起来。
☆、140|迁都
“……祸害……”萧嬅咬牙切齿,她原本也不想和几个娈童一般见识,白白的拉低了自己的身份。而且她要的不过是一个有京兆王血统的孩子傍身而已,不管皇帝对这个并非嫡出的侄子态度如何,她总算是有个孩子。无论怎么样,将来总是坏不了的。可是谁知道京兆王竟然是对女子碰都不碰,不管她用了诸多手段,京兆王始终都是拿着一种看笑话的姿态来瞅着她。
外面那些妯娌的讥讽已经够让她难受的了,而京兆王又如此,时间一长萧嬅还真的有恨不得将那几个娈童给杀了的冲动。
萧嬅的乳母跟着她时间最久,原本以为这个四娘子出嫁成了王妃,她也能好好的享福了,谁知道福是没有享到。还有操不完的心,要时刻防备着这位王妃一时脑热会做出甚么事来。
乳母瞅见萧嬅的脸色不对,知道她是对京兆王的那几个男宠动了杀心。
“娘子,娘子要三思!”乳母弯下腰急切道,“那几个人都是得大王的看重。娘子要三思而后行啊。”
“阿姆。”萧嬅气的胸口都在疼,“就那几个人,竟然还压在我的头上,长此以往,我还有甚么威信可言!”
乳母面上不显,但是坐在心里却嘀咕了一句,如今的王妃还有个甚么微信可言,王府里头的事,基本上都有朝廷配备的属官在处置,外面的事王妃基本上就插不进手,而后院里头的事,京兆王根本不近女色,哪里来的后院?
“娘子要冷静。”乳母继续劝说。
“我哪里冷静的下来?”萧嬅正在气头上,眼眸一抬,里头是满满的怒意,那怨恨和愤怒几乎快要从眼底冲出来。
“大王对那几个人不是一般的器重,要是娘子动了他们,娘子自己又能得了甚么好?”乳母心里一声长叹,她还真的是羡慕别的小娘子,不管是哪一个,都比她这个要省心的多。
“况且……燕王对娘子……并不是十分在意。”乳母瞧见萧嬅气的真的要将那几个娈童打杀了,不得不将平和表面下的残酷现实给她挑了出来。“一旦真的有事,燕王会替娘子出头么?”
萧嬅原本气的绯红的脸颊霎时血色褪尽。
这话若是可以乳母也不想说,但凡当年燕王对这个女儿有那么一丝半点的怜惜,就不会应了皇太后。
要知道,就算天家有这个意愿,若是做阿爷的不答应,那也是成不了事的。大臣在天子面前是人,不是甚么可以随意拉来配种的畜生。只有那些奴婢才会任由主人配来配去。
“娘子,要想好。如今娘子可算是没有半点助力,要和大王对着干,谈何容易?”乳母嘴里都在发苦,别人做乳母的,到了小娘子嫁出去就等着享福,她这个还要操心。享福是半点都指望不上。
“郎主,郎主是不会和京兆王如何的。”她苦苦劝道。
萧嬅嘴唇都在发抖,她一直以来不想面对的事终于是被乳母给说开了。她这个女儿在阿爷的眼里还真的什么都不是,甚至她的同母兄长出了那回事,恐怕在阿爷看来,能有地方收留她就算不错了罢?
“阿姆,”萧嬅哆嗦着嘴唇开了口,心里一阵接着一阵的抽痛。上辈子进宫被皇帝漠视,最后在寺庙里过了一辈子。这辈子,不但没有将皇后的宝座坐实,反而成了这个最窝囊的王妃。
萧嬅喉头一阵痒意涌动,她忍不住咳嗽了几下,手帕压着嘴唇,等到将帕子拿来,萧嬅看见帕子上染上了几朵殷红,“阿姆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是一直以来不愿意想罢了。
乳母瞅着萧嬅是真的平静下来了,也不是要闹腾的样子,勉强的信了。
“那就只能先放过那几个了。”萧嬅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若是赛女人还好办,但是男人,尤其是长相非常好的男人,在平城不是有相当好的出身,便是那些公主们的禁脔。
出身好的完全招惹不起,而公主的裙边之物,她若是敢动,公主们就敢撕破脸皮闹腾的满京畿都知道。
萧嬅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人,那些公主她一个都不想得罪。
“现在要忙的事,是将洛阳的事处置好。”萧嬅道,“那几个以色事人的货色就往后推一推吧。”
她一定要在子嗣这件事上如意!萧嬅咬紧了压根,眼前几乎一片血红。她的将来全部都在这上面了,若是连这个都没了,那么她就真的输了。
**
迁都之事,宜快不宜慢,所以宫城是最先完成的,接下来就是内城和外城的大致轮廓和规划,萧佻出了平城就没回来,一直都呆在洛阳。
经过两年,洛阳宫城和洛阳城内大致的轮廓已经出来了,李平上奏天子,天子下令迁都。
首先迁过去的是后宫和百官。
萧妙音是皇后,但是后宫里几乎就没人了,前两年的那一次放宫人,那些妃嫔几乎全部被她放了出去,说是后宫,但其实差不多就她一个人。所以她连那些带过去的嫔妃的名单都不用看了。
只是让秦女官准备一起去洛阳的宫人就好了。
秦女官如今不是内司,但是依靠着萧妙音这棵大树,手里的权力比内司还要大,原先的内司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不敢和秦女官争锋,退避开来。
所以宫内事务其实都是由秦女官负责的。
秦女官年纪大了,但是没有多少出宫养老的想法,甚是手里的事越多越开心,她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没多久,何必火烧火燎的就要去养老呢,跟着皇后一同去洛阳多好?
阿鸾见着秦女官到萧妙音这里,立刻喊了一声,“阿秦!”
他如今已经三岁了,三岁的小孩子其实已经模模糊糊知道事情了,这时候拓跋演先行一步前往洛阳,将妻儿暂时留在平城。如今迁都的赦令已下,很快一家子就要在洛阳相聚了。
萧妙音这段时间脸上是没断过笑容,这会可不比现代,离得远了还能有手机视频通讯,基本上只能靠信件,但是这东西一来一去的,至少就要在路上花费一个多月的时间,这还算是时间短的了。
以前在宫中,两人日日对着不觉得,等到拓跋演不在眼前一段时间,萧妙音才在里头体味出所谓古人相思来。
孩子都有了,见不着面竟然闹起了相思。萧妙音不肯自己一个人来闹,偶尔得闲了,就写信给远在洛阳的拓跋演,闹一闹她。
拓跋演也很配合,收到了她的信件,在里头肉麻兮兮的诉说自己的思念,另外还来了一句诗经,‘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他还真的是从长相到习惯和鲜卑人没有半点关系了。
萧妙音看着那句诗经,笑的前俯后仰,阿鸾睁大一双眼睛不知道为何母亲会如此开心。到了秦女官进来的时候,萧妙音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有收起来。
“阿秦来了?”萧妙音见到秦女官,将手里的黄麻纸放在袖子里。
“是。”秦女官见到皇后笑得这么开心,心下就猜测应该是天子那边来信件了。她垂下头,“殿下,那些宫人的名册都已经整理好了。”
金墉城里的宫城要比平城宫小,所以人也不必带走那么多。况且平城宫也要留下一部分人看守洁扫。
并不是将所有的宫人和内侍都带过去。
“嗯。”萧妙音没有去看,一来这样的事她相信秦女官会办得好,二来也是那些名单太多了,一个个看过去是要到甚么时候,况且也没有必要。
“阿娘,甚么时候我们去洛阳啊。”阿鸾奶声奶气的问,他长相精致,年纪小小却已经长得很可爱。最近他身边的人老是和他说要去洛阳,还说阿爷就在洛阳,听得三岁的小孩子心里痒痒的。这些日子更是和萧妙音吵着要去。
萧妙音拿着儿子这个任性脾气没办法,哄他快了,可是阿鸾不是那么好哄的,又问甚么时候去,那架势竟然是想明天一大早就赶过去了。
萧妙音是拿着阿鸾没有办法,阿鸾是个不好糊弄的,别的小孩子是说过了就忘记,等到过几日,连自己都不想起来了。偏偏阿鸾不一样,他都记着呢。然后一日十多次的问个没完没了。
“快了。”萧妙音答道。
“到底有多——久——啊?”阿鸾一张脸都皱起来,“阿娘每次说快了快了,可是还没去!”
萧妙音瞧着儿子简直不知道要说甚么才好,这样的性子也不知打和谁像。
“阿娘不准说我年纪小,不懂。”阿鸾瞧着萧妙音开口要说话,连忙就把萧妙音接下来的话也堵住,“我年幼,但是又不傻!”
这话出来,萧妙音自己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示意阿鸾过来。阿鸾别扭了一下,还是过来了。
“平城人多,事情也多,所以不能够立即成行。”萧妙音和阿鸾这么一番下来,知道小孩子有时候比大人还要聪明,哄是哄不过的了。她叹口气,“阿娘要带着这么多人去洛阳呢,而且平城和洛阳可不近,要准备的多了。阿鸾说能够明日就走么?”
阿鸾小孩子心性她哪里不知道,就急着赶紧走,最好明天就走。她这边一堆的事都没有处理好,哪里能够走?
“……”阿鸾仰头,乌黑的眼睛瞅着萧妙音,过了好一会他才垂下头去,“那么阿娘去不去呀?”
“当然去,阿爷在那里,我们不去像个甚么样子。”萧妙音爱怜的揉了揉孩子的头顶,“只不过没那么快。”
“……阿娘去就好。”阿鸾一头扎进萧妙音的怀里闷闷的说道。
“阿鸾这么细化阿爷啊,不喜欢阿娘了吗?”萧妙音想要逗逗孩子,低头问道。
“才不是,儿也喜欢阿娘。”阿鸾听到萧妙音这句,当真了,立刻瞪圆一双大眼睛,为了表明自己说的是真话,他还伸手抱住萧妙音的脖子。
“那阿鸾最喜欢阿娘还是阿爷?”萧妙音问。
阿鸾原本正在萧妙音身上扮乖,听到她问这么一句立刻急切道,“都喜欢!”
“那么最喜欢谁?”
“……”阿鸾想不过来,最喜欢阿娘还是最喜欢阿爷?阿鸾自己纠结的比着手指算了半天,悲催的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道理喜欢哪个!
阿娘香香的,会和他玩哄他睡觉,阿爷会把他扛在肩头。阿爷阿娘都好……
想着想着阿鸾就红了眼睛,哭了出来,“儿不知道……阿娘和阿爷都好……呜……”
萧妙音见着他自个纠结着竟然还哭起来,吓得把他抱在怀里,“好了好了,阿娘知道了。别哭了啊,爱哭的小孩是泪包,不惹别人喜欢的。”
阿鸾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但他一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袖子不放。
“儿才不要别人喜欢呢。”他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对他笑脸相迎,喜不喜欢的,有甚么要紧的嘛!
萧妙音拿着他是真没办法了。这孩子精的很,而且擅长察言观色。大人对他是个甚么态度摸的清楚的很。
萧妙音哄他止了哭泣,还喂他吃了一整碗的蛋羹,他才肯在她怀里睡过去了。
“这小子磨人。”萧妙音瞧着阿鸾已经睡着了,让宫人过来把孩子给抱到内室的眠榻上。
想起拓跋演还想要再多一个孩子,萧妙音简直不知道他怎么有那种想法。一个已经够她受的了,到时候再多来一个,她还得要照顾阿鸾这个老大的心情。
“殿下。”秦女官见着阿鸾被抱进去,她对萧妙音弯下身,“宫人都已经安排妥当,只是两宫……”
萧妙音眉毛都不抬一下,“这个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毕竟都迁都了,没有将长辈留在这里的道理。”
萧妙音知道秦女官想要说什么,皇太后也就算了,毕竟被她那么一整治,连宫里的何家女都被放出去,再怎么样也得看清楚现实了。现在快三年了,和太和的确是老实了不少。难办的是太皇太后。
这个时代的医疗并不发达,莫说中风这样就算是在现代都没有办法治愈的疾病,就是偶尔一个伤风感冒都能要人命。
太皇太后撑到现在已经算得上是幸运了。不过再幸运,也有个头,医正最近禀告她,说太皇太后的身体已经不如以往,迁都车马劳顿,依照着太皇太后的身体,恐怕不一定能够坚持住。
“太皇太后作为宫里的大长辈,若是留在平城,倒是显得和陛下有心将人留在这里似的。”萧妙音从大局出发,都不能留这位姑母在平城,毕竟这位可是曾经权倾二朝的人物,掌控朝政几十年,现在拓跋演用的那些朝臣还是有不少都是从她手下出来的。
要是把人留在平城,被有心人利用了,那就真的好看。、
毕竟太皇太后哪怕只剩下个名头,这名头还是能做出不少的事。东晋之时,不是还有皇帝就被权臣以皇太后的名义给废掉了么。
“殿下的意思是……”秦女官只是担心照着太皇太后眼下的情况,若真的是到了路上会不会受不住撒手人寰。
堂堂太皇太后竟然在路上山陵崩了,传出去话未免太难听。
“没甚么意思,让太医署的人好好侍奉老人家。一定要保证她在路上平平安安。”萧妙音向后靠去,身体就陷入到柔软的隐囊里去。
“唯唯。”秦女官拜下。
“再过一个来月,估计也能上路了。”萧妙音想了想道。
一个月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
长信殿内,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官正在给太皇太后喂药,这么几年来,太皇太后的身边一直有人照料,身上干干净净的,而且用的药材都是上好的。所以哪怕太皇太后想要自尽也没有机会,再者对自己也实在是下不去这个手。
女官舀起一勺子的药汤送到太皇太后唇边,但是太皇太后偏过头去不喝。这样的事,女官一句见过好几次了。
“太皇太后可是要好好的。”女官语气温柔,眉目弯弯,“您好好的,萧家那位郎君才能好呀。”
太皇太后终于肯抬起眼看着这个她从来未正眼看过的女官,女官笑意盈盈,“您说对不对?”
说着,女官又将手里的银勺往她唇边松了松,这回太皇太后是肯张开口将那里头的药汤喝下去了。
喝完一碗药汤,女官才笑道,“您可一定要好好的,眼下陛下已经下令要迁都洛阳,皇后会带着后宫前往新都,您老人家到时候又有福气了呢。”
太皇太后眼眸中的光芒闪了闪,她口张了张,一串还带着药汤颜色的口水流下来。女官见状连忙给她擦拭干净。宫人们上前服侍擦洗换衣。这也是一日要做上好几回的。
女官退到一边慢慢看着,心里知道太皇太后恐怕是活不长了。她被皇后派来服侍太皇太后,又是贴身伺候,对太皇太后的情况知道的不比那些医正少。
女官垂下眼来,可这又怎么样?只要上面的人发话,就算人真的不行了,也要拿那些上好的药材将人给拉回来。
萧妙音准备了整整一个来月,带着宫中的人上了前往洛阳的马车。
阿鸾和她乘坐在一辆马车上,为了小孩子一个人吵闹,她还特意将高凉王妃的儿子和萧丽华的儿子一起抱过来。
反正她的车驾里地方够大,几个孩子跑跑跳跳完全不成问题。
阿鸾这年纪也需要多和同龄人接触。
萧丽华是十分爽快的就将儿子给交到宫里来的人手里,对于皇后她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她还对儿子道,“皇后是你的从母,在她面前不必太拘束了,和阿鸾好好玩儿。”
萧丽华的儿子和清河王长得比较像,他听着母亲的话,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清河王瞧着也跟着笑,“小子,听你阿娘的没错。”
清河王看着儿子憨憨的点了点头,然后乖巧的和宫里的人走了。
“哎,为了这个小子,我和你还真的是操心。”等到儿子被接走了,清河王和萧丽华抱怨道,如今孩子还小,但清河王已经琢磨着给长子请封世子了。这诸王的世子能不能下来,一是看是不是嫡长,二就是看皇帝答不答应了。
清河王琢磨着让自家儿子和皇长子玩好了,在皇后那里混个脸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做爷娘的可不是给孩子操心?”萧丽华坐在床上,看着清河王躺在那里,“怎么在自己家里就这样子,传出去还好听不好听?”
清河王只是笑了一声,“我在自己府邸内怎么样,关外面甚么事?听说你之前还在洛阳置办下不少的田地?”说起这个清河王都佩服萧丽华,听说自己妻子办这些的时候还是个未出嫁的小娘子。
现在洛阳周边的土地那真的是不好入手了,哪怕是提前去置办土地庄园,还是有两家为了一块上好的田地打破头的。
就算是贵族,也要有地,不然一家子那么大的开销,拿甚么顶住。
萧丽华想起当年自己做的那些,心里有些感叹,那会她做那些不过是想着凭借那些东西自己能够多有些依靠,谁知道她做的那些,都抵不过姑母的一句话。
幸好那老太婆这会只能躺在床上等死,她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平城和洛阳差的那么远,你是怎么想到的?”清河王说着起来凑到萧丽华面前问。
“我要是说当初不过是哪日能到洛阳走走,有个歇脚的地方呢。”对着清河王,萧丽华也是不可能实话实说的。干脆拿了一句话把丈夫堵了回去。
清河王也不是要对萧丽华的过往追根究底,他感叹了好几下,心下觉得还是自家岳母厚道,萧丽华在洛阳的那些地,他找人打听过,那些地都是好地方。能拿出来给女儿而不是给儿子,慕容氏汉化已久,这位岳母却还是有着鲜卑女子的作风。
“到了洛阳,靠的就不只是这些了。”萧丽华说这话的时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如今也不是当年天真的以为手里只要有钱就能过好了。
她看向洛阳的方向,久久不动。
萧妙音将自家姐姐的孩子接了来,自然是要看好的。离开平城宫的那一日,她让人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出来,在众人面前做一场婆媳亲近的好戏。
何太后见着她畏畏缩缩的,压根就不敢靠近她。可惜她身后还有宫人在搀扶着她,根本就没办法回过身,至于当众斥责皇后不孝拿捏婆母的事,何太后只敢在心里想不敢说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有个甚么用?
回头皇后说一句太后病了,说不定她这个人都要被丢在平城自生自灭。
而太皇太后则是被人抬在辇上,她看到萧妙音来送她上车,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这个侄女。她身体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命也是拿药吊着,但萧妙音看着她那双眼睛却是出奇的亮。
萧妙音送两位长辈上了车,自己坐到了皇后的车驾上,想起方才太皇太后的那亮的几乎吓人的眼睛。
她知道太皇太后是个什么意思,在心里也不得不感叹不愧是掌政这么久的摄政太后,完全不是何太后这种能够比得上的。
太皇太后从执政之初就开始汉化改革,到了拓跋演手里被继续推广甚至还更为深入,对于她来说,哪怕恨他们恨的不行,就只这么一条也是十分欣慰了。
“不愧是当年跺一跺脚,这半边天下都要跟着抖一抖的人啊。”萧妙音感叹。
阿鸾这会和两个堂兄玩到一堆了,听到母亲的那声感叹,他飞快的转过头来,“阿娘?”
萧妙音一笑,“没事,去玩吧。”
在车里头玩其他的例如木球之类的是不行了,她让人准备了一些小巧的铜壶和没有箭镞的矢。
小孩子吵闹起来其实很凶,萧妙音这一路上也没有什么事,看着这么几个小孩子玩也挺好的,有那么一股活气不然安安静静还真的不舒服。
阿鸾是个闹腾的孩子,他年纪是三个小孩中最小的,但是过了一会他俨然就是里头的头儿,指挥着两个堂兄了。
两个孩子可能之前被父母提醒过,一开始在萧妙音面前有些许拘束,等到宫人把准备好了的点心摆上来,阿鸾拉着他们一块闹,基本上原先的那些拘束就丢在脑后了。
萧妙音看着那三个孩子一会,回过头来看着身边的宫人,“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她这指的是那些炼火药的那些道士还有其他的东西有没有到洛阳去。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那宫人低眉顺目的道。
萧妙音颔首,看了看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这个原本只是道士炼丹时候无意间炼成的,但用起来却是威力十足的大。
说起来最近二娘想要将汉代的那些炼铁的技术给找回来,萧妙音想起萧丽华曾经和她说过的话,两个人都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身边的藏书都不少。萧丽华偶尔翻阅文献的时候发现汉代的铸造工艺比起眼下只好不差。但因为百年战乱,原先的那套工艺有些已经失传了。萧丽华想要将那一套给捡回来。
萧妙音在这事情上反正萧丽华在范围内就好。只要她不打造出批量的兵器,留出把柄给人抓,就随便。
**
皇后和百官迁往新都,皇后已经出发,百官自然也不能磨磨蹭蹭。百官拖家带口的跟在后面,队伍绵延开来。
莫那缕坐在马车中,面色十分不好。哪怕到现在,他也是不能释怀,过了许久,他掀开车前加厚了的车廉,看向外面。家人立刻打马过去,“郎主有何吩咐?”
“那个道士的事,查的怎么样了?”莫那缕问。
☆、141|改革
平城地处代地,而洛阳靠近南朝,这一段路上下走的都是够呛,那些时常出去出征的还好说,毕竟都已经适应了,但是那些年纪大的,还有贵妇们就不一定了。
何惠这一路上都是抱怨个不停,江阳公主是跟着皇后的车驾去的,根本就不和婆家人一道。没了头上的公主妯娌,何惠的娇娇性子也露出来了。
楼氏最不喜欢这个小儿媳,日日拿捏着这幅娇滴滴的模样简直不知道要给谁看。有个甚么不快就到她的七郎面前哭诉,她儿子养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养大给个女人做牛做马的。如今皇太后已经不大中用了,何家的靠山算是倒了。对着何惠,楼氏就不会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了。
这一路上,楼氏也没给何惠面子,当着一众儿媳的面斥责何惠把那副脾性收一收,楼氏话说的也很重,迁都毕竟是是天子定下来的大好事,日日都在那里抱怨,若是有心之人传出去,还不知道传成甚么样!
何惠在妯娌中人缘并不好,贺兰家的那些新妇里头鲜卑人和汉家小娘子都有,但是何惠和她们就是处不来。楼氏这话一出,好几个媳妇都是看笑话的。
为了这个何惠又是在丈夫面前一番抹泪,好歹这次她是记着教训,不敢轻易说出要和离回娘家去了的话。
上回她这么做,被阿爷一顿好说,然后就送了回来。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在婆家人面前头都抬不起来。
何惠的夫婿是老幺,也深受爷娘的喜爱,在怎么调节妻子和阿娘的关系上也是一窍不通,他心疼妻子和母亲去说,结果楼氏红着一双眼睛骂他有了新妇把阿娘给忘记了。吓得他之后就不怎么敢在爷娘面前提妻子的事。
“忍忍吧,再忍忍。”想来想去,他也只能这么安慰何惠了。
一路上车马劳累,哪怕是人在马车上呆着,一日下来浑身上下也和散架了似的难受。路上要是遇见了下雨的天气,少不得还有受其他的罪过。
当黄河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洛阳就在眼前了。
渡过黄河都是要看老天爷的脸色,黄河波澜壮阔,若是风浪乍起,连人带船都有可能翻到在河里头喂鱼。一群人不管身份贵贱,从到上船还是到下船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有个甚么差错。
过了黄河,洛阳就不远了。
拓跋演接到皇后和皇子即将要到洛阳的消息后,十分高兴,派人前去迎接,要不是这会洛阳很多事还等着他来决断,恐怕他会亲自去把妻儿给接回来。
天知道他在洛阳呆的这段时间里,身边没有阿妙和阿鸾,处置完政事,每到夜时,那种寂寞入骨的滋味当真不好受。
以前拓跋演读一些诉说深宫女子寂寞宫怨的诗句,现在他也觉得自己就和那些诗句里的女子差不多。
不是没有事,相反每日政务缠身,有时候忙起来连喝水都带着一股匆忙。可是忙过之后,剩下来的是一片空虚。
说相思道相思,可真的尝到相思了,才知道这滋味让人无可奈何,不想细细品尝这带甜的酸味,只想早日见到那人。
“陛下?”毛奇见到天子的笔已经凝在纸面上许久,但是却没有写下一个字,心下担心不由得出声问道。
“皇后还有多少时日入宫?”拓跋演处置的是一件无关重要的小事,早些晚些都一个样,他将手里的笔搁置坐在一旁,转头就去问毛奇。
毛奇被拓跋演这一问弄得险些有些反应不过来,皇帝今日才派人出去迎接皇后皇子以及两宫,这才多久就急着要皇后赶紧的来了?
“陛下,使者已经出发,估摸两日就能见到皇后了。”毛奇在心里算了一下回答。
“还有两日?”拓跋演蹙了蹙眉,看得毛奇是心惊胆战。
毛奇很想告诉皇帝,一去一回只要两日已经是相当快的了。但是这话他死活不敢说出口。
“陛下?”毛奇看着拓跋演拿过另外一卷锦帛,就知道拓跋演想要做甚么了,恐怕又是下旨去催。
自从皇后和百官离开平城,皇帝私下就有些心不在焉,更是连连发出几道诏书出去督促皇后快些抵达洛阳。
看来这一次又是这样了。
“陛下,皇后底薪你啊身边还带着皇子,皇子年幼,若是加快了行程,恐怕皇子会吃不消。”毛奇劝道。
皇长子才三四岁的年纪,那么一点点大,孩子年纪小经不起折腾,万一有个甚么,那财政的是不好了。
到了如今帝后也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虽说不可能只有一个,但眼下就皇长子最金贵,若是出了事,谁也担不起帝后的怒火。
“阿鸾……”拓跋演经过毛奇这么一提醒,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儿子,因为是和萧妙音的头一个孩子,难免是心疼了些。他放下手里的笔,长叹一声。
毛奇让中官上前给皇帝收拾,心里暗暗想着皇后究竟什么时候到金墉城,照着陛下的这做法,不到皇后来恐怕是没个停了。
毛奇是打心底里盼着皇后赶紧的回来。
萧妙音这一路上也是累的够呛,搬家原本就累,更何况还是带着一大帮子人迁都的?阿鸾路上也给她添麻烦,生了一场小病,虽然人没有大碍却是把她吓了个够呛。
过了黄河没几日皇帝就派人来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来接皇后和两宫长辈入宫的。她这一路已经不知道拓跋演派来多少次的使者催着她赶紧的往洛阳赶了。
阿鸾生了一场病,但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精神还算不错,他拉着萧妙音不肯撒手,“阿娘,是不是快要见到阿爷了?”小孩子心心念念想的就是这样的事。
“嗯,快到了。”萧妙音瞧着阿鸾瘦了一圈的小脸蛋,心里和针扎似的。
“太好了,儿要见到阿爷啦。”阿鸾拍了拍手。
这会常氏也在,她原本是跟在萧家的队伍里头的,但是阿鸾那会生病,萧妙音就让人把她给请过来了。常氏听到外孙病了坐立难安,萧斌更是急的不行,皇后派人来,萧斌都急着催促常氏快过去。
常氏在萧妙音这一呆就没有回去过了。阿鸾哪怕病都好了,她还在女儿这里。
“是啊,阿鸾要见到阿爷了,高兴吧?”常氏见着阿鸾高兴的拍了拍手,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起来了。
阿鸾转过头来,看着常氏,“嗯,开心,儿见着阿婆也开心,到时候阿婆也进宫陪儿好不好?”
常氏哪里会不喜欢阿鸾的这些话?她抱着阿鸾亲了又亲,“阿鸾能记着阿婆,真是个好孩子。”
阿鸾钻到常氏怀里撒娇,萧妙音在一旁看着,知道阿鸾这会是真的没事了,她转过头来,“人太多了,速度再快怕有些年纪大的会扛不住。”跟来的那些鲜卑贵族里有不少都是年纪上了四十的。
这会年纪上了四十那就算的上半个老头子了。
老人家从那么远的地方跟过来,要是因为赶路把身体给弄垮了可就不好了。
反正就这么几日了,何必急在一时?萧妙音也不明白拓跋演这么急哄哄的要干甚么。
终究速度还是放缓了那么一点,队伍里的人也能够喘一口气,这一路上也不是所有的人家都是风平浪静的。有些贵妇路上生了病,车马劳顿的,人还真的受不住。
这么缓一缓倒是对大家都好。
于是明明两天就可以走完的路,走了整整四天才到。
金墉城的宫殿就不是按照汉代的东西两宫来建造的,萧妙音居住的宫殿是长秋宫,原先平城的长秋宫是被何太后住着,或许是何太后这些年来的那些又是没事就挑事惹怒了拓跋演,拓跋演这次直接把何太后送去和祖母作伴了。
皇后及两宫的车辇进了宫门,萧妙音就直接去了这长秋宫。
她进了宫门见着这里头的摆设基本上和平城里的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更多的是按照她的喜好来的。
“殿下,陛下来了。”中官提醒道。
萧妙音正在殿里头瞧新鲜,听到拓跋演来了,走出去迎接。
“你来了。”两人到了如今也不用行那些劳什子的礼节。拓跋演言语急切,他见到萧妙音面色有些不好,伸手就搀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这一路上赶路赶的。”萧妙音瞧见拓跋演,原先的那一肚子起反而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发出来。
“……”这下拓跋演不好意思说甚么话了,他想要早日看到她,可是她人在路上,除了催以外找不到其他的法子了,就算令人日日送出素欣,对于他来说也只是如隔云端一样,她的人看不见,她的声音听不见。
夜深之事,一人独寝,翻身伸手一探,不是熟悉的馨香和温暖而是冰冷,这让他感受到十分不习惯。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和陪伴。她不在了,他心里也觉得失落起来。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日思夜想的都是你。”拓跋演扶着她进殿,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
他声音略带嘶哑,里头的情意已经快要凝结起来。听得萧妙音是浑身上下舒服的不行,但是听完之后发现,这家伙说情话的本事好像比之前还要更上一层楼了。
她立刻就抓紧了他的手臂,“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这话有没有说给其他女人听吧?”
拓跋演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这宫里除了你还有其他的女子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十分无奈,但是心里又非常受用。
平常看那些兄弟被妻子管的,不少都在叫苦连天。但是他觉得这滋味很是不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享受,至少这样代表她还是在乎自己。至于那些受到吹捧的贤良人,贤良之下有多少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我想的都是你。”他将人拉入怀中,嘴唇在她耳郭上缓缓呼气,萧妙音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亲近过他,这见了面,就给她来这么猛的。
她也是素了好久的,难道拓跋演还真的不怕她发威把他怎么样?
“我说不过你。”萧妙音被他抱上了眠榻,而且他还时不时低头轻啄她的额头和脖子。旁边的宫人和中官都已经退了出去。
“对了,这长秋宫是怎么回事?”萧妙音瞧着拓跋演只是请问,没有做其他的是,也任由他去了。
“你是皇后,长秋宫又是皇后的居所,你不来谁来?”拓跋演头埋在她的秀发里说道。
“……”萧妙音没有说话了,拓跋演都安排好了,那么她也就别多事。
“这长秋宫就是按照原来你的喜好建的,喜欢么?”他闷闷笑道。
那会他还在受祖母制约,朝堂上的事半点都坐不了主,连想要立她做皇后都要听瞩目的话。
那时候他还问过她,在长秋宫喜欢有什么样的摆设,她说了很多。他也一一记下来了,一直到现在,这个诺言终于可以兑现。
“……”萧妙音也模模糊糊想起了什么,她心下感叹当年那几句话她自己都记不得了,拓跋演反而还记在心里。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她嘴角勾起来,伸手在他的手上轻轻的画了一个圈,“你这样的心意,我自然是要接受的。”
“……”拓跋演将她摆在怀中,双手握住她的手,久久都没有放开。
**
在平城生活久了的鲜卑贵族们初来洛阳有很多的不习惯,府邸之类自然不必多说,平城一年多为寒冷,而洛阳偏南,气候比平城要温暖的多,鲜卑人又是怕热不怕冷的习惯。许多人都不能适应。
还没等习惯洛阳的炎热天气,宫里的皇帝已经下了改革的命令,鲜卑人必须抛弃鲜卑服饰,改着汉服,并且说汉话,在朝堂之上禁止用鲜卑语。
朝堂上那些年纪大了的鲜卑贵族听到这个神情激动,他们好不容易从平城到洛阳,都还没有呆多久就要学汉话?
“老臣如今一把年纪,牙齿松摇,过不了多久就要掉光了,这么多年来,臣从来猥琐过一句汉话,陛下眼下要臣说汉话,臣哪里说得出来!”鲜卑老臣在朝堂上义愤填膺,都老大一把年纪了,难道还要和自己的小孙儿或者是曾孙一道学起?
李平看见那些老臣急的脸红脖子粗,知道这项政令也不是那么容易实施,他出列道,“陛下,年长之人,年岁已高,如果强行推行,恐怕于情不合啊。”
李平这话出来,上座的拓跋演点了点头,“李公此言甚是。那么禁北语一条,但凡年长者,可放宽。”
“陛下,臣年纪已大,穿着汉人的那套衣裳也不能适应啦。”有鲜卑老臣见着拓跋演肯对他们这些年纪大的人将说汉语放宽一些,顿时得寸进尺。
“衣冠乃是礼仪之始。”拓跋演听见这话,眉头一蹙,话语间沉下。“不正衣冠,那里来的礼仪?!”
天子甚少发怒,但是不代表他真的是好脾性,此言一出,方才要闹腾这不要换下鲜卑袍的老臣,原先的那些话全部吞到喉咙里头去,一句话也不敢说出来。
李平望见,垂下头保持沉默。
这些其实拓跋演早就计划好了,和迁都一样,只不过是到了现在才公开出来罢了。秘书省上下这两年来,人人都忙的脚不沾地,恨不得爷娘多给生出几只手来。朝堂上百官的朝服基本上照着魏晋复原,但还是有不同之处。例如原本戴在发鬓上的簪笔给改成了其他的东西。
皇帝的朝服就不用这么大张旗鼓的了,毕竟关于天子的服饰规定,那是历代记得最清楚的了。
皇后略有不同,但和前朝没有太大的差别。
从上而下,原本的鲜卑袍服都被丢到一边统统换上汉人的服饰。
**
莫那缕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套朝服,面色青黑,论心而言这么多年了,他是不想穿汉人的那套服饰了。可是天子能在说汉话上稍微放宽,但在服饰上却是半点都不肯退让。
“阿爷。”那边儿子们换了汉人的衣裳,原本织成辫子的头发打散全部梳好拢在头顶结成发髻,那模样还真的看不出半点鲜卑人的模样了。
呵,换了一身衣裳,再把头发一梳,这还真的是鲜卑人和汉人完全分不出来了。莫那缕想着嘴角挑起一抹冷笑,他看着面前几个儿子这幅模样,心中的怒火再也难以压抑,伸脚一踹就把面前的案几给踹翻。上面的器皿立刻就倒在地上,里头的酪浆点心干果洒了一地。
“阿爷,这是怎么了?”莫那缕的长子看见阿爷动了怒,摸不着头脑。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别在我面前,看着碍眼!”莫那缕一挥手就是要赶人。
楼氏过来听到的就是莫那缕的这句话,她知道莫那缕这会脾气不顺,看着作汉人打扮的人就心气不平,她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儿子见着父亲脾气不好,知道眼下不该在父亲面前久待,连忙低着头走了。
“你心里不好,拿着孩子出气作甚?”楼氏对着莫那缕是没有那么多的小心,她让侍女上前收拾地上的狼藉。
她坐在床上,伸手整理着衣袖。
“那几个小子就没有一个有出息的!”莫那缕说这话的时候,话语里都冒着火气。
“事情都这样了,和孩子有个甚么关系?”楼氏就不知道莫那缕这火气发在自己儿子身上有个甚么用处,“这诏令是陛下下的,家里几个孩子都还要入仕,他们要是和陛下对着干,那么前途要还是不要?”
“……”莫那缕被妻子说的转过头去。
“你不想换那套衣裳。”楼氏看着那一套被他踢到一旁的朝服,“可是你想想陛下手里的那些大军,你能不穿么?”
谁知道皇帝会这样呢,接着南征的名义掌控了百万大军,这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啊。
“好了。说这么多作甚。”莫那缕烦躁的抬了抬手。
楼氏见状道,“我说这些也是为你好,难道你到外面听那些恭维就行了。”
老夫老妻的要不是为了他好,她那里会说这些话?
“好了好了,知道了。”莫那缕更加烦躁,他从床上起来大步就往自己的内室走去,这一回楼氏也没有去烦他。知道他这会心烦,最好还是一个人静一静。
莫那缕自己解了身上的袍子丢在一旁躺倒在床上。他想起那一日在平城见到的那个道士来。
那个道士虽然他只是看了一眼,但是他想起了先帝。要说天下这么大,容貌有相似的没多大稀奇,但稀奇的是,他越看就越觉得像。
而且不仅仅是像先帝,和常山王也像,这让他不得不起了疑心。
这世上哪里会那么巧合有这样的事?
不管怎么样查一查还是没错的,不管最后能查出些什么。莫那缕躺在那里缓缓的呼出一口气。
**
洛阳城内还是没有完全建设好,只能说大概的有了个雏形,皇帝定下来的修酱的最多的不是皇宫而是国子学和太学。这架势有几分要恢复汉朝制度的架势。
萧佻出孝重新被拓跋演任用,任命为中书舍人。他原先一心一意想要外放,结果一朝妹妹做了皇后,再加上洛阳的一些事,他是想走都走不掉了。
中书舍人位置不高,但是出宣诏命,凡有陈奏,皆由舍人持入。不过北朝对这个职务并不像南朝那么看重罢了。
但萧佻年纪轻轻就到了这个位置上,已经很不错了。其他的同龄人还在慢慢的在熬。
萧斌知道之后,高兴的请了宾客到家中。甚至在中书学的萧弘也请了假回到家中,给兄长庆祝。
萧斌高兴的很,但是萧佻没有多少喜悦之色,宴会之上,萧斌喝了一点酒之后就让萧弘过来。
“檀奴,你在中书学,好好在那里做下去。”萧佻对萧弘道,“我们家是寒门,寒门出头不易,而中书学以及中书省都是一些大族子弟。”说到这里萧佻叹了口气,要是可以他还真的不想在中书省呆下去。
中书省是个甚么地方他最清楚不过。中书省也好,中书学也好,世家子弟都是扎堆的。寒门在士族里头讨生活格外的不易,以前是他,如今轮到他的弟弟了。
“阿兄说的,儿心里明白。”萧弘在中书学里过得也不是那么好,有些士族子弟私下耻笑他是靠着皇后才进来的,哪怕他课业优秀,只因为他是寒门又是外戚,他就活该被那些世家子嘲讽。
“这世上的事多数不那么容易的。”萧弘放下手里的羽觞对萧佻道,“儿早就想到了,如今在中书学,儿一定不负父兄和皇后。”
☆、142|山陵崩
洛阳里的变化还不仅仅是鲜卑人脱下鲜卑袍和靴子,换上汉人的衣裳那么简单,在过了两个月,皇帝直接下令将鲜卑姓氏换为韩信,皇族姓氏拓跋改为元姓,而其他的鲜卑大姓改为穆陆贺刘等单姓。对于这些单姓之间,也没有设定下谁高谁低,更加没有将门阀那一套给搬过来。
这么一下,鲜卑贵族中大哗,若只是穿汉服说汉话也就罢了,眼下直接干脆连祖宗传下来的姓氏都给丢掉了。
碍于皇帝手里的大军,那些鲜卑贵族不敢在朝堂上公然表达出自己的愤怒,只能在下朝后一窝蜂的钻到了尚书右仆射莫那缕的府上,这一次鲜卑姓氏改为汉姓,没有一个鲜卑贵族能够置身事外的,同样的莫那缕也没能逃脱,他原本是鲜卑大姓贺兰氏,如今直接变成了贺氏。
府邸的建造也没有开始多久,原先的密室还在修葺,还不能使用,一群人只能窝在房内的发泄怒气。
“皇帝这是要把自己的根都给忘记!”说起这件事,那些鲜卑贵族满心愤恨,“好好的鲜卑人,要是说学汉人的那一套也算了,偏偏连姓氏都要改成汉人的,在皇帝眼里是不是汉人吐的口水都是香的?!”
“没错,我们的姓氏都是先祖传下来的,好好的在我们手里就丢了,日后怎么到低下去见祖宗?”
“这样谁受得了?一下就要人换了衣裳,头发也要和汉人一样,这样也算了,哦,这下可好了,这会连姓氏都不让人姓了,直接就换祖宗!”说话的那个鲜卑贵族年纪大了,但是说起话来也没有半点忌讳,里头的怒气完全流露于言语之中。
“照这样下去,说不定先祖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都要毁在这个小皇帝的手上。”另外一个沉默不言的鲜卑贵族开口了,他抬起头看向莫那缕,“你是几朝老臣了,这件事你不打算说上几句话?”
莫那缕这会也铁青个脸,“说甚么?有甚么好说的?如今你看看太极殿上的那位,是听得进去旁人话的模样么?但凡说些和他相左的话,别被当场撸成白板就算不错了!”
皇帝这次的态度出奇的强硬,若是真的来甚么劝诫,恐怕他就能提早致仕了。还能说其他的东西?
“那我们也不能这样白白的受欺负啊!”听到莫那缕这话,旁的鲜卑贵族都骚动起来,鲜卑族的汉化早就开始了,不过一直都是春雨无声的进行,就是在太皇太后当政的时候正式将秦汉的三长制推广,到了皇帝当家做主,直接就将汉人的那一套给搬过来了。
“是啊,凭甚么!!”顿时房间内就开始吵起来,“太欺负人了!陛下忘记了自己是鲜卑人,还要逼着人和他一样!”
“太憋屈了!再这么下去,这洛阳也不呆了,大不了回到草原上放羊去!”说道激动处,那个说话的鲜卑贵族一巴掌就拍在手下的案几上,发出彭的一声响。
“小声点!找死呢!”莫那缕一眼瞪过去,直接让那个人闭了嘴。
莫那缕回过头,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呼出一口气。
**
萧妙音看着面前阿鸾写的歪歪扭扭的元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阿娘,师傅说日后儿就姓元了,不姓拓跋了,是真的吗?”阿鸾三四岁,拓跋演已经安排老师给他开蒙,阿鸾虽然眼下还没有被封太子,但册封为皇太子是迟早的事,又嫡又长,不是他还会是谁?如今宫里的皇子也就他一个。
所以师傅们教他的时候也没有将阿鸾当做小孩看,朝堂上的事也会和阿鸾说,哪怕阿鸾听得迷迷糊糊半懂不懂的。
“嗯,你阿爷下令了,以后皇室就是元姓,不是拓跋了。”萧妙音低下头看着儿子。阿鸾对姓氏一事没太多的纠结,他哦了一声之后就开始黏着萧妙音,“阿娘,儿写的字好看不好看?”这是要撒娇了。
“嗯,阿鸾要是多练练,会更加好看。”萧妙音瞥了一眼阿鸾写的歪歪扭扭的字,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瓜。
这会孩童开蒙学字,不是和现代书法班那样一次接着一次的写永字,而是写纂。
阿鸾的字歪歪扭扭,但是在初学的小孩子里头算是很不错的了。
阿鸾得了表扬高兴的一张小脸都红彤彤的,他下定决心要写的更好,到时候给阿爷看,想着往外面跑。他跑出去宫人和中官们赶紧跟上,阿鸾的年纪大了,萧妙音也给了乳母一笔钱财打发出宫了。
毕竟都四五岁的小孩子哪里还需要乳母,再说了太子的乳母向来就是惹麻烦的,而且在北朝的宫廷更是代表着权力和野心。萧妙音不能容忍这些,干脆就直接将人给打发了出去,甚至连乳母临走前先要看看阿鸾的要求都没有搭理。
阿鸾对两个乳母没多少感情,乳母不见了照样吃吃喝喝什么事都没有。
“三娘,你怎么看着有心事的样子?”常氏这算是在宫廷中长住了,她平常就陪在女儿和外孙的身边,日子也算是过的有滋有味。不知道在燕王府里要快活多少。
“阿姨,我觉得外面怕是要生乱了。”萧妙音叹了口气,和常氏说道。
常氏吓了一大跳,伸手来就要捂萧妙音的嘴,可是手伸到一半想起女儿如今的身份,又放下手来,“这样的话你说着吓人呢?”
常氏毕竟出身不高,对外面的事就算知道,不到逼不得已也不会出声议论。这个小心翼翼的毛病就是当年在燕王府里养成的,到了如今成了县君,娘家人也富贵起来了,但还是改不掉。
“这又有甚么?”萧妙音都好笑,这么一件事难不成她还不能说出来?“这件事恐怕就是阿演自己心里也心知肚明。”
改革这么激烈,又怎么快,恐怕到时候那些不满的鲜卑贵族肯定是要闹出一些是的,就看闹出是甚么样的是来。
迟早罢了。
“阿姨是说不过你的。”常氏想要女儿要谨慎些,毕竟这是在宫里,不是在外面。不过看着女儿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的话萧妙音是没有听到心里了。
萧妙音想起一件事来,她看向身旁侍立的秦女官,“过两日让清河王妃进宫来见我。”
三个皇后女侍中,她最一众的也就是萧丽华,陈留长公主和兰陵长公主都像是顺带的了。
“唯唯。”秦女官点头应道。
“见到二娘,你也劝说一下她。”常氏想起听说到的外面的事,幽幽的叹了口气。
“又有甚么事了?”萧妙音看向常氏。
“二娘在兴办甚么女学,收的都是一些贫家女,外面的那些人话说的很难听。”常氏迟疑一下,还是将自己知道的和萧妙音说了。
萧妙音记得萧丽华的确是和她提起过要办女学的事,不过她一开始以为是给萧丽华庄子上那些女孩子用的,听常氏的话,似乎萧丽华还办大了?
“二娘这件事我劝了也没有。”萧妙音不打算去阻拦萧丽华,有些事她不好做,但有人去做这就是好的,而不是伸手去扼杀。
见萧妙音如此,常氏也只好保持沉默了。
;两日之后萧丽华来了,见到萧丽华的时候,萧妙音眼前一亮,比较在平城的时候,萧丽华还是只会更加有活气,身上满满的都是生机。
看来在洛阳的这段时间,萧丽华的确过的不错。这段时间萧妙音光是宫内的事就忙的不行,又想到三个女侍中也有自己的架势,就迟迟没有召见,如今一见,发现萧丽华竟然是要比以前更加光彩夺目了。
萧妙音知道萧丽华,绝对不是什么被男人给滋润的,在这位堂姐兼老乡的心里,所谓的男人恐怕就是一同过日子的。能过的来最好,过不来也不会多伤心。
“我听说你在外面可是办了女学?”萧妙音让萧丽华在床上坐下轻声问道。
“这件事这么快就传到三娘这里了,”萧丽华笑了笑,“没错,我的确是办了一所,收些贫苦家的女儿。那些女孩子也差点被自家的爷娘卖了换口粮,我可是明明白白给那些所谓的父母钱粮,立了手据,说明了从此女儿和他们可是断绝关系了,到死都不能来纠缠。”
“算起来那些女孩子也是我的人,我让我手下人读书,这么快就有人迫不及待来说我了。”萧丽华笑道。
“这事,我还是那句老话,你想去做的话就去好了。”萧丽华的想法萧妙音能够猜到几分,萧丽华平常招工都是用的女工,但是一味的给钱也不是个事,最重要的开始开发心智。
而读书是最好的办法。那些人不是将书籍知识看得比甚么都重要么?尤其士族仗着一个姓氏,就自觉高人一等,萧丽华想起这些年打过交道的那些士族,心中连连冷笑。她对士族的印象是彻底的坏到了骨子里。
那些士族看起来挺高贵的,但是真的被当权者揉搓,也不过是摇尾乞怜的一条狗。这么多年难道例子还少了?
“还是三娘懂我。”萧丽华脸一扬就和萧妙音撒娇。萧妙音看见愣了好一会,而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只不过你要听些外面的闲话了。”萧妙音笑过之后感叹。
萧丽华是不当一回事的,“本来做这事,我就没有想过外头对我的评价有多么好,可是说的再难听有个甚用?”萧丽华笑了笑,“要是这点都受不住,就干脆别做了。”
人言固然可畏,但在权力和身份面前,哪个敢把这话说到她面前来,她就佩服哪个人的胆量。
几句流言算得上甚么?萧丽华心里轻哼了一声。
“三娘你知道么,最近尚书右仆射的夫人忙着到处跑。”说起这事,萧丽华也是一笑。
“嗯,也难为她了。”萧妙音知道这话里的意思,她抬眼看了一下萧丽华,眼下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改革一旦开始除非是拓跋演不坐在那个皇帝位置上,不然是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真的改变了岂不是自打嘴巴?
开了个头就只能一直做下去了,另外鲜卑人的部落残留那一套的的确确是不适合再用,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自己想出个办法,不如用汉人现成的。
正说着话,外面有宫人面色焦急,脚步匆忙的趋步进来,“殿下,太皇太后崩了!”
“甚么?!”萧妙音闻言,失手就将手边的凭几给推翻。
丧钟沉闷的声响在金墉城上回荡不绝。
才迁都大半年,宫里就要有白事,说起来还有些晦气的。但没人敢提这一茬,毕竟没了的那个可是曾经权倾天下的人物,即使风光不再,也不是别人能够随便说嘴的。
太皇太后自从那一场大病,在榻上躺了两三年,原先是想着自己那两个儿子,死死熬住,这么一路都过来了,谁知道最后竟然就没了。
但太医署的人却是上下松了一口气,太皇太后已经是灯尽油枯,再拿着药吊着,不过是病人难受,他们这些人也心惊肉跳。
眼下太皇太后山陵崩,帝后也没有说要太医署如何,他们这些人也能放下心来。
太皇太后的丧仪和皇帝是差不多了,宫中所有的喜庆东西都换下,上下缟素一片。
拓跋演的改革才起了个头,而且要和那些有对抗之心的鲜卑贵族对抗,如今国丧一来,还真的不是时候。
到底这位祖母养过他一场,哪怕心底觉得太皇太后去的不是时候,也没有表露半点在脸上。
换上斩衰,宫殿内一片哭声。拓跋演在灵前做了一阵子的孝孙之后,就回到了侧殿内,那里正有许多汉臣在等着他。
萧妙音知道拓跋演忙,宫里头的事忙,还有外面那些鲜卑贵族的事。她伸手擦了擦眼角,帕子上沾了点胡椒粉。
前头的何太后哭声里听着都带了笑,想起这两个人的恩怨,她是该开心的。但是过了一会那一股笑意也没有了,只有干哭。
忙了一天,萧妙音回到长秋宫,看见拓跋演坐在榻上伸手揉着眉心,他如今的装束已经完全是汉人打扮,他扶额揉弄眉心,听到萧妙音的足音他放下手来,“你来了?”
他已经能够分辨出她的足音了,哪怕听不到她的声音,光凭这个,他也能认出她来。
“嗯,累了?”萧妙音挨着他身边坐下。
这样还要忙上二十七日,皇帝守孝以日代月,拓跋演看着也没有规规矩矩给太皇太后守孝三年的意思。
“阿妙,以前我是真的恨她。”拓跋演放下揉弄眉心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萧妙音沉默下来,她等着他的下文,果然拓跋演开口了,他抬头看向那边的窗棂,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起以前的过往,“那会我年幼,但是真的怕,一个五六岁的小儿,旁人以为我年幼不知事,但我又不是傻子,哪里会真的不知道?阿爷没了,阿娘也没有了,宫城那么大,但是感觉自己连一席之地都没有。”
“如今太皇太后山陵崩了,我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高兴。”拓跋演说着,整个人就靠近了萧妙音的怀里,萧妙音抱住他,和抱住阿鸾一样,伸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抚慰。
或许他已经是胜利者了,所以知道太皇太后死了之后,他没有半点的高兴,甚至生出了那么一些感叹和哀伤来。
他生下来就被抱到了祖母那里,算起来,太皇太后对他的确是有养育之恩。哪怕两人之间还隔着杀父之仇。
“……”萧妙音没有说话,人死之后,旁人想起来的也只有逝者的好处了,萧妙音也没提起那会这个姑母基本上就没当侄女和孙子们是人,当做是配种的牲畜来看的事了。
反正人都死了,再骂再怨恨还能怎么样?还不如想开点。
“毕竟她也是阿鸾的曾祖母。”萧妙音道。
阿鸾自打生下来之后,萧妙音也好,拓跋演也好,夫妻俩从来就没有带孩子到太皇太后面前过。
“嗯。”过了许久,拓跋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
自从迁都之后,偌大一个平城就彻底的冷清下来。平城原本就交通不便,如今天子都走了,这座城池也彻底的平静下来。
鲜卑贵族好佛,平城中也多佛寺,迁都之后,那些僧人也跟着供养他们的贵族南下去了。平城越发的宁静。
道观的小道士手里拿着竹帚在清扫这面前的落叶,北朝好佛,道家原本就不兴盛,如今连平城的那些人都走了大半去洛阳,连那些驰马游玩的贵女也不见了,越发显得这山中寂寥无趣。
小道士想着以前还能听见一些人声,如今除了道观里的人,就彻底的只有外头的那些鸟叫了。
他低头只顾着扫地,冷不防将几片落叶扫在一双黑色的靴子上。
小道士没想到这回山门前竟然还会来别的人,惊讶之下抬头。只见面前站着的是两三个彪形大汉,容貌勉勉强强只能算得上是周正。
那小道士吓了好大一跳,那大汉脸上抽动了两下,“带我们去见你们的观主。”
☆、143|喜忧〔二更〕
宫中一片缟素,外命妇们也进宫哭灵,萧家的几个王妃自然也在其中,她们身为太皇太后的侄女,尤其是那几个得了太皇太后恩惠做了王妃的几个,更是要加把劲哭。
高凉王妃带着几个妹妹跟在皇后后面哭的是肝肠寸断,险些喘不过气来。萧嬅跪在那里,哭也是在哭,但面上更多的是麻木,上辈子太皇太后山陵崩的时候,她拎着内外命妇在灵前恨不得将心肝都给哭出来,但是这会她只是在帕子上沾了点胡椒粉,逼着眼睛流出泪来。
这一世的太皇太后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姑母了,相反还是个老糊涂的老妇人,和她印象中那个执政太后完全不一样。她落到这么一个下场,也是太皇太后给弄的,要是太皇太后早一步给她定下是做皇后,她何必和男人争宠,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想着,就悲从心来,自己为自己感到哀恸,顿时眼睛里涌出了泪水,自怜起来。
萧丽华也哭不出来,她下不了狠手对自己用胡椒粉,干脆拿了帕子按在眼角干哭,反正旁人也不会一个个的查看她们这些侄女是不是在真哭,哭的是不是悲伤。
哭的嗓子都哑了,宫里终于散了场,外命妇们只能哭倒夜禁之前,在宫门下钥之前赶紧出宫,不然这么多人,宫中还要包食宿?
萧家的几个姊妹顶着红红的眼圈去和皇太后皇后告辞就出宫了,几人在宫里忙活这么一通,都累的够呛,除了萧嬅之外,三人面面相觑,有了一种同甘共苦的感觉。
“好好回家休息,明日还要来呢。”高凉王妃开口了。
“嗯,姊姊也要多保重。”妙善和萧丽华对高凉王妃道。
一旁沉迷不语的萧嬅,姊妹几个都自动的无视了她。一直到各自都上了车了,都没有去看萧嬅一眼。
萧嬅自己当初自视过高惹出来的后果,到了如今别说她无心弥补,就是有心,也没有几个爱搭理她了。她上了车之后,直接就往京兆王府里而去。
京兆王的一切,她到了现在莫说掌控,就是摸着个边都没有。开始一两年还能端出架子,到现在连架子都摆不出了。
京兆王的那些男宠都不把这个王妃看在眼里,说王妃是女君,但是摆明这位女君没办法拿他们怎么样,甚至家里的阿爷都不管她的时候,谁还会对她有畏惧之心?
萧嬅的乳母见着她回来,迎接上去,“娘子回来了?”
侍女一边一个将她搀扶住,就往里面走,到了室内将头发拆开,换了衣裳,萧嬅躺在床上喘息不停。这哭灵也是个体力活,浑身上下累的快要散架似的。
“你们都下去。”萧嬅看了一眼周围的侍女出声道。但身边的侍女都退下之后,萧嬅才靠在隐囊上出声,“阿姆,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乳母惊讶抬头。
萧丽华回到家中后,知道自己儿子睡下,坐在房里停了一下管事对外面事的禀告,她吩咐两句后,让屋子中所有的人都退下。
她起身来,推开柜子的一个暗格,将暗格里头的酒壶和杯子拿出来,她轻轻的晃了晃酒壶,里头的酒液晃动飘出一股酒香来。
室内熏香换了淡雅的,酒香轻薄,稍稍一扑,就甚么味道都闻不见了。她给自己到了一杯,这会的酒还没有高浓度的酒,都是用果物谷物酿造,度数低的很。她这样的都能喝上一盉而不醉。
萧丽华拿了酒杯坐在床上,她乐呵呵的笑了好一会,将手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她的心情真是太好了,殷红的嘴唇沾了酒水更加鲜红欲滴,她呵呵笑道,“好酒,真的是好酒。”
这么多年了,今日还是心情最好的一天。
**
皇帝身上的斩衰也不过是穿了二十七天,一月都还没有到,就脱了下来,宫里头该做什么就就做什么。
在皇帝身上能够真正守孝三年的,那都是相当不错的了。
太皇太后的身后事也就那样,接下来的就是寿宫的选址和建造了,在寿宫完全修建好之前,太皇太后的梓宫就会停在宫内,一直要到陵墓完工之后才会移出宫外安葬。
萧妙音也知道莫说在宫内,就是在民间也有没寻到合适墓地就将父母棺木放在家中的习惯。但是想想还是浑身上下鸡皮疙瘩直冒,萧妙音顺带连阿鸾都不准她去万寿宫那边了。
阿鸾对这位曾祖母没有见过,甚至对何太后都只是见过几面,所以萧妙音不让他去万寿宫那边,他也应了。反正他要学的东西也有很多,再去万寿宫见祖母就没有时间了!
常氏这些年对皇太后也没了原先的敬畏,对着外孙也将当年一些事给阿鸾抱怨,甚至将当年萧妙音生下他,差点被何太后抱走的事一块儿说了。
皇室的孩子普遍早熟,阿鸾四五岁看起来还小,但拓跋演在这年纪都已经知道宫内的形势了,阿鸾被爷娘爱护着,但也不真的是个傻瓜蛋。何况他的那些师傅将他当做皇太子看,国朝的历史制度都是要给他说了的,自然也其中也包括了以前的杀母立子。
常氏不过是在阿鸾面前抱怨那么一句,但是阿鸾却明白了何太后其实是想要自己阿娘没命。这么大点的小孩,喜恶分明,他对何太后也是十足十的厌恶,听到萧妙音让他没事别到万寿宫,他立刻就答应了。
“儿不喜欢太后!”阿鸾踮起脚尖对萧妙音说道,“她是个大坏人,阿娘不说,而也不会去见她的!”
他小胸脯挺的老高,拿出一副小小男子汉的模样。萧妙音看见不禁发笑,她伸手在孩子的头上摸了摸,“这宫里无所谓好人坏人。不过是地位不同罢了。”
萧妙音也不觉得自己有多无辜也有多好,她做的那些事说出去恐怕没有几个人会认为她是个好人。但是在她看来,要是不这么做,照着贤良淑德的那一套,不等到现在,当年就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她和何太后不过是成王败寇。
“……”阿鸾捧着脸,有些想不明白。萧妙音只是再揉揉他的脑袋瓜,也没有解释。
这事说解释还真的没多少好解释的。
将来阿鸾遇见这事的次数肯定要比她多得多,何必在这会说太多呢。
阿鸾似懂非懂的去读书了,萧妙音看着阿鸾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缓过神来,她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刘琦走了进来,“殿下。”
“到燕王府上了没有?”萧妙音问,她前几日派人到燕王府上,让萧弘进宫一趟。
“回禀殿下,小人已经将话传到了。”刘琦道,他想了想,“燕王府上最近有喜事,好像兰陵公主有身了。”
“应当的,要是这会还是没有,恐怕就会有人担心了。”萧妙音知道兰陵下嫁萧家之后没过多久就遇见婆母去世,还要守孝,等到出了孝自然是由着自己的心意来了。太皇太后去的突然,也没谁拿着这个说事。
“兰陵长公主既然重身了,选几个朴素点的东西送过去吧,就当做是我的谢礼。”萧妙音靠在凭几上,一只胳膊撑着头道。
萧妙音这边想要见见娘家人,那边拓跋演手一挥就给了萧拓一个集书省的通直郎,萧拓原本因为尚公主就是驸马都尉,如今得了通直郎也算是位置向上提了点,但这里头几乎都是看在萧家的女人身上,不像萧佻那样,自己还有几分真材实料在。
这一回萧斌就没有那个兴致来宴请宾客了,一来是太皇太后的丧事还没有完全结束,宴请宾客简直就是把自己的把柄往御史台送,御史台那些人是专门打嘴炮的,嘴上的功夫一个比一个厉害,而且他们还不怕得罪人,要是哪个皇亲国戚把他们打了,那简直就是成全他们的名声了,到时候在大殿上脑袋往柱子上一撞成了死谏,那天子真的是不收拾也得收拾了。
这时候还是夹紧尾巴做人才好。
萧拓对这个位置也没有多大的感受,他这会也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与其说是带着一家子人出人头地,还不如说是稳稳当当的让一家子站稳。其他的不能操之过急。
宫里有皇后和皇长子在没错,但这不能够成为萧家耀武扬威的资本,不然不但没给长秋宫帮忙,反而还拖后腿,倒是被人收拾了,也真是自找的。
不如安分下来,享个太平富贵。
这会正好妻子兰陵长公主有孕,他干脆就收拾收拾在家里陪妻子了。除了上值上朝和同僚间必要的交际之外,他就守着兰陵了。
公主们对驸马向来是过得来最好,过不了也没关系,反正大不了各自玩各自的。但驸马真的贴心,那也是个好事。
兰陵和驸马关系好,脸上的笑也比以前多得多。宫里的皇后送来贺礼,她都要进宫去谢皇后,还是萧拓拉住说前三个月做母亲的身体也不太好,还是好好休息。
这事儿传出去,一群公主笑了好久。
清晨雾气中,三个人影蹒跚到了洛阳城门前,这是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两个孩子。他们身上的衣裳十分朴素,但胜在干净整洁,和那些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气的乞人饥人来说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女子抬头看着高大的洛阳城门,脸上原本的忧愁终于如同雨后天空一般散去,脸上也多出些许笑容。
“阿娘,耶耶呢?”女子手上牵着的女儿抬起头看着母亲,她伸手捂住肚子,肚子里咕噜噜的叫的正欢快。“阿娘,儿肚饿。”
两个孩子一路上都是饥一顿饱一顿过来的,他们原本也是锦衣玉食,膳食凡是味道差了或者是卖相不好别说入口,就是看都不会看,可是自从出了大变故,家中祖父伯父都被杀了逃亡出来,哪怕是野菜都能吃得下去了。
“别急别急,到了洛阳城内,阿娘找些吃的给你们。”谢氏听到女儿喊饿,心如刀绞,两个孩子和她已经有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这一路她走的艰难,当初跑出来的时候为了不引人注目,那些值钱的东西都不敢多带,到了北朝人生地不熟的,苦吃了不少。谢氏看着儿女因为饥饿而发黄的脸蛋,眼前蒙上了一层水汽,她的孩子以前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怕甚么,等到找到耶耶,我们就能和以前一样了。”小男孩听到妹妹的话,装作大人模样道。
小女孩儿听了话垂下头,“可是儿真的好饿……”
谢氏听了心里更加难受,她握紧儿女的手,向洛阳走去。她心中向上天祝告:这次一定要让她在洛阳和夫婿团聚。
想着,谢氏觉得自己和儿女又有了希望。
☆、144|野心
萧弘入了宫见做了皇后的姊姊,小时候他是最怕这个姊姊。家中的阿爷一心扑在家里那些如花似玉的美人身上,兄长倒是能管,但是萧佻自己的事也多,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眼睛全部盯在那些庶出的弟弟妹妹身上。那会因为姊姊在宫廷的缘故,家里的其他兄弟让着他,下面的人也奉承他,日子还真的过得飘飘然。
不过姊姊那会一旦回家就耳提面令让他好好读书习武,后来大点了知道生母和姊姊的难处,也不再想靠着姊姊吃饭,越发的知道用功。这会在中书学,在一群的世家子里头他的功课也是上佳的。甚至那些中书博士都很惊讶,一个寒门子弟竟然在典故书籍上比起那些世家子也毫不逊色。
这次来长秋宫,萧弘也是底气十足。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姊姊了,到了宫门处检查过身份下了马车,长秋宫那边已经派人来接,长秋宫作为正宫和其他的主要宫殿处在宫城的中轴线上,依照着规制,萧弘哪怕闭上眼睛,也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到了宫门处,一个青年中官走出来,见着萧弘就作揖“郎君来了?”
中官对萧弘很客气,满脸都是笑。
萧弘是见过他几次,知道这个是皇后身边得用的中官,他也笑,“臣前来拜见皇后,还请代为传达。”
“郎君太客气了。”刘琦笑道,天子颁布下来的有一条就是禁北语,在宫廷和朝堂上不准说鲜卑话。宫中人读过书的不多,鲜卑话说的顺溜就不错了,更加别提说汉话,刘琦这一口流利还带着点儿洛阳口音的纯正汉话给他的上升之路给了不少的助力。
刘琦亲自带着萧弘入殿,原本这些活计只要别的小黄门来就行了,但这是皇后一母同胞的弟弟,自然是要他亲自来。
走到殿中,萧弘就看到上首位置坐了一个衣裳华贵的年轻美妇人,他知道那就是他的姊姊了。
萧弘按照君臣之礼,双手在袖中拢起向皇后拜下。萧妙音见状抬手道,“都是自家人,这么见外做甚么?”
听到这话萧弘才露出一点弟弟的影子,他憨笑着摸了摸头,“总归是在宫里,若是不讲规矩,传出去也怕别人说三道四。”
“别人还能说我的事?”萧妙音嗤笑,让他坐到那边的床上去,床上铺着厚厚的垫蓐,坐上去如在云端一般,柔软无比。
“在宫里还是小心点没错,毕竟姊姊也不容易。”萧弘坐在床上之后,有宫人来给萧弘摆上点心和酪浆。
“难得,檀奴长大了。”听到弟弟这么说,萧妙音心里有了些许暖意,她在宫内其实也担心这个亲弟弟会不会长歪掉,毕竟这样的前例可不少,不然她也不会让刘琦请来有名望的人去教常家那一家子人道理了。
不求有多出息,只求老老实实别惹祸。
萧妙音的标准已经很低了。
“儿本来就长大了,只是阿姨和姊姊一直把儿当做孩子看。”萧弘笑道。
“你在中书学,还习惯么。”萧妙音问,萧弘的前程已经定下来了,她也知道萧弘在中书学的成绩如何,照着这么下去再过两三年,萧弘就能从中书学出来作为中书学生入仕了,到时候不是中书省就是门下省要么就是秘书省。
“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萧弘老老实实答道,“博士们人都不错,不过总是有那么几个眼高于顶的同窗看不起儿。”萧弘方才才说自己长大了,可是回头还是和姊姊抱怨起来。
“那些世家子也的确可恶。”萧妙音对士族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但自家弟弟在没有任何劣行的状况下被人看不起,她自然是心里不舒服。
“如今也幸亏陛下没有将魏晋那一套门阀给搬过来。”萧妙音坐在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拓跋演也的确没有将魏晋那一套门阀学过来,用他自己的话说,既然是改革,当然是要学好的,哪里能把那一套坏的也给弄过来?
拓跋演虽然自小读读汉家典籍长大,但也不是真认为汉人的一切就都是好的,事物都有双面,汉人也是一样。士族门阀的那一套,说实话,除了人才能多一点之外,其他的好处拓跋演还暂时没有发现,士族掌权之后权势过大过来威胁皇权的例子也不是没有,至于士族的忠诚,南朝那边一大堆士族造反作乱的。
门阀之制有个甚么用处?甚么用都没有。相反还可能引发天下大乱,东晋之时的孙恩之乱还不足以给人警示么?
所以拓跋演改革到了现在也没见着提门阀之事,就算要定,也一定会将皇室的元姓定为最高。
下面的按照军功和官职来排。毕竟拓跋鲜卑开国以来都是以武治国,北方六镇到了现在都是中流力量。
“姊姊也别生气。”萧弘双手拢在袖中笑,“看着那些人耀武扬威的,说不定将来还没有比儿出息呢。”
“其实和这些士族比起来,比书本甚么的基本上没太大的意思。”萧妙音叹口气,士族的世代积累,在书籍和底蕴上自然是要胜出许多,拿着自己短处比别人的长处也没必要。
“其实,我们家出头的话,最好还是走军功。”萧妙音当着弟弟的面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那些士族多长于朝廷,而不善于军事。领兵征战其中出众的更是没有几个,你家姊姊也记得范阳卢氏里除了一个卢玄,可是卢家早就被太武帝打杀的差不多了。手里有兵,那才是最有道理的,到时候就算士族再看不起你,也得忌惮你三分。面上还要和你谈笑。”
“姊姊,到时候儿就去军中吧?”萧弘想了一会说道,“反正洛阳里也有阿兄们了,那么儿还是去军中好些。”
“你当军中好呆的?”萧妙音被萧弘这么是一出来一出给吓到了,“军中也不容易,有军权里不是宗室近臣,那就是要靠一仗一仗的打下来。那也要二三十年去了。”萧妙音没说的是,这个还要看命大不大,战场上刀剑无眼,要是一个不小心,一条小命就交代了。
所谓的军功也要有命来享。
萧妙音不希望自家弟弟真的到军中,如果真的出了事,谁都不好受。
“你当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了?”萧妙音看着弟弟有些生气,“阿爷那么多的子嗣,也不是个个都有你这样的运气,要想出人头地那么我这里也有机会。只是看他们愿不愿意去。”
萧佻生了二三十多个儿子,全部在那里吃吃喝喝等死,萧妙音都看不下去,难怪那些士族看不起他们家,有这么养孩子的么?只管生不管教的。
那么多人总该有个想上进的,到时候不用她自己提出来,就有人去了。
“嗯。”萧弘想了想自己的确对武艺不是相当精通,军中这会多是鲜卑人,去了也是十分艰难。
姐弟俩正说着话,阿鸾跑了进来,“阿娘!”
阿鸾今日下课的早,他年纪小,师傅也不敢说多了,怕这么小的孩子累着了。他还没有正式册封皇太子,还跟着母亲住在长秋宫,听说舅舅来了就一路小跑进来。
“阿鸾回来了啊?”萧妙音瞧着阿鸾跑过来,伸出手臂让阿鸾过来,阿鸾几下子就爬上床。
阿鸾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那边的萧弘,抬起头看着她,“阿娘,那就是舅舅吗?”
阿鸾在宫里见得最多的是堂兄弟还有叔父们,对于舅父之类见得不多。大舅父倒是见过,不过那会他才一点点大,能记得住才怪。如今见着一个自然是好奇的很,只差没将萧弘当做稀罕物什看了。
“那就是舅父。来,阿鸾,叫阿舅。”说着萧妙音就把阿鸾抱下床,让他到萧弘面前,阿鸾听话的走过去,瞧着萧弘。
萧弘也见过这个小外甥,不过那会阿鸾还小,话都还说不全,这会都已经长成个小子了。
“阿舅。”阿鸾开口叫道。
“阿鸾。”萧弘长得好,对这个外甥也是相当的和气,他在自己手边的矮案上抓了一把干果送到阿鸾面前,“阿鸾要不要?”
阿鸾瞧着舅舅手里一把葡萄干,只拿起几颗吃了,然后小脸上一脸严肃,“不能吃了,再吃会牙疼的。”
说着阿鸾就去看萧妙音,满满的都是求表扬,“阿娘,是不是?”
“嗯,阿鸾乖。”萧妙音笑道。
“那么阿舅带着阿鸾去玩好不好?”萧弘自己也是个少年,甚至连元服的年纪都还不到,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就玩到一块去了。
萧弘在姐姐这里放开了手脚,把外甥放在肩膀上坐着,顶着到处跑。阿鸾还没有玩过这样的游戏,那些宫人和中官总是害怕他受伤,所以这种游戏别说玩了,就是提都不敢提。
现在一群人看着皇子被人顶在肩膀上哈哈的笑个没完,不禁捏了一把冷汗。皇子正好就在多动的年纪,要是一个不注意说不定就能栽下来。
顿时皇子身边的那些人一股脑的去看刘琦,指望着他能够在皇后面前说句话,结果刘琦看见萧弘一双手都是稳稳的在皇子身上,过了一会就转过头了。
“快点儿再快点嘛!”阿鸾喜欢那种风中奔跑的感觉,低下头催促萧弘。
“不行了。再快说不定就摔着了。”萧弘把肩膀上的外甥放下来,阿鸾小脸红扑扑的,黑眼睛乌亮乌亮,“阿舅,儿还要来!”
“不行啦。”萧弘在外甥的脸上捏了捏。
阿鸾嗷呜一下就要这个舅父继续和他玩儿。
两个正闹着,中官突然唱道,“陛下至——”
这下萧弘也不敢抱着阿鸾了,直接就向走进来的男子行礼,“臣拜见陛下。”
拓跋演身上着常服,他见着萧弘,点了点头,“不必多礼。”说玩这句话之后还给萧弘回了一礼。
“阿爷!”阿鸾见着他,嗷呜一下就扑在他腿上撒娇。
萧妙音走出来,发现拓跋演面色不佳,知道他眼下心情不好,也不知道到底是那个惹了他。
“阿鸾乖,去和阿舅玩。”萧妙音揉揉阿鸾的脑袋,阿鸾年纪小,但是知道看大人的脸色,见着自家阿爷面色黑,立刻听话的撒开手,跑到萧弘身边了。
中官过来带着萧弘和阿鸾往外面走。
等到清场之后,萧妙音和拓跋演回到内殿问他,“怎么了?看你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拓跋演似是有些疲惫,他摇了摇头,身体就倒下来,脑袋搁在她的腿上。不管外面怎么样,长秋宫这里总是有他的一片清净的地方。
“还不是那些事。”拓跋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萧妙音听得他这么一句就知道他应该是和莫那缕这些鲜卑老臣给吵起来了
“我算是明白当年刘邦为甚要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功臣学礼仪了。”拓跋演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萧妙音低下头看他,也不说话,知道这会儿拓跋演想要的更多是有个人听他说话。
“那么要不要叫个人去教呢。”萧妙音听到这话也起了开玩笑的心思。
汉人的礼节很多都是脱胎于周礼,而周礼十分的复杂繁琐,拿着这个折腾人倒是相当不错的。
“有人教,也要他肯学啊。”拓跋演脸上的笑凝结起来,眼里有寒意浮动,如今就是看两方谁能够先沉不住气了。
他记着那一份恩情,愿意抬一抬手。就看对方肯不肯接。
**
莫那缕从宫中回来,强行将怒气压下,到了他这个份上,喜怒是不会完全表露坐在脸上。但这份平静也只是维持到他上车为止,到了车内,车廉垂下,莫那缕脸上就露出冷笑来。
区区竖子,当年在萧氏那个妇人的手下苟延残喘,差点就被废掉,是他出来劝说萧氏打消了那个念头。他还记得那个小子才被放出来的时候,对他就是一个大礼。
到了如今却在他这个恩人面前耍起了皇帝威风!
莫那缕思及此处,面色更加难看。
说起来平城那边也该送来消息了。莫那缕靠在凭几上,他垂下头,嫌恶的看着自己身上的那一套官服。这官服都是按照汉人的那一套来的,袍服宽大,头上戴着的也是笼纱冠。这一身莫那缕原本是不想穿上身的,但是皇帝态度强硬。到了眼下,更是看着不顺眼。
犊车入了府门,莫那缕从车上下来,家人过来搀扶被他一巴掌拍开。
“平城那边的人回来了么?”这会莫那缕心里只关心这么一件事。
“郎主,已经回来了。”家人答道。
“让他们进来见我。”莫那缕抬脚就将穿着的履给蹬掉踏上台阶。
莫那缕直觉觉得那个道士有问题,这天下就没有不漏风的墙,他还就不信了。
结果派去平城的那些人都回来了,将这次前往平城查到的事都给莫那缕说了。
莫那缕知道之后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完全不见方才那副暴露的样子。果然,果然啊!老天终究还是不负他,叫他知道了这件成年往事。
那些家人只是凭借莫那缕那几句话把这件事挖出来可是花了不少的力气,幸亏平城内的道观也只有那么几家,而且又是容貌出众,那么就更加容易找了,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这会还真的查出了什么。
莫那缕听着那些派到平城那些家人们说的话,他仰天长笑,没想到自己多了一个心眼,竟然还能挖出这么一段秘辛来。
宫中的事,莫那缕向来不怎么关心的。但后宫妃嫔真的大胆起来,为了活命,甚么都做的出来。
笑完之后,莫那缕严肃起面孔,“这件事千真万确么?”嘴上这么说,但是莫那缕心里已经打定了注意,哪怕这个是假的,也要弄成个真的。
“郎主,千真万确,小人还特地去找了那些留在平城的,常山太妃的娘家仆妇。”这么大的事,家人哪里敢脑子一热就拍下来?他们还是花费了一番功夫去求证,甚至还将罗家主母都已经养老的乳娘给抓了起来,威胁不说就杀了乳娘的孙儿。
那乳娘已经七老八十,老的不成样了,见着孙儿被人拿刀对着,顿时痛哭流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莫那缕点了点头,他挥手让家人退出去,又屏退了左右。他一个人在屋内嘿嘿嘿的笑出了声。
上天待他果然不薄。
莫那缕想起了今日在皇帝面前受的那股窝囊气,笑意里都带着一点解恨,架子摆的那么高。明明嘴上都还没长出毛来,就迫不及待的想让他们这些老臣对他百依百顺,简直是做梦。
别说他们鲜卑人原本就不是汉人所谓的甚么天子就是上天之子。不过类似于部落间推出一个共同首领罢了。首领做的好也就罢了,但是要真的犯糊涂,直接可以踢下去。
莫那缕想着又笑了,如今天子的政令是要执行到底,那么换个人就行了。先帝留下来的子嗣就有好几个,还别说有那么多的宗室在,哪里会愁皇帝没有人做呢?
**
常山王府内还是一片没有收拾过来的场景,原本从平城到洛阳就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王府里人多东西也多,整理起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更别提还有手脚不干净敢拿主人东西的。
常山王妃这段时间是忙的焦头烂额,别看内宅事没有外面事那么上台面,但是真当家起来,不必那些三公六卿的闲多少。
还别提前段日子宫里的太皇太后没了,外命妇还要进宫哭灵,来来去去的,何氏累得喘一口气都没时间。她不仅仅要忙那些庶务,还得在婆母常山太妃面前伺候。
何妃知道,自己并不是常山太妃喜欢的新妇。她听府里的老人讲,常山太妃和娘家嫂子胡夫人一开始想要的王妃是娘家侄女,谁知道竟然被皇太后从里头插了一手,最后王妃就变成是她了。
向来常山太妃也的确有不喜欢她的理由。
“王妃,太妃又有些不好了。”何妃靠在凭几上,手里看着那些清单,外面一个侍女走进来道。
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到了洛阳之后,太妃的身体时不时的就要出些毛病。头疼脑热那是家常便饭,她这个做新妇的也要在阿家面前伺候着。
何妃突然觉得有些腹疼,她最近身体总是不舒服,她看向身旁的侍女,“快些去请医正给太妃诊治。”说着就要起来。
小腹处一阵酸痛,她身子晃了晃,旁边的侍女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王妃,您最近身体不好,还是多休息吧?”
“又不是不能动,怕甚么?”何妃也想休息,但是太妃那边实在是不好交代。她扶着侍女的手就往外面走。
太妃躺在床上,咳嗽了几声。她最近老是心神不宁,就算是睡着了也能梦见当年的事,当年对她来说是一段不能触摸的往事。她恨不得忘记个干净,当做从来就没有有过这么一回事。
但是最近却是频频梦见。这让她坐立难安,连带着身体都有些不好了。
“医正,太妃怎么样?”何妃笼着双手站在一旁,看见医正已经为婆母诊脉完了,她出声问道。
“太妃乃是心事过重,需要静心调养。”医正给了这么一句话。
眠榻上的太妃听到医正这话,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何妃立刻请医正出去开药方。
胡氏坐在常山太妃的身边,她从进来开始就没有正眼瞧过何妃一眼,心里她总是想着是这个太后侄女抢了自家女儿的位置。
“太妃,放宽心,眼下日子都好过起来了,你也要好好的过下去,有些是就别想了。”
“我哪里想要去想,但是夜里梦到那些事,心里就烦躁。”太妃和自家嫂子说道。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侍女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胡氏见状呵斥道,“没规没距的,在太妃面前,怎么这么没规矩?!”
侍女是何妃身边的人,满脸焦急,“王妃晕过去了!”、
“甚么?”太妃和胡氏都惊讶道。
常山王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夜禁,他是踩着点回来了,一回来之后,他就房间王府内有些不太对劲。何氏没有出来迎接,而那些家人也是畏畏缩缩。
“到底出了甚么事?”常山王看着管事。
管事头低着,抬都不敢抬起来,他眼一闭心一横,“大王,王妃……小产了。”
“甚么?”常山王抬头往何妃的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抬起脚就急匆匆的走了过去。
常山太妃没有在新妇的房内,出事之后,她说头疼一直躺在她自己房内不出来。何妃那里她也没看过,胡氏倒是过来主持了一下事务,但她终究不是王府里的人,见着天色不早了也回去了。
何妃面色苍白躺在那里,她也没想到自己有孩子了,原本常山王和她就不亲近,哪怕没有妾侍,和她也不过是有那么几次罢了,谁知道竟然就有了。偏偏她还没注意,一不小心就没了。
“大王。”身旁的侍女见着常山王进来,连忙俯身下来。
何妃听到这么一句挣扎着就要起来。
“你别起来。”常山王伸手按在她肩膀上,让她躺着。
在外面的时候,他都问了疾医。这一次小产,是劳累过度引起的,原本怀胎前三月就胎不稳,加上这两三月来各种事几乎是接连不断,孕妇操劳过度孩子也就没了。
“大王……”何妃见到常山王,终于忍不住抽泣,“是妾不好……”她进门这么一年多,好不容易有个孩子,谁知道她竟然把孩子给弄没了。要是有个孩子,她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要是她注意一下,也不会是这样。
“这事和你没关系。”常山王叹口气,“你原本就忙,怨不到你。这孩子……和你我没缘分,别放在心上。”
何妃对孩子在自己肚子里两三个月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孕吐都无,原先还不觉得,可是真的对着常山王,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常山王安抚好了何妃就到母亲这里来,他听说何妃出事的时候,正好在给太妃侍疾。他想问问到底怎么一回事,听那些侍婢们说,不如听听母亲是怎么讲的。
谁知道他到了母亲房间里,将这件事一提,常山太妃就发起火来,“何氏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而且我从来没有让她到我面前伺候着!”
常山太妃心里也不舒服,好好的孙儿孙女没了,她这个做祖母的心里哪里会好受?听到儿子来问,她当儿子是来兴师问罪的,说了几句就发火。
“那也是我的孙儿,她自己瞒着不说怪谁?我会害她么?虎毒不食子!”常山太妃气的狠了,面颊上苍白,弯下腰剧烈咳嗽,常山王不知道自己不过是来问问,太妃就气成这样了。
“阿娘,儿不是这样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太妃年纪大了,脾性也越来越回去,和个小孩子也没多少差别了。
她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件事,原本不好的脸色越发苍白。她坐在那里,原本的怒容也松了下来。
常山王瞧着太妃原先那架势是要和他大吵,结果突然就成这样了,“阿娘?”
“去吧,你那新妇,真的不是我害的,另外以后她也不必到我这里来服侍了。”常山太妃带着无尽的倦意,向外挥了挥手。
☆、145|预兆
洛阳城只是经历过两年的修酱,原先汉魏的宫城的遗址已经陆陆续续运来些木材,打算一点点的在废墟上将宫城给造起来,毕竟金墉城那点地方也太小了,甚至连平城宫都比不上。
不过工地上的人并不多,也没有常见的建造宫城的时候劳工号子震天的热火朝天,比起国子监和太学来,这里实在是太冷清了。
洛阳城内到处都缺年青劳动力,莫说年轻力壮的男人,就是年青妇人都有人招募。
谢氏带着孩子在洛阳里呆了两三日,她逃出建邺的时候是用布包了头发装作比丘尼,为了不引人注目,身上的财物都没有多带,到了洛阳身上那点点盘缠早就用完,两个孩子饥一顿饱一顿,都已经受不住了。而找到夫婿又谈何容易?
别人听她有南朝口音,说是可以给她帮忙找人,一双眼睛止不住的在她和两个孩子身上打量,谢氏能从建邺走到洛阳,警惕心也十分强,她拉着儿女就走。
从进城到现在,也就向别人讨了几口水喝,第一日来的时候,运气好见着有佛寺在施粥,也就是那一天吃了半饱,接下来的两天牙齿都没有碰过一粒米。
瞧着两个孩子饿的连路都走不动的时候,谢氏只能想着先找一份活计养活自己和两个儿女。
谢氏出身陈郡谢氏,王谢乃是南朝的一等士族,谢氏也基本上没有吃过甚么苦,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眼下形势比人强,她知道自己如今也不是南朝的贵夫人了。若再这么自持身份,很有可能夫婿找不到,自己和两个孩子就要先饿死。
她堂堂士族女……竟然落得个和平常妇人一样的模样。谢氏心中耻辱感越发重,可是女儿抓住她的衣裳哭,“阿娘,儿好饿。”
谢氏看着儿女被饿的通黄的脸,咬咬牙,将心里那点世家女的优越压下去,“走,阿娘去找活做。”
洛阳还没完全修建好,但也很大了,都城的模样已经露出些许来了。城中还真的有招募女工的。
谢氏看见木牌上的字,犹豫了好一会,但还是过来了。她在南朝建邺的时候也听说过,因为连连战乱,男人不够用了,有些主人家也会招募女子,她是世家出身,自然是知道这种招募其实也有一定的风险,要是被人骗着按了卖身契,那就是从良籍变成牛羊都不如任人宰割的贱籍了。她自然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她的身上,她看了好一会了,那么多招工的地方,也就这个地方的人衣裳整洁,说话还算文雅。
这样的人应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迟疑了一会上前,“你们……是真的招人?”
那人就笑了,“不是招人手也不会在这里站着了,怎么。有意愿要来么?”
谢氏握住两个孩子的手紧了又紧,她真想掉头就走,但是想起两个孩子的吃穿还是忍了下来,“嗯。”
“好,你看看这个。”那人见着谢氏虽然身着粗布衣裳,但干净整洁,头发也是一丝不苟,见多了那些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他对这个女子观感还是不错。而且听着女子话语中带着南朝那边的口音,心下估摸着应该是从南朝那边逃难过来的。
这样的人他愿意招,因为远离故土,而且还带着孩子,只要工钱上给的多了,她们也愿意好好干活。不会像有些女工做着做着就闹腾着要走人。
谢氏接过那男人递过来的契书仔仔细细看起来。
“我们不是旁的人。”那男人坐在胡床上,笑道,“这人是到我们娘子的陪嫁庄子上做事的,只要做的好,是不会亏待你,不像旁的人,一不小心变成了家生婢了。”
谢氏点点头,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字。那男人瞧着她识字,看契书也不是做样子。“你还识字?”说这话的时候那男人也惊讶了。
“家中还学过一点。”谢氏小心道。
“我阿娘不仅会识字而且还……”男孩知晓见多了王谢两家的风流倜傥,见着那男人的模样很看不下去,就开口,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喝止了。
“好了阿摩,不准胡乱说话!”
“正好,我家娘子那里正缺识字的人教那些小娘子读书呢。”那男人也不生气,瞧着谢氏那对儿女长得好,就是面有饥色,他还将放在身边的袋子解开,从里头拿出一个大大的蒸饼,捏作两半都递给谢氏的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都饿了好久,这会见着有吃的,都忍不住伸出手,这个也不是嗟来之食,他们吃毫无压力。
拿到手里,阿摩才发现,手里的蒸饼是松软的,不是那种那种硬邦邦的蒸饼。这种蒸饼他在建邺的时候也吃过的,松软可口,只有士族世家才可以吃得上,而且配方都是保密,轻易不会外泄。
孩子看的到的,谢氏也看得到。她心中惊讶,但也顾不得那么多,外城她找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权贵和北朝皇室居住的内城她没有手令是进不去的。、
她也要为生计发愁。
签了契书,有人牵了牛车来,带她们在街道上走。拐到好几个路口,到了一说还算是不错的院落门口,谢氏就下了车。
谢氏带着儿女进门之后,就听到里头传来读书的声音。
“你来的正好,这里正好缺个教书的女先生,你识字就先教着。”带路的人也挺老的了。走起路来一步三晃的。
“请问这里的主人家是?”谢氏这会是真的惊讶了。
“哦,这个是我们家娘子名下的,娘子可是大人物,说出来怕会吓着你。”老叟晃晃脑袋,但到最后也没有说他家娘子到底是个怎样的厉害人物,老叟带着谢氏到了住的地方,“你和两个孩子就住在这里,膳堂就在南边,到了开膳的时候会敲梆子提醒的。”
老叟说完这话就走了。
两个孩子看着这间房间,自然是比建邺家中要差太多了,但有床铺有被子,这比起他们这一路风餐露宿的不知道好了多少。
这里还不错,庖厨上还有热水备着,谢氏厚着脸皮去要,庖厨的人听说她是新来的先生对她也很客气,直接就给热水。
让两个孩子擦洗完身体后,谢氏就让两个孩子先睡下。毕竟这一路上,不仅仅是她,就是两个孩子也累得够呛。她看着孩子睡下,将门带上。出去看看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走出来正好碰见学堂里的小儿下学,里头孩子一窝蜂的跑出来,谢氏看见那些读书的小儿都是清一色的女娃。她也不得不惊讶了。
这里到底是甚么地方?
**
洛阳里事多,到处都是忙着修建房屋,朝堂上一改之前的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的平和下来了。就连之前和皇帝吵起来的不可开交的尚书右仆射也不再和皇帝对着干了。
尚书右仆射原本就对皇帝有恩,没有他,现在位置上坐着的人是谁还不知道。见着莫那缕不带着人反对了,拓跋演的态度也柔和下来,甚至还在宫宴上,亲自给莫那缕斟酒一觞。
原本莫那缕对他就是有恩情,只要莫那缕肯顺应他的改革,他当然愿意好好报答。
这副君臣融洽的模样看在旁人心里,尤其是那些反对皇帝汉化的那些鲜卑大臣看在眼里心中就格外的不是滋味。
过了几日,那些守旧的鲜卑大臣一窝蜂的钻到莫那缕府上了。
“明公这是怎么回事?”那些鲜卑大臣最近被逼着学汉人的称呼,对着莫那缕说话的时候都不自觉的用上了。
“是啊,这和原本说好的不一样!”有人高声道。亏得屋内的吓人都已经屏退了,不然就这嗓门到时候不想被人听见都难。
“你们懂甚么!”莫那缕听到这话不禁骂出了声,“汉人还有老话叫做打草惊蛇,你面子上不装的好看些,难道是要皇帝来削你么?”
莫那缕此刻早已经下定了决心,到了这会他倒是知道要不打草惊蛇了。他的势力并不在洛阳,而是在代郡一代,毕竟祖上也在那里经营了百年,而洛阳这个地方对他来言完全就是陌生。
若是想要起事,在洛阳是不成的,只能找个机会回到代郡去。那里他有人有马,去了那里,天高皇帝远,再召集人马,谁生谁死还难说的很。
莫那缕这一句话,就让原本吵闹不休的那些鲜卑大臣们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纷纷道,“还是明公想的多些。”
“回去都把脸上收拾一番,别让人看出甚么来了。”莫那缕坐在那里说道,他心里也打好了算盘,不仅仅是那个先帝的真正长子,应该还弄个另外一个宗室。到时候一个不成了还有另外一个。
宗室们也不是都在洛阳的,有些宗室身上还有其他的职务,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陪着来洛阳的,有些人还在驻地上守着,平城的家眷和儿女跟着到新都了。
莫那缕想了几回,越发觉得这个计划可行,毕竟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够拒绝皇帝这个位置的诱惑呢?
想起这事,他又笑了。不赌一赌谁知道?反正这世道就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只要赢了,别说甚么以下犯上,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个道士他已经派人看管起来了,好生供养着,让人看着别出事。
何惠听到家里有来了一大波的人,坐在床上愤愤道,“家翁也不知道在做甚么,一日到晚的和人商量事商量个没完!”
只要莫那缕那里一忙,基本上她的夫婿也要跟着和陀螺似的转,有时候忙起来,也不一定会照顾到她。
“娘子放宽心,七郎君又不是在做别的事。”何惠乳母倒是好声好气的劝说,在乳母看来,七郎君这么拼命也是为了有一份好前程,眼下这家里爷娘都在,兄弟们还聚居在一起,但是等到爷娘都没了,那就是看自个的本事了。尤其看着江阳公主的样子,也不见多有多乐意和这么一大家子靠在一起。
不现在多做一些,到了那会也就真的靠着兄长的脸色过日子了。到时候这一支的日子说不定过的更惨。
乳母这话没有说出来,她知道何惠的性子被养的坏了,真话要说给她听那得要挑着说,一个不好说不定就翻脸了。
何惠生了一会儿闷气,也知道乳母说的都是实情,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在婆家这里,阿家看她不顺眼,当着妯娌的面就挑她的刺,给她一个大大的没脸。回娘家阿爷不会管,只能和阿娘说上一句,还不敢说太多了,豆卢氏那个火爆脾气是干得出带人打上门讨说法的事的。
何惠到现在就算再天真无邪也知道点事了。
“阿姆,我心里难受。”她看着乳母道。
“好娘子,莫要多想,好像最近洛阳里来了一批波斯商人,娘子何不派人去看看有没有甚么新鲜的玩意儿?”
乳母将话题带过去,松了一口气。
**
朝堂上,因为莫那缕已经做出了姿态,那么接下来的那些鲜卑贵族,也大多数消停下来,拓跋演见着那些原先吵着说汉人到底有甚么好的老臣都闭上了嘴巴,也开始腾出手来做其他的事。
眼下北方的茹茹已经不比前几代先帝时候那么猖獗,就算偶尔有部落南下也是一两个部落,暂时还用不着六镇派出重兵来收拾。
他想起原先自己南下的原委来,原本说是要南征,他坐在这个上面耍了个花枪,看着气势汹汹去找南朝的晦气,其实是将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另外那个天气也的确不适合鲜卑人南下。
可是现在人都在新都了,他又想起这件事来,他还真的想要做成这一件先祖们都没有做成的事:攻打南朝渡过长江直取建邺。
他将这个想法和萧妙音说了,结果爱妻听说之后,回过头来看了他好一会,“这个恐怕眼下还不行。”
她一句话就把他给打懵了。
“南朝还没到灭国的时候。”萧妙音看了一眼似乎受到了打击的拓跋演,“常说要天时地利人和。还得对方有空子可钻的时候。”
“眼下齐国也是枕戈待旦,此时前去恐怕也达不了目的。”萧佻从南朝出使一趟回来,没有在那些重兵驻扎的地方多呆但也好歹看出了甚么。
“照你这说,我是一定做不成了?”拓跋演心里闷闷的,在萧妙音面前,他的孩子气犯了。
“那也不一定,甚么都有个例外。”萧妙音瞧着觉得好笑,伸手剥了一个橘子,塞到他口中。橘子这东西还是淮南生的要好吃,淮北生的那些所谓的橘子不但个子小还酸。淮南还在南朝的控制中,橘子到了北朝身价也翻了好几倍。
“阿兄上一回出使南朝,说南朝的皇帝是在玄武湖的战船上接见他们的。想来南朝野心也不小,说不定还不等你动手,南朝自己想按捺不住。”
南朝和北朝就是互骂互打,打到没力气了就暂时的握手言和,等到恢复过来又是朝着对方乒乒乓乓一顿猛打。
等到哪天两边只剩下一个了,这天下才算是真的安宁。
拓跋演口张了张,刚想说甚么,一个中官趋步走进来,“陛下,大将军求见,说是有要紧的事。”
大将军也就是王素,王素对付南朝真的为北朝从齐国那里夺下一块地盘之后,拓跋演也非常大方的给王素提了位置。
能做多少功绩,他就能给多少的好处。
“和我一块去。”拓跋演直接就拉起了萧妙音。
这会也没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说法,曹魏的文帝倒是提了一次,可是之后的朝代皇后太后干政的干政,废帝的废帝,简直不亦乐乎。时风如此,所以大臣们见着皇帝和皇后一同出现的时候,也没有多少惊讶。
王素对帝后行礼之后,直接开门见山,“陛下,南朝已经对徐州等地用兵了。”
拓跋演闻言,侧首看了萧妙音一样,那眼神像是在说‘既然被你说中了’
萧妙音倒是没多少惊讶,这事迟早的。不过王素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言语里是压制不住的兴奋。
南朝好歹也是他的故国,这么恨不得灭之后快,委实让人觉得有些心凉。萧妙音想起这位大将军的父兄都是被南朝的现任皇帝给杀了的,父兄之仇不共戴天自然是要报的。
“看来是要出兵了。”拓跋演看了萧妙音一样,嘴角也弯起来,“礼尚往来,既然齐军已经来了,我们魏人也没有退缩的道理。”
“朕决定亲自出征。”拓跋演背脊挺得笔直,当着众人的面道。
皇帝决意亲征的消息如同狂风一般,迅速的在内城里扫过。
这下内城也开始忙起来了,皇帝亲征不可能只是皇帝一个人领军前去,照着天子重用宗室的做法,肯定会带上自己的叔父和弟弟前去,还有那些得重用的汉将和鲜卑将领,算起来人数还不少。
皇帝这一去,会将这些人也一块带走。
南征也好,北上上抵抗蠕蠕也好,那都是建功立业的捷径。毕竟士族擅长的那一套也不是被寒门和鲜卑人所擅长,拿着自己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比,又何必?只要手里有了军功就不怕走不远,毕竟北朝还是以武立国,真正说了算的还是拳头,和南朝那一套讲究门阀儒雅完全不一样。
这下子内城里都洋溢着一股欢欣的劲儿,皇帝任用较多的是自己的弟弟,诸王们也开始准备随同皇帝一同出征。
忙的几乎脚都不占地。
京兆王是在头疼欲裂中醒过来的,昨日里他知道了皇帝会带上他一同南下,他也想着将身边的人一同作为亲兵带走。
京兆王自认还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他好男色,而且喜欢的不是那些下贱胚子,喜欢的是良家出身的。男色这种东西和女色一样,也只有在年少的时候能看看,等到年纪一大,男子的阳刚劲儿一出来,他就没有了兴趣。
没有兴趣之后,京兆王也不是将人赶走,要是有才能他就给个位置,没才能给上一笔财物打发走人。
最近他又让人物色了新的人,事先他喝了一点酒,然后有脂粉香味飘了进来,接下来的事他记得但又不怎么清楚。反正是他好似碰了个女子了。
他从床榻上下来,拍手让外面等候的家人进来服侍穿衣。
皇帝要亲征,他也没有那么多的空闲时间来想那些旁的事。
萧嬅和往常不一样,昨夜里她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等到第二日醒来,外头都已经大亮,她叫过人来一问才知道自己今日今日比往常还要晚起了一个多时辰。
她洗漱之后,面对朝食也用不下去。过了一会她将乳母叫过来,“昨日夜里的事成了没有?”
“成了。”乳母答道,说起这件事心里越发的可怜萧嬅,想要个孩子竟然都用到算计这一招来了。
“那女子也叫人好好看起来了。”乳母答道,“若是有了好消息,就会告知娘子的。”
萧嬅叹了口气,“希望如此。”
她是再也不肯就这么等下去了,等到京兆王自己反应过来,还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她眼下对所谓男女之情完全没有任何的期待,天下男子皆是薄幸之辈,哪怕连亲生阿爷都是如此,她又何必对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
京兆王在她看来就是一个能用的种马,能给她一个孩子,哪怕第二天京兆王就死了,她还能笑出声来。
到了现在,萧嬅对京兆王也是恨之入骨,恨不得京兆王跟着皇帝在战场上就死了。她嫁过来的时候也是没闲着和京兆王好好过的,他这个就是个火坑,她不能白白的跳进去。
萧嬅现在不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是个甚么样子,和前头的两个姊姊比起来,她这个做妹妹的反而看起来年纪更大。
她这么几年来,基本上都是在和京兆王斗气中度过的,她想要甚么,京兆王不是嗤之以鼻就是完全不搭理。一日一日叠加起来到现在,她心里攒了许多怒气。相由心生,她心怀怨怼,又这么几年下来,能好看到哪里去?
“娘子,这事若是被大王知道……”乳母还算是清醒,知道萧嬅的做法一旦被京兆王知道,说不定就是一场好闹。
“知道又怎么样?”萧嬅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他都这把年纪了,连个子嗣都没有,我做主给他留下个种,不让他这一支断了,应当感谢我才是。闹?他要闹给谁看?”
乳母听到这话,垂下头来。
等到伺候完萧嬅用了朝食,乳母退出来回到自己房间里开始算自己这些年来的积蓄。瞧着王妃那入了魔的样子,日后肯定会和大王吵起来。真的吵起来,王妃是吃亏吃定了,别看这现在过得还不错的样子,其实也不过是大王不想过来管罢了。真的交恶,势力对比太过悬殊,胜败完全没有半点悬念。
瞧着王妃自己作天作地的,乳母可不想把自己的晚年给搭进去。到时候找个机会装病出去算了。
☆、146|探查
拓跋演南征的事还真的就这么定了下来,萧妙音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如今才迁都一年,他就火烧火燎忙着南下找南朝打架去了。
他还和萧妙音说,“要不是怕你在路上受委屈不习惯,我也将你一块带去了。”
元家的祖宗还真的有出门打蠕蠕把宠妃一块带上的先例,那么带个皇后好像也没有甚么?
萧妙音一巴掌就拍在他脑袋上,“我去了作甚么?一群臭男人,有甚么好看的?”
周遭的宫人中官们都已经对帝后这样的相处习以为常,甚至外面也知道天子惧内的名头。
拓跋演一颗心捧到萧妙音面前,结果得了一句臭男人,顿时觉得面上有点儿不好看,不过不好看也就不好看了,反正关起门来自家的事也没有什么。只是这一幕被一旁的阿鸾看见了。
“臭男人?”阿鸾原本跑过来缠着母亲让他去中书学找舅父玩儿。阿鸾很喜欢萧弘,阿舅对他可比那些中官宫人要好多了,会把他放在肩膀上到处跑着玩儿。其他人不是说神马于理不合就是不应该做,阿鸾简直烦死了。
“阿娘,可是阿爷不臭啊?”阿鸾疑惑的眨眨眼,他还嗅了嗅自己身上,嗅到一股浓厚的熏香味道,他伸出手来,“阿娘闻闻,儿也不臭。”
萧妙音看着阿鸾认真的扬起小脸蛋,一只白嫩嫩的手伸出来,等着她检查。她一口老血差点把自己给呛着。
阿鸾这样她该怎么说?
“你阿娘和阿爷说笑的呢。”拓跋演走过去把阿鸾抱起来,或许是自小没有从亲生父母那里得过甚么照顾和关爱,拓跋演对这个长子十分疼爱,有时候真的是恨不得和朝臣议事都带着。
“那阿爷要到哪里去?”阿鸾问,他这年纪已经不喜欢枯坐在屋子里头读书了,他对外面的世界很有兴趣,哪怕是一只蝴蝶他都会欢快的去扑。阿鸾等着父亲说要去哪里,然后他也跟着去。
“给你挣地方去。”拓跋演在儿子的鼻子上捏了一下,“你来找你阿娘,有个甚么事?”
“儿想去中书学,找阿舅。”
阿鸾这句话就让拓跋演觉得稀奇了,“去找阿舅?找阿舅作甚么?”
“儿要阿舅陪儿玩!”阿鸾说到这个就兴奋了,“阿舅会的可多了,阿爷让阿舅来陪儿好不好?”
“你阿舅不是做这个的。”拓跋演宠爱儿子,但是不会对着孩子百依百顺,他心里也明白真的都顺着孩子那就是害了他。当年在萧家那两个人的身上难道还没有吸取教训?
“阿爷……”阿鸾没想到父亲竟然会拒绝他,有些不高兴。
“好孩子,这人的才智在哪里就应该让他做和自己才能相符的事,你阿舅乃是中书学生,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的。你让他和个弄臣一样过来陪你,到时候不仅仅耽误了他的前途于你自己也没有多少好处。”
阿鸾年纪还小,拓跋演的那一堆话听不明白,不过里头的意思他懂了,就是不能让阿舅来和他玩了。
萧妙音瞧着拓跋演那一堆的大道理说出来,还真的和没说一样,她伸手把孩子抱过来,“你喜欢吃橘子,橘子是剥开了直接吃,但要是阿娘令人把橘子放在水里滚了上了葱姜递给你要不要?”
“不要!”阿鸾大声道。
“那就是了,一样的道理。”萧妙音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可是阿鸾还是不开心,“阿娘,可是没有人陪儿。”他说这话的时候委屈极了。堂兄弟们进宫是有规定的,到了一定的时辰就要离开宫廷,不能在宫中过夜。
下次再见面就要等上几日了。
“好了。”在这个上萧妙音也没办法和孩子多说甚么,她安抚了阿鸾,和他玩了一会,玩累了哄他睡觉,之后才和拓跋演说话。
“阿鸾也该有个弟弟妹妹了。”拓跋演和萧妙音打商量,孩子这会都五岁了,再大一点就六七岁了。到时候他就册封皇太子,差了七八岁接下来阿弟们再怎么样也没甚么大碍了。
萧妙音也不是没想过,就是现代还有家庭想要一子一女凑个好呢。她也想过,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等等吧,等到洛阳里的事都定下来。”
事情那么多,她哪里来的精力来准备第二个孩子的事?结果这一日之后两日,御奉来给她日常诊脉竟然摸出个滑脉出来。
御奉面对皇后的惊讶不敢把话说死,“殿下脉象似滑还不能完全定下。”
诊断后妃有孕这件事,太医署的人是最爱做的了,风险小而且还赏赐多。
萧妙音一时半会的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要怎么调整过来,她原本没想过要孩子的,现在莫名其妙的就怀上了?
常氏高兴的让宫人准备金器等物来谢谢御奉,御奉说的是滑脉还不是十分明显,但是在常氏听来那就是的了。反正太医署的人怎么着都要比外头的要来的靠谱些。
刘琦看着,立刻让人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皇帝。
宫里又要多个皇子公主了,这可是大大的喜事。
萧妙音却是觉得脑袋嗡嗡疼,她靠在隐囊上躺了一会,才伸手摸摸肚子,明明和拓跋演之间都避孕了,都还能怀上,这孩子也只能认为是注定的了。
过了一会拓跋演来了,他来了还不算,还将阿鸾也一起抱了来。
萧妙音看到阿鸾,突然想起二胎这件事也要和老大沟通好的,不然孩子到时候会有被父母抛弃的感觉。
“阿鸾,来阿娘这里来。”萧妙音伸出手让阿鸾到她这里来,给阿鸾好好的安慰一下。
平常她一伸手,阿鸾就嗷的一下扑到她的怀里,现在阿鸾是小心翼翼的瞅着她,过了好一会他才蹭到萧妙音身边。
他伸手摸摸萧妙音的肚子,“阿娘要生个阿妹了?”
拓跋演脸上笑呵呵的,他走过来坐在妻儿身边,“阿鸾怎么知道阿娘肚子里的是阿妹?”
“阿妹才好呢,”阿鸾抬头说道。
“也是,有个公主也不错。”他道。
“以前怀阿鸾的时候,你说要是个女儿就封长公主,到了这会忘记了?”萧妙音是无所谓肚子里孩子是男是女的,她听拓跋演说起的是公主,立刻不客气的反问。
“记得,当然记得。”拓跋演事情多,这件往事也真的是不太清楚了,但是被她这么一提醒就完全想起来了。
“反正是儿是女都好。”拓跋演也不是很在乎这一胎的性别,甚至他还希望是个女儿。
“我到时候出去了。”拓跋演靠着妻儿作者,和萧妙音交代起来,他带着大军除了洛阳,洛阳的事和宫内就交给你了。
“我知道,”萧妙音点头,到时候宫里要是有甚么事那也是她来处理了。
两人对望,过了好一会,他笑着伸手在她手指上轻轻的捏了一下。
**
皇帝这一次比较在平城的耍花枪,这一次是真的实实在在的动真格的了。祭天告祝先祖,大军从城中大门出发。
大街真重要的御道上,皇帝的车辇也引来许多人在屋内观望。
毕竟御道用的次数也不多,但也只能是皇帝用,甚至皇太子都不能食用御道。否则会被视为谋反。
如今这正主出来了,又这么声势浩大,能不让人有好奇心么?
皇帝这么一走,也将内城里的年轻俊杰给带走一般。年纪大了的那都是老油条,伸手上去滑不溜手,和南朝作战,老臣们打蠕蠕的那些经验,就显得有些不适用,防守战攻城战,甚至是在水上的水战。这些都不是那些鲜卑老臣熟悉的,和蠕蠕打仗,草原上一望无垠,讲究的是骑兵的包合。
拓跋演是懒等那些老臣慢慢适应了,直接带起那些年轻的将领就出发。
京兆王骑在马上,身旁是红唇齿白的亲兵。
“大王,王妃那件事……”晚上扎营,亲兵服侍好京兆王之后,轻声发问。其实喜欢男色又碰女子的人不少,但亲兵在京兆王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知道京兆王是那种根本不喜欢女子,甚至连碰都不愿意碰。
那一日晚上京兆王却破天荒的将一个女子给睡了。亲兵想起那日在屋内伺候的人说起来,更像是京兆王被人下了药。
这下药迫不及待想要京兆王亲近女子的是谁,哪怕不说众人心里也有数。
“萧嬅那个蠢妇。”京兆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他如同女子一样的秀丽容貌上露出厌恶,“现在陛下要出征,我也没有时间来收拾她,等到回来,我一定要她好看!”
这事根本就不用多想,这么急哄哄的也只有萧嬅那个蠢货一个。京兆王现在想起来还是和吞了苍蝇一样的恶心。回头他不把萧嬅的皮都给去掉一层,那么他也对不起宗室这个名头了!
这会对他下这种药,明天要是把□□也给他喂进去怎么办?就为着这个,他都不能和萧嬅就这么算了!
大军出城,莫那缕府内还是和往日一样的平静,莫那缕从宫里回来之后,他自己到家中的佛堂念了一会佛经,然后慢悠悠的出来。
皇帝既然走了,那么他也要开始着手自己的那件大事了,毕竟时机不等人啊。他双手背在背后,在庭院中闲散散步,楼氏出来,她看到他面上有些焦急,“我这次回娘家,带着几个孩子前去,但是家里还是要有人,不然恐怕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莫那缕要做的那件大事也没有瞒着她,楼氏也看不惯朝堂上的现状,也不觉得莫那缕这样有甚么错,原本好好地鲜卑人和汉人学甚么?学着学着把自己的祖宗都给忘记了,楼氏认为莫那缕这样也是为了朝廷好。
“那么你就留下几个新妇在家里。”莫那缕半点都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他已经打算好了,让妻子回代北的娘家,理由都已经找好了,他和儿子们就化装出城去。家里对外说他病了,几个儿子在家中侍疾。
家中的新妇那都是外人,莫那缕是不关心的了。要成就大事,怎么能够没有半点的牺牲?
“……好。”楼氏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那点的犹豫和愧疚如同春风里的柳絮,心头上丈夫的大事压下来,所谓的愧疚也顿时消弭再也没有半点影子了。
这事成了,那么全家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要是败了,就是阶下囚的命。楼氏这会不认为将家中那些新妇留在家里会如何,反正只要事成了,这些新妇也是要一样的享福,吃点苦又算是甚么?
想好了,楼氏很快就去准备了,她自己回娘家,家里的一切事务都交给几个儿媳。江阳公主那边她连人都没有派过去。
江阳公主看不上驸马那个五大十粗的模样,同样对婆家也是毫不在乎。对这个公主,楼氏是小心翼翼,唯恐江阳会看出甚么来,毕竟江阳公主和长秋宫关系也很不错,皇后时常派中官赏赐器物。
楼氏宁可对着江阳公主的怒火,也不敢让她看出甚么来。
楼氏前脚一走,莫那缕和几个儿子拿了路引,化装为做生意的商人出了洛阳城。那些守城的小兵小吏哪个认识他是堂堂的尚书右仆射?不过看过他们手里的路引都不是假的就挥手放行了。
莫那缕和几个孩子不敢在洛阳多呆一分钟,几个人一路北上跑到了平城。鲜卑贵族中和莫那缕这样的人也不少,莫那缕和那些在代北的鲜卑贵族书信往来,早就约定好了他到平城和他们汇集,就拉着先帝长子起事。
父子几人一路狂奔,当他们看到平城的司州恒州的时候,莫那缕坐在马上哈哈大笑出声,这近乎一个多月的疯狂赶路,终究是看到了故地了!
他带着几个儿子入城,找到了恒州太守巨鹿公的府上。恒州太守早就和莫那缕有了首尾,太守听到莫那缕来了,立刻安排人让他们住到自己府上。
莫那缕见到他就笑,“那一位没有甚么吧?”
这话里指的就是那位长子了。
“好着呢,我已经派人看住他了,免得他一时半会的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巨鹿公道。
人莫那缕早就让手下从平城带到了恒州,严加看管起来。
莫那缕心情好,他在太守府上住下,沐浴休整一番之后,就去看那位所谓的未来天子了。
清则跪坐在团蒲上,面色麻木。从被道观带到这里,他记不清有多少个日子了。旁边的人给他脱去了道袍,换上鲜卑人的袍子靴子,甚至头上的发髻都被拆开了,说是和汉人一样没有个鲜卑人的样子。
清则简直愤怒到说不出话来,这么多年他都是用汉人的身份活着,做道士也好做和尚也罢,那都是定好了。现在说他的生父是先帝,说应该是由他来继承皇位,如今的天子就是抢了他位置的小人。
他只觉得那个所谓的太守说这话简直好笑,今上是明明白白被册封为皇太子,而且还是在太皇太后的眼皮子底下登基的,这算是甚么抢了他位置?
清则只是将那个鲜卑太守说的话当做是笑话来听,听着听着,他也就笑了。
那太守见他这样,以为是他将那些话都听了进去,欣喜若狂,清则便更加当这个达官贵人是一只供人取乐的猴子。
清则面前的是一卷佛经,鲜卑人多好佛,像太武帝那样好道好到连年号都定为太平真君这样的是绝少数。他被抓来之前身份是修道的道士,那些人生怕他也是个反骨,就准备了许多佛经给他,好让他收到佛祖的感化,将这将近二十年读的三清全部抛弃掉。
那卷佛经放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他仍然没有动半分。
门外头突然传来人声,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面生的男人走了进来。
“……”清则蹙眉,他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但是相由心生,他多少能够猜到这个男人的身份不一般。
“臣见过皇子。”莫那缕口里自称臣,但是他对清则却是居高临下,半点作为臣子的模样都没有。
“……”清则沉默,他转过头去,半点都不想大礼这个人。
“臣乃是贺兰氏的莫那缕。如今官职为尚书右仆射。”今日莫那缕的心情很好,还和清则做自我介绍。“以后也会辅佐殿下登上大宝。”
“大宝?”清则听着这话只觉得好笑。
“我鲜卑人乃是长子继承家业,紫宫之中也是如此,殿下既然是先帝长子,当然也有这个资格。”
“我不是。”清则斩钉截铁道,他就算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没觉得这个身份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
当年生母抛弃他,也是为了活命。他不觉得有多少错处,至少还给他留了一条命,比起那些被亲母所杀的皇子,他已经很幸运了。
“殿下何必急着否认,是与不是,殿下心里清楚,毕竟这么多年,常山太妃也时不时上山探望您呐。”
清则一听就知道他是有备而来,他转过脸去,不想再在这个陌生人身上浪费甚么心思和力气。
“殿下长相和先帝极为相似,就算殿下说不是,又有几人会相信呢?”说完这句话,莫那缕就退了出来。
等到莫那缕退出来之后,清则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半点的动容,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双手埋进自己的手里。
眼下他是真的身不由己了。
*
拓跋演一走,这宫廷内的事完全就在萧妙音手里了,她这会哪怕是逼着公主嫁给自己的那些个弟弟都可以了。
当然她可没有这个心思。
萧家已经有萧拓尚公主了,再来一个公主,就太显眼。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正打算给自己找事做,例如让几个人给她写个本子叫人排出来看着乐,这时候清河王妃急匆匆的求见。
萧丽华进宫向来是按照程序走,从来没有这么急切过。萧妙音察觉这件事里不寻常,连忙召见。
萧丽华见到萧妙音也顾不得行礼,“三娘屏退左右,我有大事要说。”
待到殿中左右都退下之后,她急急说道,“尚书右仆射眼下已经不在洛阳了!”
萧妙音一听眉头一蹙,“这是怎么回事?”
“最近一个多月不是说尚书右仆射病了么,可是再病能病那么就的,就不是什么小病,前段时间我家夫婿心里担心就去探望,结果被挡了回来,说这病可能会过人,不能见他。可是他去的时候也没见着楼夫人出来接待,是府中几个新妇。”
萧丽华也是听清河王的抱怨才起了疑心。她手下人不少,而且这种事前后想起来还真的是疑点多多。
“三娘你想,这样的大事,楼夫人为何去了娘家到现在都不回来?就算路途遥远,这么久了,也该知道消息了吧?要知道这位明公和楼夫人可是一对恩爱夫妻。”
“这事也的确是。”萧妙音对宫外的事这段时间并没有怎么注意,“那么你查出来了?”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萧丽华道,“而且他不是说病了么,有儿子在身边侍疾吧?阿爷不便出来见面,他们呢,难道都是一日十二个时辰守着?”
尚书右仆射的府邸不是那么好查的,而且内城里头也不好派人,毕竟这里可不是外城。
“我和尚书右仆射家的一个新妇来往,说了孩子的许多事,那个新妇不经意说了一句要是她的夫婿也在身边好了。”萧丽华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那会说了那么多的话是值得的。
贺兰家这会也没有儿子外放,全部都在洛阳。阿爷都这样,还不在身边,是嫌弃自己身上的皮太好了吧?
萧丽华将诸多疑点放在一路爱自己顺了一顺,发现很有可能莫那缕这个孙子已经不在洛阳了。
“……”萧妙音听后沉默了好一会,“说起来这位以前好像还不满改革?”
“是的。”萧丽华应道,她想起现代看过的一些新闻,“该别是化装跑了吧?”
萧妙音蹙眉,“这件事要去探一探。”说完,她拍手让人进来,将刘琦召过来。
最近萧妙音将刘琦任命为大长秋,原先的那个由太皇太后任命的大长秋,她打发到万寿宫守着太皇太后的灵柩了。
“你去莫那缕府上看看,看莫那缕是不是真的在养病。”萧妙音命道。
“臣遵命。”刘琦一礼到底。
刘琦现在的身份今非昔比了,大长秋的身份拿出去也能压得住莫那缕府上的那一群人。萧妙音下令他去莫那缕府上送药。
刘琦带着大批的人,带着一堆的药就出了宫门往尚书右仆射的府上而去。
尚书右仆射是老臣,眼下病的这么重,皇后身为小君送来好药关心一下也是应有之义。
刘琦是人都快到了,才让人前去通知贺兰家。这一下子打的这家子上下都措手不及。
家里的女眷们乱成一锅粥,要知道新妇里头除了江阳公主一个,其他的几个都没有外命妇的诰命。但人还是要出去的,可这短短时间内,哪里能够整理的出来?
公主府那边得了消息,江阳公主就出来了。她穿着常服站在那里,见着刘琦就笑,“刘公。”
“小人不敢。”刘琦也客气,见着江阳公主笑眯眯的一句刘公,他也赶紧的回道。
“有甚么敢不敢的,我和刘公也算是经常见面了。”江阳公主笑了几声,她看了一眼刘琦身后跟着的那些人,“皇后派人来给右仆射送药?”
她说这话的时候,后面站着贺兰家其他几个媳妇,何惠站在最后面,听到江阳公主这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正是,皇后听说尚书右仆射病了这么久,心中担忧,所以就派臣来给尚书右仆射送药。”
“宫里的药都是上好的,”江阳公主掩唇一笑,“相信右仆射用了之后也能很快好起来了。”
那些带来的医官听到公主这话,有些疑惑的抬头,难道没有人发现公主对家翁都是直呼官民的?
“来吧,刘公快些进来。”江阳公主说完就招呼着刘琦往里头走。
次子媳妇看到公主这样,吓得身上的冷汗都出来了。阿家临走之前,再三嘱咐过不能让公主来管家里的事,她虽然不知道家中到底出了何事,但是猜也猜到恐怕不怎么好。如今她的夫婿到现在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对外都是说在给阿爷侍疾,可是真的侍疾,那里有一日十二个时辰都见不到人的?
她刚想要上去阻拦,结果江阳公主一个眼风扫过来,看得她浑身冰凉。
到了堂上,就要往后面的主人居室而去,江阳公主不好进自己家翁的卧室,只能送一送,结果还没到了,人就在房间外面被拦下来了。
“大长秋,这药就由小人送进去吧。”面前的人说道,“郎主说了,生了病身上不太好看。想大长秋留一些颜面。”
刘琦道,“这是甚么话?右仆射德高望重,臣也不好进去,只不过还请右仆射和臣说上几句话。臣对皇后也好有个交代。”
“大长秋请稍等,小人这就进去禀告。”说着面前的人就进了卧房。
过了一会,那人出来,“大长秋请进。”
刘琦抬脚就进了房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厚的药味。屋子中眠榻面前的又是垂下来的帷帐又是屏风,遮挡的严严实实。他站在那里,也没说要进去瞧瞧。里头突然爆出一阵咳嗽。
这咳嗽很急也很用力,听声音还真的是莫那缕。
刘琦对管事的说道,“看来右仆射不好,臣不好久留,回宫向皇后复命了。”
管事巴不得他快点走,听到刘琦这句,连忙将刘琦松出门去。
江阳公主在堂上正纳闷,这楼氏说不见就不见了。不过江阳公主也从来没管过楼氏的事,甚至连面上对婆母的关系都没有几分。
她问了问次子新妇,对方支支吾吾的说楼氏回娘家去了。
江阳公主就乐呵了,“她自己的男人不管,跑回娘家去了。”她咧嘴一笑,面前的妯娌头就低下来,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公主,大长秋出来了。”身后的女官瞧见刘琦,轻声提醒。
江阳公主闻言转身,看到刘琦走来,“刘公?”
“公主。”刘琦对江阳公主拜下,“臣已经将药送到,该回宫向皇后复命了。”刘琦满脸笑容。
他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大长秋的位置,可以说在前辈和同辈中是前无古人,若是性格张狂点的恐已经不成个样子了。但刘琦此人哪怕到了这个位置上,对人还是一样的。
江阳公主点头,“那么刘公慢走。”
刘琦上了马,带着人打马离开。回到宫中,在自己的居所用加了药汤的热水沐浴一番之后,他才去长秋宫。
“怎么样?”萧妙音问道。
“右仆射府上很正常,”刘琦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但也太正常了,似乎是有人故意为之。”
况且他看那些新妇,尤其是暂管理家事的,神色总是有那么一些闪躲。若是真的只是家翁生病,阿家不在,至于如此么?
刘琦躬身下来。
☆、147|噩梦
刘琦那番话虽然还没说完,但是里头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的表示出来了,右仆射府上看似平常,但这平常的的确确有些过于刻意。
这就让人有些玩味了。
“这样吗。”萧妙音靠在凭几上,她手指轻轻的在凭几的锦缎上敲打,修剪正妻的自家划过一道,“拿纸笔来。”
她还是亲自写一封信送到拓跋演那里以防万一吧,萧妙音对着莫那缕是不敢掉以轻心。她不能直接让人到莫那缕的卧室中看一看他是不是真的在生病,但却可以叫人去盯着,另外让拓跋演注意。
她在信中不说废话,直接将情况写明,另外萧妙音也让萧丽华派人到楼氏娘家去一探究竟。萧妙音自己不能派人出去,毕竟她的身份摆在那里,要是她的话容易打草惊蛇,不如让萧丽华去。
萧丽华立刻就派了家人前往代北查探,她心里知道这一家子是一定有问题,历史上汉化改革之后,也有鲜卑贵族闹腾的,至于是哪几个她也不清楚,不过说不定莫那缕就是其中之一。
萧丽华想想能把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拉下来,都激动的不得了。要知道这样的是就算是清河王到现在都没有做过。
她精心安排了人选,再三吩咐不可露出马脚之后,就让人走了。
“娘子这是将皇后的事当做自己的事了吗?”乳母看着萧丽华这么为皇后劳心劳力,不禁问道。
“我现在是皇后的女侍中,领着她的俸禄,为她做事也没甚么。”萧丽华道,亏得还有萧妙音在,不然她这会就整天都是老公孩子了。光是想象一下,萧丽华就觉得毛骨悚然,这样的日子太可怕了她不要。
她当然爱孩子和丈夫,但是也不是这种将自己全部人生都投入里头的做法。
“而且阿姆不觉得,这样还很不错么?只要这件事做好了,也是给二郎在陛下面前露脸。”萧丽华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对自己家有利无害。
“但是娘子,要是右仆射真的……”乳母胆子不比萧妙音这么大,没敢将造反两字直接说出口。
萧妙音笑笑,“那就更妙了。他不反,就当做没这回事,要是犯了,板上钉钉的,还能容他翻身?”萧丽华知道谋反这个罪名在古代多重,一家老小一个都别想逃。
“那么就看看这位右仆射到底是想要做些甚么吧。”反正她是打定主意准备看好戏了。
萧丽华想着皇后送出的那封信件,快马加鞭的话,路上走个几日也应该能够送到皇帝的大营内了。
萧妙音派人送出去的那封信还真的就在十日之后送到了拓跋演的案头上,拓跋演听说是洛阳皇后送来的信,立刻就让人送过来。他这次出征,大军出发之后,宫城和洛阳就等于是在皇后在镇守。若是出了甚么事,皇后甚至还有权处置,这次送信来应该是有甚么事。
拓跋演知道是知道这么回事,但心里还是喜欢妻子送信来告诉他孩子大了之类。等到他拆开封泥,将里头的黄麻纸取出来,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过了一会他面色凝固起来。
“……”拓跋演放在案几上的手握紧,手背上的青筋暴出来。
“陛下?”,毛奇见着皇帝看信之前还是笑着的,看完之后脸色变成这样,也不知道皇后在心里写了什么。他不能僭越去看皇后写了甚么,只能轻声问道。
“传任城王,清河王等诸王进来!”拓跋演将那份黄麻纸放在一旁令道。
拓跋演的那个脸色已经够吓人的了,毛奇虽然摸不清楚状况,但他知道照着皇帝的命令去做。
不一会儿在军中的宗室们都来了。
他们看见皇帝的面色不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
“皇后从洛阳送来书信说,尚书右仆射很有可能已经外逃,他家中的儿子和妻子都已经不见了。”拓跋演这话出来,顿时帐内一片哗然。
“这……”
“这怎么可能?”
这才迁都多久,就有人迫不及待的要闹事了?
“是啊怎么可能。”拓跋演浑身紧绷,他对莫那缕也不是那么放心,毕竟人老了就会格外的固执,只不过看莫那缕当众做出了姿态,他也不会当面给难看。谁知道他才离开多久,莫那缕就逃出了洛阳。
“可是他还真的敢做了。”拓跋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场众人也有和莫那缕有那么一丝半点的联系的,这会都是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这莫那缕犯下的可是大罪,一旦被牵连上,真的是要掉几块肉!
“任城王。”拓跋演这会也不对莫那缕讲甚么恩人了,恩人都要把环首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了,他还要忌讳甚么?
“臣在。”任城王出列。
“你带兵北上,前往平城。”
拓跋演多少能猜到这个莫那缕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人老了恋巢,平城是这些老贵族生活了将近一辈子的地方,如今都要造反了,肯定也是在老巢里,若是在别的地方,恐怕要被一锅端了。
“唯。”任城王应下。
第二日任城王就带兵北上,皇帝到底还是留了一点的情面要是真的造反,那么就只能按照律法处置,若是没有那么就让莫那缕走的体面点。
但是走到一半,从恒州传来当地鲜卑太守起兵的消息,而且不仅是起兵了,还对外宣称,今上并非先帝长子,照着鲜卑人长子继承的规矩,这皇位由不得今上来坐,甚至还说的有鼻子有眼,说先帝的长子乃是先帝罗夫人也就是现在的常山王国太妃所出。
任城王听到消息,赶紧的派人到皇帝所在的大营传送消息。任城王原先是不太相信这个,但是这件事牵扯到宫中秘辛,哪怕是他再不当一回事,也要让天子知道。
消息传到洛阳,众人大哗。
宫中太后下令,捉拿莫那缕一支留在洛阳的亲属。顿时尚书右仆射的府邸上哭喊声一片,不仅仅是那些家人奴婢,就是那些正经的嫁到贺兰家的新妇也被捉拿。
何惠面对面前如狼似虎的官兵,尖叫逃窜,倒是她跑不快,很快就被人抓了回来。那些人拿着绳子就往她的脖颈和手上套。她吓得尖叫,“我的姑母是皇太后,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进宫见阿姑!”
捆她的兵士没有多少怜香惜玉的心思,将她绑的不能动弹,听到何惠这么喊,嗤笑一声,“这原本就是皇太后下的旨意!”说着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就要往外面拖。
何惠一路尖叫,她两条腿拼命的蹬,“阿娘!阿爷——!”
右仆射府上的乱象和江阳公主没有半点关系,她是公主,而且平常和婆家没有甚么往来,也没可能让她和婆家一起受罪的道理。
而且江阳公主在知道这件事之后,立刻宣布自己和莫那缕长子断绝关系。等于那位驸马是被她给休了。既然都没有关系了,那么一切就和她无关了。
但凡公主和驸马,若是驸马有事,公主只要没有得罪帝后,只要休夫就可以了。若是公主有事,那么不仅仅是驸马一个人,全家都要跟着陪绑。
宫中何太后坐在席上,对着面前的年轻女人连连恳求,“我那侄女,阿萧你就高抬贵手放过她一回吧!”
外头的政令说是皇太后下的,可是何太后哪里做的了住,还不是萧妙音在借着她的口说话。
“阿家这话说的。”萧妙音面上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这可真的是折煞儿了。这事儿也坐不了主。”
何太后知道眼下别说是自己,就是侄女的那一条命都是攥在面前这个皇后手里。这么些年,两人斗来斗去的结果,就是她大败,有的也只有皇太后这么一个空架子罢了。
“阿萧,我求求你了,只有这么一件事,只有一件啊。”何太后说着就要真的从床上起来,两边的宫人见状,立刻“扶”住她,不让她下床说出什么传出去不好的事来。
萧妙音对着何太后,再软的心也要变得坚硬如石了。她看到何太后这样子,不禁想起太后当年要她命夺她子的往事来。萧妙音不知道何太后到底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才能坐在她面前来求她放过何惠一条性命。
“太后,此条政令是你下的,和儿没有半点关系。”萧妙音不想再和何太后说太多了,这件事要她怎么做?
“这明明就是你的意思!”何太后看着萧妙音是真的不打算帮忙了,顿时歇斯底里,“你和你的姑母都是一个样,心肠歹毒!”
“妄议已故太皇太后,太后这是想要作甚么呢?”萧妙音半点都不生气,她看着何太后气红了的一张脸,“太皇太后不仅仅是儿的姑母,也是太后的阿家。”说着她看向那些宫人,“把太后送回万寿宫!”
那些宫人都是萧丽华送进来的,个个都有武艺,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后,简直不要太轻松。
何太后见状要大叫皇后谋害她,结果嗓子里才喝出一个音节,中间就被人卡断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何太后惊恐万分,她拼命挣扎,终究是逃不过身边两个宫人的桎梏,被拖着走出了殿外。
萧妙音叹口气坐回床面上,说句实话,莫那缕做的这些事和那些媳妇是没有半点关系,甚至看着莫那缕将她们留在洛阳,也知道他是将这些女子当做了弃子。
因为这么一对狼心狗肺的夫妻就将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要说冤枉也真的冤枉。
“殿下?”秦女官看着萧妙音有些面色不好,过来询问。方才何太后嚷嚷的那些话她也听到了,心里咂舌何太后还真的是破毯子破摔,连太皇太后都骂起来了。
“皇太后得了病,让她在万寿宫好好休养,别出来了。”萧妙音想了想,还是别将这么一档子事兜出去了,何太后丢人,一大家子还要跟着丢人。
“唯唯。”秦女官应道。
原本以为这件事也就过去了,谁知道当夜里万寿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后跳楼了。
当然人是没死,不过是摔断了一条腿。何太后也是为了侄女拼一把了,拿着自己的命来逼迫皇后,结果人年纪大了,更加怕死,只敢找个低一点的阁楼。负责看管她的宫人循声找来,吓得她脚下不稳,就一路从琉璃瓦上滚了下去。
萧妙音自听说之后哭笑不得,令人好好给太后诊治。何太后还真的是孜孜不倦在娱乐他人。
比起何太后这件事,她如今更关心的是莫那缕造反用的理由:拓跋演不是长子,先帝真正的长子是当年罗夫人所出。
常山王国太妃就只有常山王猫儿一个,哪里来的长子?她令人查了一次,发现当年太妃在先帝的时候的确是出宫了一次,而且是两年的时间,当时的由头是因为太妃生病,所以暂时被移出宫廷,后来病好之后才回来的。
她觉得有必要将常山太妃请来问一问。
**
现在洛阳里,几乎每个人都将眼睛盯在常山王府上。常山王也是焦头烂额,他不知道莫那缕要造反,竟然还拿着他的阿娘来做挡箭牌,当真是其心可诛。
但瞧着那边的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长秋宫的皇后都派来人,说要召见常山太妃。
常山太妃原本身体就不好,等到恒州出了这么一回事之后,更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整个人以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听到皇后要见她,常山太妃立刻就向后连连退了好几步,“不,我不去见皇后!不去!”
宫里来的人没想到还有这么当着使者的面直言拒绝的,脸上顿时似笑非笑,“太妃进宫一趟将话说清楚就好了,如今反贼可是拿着您说事呢,皇后不是要将您怎么样,话说清楚就甚么事都没有了。”
常山王也觉得太妃的反应有些过激他过来劝道,“阿娘,只是去和皇后说清楚,皇后是个好人,不要怕。”
“不不不——”常山太妃痛哭流涕,她紧紧抓住儿子的衣衫,疯狂的摇头。
这下使者心里已经有底了,真的要是被冤枉了,听到皇后传召还不赶紧的把话说清楚啊。毕竟太妃算起来也是长辈,皇后通情达理,好好说,也不会将人怎么样。
十之八、九这里头有暗情呢。
使者能看出来的,常山王自然也看得出来。他眼神一凝,回过头来对使者说,“太妃身体不好,过几日臣亲自带着太妃入宫。”
使者也不想得罪了常山王,听到常山王这么说,也愿意顺着梯子下来,“那么臣就回宫复命了。”
等到将使者送走,常山王扶着母亲回到室内,他屏退众人,连何妃派人来,也被他挡了回去。
室内只有母子俩,常山太妃坐在床上双眼呆滞,常山王跪在母亲面前,“阿娘,你告诉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山太妃哭的满脸都是泪,“当年是我一时贪生啊……”
常山王听到母亲这么说如遭雷击,他身形晃了两晃,勉强稳住,“反贼说的话是真的?”
“……”常山太妃点了点头,“当年我因病出宫,到了娘家住了两个月,才发觉出有了身孕。宫中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谁若是生了长子,那就得死。”回忆起当年的往事,常山太妃眼底一片麻木,“可我不想死啊,我那会那么年轻,才十来岁,就因为肚子里有了一块肉就把命给丢了。皇后的位置固然诱人,但是人都死了,做皇后又有甚么个滋味?我在娘家养了两年,对外面只是说病一直未好,太皇太后对我也是不甚关心的,让我钻了这么一个空子。”
当年她把孩子生下来也不是为了所谓的不忍,那些臭男人总是认为在女子心里孩子最重要,可是呢,女人为了活命,下手也是相当狠绝的。当年宫中喝下堕胎药的也不是没有。
她不过是害怕堕胎会把自己的命丢掉了,才选择了生下来。
原本,刚生下来的孩子,她是应该让人抱出去丢到水里的,可是她看了那么一眼,就那么一眼,她实在是下不了手,只能和娘家商量着将孩子送到外面的道观里,用的也是罗家某个刚出生的孩子不被嫡母所容。
二十年来她梦见这件事,便会辗转反侧,觉得十分不安。如今这事被反贼揭发出来,更是让她觉得愧对幼子。
和反贼推举的人扯上关系,皇帝要怎么看待他?她怕,她真的是怕。她没办法面对宫里的皇后。
“……”常山王听后沉默了良久,“阿娘,明日你就和皇后说,那些贼人说的都是假的,至于那个莫那缕所说的都是假的!”
他的心在这一刻变得冷硬,在从未谋面的同母兄长和自己的亲生母亲之间,毫不犹豫的他选了后者。
反正天子是不会管那个是不是真的所谓先帝长子,那个兄长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常山太妃坐了一会,她嘴唇颤抖着,“孩子,阿娘连累你了。”
“不,儿的命都是阿娘给的,”常山王道,“皇后不会对此事深究,阿娘只要说此事和你无关就行了。”
“……真的?”常山太妃请问。
“真的。”常山王点头,“不然,儿就去和皇后说。”
“傻孩子,在宫廷内,你和皇后是要避嫌的。”常山太妃垂下头,其实不管真相如何,恒州的那个人只能是个假的。
当初她将人送走,又看着他送死。
她也后悔过的……这么多年来她信道不信佛,出宫之后也常常去探望他。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想起清则,太妃又悔又急,或许她将人留在平城是个错误,哪怕是远远的送到齐州甚至是淮北,都不会有这样的事。
说起来是她害了他。
她竟然是害了他两回了。
“阿娘好好休息。明日儿带阿娘入宫。”常山王说完,就让外面的侍女进来帮着太妃整理。
常山太妃点点头,神色呆滞,她看着常山王走远,默默的垂下头来,这件事恐怕已经瞒不住了。事关先帝子嗣,天子势必会一查到底,她和娘家没办法和天家作对,同样的也没有办法再将这件事瞒下去。
到时候她会怎么样呢,她的孩子又会怎么样?她费力的思考着。
侍女进来服侍她洗漱,太妃洗漱换衣之后,躺在床榻上,一双眼睁大盯着帐顶的繁复绣纹。看得久了,眼前的绣纹渐渐的扭曲起来,那些祥纹扭在一团,一张女人的脸浮现了出来。
太妃吓了一大跳,她认出了那个女人是谁,那分明就是先帝的生母李贵人!
“你好毒的心,为了自己能活命,就将我推了出去!”李贵人双目泣血,骨爪向她伸出来,“明明你的儿子才是长子不是吗!!”
太妃知道当年太皇太后赐死李贵人的时候,李贵人哭泣良久,还是被中官押着将毒酒给灌下去的。
明面上说李贵人是自己赴死,其实她是死在中官的手上。
李贵人死之后,她居住的宫内阴风阵阵,哪怕是在夏日都是透骨的冷。
“不是我,不是我!”常山太妃眼瞧着那一双白骨已经到了眼前,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放声尖叫,“你以为宫里就我一个人这么做吗?!那些女人做了甚么?私底下把自己儿子掐死堕胎,甚么事都做的出来,我不过也是为了自保,当年你要是够聪明,一碗堕胎药喝下去,就甚么事都没有,和我就甚么关系?要找就找萧氏那个贱人去!是她害死你的!”
“是她害死你的,找她去,别找我,我只是想活命,有甚么错!!”帷帐内传来太妃的状若痴狂的厉声尖叫。
今日太妃心情不好,特意命令侍女离得远一点,所以那些侍女们也是听到室内发出咚的一声响,才发觉里头出事了。
“太妃,太妃?!”
侍女们听到断断续续的呻*吟,吓得头上的冷汗都要出来了。几个侍女绕过屏风,发现常山太妃已经从眠榻滚落到地下,面色苍白双目紧闭,额头上是都打的汗珠,她的一双手正掐在自己的脖子上。
“太妃,太妃!”侍女见着太妃这样七手八脚的将人给扶起来,将人给唤醒,“太妃您醒醒!”
太妃胸口剧烈起伏,她睁开眼睛后还带着惊惧,看向四周都是在自己身边服侍久了的侍女。
方才那个向自己索命的李贵人完全不见踪影,原来只是一场梦么?
她想着,腰部痛了起来。
“疡医,快要疡医过来!”痛楚袭来,太妃捂住自己的腰。
顿时侍女们们忙乱成一团。
☆、148|一战
常山太妃晚上睡觉结果把自己的腰给扭了,眼下躺在榻上完全起不来。何妃瞧见婆母是真的不能入宫了,只能自己撑着刚养好的身体进宫拜见皇后。
皇后是小君,就算常山太妃论辈分是长辈,但是这长辈的身份在国事勉强就有些不够用了。
何妃到了长秋宫,在皇后面前将婆母生病受伤的事说了,而且还小心翼翼的瞅着皇后的脸色。按道理其实她不该来的。这一次尚书右仆射谋反,而且还是首恶,何家也是贺兰家的姻亲之一,其实这会她应该好好的在王府里哪里都别去。
“这件事我知道了。原本我也只是想请太妃过来询问两句罢了。”萧妙音从昨日使者的回禀中就知道罗太妃的这件事一定有猫腻,不过这又怎么样呢?
萧妙音自然是不会为了一个早就有了定论的事和常山王一家过不去,猫儿和她一块长大,就凭这个,她还要给他将这事给抹平了。
“也不是多大的事。”萧妙音看的出来何妃面色不好,她转头看了看女官,女官立即让人给何妃端上一碗红枣茶。
何妃小产的消息,她从乐平王妃,也就是她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妙善那里知道了。常山王家里是个什么情形,萧妙音没有去打听,也不会打听。这样的事她做不出来。
红枣的甜香从青瓷的茶盏中逸出,何妃看着皇后是真的没有半点动怒的模样,在嗓子的心才稍稍的放回肚子里。
她拿着茶托,将上面的茶盏捧起来小心的喝了一口。在长秋宫里,谁都可以不小心,唯独她不可以,最近外面有了皇后和皇太后不合的风言风语。何妃联想起那个因为贺兰氏造反而被下了大狱的嫡妹。
想起这个妹妹,何妃就觉得脑袋疼,皇太后对这个妹妹向来是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的,和皇后不合,八层就是为了她。
何妃想着,不禁庆幸自己那位嫡母到了这会都没有找上门来要她入宫和皇后说情。律法摆在那里,谋反的人,第一亲族那都是要掉脑袋的,妻女之类,或许能够不死,但都要入宫闱到掖庭去做奴婢去。
要是皇帝真的生气,用秦汉的那一套,连妻女都一块儿杀了,也挑不出错。毕竟皇帝眼下用的汉化改革都是用的秦汉的前例。
“多谢殿下。”何妃垂着脸,将心里的诸多心思都隐藏在低垂的睫毛下。
“这事又有甚么好谢的?”萧妙音嗤笑道,她身体也开始沉了,这几个月事情不断,先是拓跋演出征,然后又是恒州闹造反,眼下这一件有关皇室子嗣的事。
“常山王这段时间可还安好?”萧妙音想起了猫儿,她自从回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见面了。猫儿对她来说就是儿时的玩伴,而且在她难过的时候也曾经伸手帮忙。
“大王身体安康,多谢殿下关心。”何妃听说过皇后是从小就在宫廷里长大的,和天子和常山王也一说在一起从小玩到大。
她抬起眼看到皇后的肚子,眼里流露出些许羡慕来,而后很快的低下了头。
何妃没有在宫廷里多呆,她和皇后原本也不熟悉,也不是萧家女。她出宫回到府上之后,太妃就火烧火燎的把她叫过去。
太妃腰还在痛,整个人起来都要侍女在一旁扶着,但是这会她一双眼睛都亮的吓人,“皇后怎么说?”
“皇后说,请阿家入宫也不过是想要和阿家说几句话而已,既然阿家身体不适就算了。”何妃道。
罗太妃听到媳妇的这一句,浑身上下都轻松了,她靠在隐囊上松口气,但她心情轻快没有多久,她立刻想到自己的长子还被莫那缕攥在手里。
清则和她没有多少交往。甚至两人见面都是无话可说,但他的性子也不是那种想要把自己失去的东西给要回来的人,尤其他就算要了又怎么样?天子开口他就是用心险恶的骗子,到时候他能得到甚么?而且罗太妃也不觉得尚书右仆射会赢。
她原本有些高兴的心情一下子有萎顿下来,她靠在隐囊上,脸上露出疲惫来,“我知道了,你从宫里回来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何妃知道自己不得阿家的喜欢,也巴不得婆母赶紧的说这句话,她垂首依言离开。
等到何妃走了之后,太妃看着手下的锦被,咧开嘴唇笑了笑,她最近也不敢睡觉,一入睡,睡梦中李贵人就来找她索命。
李贵人死了这么多年,还不忘记来找她,还真的是怨气重。罗太妃在府上养了好几日,她也想过要不她干脆就咬咬牙自尽,也算是给天家一个交代了。‘
可是再回过头来一想,万一她要是死了,这件事就真的坐定了,就算帝后到时候将这件事定为反贼污蔑,可是她这个人都没了,旁人就不会投来好奇的目光,进而猜测是不是真的有甚么?
这人心若真的毒起来,那是相当的齿冷。与其指望别人的良心过活,罗太妃决定哪怕李贵人夜夜里头来找她,她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她当年做的事固然不对,但她的命就不是命了?尤其如今她儿子看着是蒸蒸日上,说不定就得皇帝重用,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拖了后腿。
罗太妃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只能对不起清则了。
当年她为了活命抛弃了他,现在她为了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和猫儿的前途又抛弃了她。但是……她也是无法可想啊!但凡有一条生路她都是要试一试,可这被反贼拿捏在手上,推荐为新任天子这叫她怎么办?
和谋反两个字只要是扯上了半点关系,就算是不死,也要脱掉一层皮。
不能,她不能啊。
她让侍女将自己身后的隐囊拿出来,躺了下去,头靠在软枕上,过了许久,她才察觉到自己脸颊边一片湿润。
罗太妃伸手将自己脸颊边的泪水抹去。
里头的侍女听到些许动静,隔着一层帷幄问,“太妃可有吩咐?”
“没有。”里头传来太妃冷淡的嗓音。
外面的侍女垂下头来不敢再过多言语。
**
皇帝可以讲人情,甚至对亲近的人包容心更多,皇家的那些公主哪怕兴起到只有皇帝和皇太后才能用的驰道上跑几圈,也只会说几句算了。
朝堂上若是有臣子直接指明过错,天子也会应下,然后去改。
但皇帝终究是皇帝,天子一怒天下缟素流血千里。这话不是被秦王随意说来好玩的,一旦皇帝真的发怒,几个上百年的家族顷刻之间全部覆灭。
哪怕北朝的皇帝是个索虏,是汉人士族看不起的胡人,那也是一样。
莫那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谋反罪名了,拓跋演这一回派出任城王带领十万大军北上,另外下令莫那缕留在洛阳的亲眷全部下狱。
秦汉之法,对于谋反者的妻女是不留半点情面的,哪怕是女子也要行斩首之刑,另外诛灭三族乃是常态。
例如韩信,哪怕身上诸多军功,一旦谋反了,不禁本人身死,更是被灭三族。
拓跋演自从登基以来还是头一次遇到莫那缕这种扯大旗的,所以对付起他来,拓跋演也格外的不留情面。
洛阳抓起来的那一批亲眷已经是坐定了的死罪了。
莫那缕将人留在洛阳,也就没有想过那些人的死活,他关心的不过是自己的事业罢了,那些人的死活和他又有甚么干系?
他雄心万丈,甚至还和清则说,“陛下且等待一会,我们打下了平城,就能在平城的昭阳殿为您举行登基仪式了。”
清则听了这话面上只有冷笑,“你们杀了我师门上下,将我抢了出来,就是要我做你们的猴子?”
清则想起当日的事,咬牙切齿,恨不得生生将眼前人的血肉给撕下来,众人临死之前的惨叫,满地的鲜血。
那一切深夜里梦见,他都会满头大汗的惊醒过来。
“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几条人命又算得了甚么?若是让那些道士活在世上,对陛下也是大大的不好。”莫那缕对汉人的性命完全不放在心上,“况且汉人的命也值不了几个钱。”
清则的瞳孔急速缩小,怒极而笑,“我也是用汉人的身份活了这么多年,尚书右仆射道士不怕。”
“何必怕?”莫那缕也只是拉着这个所谓皇长子当做噱头罢了,事成之后这个皇帝若是真的和他合不来,那么就干脆的杀了了事。
“陛下乃是有我们鲜卑人的血,自然是信奉我们鲜卑人的一套。”
“可是按照你们的说法,我的生母是汉人。”清则袖中的手握紧,“鲜卑人尊母,这个难道不要了?”
“……”莫那缕一时哑然,他挥袖道,“多逞口舌之利!”
“难得,这会右仆射终于是不称呼贫道陛下了。”清则此刻已经不想活,只求死。养育自己二十年的道观因为他被灭了满门,他又有何脸面继续活在世上?
“……陛下就等着臣的好消息吧!”莫那缕是懒得和清则再说多了,直接就走了出去。
清则坐在室内,看着那些下人送来的佛经和佛珠,再看看自己如今披头散发的模样,他苦笑几声。
如今倒是成了个胡虏模样,这样子恐怕师父见着了会出言训斥的吧,可惜他已经再也没有可能听到他老人家的教诲了。
师父师叔还有那些师兄弟们终究是因为他而死,想到这里清则终于是痛哭出声,他高大的身躯慢慢俯下,头朝着道观所在的方向磕头。
头重重的砸在地上砰砰作响,但这样也不能缓解他心中的悔恨。
室内的仆役见着他这样,吓了一大跳,生怕他磕头磕出个好歹来,上来就将他抱住。清则终于是放声大哭。
在莫那缕看来,平城才是北朝应该有的都城,他在恒州起事,想必洛阳已经知道了消息,而南征途中的皇帝一定会下令让就近的几个郡县抽调出军队来攻打他。
所以赶紧回头打下平城就显得格外重要,莫那缕和恒州太守一商量,留下人在这里,拉着清则去平城。
“元演这个小子,年纪不大,才二十来岁,但是脾气不小,脑子里想着的都是怎么把我们这些老人给搞下去!”莫那缕反都已经反了,说话来也是相当的不客气,口里已经直呼皇帝的名讳了,“这话用汉人的话该怎么骂来着,就是‘数典忘祖’!”莫那缕难得的拽了文,可惜这话用鲜卑话说出来,一群人又有听不懂的地方。
下面一群跟着他造反的鲜卑贵族都等着他的下句话。
“现在我们就教教他,甚么是错,甚么又是对,要他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他这话一出,那些鲜卑贵族欢呼起来。
莫那缕年轻的时候打过仗,有过军功,抵御朝廷军队的事,他交给了自己的几个儿子。那些跟着他的鲜卑贵族一部分留下来,一部分跟着他去攻打平城。
皇帝上次南征,已经将全国百万大军都攥在了手里,鲜卑贵族们手里的兵马其实并不多,所以莫那缕要速战速决,赶紧杀一个回马枪将直冲平城而去。
平城作为一个已经被废弃了的国都,安利来说,守卫的力量应该不是很强。莫那缕已经将一切都打算好了。
莫那缕那边已经宣布和洛阳势不两立,平城这边自然也是得到了消息。
百官和天子都已经去了洛阳,但是当地必须有部队。
当地的太守一听到那边莫那缕反了,这边就火烧火燎的开始全城戒严。恒州是平城的卫州,既然能够成为卫州,一定也远不到哪里去,照着那些鲜卑旧党的做法,少不得是要往平城这边来的,太守是汉人,和那些守旧的鲜卑人可以算是水深火热,他不敢大意,老早就开始武装了起来。
今日太守站在城门上观望,城门前的护城河上前些日子起了冰,吓得他立刻派人出去整理。
这平城就是有点不好,太冷,也冷的太早,洛阳这会还是风和日丽,但平城却早早的开始下雪结冰。
太守愁得头发都要白了一半,站在城墙上,看着前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天子派来的大军甚么时候到,要是赶在乱军前往平城的时候将乱军一举歼灭,那么倒是省了一件事了。
一个将官走来,他站定。那个将官身形比一般男人要高大,但是单薄那么一点。
“高郎,你来了啊。”太守听到声响回头看到他,“原来是你”
这个人原先是萧家推荐过来的,萧氏一门出了两代皇后,满门上下富贵无比。当萧家推荐过来这么几个人的时候,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即使想不通,他也不敢真的就拒绝这件事,得罪了萧家,可划不来。到时候将人供着就是了。
他原先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没想到这么几十个人还真的有几分本事,上回有匪患,盗匪借助地形对抗官军,前去大了几次都是无功而返,眼前这个人自告奋勇,夜里带着人上了盗匪的老窝,等到第二日那匪首的头颅就已经送过来了。
其他的那些匪盗不是死,就是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从那件事之后,太守也就开始重用他,这么一步步的就提拔上来了。
“也不知道乱军回不回来这里作乱。”太守眉头紧蹙,这个城池是废弃了的国都,但就是如此反而比一般的郡县还要棘手些,若是丢了,他的前途也就完了。
“乱军一定会来。”阿难开口道,她被萧家给了自由身之后,就给自己随意找了姓氏。王妃和皇后都去了洛阳,她不愿意走,就留在了平城。
平城是她的故乡,就这么离开她心有不舍,哪怕知道去了洛阳会有更多的机会,她还是留了下来。
太守听后苦笑一声,“也是,不来的话倒有些不像是他们的作风了。”
“不过他们成不了气候。、”阿难这么些年学史书学兵法,早非吴下阿蒙,“陛下早已经大权在握,那里容得下他们放肆。明公只需守住平城,等到大军到来便好。”
“我也是这般想的。”太守点头,“只不过眼下平城已经开始冷了起来,护城河上容易结冰。”说到这里,太守眉头狠狠皱起来,他这几天来愁的就是这个。所有的城池周围都有护城河,平城也不例外,但平城这天气实在是太不好了,只要一个晚上护城河上就是一层厚厚的冰层。
原本天气寒冷就不利,如今连护城河都成这样,简直就是让太守给愁白了头,那么厚的冰层,供人马走过是完全可以的。如此一来整座平城就是一路暴露在恶犬面前的鲜肉一样。
阿难蹙眉,这个问题也的确比较棘手,就算派人铲除那些厚厚的冰层,哪怕是来得及,他们的速度也比不上结冰的速度。
一夜河面上就能结上一层厚厚的冰层,而须臾之间就会错失战机。
“明公,某有一事禀告。”阿难思索了片刻,最终决定还是和太守说。
太守回过神来,看向阿难。
莫那缕快军就向平城进发,平城对他的意义不一般,他需要把这座城池拿下心里才会安稳,不然到时候平城也出兵,他夹在中间,两面受困就糟糕了。平城的北方离六镇不愿,而六镇又是重兵之地,南下的话,那么就更加是送羊入虎口了。
代地凛冽的冬风吹拂到面颊上是一阵刀割的疼痛,莫那缕在洛阳带了一段时间,对这种疼痛十分的怀念,他甚至想放声大笑。
他终于又回来了!
急行军了一日,他令人驻扎下来,自己写了一封劝降的书信让人给驻守在平城的太守送去。
反正开打之前,这一个是少不了的,能有用做好,然而没有用的话,自然是凭借拳头说话。
让人将写好的书信送走之后,他还问了一句清则的现状,这一路带着,他还真的有点怕人会出甚么事。
莫那缕看得出来,清则不会骑射,要说是个道士,那还真的只是个修道之人。
他路上急着往平城这边跑,还有几分怕人会受不住。
清则这一路上的确吃了不少苦,他也是骑马过来的,他在道观里只骑过骡子,马是没有骑过的。所以就走的格外的艰辛,也不是没有想过要逃跑。在清则看来,这事不管成还是没成,他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可是莫那缕在他身边安插了不少人,去哪里都要跟着,哪怕清则打人,那些人寸步不离。
清则坐在帐中,他双手紧了紧,最后又松开。过了半晌,脸上露出一个惨笑:也罢了,到时候死了,这条命也算是偿还了他对师门的罪。
他听到外面兵士经过时,身上铠甲摩擦发出的声响钻入耳朵中。清则低下头算了算莫那缕到平城的时间,摇了摇头。
送到抬手里的那封书信,太守看都不看直接就让丢到护城河里以护城河为界限,挖了一道长长的沟渠将城门一带围起来,周围的树木也砍了。
太守背着双手站在城门上,寒风咧咧,吹得城墙上的旗帜飒飒作响。
阿难走了上来,她双手对太守一抱拳。
“都准备好了?”太守没有回头问了这么一句。
“都准备好了。”
“大善!”太守笑道,“此次若是守住了,就是大功一件,若是能够擒获首恶,那边更好了。”
阿难垂下头不说话。这还没有开始打,会怎么样还真的不知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今消息流通不便,对恒州状况并不十分了解,就算有那样的东西在手,阿难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胜的把握。
毕竟这一代可是那些人的老巢,她心里底气还不是十分的足。
阿难想起教自己兵法老先生的感叹:兵法是谋是骗,七分在人三分在天。
这一次她已经尽其所能去安排,赢还是不能赢,就看上天了。
☆、149|大胜
阿难听教自己书的先生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真正带兵的人如果能活下来,基本上就没有几个是软心肠的。阿难磨砺了这么些年,对于这话有深刻的感受,但凡心慈手软,她手下就可能死掉几个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准备好了么?”阿难一宿未眠,知道一场战事就要来临,她也没有那个心思去睡觉。
前来的是她在清河王妃的庄子上培养出来的女兵,这些女兵经过这么几年,外表上已经和男人没有多大的区别。这些女兵是不会和那些士兵睡在一个营帐内的,不管做什么都是统统分开,这也是清河王妃临走之前让自己的堂弟拜托的。
萧家两代皇后,权势赫赫,扶着安排的人也不得不听命。
这样倒是给她们许多便利。
“已经准备好了。”女兵答道,声音粗噶,听不出是女子的声音。
“嗯。”阿难起身,将放在榻上另一头的衣服拿起来穿好,那边是一套的铠甲,她的铠甲是明光铠,军中有许多人还用不上这个。
“王妃和殿下,对于那些东西再三嘱咐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阿难说着叹了一口气,她也曾经见识过这种东西恐怖之处。初见之时她险些以为那是上天降下来的怒火,后来才是知道被道士炼出来的。
“但是眼下也不得不用了。”
护城河的事,没有多大的办法。天气变冷河水结冰,难道还能找个道士来作法不成?王妃和她说过,求人不如求己,这件事上也是一样的。
她穿好铠甲就走了出去。
阿难虽然是空降过来的,而且营中还盛传她背后有人,但她到底有实实在在的功绩在,尤其上战场的时候一马当先,杀出一条猩红血路的场景,让在场的人记忆犹新,所以那些士兵看到她的时候,立刻恭恭敬敬站好。
因为今日说不定有一场恶战,旦日时分,伙头兵们就将朝食给准备好,今日的伙食勉强算是不错,用猪牛骨熬了汤,虽然时间短了点,但对于士兵来说聊胜于无。
阿难接过了自己的一份朝食咬了几口,战场之上半点时间都不能浪费,她几下就将手里的东西吃干净,才吞下去,那边就传来警示的鼓声。
“……是偷袭!”阿难立刻反应过来。
顿时吃饭的士兵们骂娘声一片,“要来打好歹也得让人吃完啊!他是他阿娘和隔壁人生的吧!”
顿时几个人将蒸饼一口的要在嘴里抓起自己的武器就往城门聚集。
太守听见战报,早早的就上了城门,他只有和城池共存亡。一旦真的城破,他也不可能活着了。
他站在城门上,发现对面一片火光,正打算沿着结了冰的护城河走过来。
“……”太守对方还真的是打算沿着结冰了的护城河过来,立刻下令,“上来!”
机台改良后的投石机被推到距离城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被一同推上来的还有十几只箱子。
打开了里头都是满满的包的结结实实的包。
指挥的将官一声令下,兵士们将里头的药包取出来,放在投石机原本放置石头的地方,这些木头架子都是改良过的,而且兵士们也经过了许许多多次的训练,一般是不会出状况。
“放!”药包上的引线被点燃,一声令下,兵士们纷纷拉动手上的梢。长轴向上一翘,上面的药包便向着城外飞抛而出。
阿难抬头,看见从头上飞过的包袱,当日清河王妃走的时候,一批工匠被留在了平城,他们的手很巧,甚至还能改造投石机。
敌军看着头顶上飞来的东西不知所以然,有些人还看着天上那些飞来的方方正正的包裹。
还在伸手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那些包轰的一下爆炸,一股众人从来没有问过的味道弥漫开来。随着爆炸,还有数不清的铁屑铁珠从里头飞射出来,重重的好不留情的刺进了那些人的肉里。
甚至那一团团落下来的明火还将有敌军士兵的衣物点燃,那些落下来的药粉覆盖在那些人的身上,遇见了火苗就迅速燃烧。
平城的冬日来的早,冷且干燥。那些身上着火的人没命的在地上滚,想要将身上的活扑灭,还有人就在河面上滚了一通。
这时天上飞来越来越多和方才一样的药包,一个个爆炸,有些人被那里头射出来的铁片刺得鲜血淋漓。
有些人被上着了眼睛,有些人抱着血淋淋的腿,在地上不停的哀叫。鲜血蜿蜒染红了土地。
风吹来,一股浓厚的硝烟逼得人喘息不能。
但是攻击仍然在继续,箱子里的火药不停的被士兵放在投石机上投掷过去,而对面的敌军此刻却已经是阵型大乱,那些环首刀在这些东西面前,并不管用,而且,一阵风吹来,火势比方才更加大。
身上着火的人拼命的想要到冰面上去,但冰面融化谈何容易?随着火势的蔓延,原本还挣扎的人惨叫渐渐衰弱,最后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唯一还活跃着的便是他身上的火苗。
处处惨状骇破了那些叛军的胆子。渐渐的就往后退,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可是随着头来的火光不停的争夺,后退逃跑的人也多了起来,几个,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一窝蜂的都往后面跑,个个都往远处跑。
莫那缕原本在那里指挥作战,见着此刻情形,险些没气死,他之所以偷袭平城,就是因为恒州传来的消息不妙,他必须有个地方,谁知道一打起来这些人竟然是这幅熊样!
“谁准他们跑的?”莫那缕面色漆黑,他从胡床上起来,风吹来,带着一股难闻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气味,还夹带着一股淡淡的人肉烧焦味儿。
“下令谁敢阵前脱逃,杀无赦!”莫那缕脸上很不好看,方才他也看到从城门那里抛出来的火光了,那是甚么他并不清楚,但眼下情形十分的不妙。
清则今日换了一身的明光铠,坐在胡床上,他原本神色呆滞,但闻到硝烟味道,他渐渐回过身来。他还记得坐在道观里,那个来自南朝的道士炼丹将屋子都给轰塌了的往事。而且那会还险些引发大火……
他脑子里想起了自己交给萧妙音的那个方子。
难、难道?!
他和莫那缕一样从胡床上站起来,远处的火光在他眼底跳跃。
“好……太好了……”他喃喃道,脸上露出痴狂一般的神情,他此刻恨不得伸手拥抱这一团烈火!
清则看得出来,阵型已经被大乱,一旦乱了再想恢复就难。这怎么叫他不高兴?想起师长们倒在血泊中,他只觉得胸中一股恶气在此刻终于被抒发出来。
“苍天有眼!”清则大呼。
莫那缕听到这句,身后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给老子嚎甚么嚎?别忘了,我若是败了,你不但活不下去,而且会死的很惨!”
清则此刻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唇边泛起冷笑“比起我的生死,尚书右仆射还是关心你自己吧。”
此刻败势已经展现,要想挽回可就难了,尤其对方使用的东西众人根本就没有见过,除了清则一人之外,谁也不知道那是甚么。
“善恶终有道。”清则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他原本俊美的容貌在此刻都带了一股带着血气的狰狞,“你做下的事,终于要你来尝尝这果了。”
莫那缕一松手,就把清则推出好远。
他双眼血红,如同一只困兽,他怎么会输,又怎么可以输!他好不容易从洛阳到了这里,举起了对元演有怨恨的鲜卑贵族,他还没有给元演那个小子好看,竟然就这么输了?!
他怎么甘心,又怎么能甘心!
直到有一个家将浑身是血的到莫那缕面前跪下,开口带着一股哭音,“郎主,大郎君没了!”
莫那缕的儿子们也在军中,莫那缕原本是想着要好好锻炼儿子,谁知道竟然葬送了儿子性命!
家将那话如同一声巨雷在他耳畔炸响,莫那缕一时间身体摇摇欲坠。那些亲兵瞧着莫那缕摇晃的身体,几步上去扶住他,莫那缕口中弥漫着一股血气。
寒风越发凛冽,这寒冷刺骨的风不但没有将那些火势去掉半分,反而,反而向这边引过来。
太守在城墙上,看着护城河面上那些火光,心安之余不得不震惊,这些东西竟然还真的有这等的威力……
“这些都是从皇后子弟的手中出来的?”太守吸一口气都是火药燃烧后的呛人气味和那一股人肉焦臭。
“正是。此事……听闻皇后也知晓。”阿难眼睛都不眨的就把事情全部推到萧弘的头上,萧弘在迁都之前,也有好道术的事迹流传。
“……”太守听后面上的惊讶一闪而过,他看着下面那些死尸,心中感叹,这个萧弘可是弄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皇后知晓,估计陛下也知道。萧家真的这个方子恐怕是保不住留给后代子孙了。想到这里,太守又是为萧家一叹。
有了这个,萧家日后真的壮大起来,也不比那些士族差上多少。
**
坏消息对于莫那缕来说是接二连三的,他几个儿子,在这一场仗里折了三个。火势一来,众人都奔逃逃命,哪里还顾的了尊卑?
他的那几个儿子不是被火烧死的,而重伤之后,鲜血流个不止,最后没救。听家将说,那会几个郎君的身上的血一路喷出有一丈高。
莫那缕没有想到自己的雄心壮志竟然让几个儿子将命都给丢了!
但是他也来不及悲伤,甚至连儿子的尸体都不能去收敛。只能丢给平城的守军,自己带着人头也不回的向恒州跑。结果到了半路,前去探路的满脸慌张的回来,“恒州丢了!”
恒州一州的兵马哪怕再多也不能抵得上朝廷的大军,莫那缕其实心里一直知道,但是总是存着一丝的侥幸,说不定就让他给熬过去呢?要知道这世上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是个甚么样子。
这下恒州也不能去了,带来消息的人说,朝廷大军攻占了恒州,那些守城的鲜卑贵族,死了的就算了,没死的一律抓了送往洛阳听候天子发落。
皇帝到了如今也没有动身回洛阳,而是真的南下指挥和南朝作战了。
莫那缕得知,不知道该气恼还是别的,他做出这般的事,元演反而半点都不动,只是派出任城王来。
“小子狂妄,当真狂妄!”莫那缕在马背上笑着笑着就吐了一口血。
如今恒州已经丢了,但是莫那缕觉得自己还没有输的彻底,他还有六镇,六镇原本是为了对付北方的蠕蠕所设立的,那里有重兵,若是策反了其中一个带兵的将领,那么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的。
皇帝为了保持六镇彪悍的战斗力,汉化之风还未曾吹拂到六镇。莫那缕冷笑,恐怕这也是元演小子的失策之处吧。
**
恒州被攻打下来,那些和莫那缕造反的鲜卑贵族被抓了个七七八八,还有莫那缕的妻子楼氏也被从娘家里拖出来,上了囚车,和那些囚犯一起押解往洛阳。
这造反的人眼瞧着都去了一半还多,哪里还是能成功的样子,尤其近来皇帝连连发来帛书,借着这件事将朝堂内那些不服管不想接受汉化的鲜卑贵族也给收拾了一批。
谋反这件事,要说牵连甚广那还真的是相当的广,其中的尺度都是由上位者拿捏。
朝堂上的位置空出来许多,正好可以给那些后来者腾出地儿来。
萧妙音接到了常山太妃的求见,她对罗太妃基本上没多大的兴趣,甚至关于那件宫廷秘闻都是懒得去追根究底,她这态度一摆出来,原本外面想要探寻秘密的,也不得不消停下来。
原本罗太妃再在家里呆那么一段时间,等到叛乱完全收拾好了,基本上也没有人记得这回事了。
外人对当年之事的关注,并不是为了所谓真相,不过就是满足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爱好罢了。久而久之也就会记不得了。
可是这会罗太妃竟然要进宫。
萧妙音自然是允了的,她想不出来有什么拒绝这位太妃的理由,谁知罗太妃一进来就请求皇后屏退左右。
萧妙音扬了扬眉毛,到底还是准了。
等到殿内只有两人之后,罗太妃从床上起来,对着萧妙音跪下,萧妙音就知道她来见她是想要说些什么了。
“皇后也知道当年宫中的规矩。”说起当年的是,罗太妃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的惨笑,“后宫中妃嫔若是有人生下皇长子,就要被赐死。”
“可是畜生尚且知道要求生,又何况是人呢,那会宫廷中的嫔妃为了活命,不惜在有身还没有被诊断出来之前,喝下堕胎药,打掉腹中胎儿好给自己一丝生机。”
萧妙音听着罗太妃的话,没有打断她,这件事她都知道,但是听罗太妃说起来,还是能够闻见里头的血腥味。
“而我也是其中的人之一。”罗太妃说着笑了笑,“殿下恐怕早已经知道这事,而我来是来求殿下的。”
“太妃不必如此,我已经说了,莫那缕说的都是假的。”萧妙音加重了语气,这是早就定下来了,罗太妃这次来说这个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有些时候真相是什么完全不重要,只是在于想真相是个什么样子。
“殿下。”罗太妃俯身下来,她似乎没有听到萧妙音说的那些话似的,“那个孩子,”她哽咽了一下,“就是清则啊……”
“他?!”萧妙音一惊,她想了想,她见到清则的时候,的确是觉得他的长相很眼熟,和猫儿有点儿相似。如今想起来,清则既然是猫儿的同母兄长,长得相似也说的过去了。
“太妃告诉我此事,是为了甚么?”萧妙音也曾经受过清则的照顾,她在深山里生了病还是清则来诊治治疗的。
“望殿下能开恩。”罗太妃跪在那里,对着萧妙音就是磕头,“当年是我贪生糊涂,做下了这样的事,可是清则他没有这样的野心啊!”罗家将孩子送到道观里之后,也甚少看完,如果不是她按捺不住去看他的话,可能清则这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说起来还是她害了自己的儿子。
“这话说的太晚了。”萧妙音觉得一阵头痛,“太妃也应该知道,这事……”她看见罗太妃满脸的泪,话到了喉咙口也说不出来了。
谋反这个罪名,尤其又是被莫那缕拎出来充新帝的,想要活命都难。拓跋演他可不会认下这个兄长,到时候更多的可能是将人直接按照谋反处死。
皇帝对于任何能够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人和事,都是零容忍,不管无辜还是不无辜。
“皇后殿下,老妾也是无法了,”罗太妃原先也打算将长子作为一枚弃子丢出去,保全常山王这一大家子。
可是时间久了,她这心肠也渐渐的硬不起来了,尤其晚上入睡还能梦见长子刚出生的那一段。
“……”萧妙音听了也觉得头大,清则对她有恩,但是这事的确是棘手,“我知道了,太妃请回去吧。”
不管她下了什么样的决定,罗太妃这里她不会说一个字。
罗太妃身上颤了一下,拿不准皇后的意思到底是怎么样的。但是她已经将话都说了,皇后答应也也好,不答应也罢,那都是皇后自己的事了。
等到罗太妃退出去之后,萧妙音才叹了一口气,靠在凭几上。她拍手让外面等候的刘琦进来。
“我记得前段日子,捷报已经传来了?”萧妙音问。
“是的,任城王已经将恒州收了回来,另外平城也安然无恙。”刘琦答道。
“那么有首恶莫那缕的消息么?”
“小人听说莫那缕兵败之后,不知去了何方。”刘琦犹豫了一下,其实照着如今莫那缕的败势,倒是有可能前往蠕蠕一代,不过要去蠕蠕那里,必须要通过六镇。六镇是重兵镇守之地,查的比哪个地方都严,没有一套完整的路引,想要过去,可真的不容易。
至于去南朝,那还更难了。
刘琦想了几个,都是莫那缕逃出去的,如今莫那缕的三族都已经被投入大狱,就等着甚么时候行刑了。在北朝已经完全没有莫那缕的栖息之地。
“……”萧妙音坐在那里,她摇了摇头,这可真的难办了。
她的手再长,也不可能把手伸到六镇那个地方去。
“将笔墨拿来。”萧妙音想了一下,还是出声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
北面平叛的捷报传来,皇帝銮驾返回洛阳。当然南朝的进攻已经被击退了。两朝是谁也不能把对方给吞下去。
北朝作战彪悍但是水战是弱项,而南朝又有长江天险可守。南朝此刻也不敢再提北伐之事,这一次北朝皇帝直接带人将南朝给狠狠的打了回去,士气低迷,天时人和地利,南朝还真的占不到便宜。
如此,原本打的头破血流的,这会都安静下来了。
皇帝回到了洛阳,萧妙音肚子已经挺起来了,过了四五个月之后,肚子就和吹气球一样的鼓起来。走路自己还可以走,还是多了一份小心翼翼。
阿鸾知道阿爷回来了,兴高采烈的就跑来要萧妙音带着他去找拓跋演。
萧妙音知道阿鸾这段时间就等着父亲回来,他这几个月里攒了不少的描红,等着拓跋演回来给他看。
还没等她带着儿子去,拓跋演就自己来了。
阿鸾听到阿爷来了,一个熊扑就挂在了拓跋演的腿上。
“阿爷回来了!”小孩子长得飞快,几个月不见,他人又重了不少。
拓跋演看上去有些累,他抱起儿子坐到床上,阿鸾献宝似的将那些他得了师傅赞赏的字拿出来给他来。
拓跋演一张不落全都看完,他低下头对儿子夸赞,“阿鸾写的字越来越好了。”
阿鸾就大大的笑起来。
小孩子的愿望说好满足也真的很容易满足,陪着阿鸾玩了一会,拓跋演让人将阿鸾抱下去休息之后,再也不遮掩那一身的疲惫。
萧妙音见着他一脸疲惫,伸手坐在他眉心上揉了一下,“很累?”
“嗯。”拓跋演应了一声,他躺在,将耳朵贴在萧妙音隆起的肚子上,听着里头的动静。
“阿妙,有时候我在想,当年我的阿娘是不是可以不用自尽?”突然拓跋演贴着她的肚子开口了。
“嗯?”萧妙音低下头,带着些许惊讶,怎么好好的想起这件事来了,难道拓跋演还真的知道当年这件事了?
她心中一惊。
“罢了,当年的事说再多也没有益处。”拓跋演很快就不去想了,他的母亲早就按照祖制自尽,这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也只能有一个正统。
“等到这事一了,我就册命皇太子。”
☆、150|不甘
莫那缕这一生头一次品尝到甚么叫做如丧家之犬,他带着人向北方六镇转移,这一路上跟着的人每日都有减少,有不治身亡的,也有半路跑了的,其实跑了的人还多些。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对莫那缕忠心耿耿,多得是见着不但没有富贵还要风吹日晒,不如赶紧的跑了,到时候躲起来,就算被抓住,也好过这么逃跑。
人都还没有走到六镇,人已经稀稀拉拉的只有十几个了。其中还有一些是莫那缕的家将。
一行人大路是不敢走的,他们换下了身上的铠甲,抢了几个汉人农人的衣裳穿着。农人一年到头难得洗浴几回,水都难得,恨不得都拿来耕田喂牲畜用,身上的衣裳能洗涤几次的?哪怕是披在外面,过了两天虱子就咬上了身,每个人身上都是好几个大包。
简直是苦不堪言。
莫那缕当年随先帝出征攻打蠕蠕的时候,不讲究起来,可以连着两三个月都不洗浴,但是那会他还是重臣,即使不洗,还是可以用水擦一擦,可是在这里连这个待遇都没有了。
北方不像南方那么多水温暖。代郡滴水成冰,别说洗冷水澡,就是在外头小解,刚撒出来,就能结成冰。
莫那缕这一路上带着清则北上,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复仇,他的儿子,还有他的妻女。这会没有消息说洛阳里的贺兰家怎么样了,但是料想也不太好。楼氏娘家就是在恒州附近,恒州都已经被朝廷夺了去,楼氏的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莫那缕还是读了一点书的,汉人常说谋反夷三族,所谓三族者,乃是父妻子三族。他知道楼氏恐怕是凶多吉少。但他也只能咬牙继续走下去。
停在原地只能是束手就擒,但是到六镇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奴仆们差不多都跑了个精光,所有的事只能是靠他们自己来做了。家将们前去探路,莫那缕等人留在原地休息,清则坐在一块石头上,几缕长发落下来,搭在脸上。这么些天,他被迫和莫那缕一起逃亡,路上吃了不少的苦头,他脸颊上凹了下去,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尤其是看向莫那缕的时候更是亮的吓人,他在等这个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到时候他的这条命也可以向师门谢罪了。
过了一会家将满脸高兴的回来了,“郎主,前方有几户人家!”
莫那缕听到有人家,也是一喜,但是他很快问道,“是个村么?”要是有村的话,说不定这里头也有里正三公之类的麻烦玩意儿。
皇帝用的汉人那一套,村人若是遇见陌生人,是要向里正说的。他这一路绕开大路不留活口也是这个缘故。
“不是,小人看过了,也就是几户人家,而且看样子,当家的是女子,没见着男人。”家将说到这个兴奋难当。这一路风餐露宿的,终于能够找个落脚的地方了,哪怕只有一夜也是好的。
“……好。”莫那缕听到那几个人家都是女子之后,面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而且手下人这段时间疲于奔命,的的确确需要找个发泄的当口。
清则听出他们话语里的意思,颤抖着嘴唇,“你们……”
莫那缕一把扯过他,将他丢给一个家将。
“少给老子扯那些有的没的。”莫那缕是不想听清则罗里吧嗦。他简直不懂先帝那样的人物竟然还真得能生出清则这样的人来。
一群人就往家将探明的地方走去。
那地方还真得如同家将所说,是有几户人家,而且出来的都是女子。
莫那缕以前也在草原上呆过,知道草原女子比起男子来不差半分,甚至当家上马作战,女子都能一肩扛下来,鲜卑女子直接能踹了男人直接带着一大家子过活。完全没有汉人甚么男子是一家之主的想法。
他觉得或许那几户女子或许是鲜卑人?
到了那里他见着那些女子都是穿着鲜卑人紧身袍袖,知道是自己猜对了,就用鲜卑话说,“我们都是从远地方来的,路过这里,可以给些东西吃么?”
那几个女子容色勉勉强强算是看得过去,听到莫那缕这么问,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看见这几个人里头有那么几个还算是长得不错的,那女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不过这东西可不是白吃的。”
说着就往那些还算是年轻的男人身上瞟了几眼。鲜卑女子性情彪悍暴躁,有话直说,在男人的事上也是一样,看中了直接说,甚至毫不客气的上来就睡,那也是正常的。
看着这几户人家没有男人,向来也是饥渴已久了。一群都是好久都没见着女人了,如今对付正好有意,也不算是强迫。
“那是自然。”莫那缕口里答应着,心里却是想着等到夜里就将这些人杀了了事,免得到时候暴露行踪。
清则听不懂鲜卑话,他着急的喊,“这些人——呜呜——”他才喊出几个字就被人捂住了口。
“哟,这个长得挺漂亮。”里头一个最为高大的女人看着清则,面容上露出垂涎的笑容来。
“喜欢就给你用一用。”莫那缕道,他完全不在乎清则是不是自愿,挥挥手就让人把清则送到那个女人的面前。
那个女人笑呵呵的伸手就把清则给扛到了肩上,当着一众人的面进了屋子。
“……”饶是莫那缕见识过鲜卑女子和蠕蠕女子的奔放还是吓了一大跳。
“不是说要吃东西嘛,来来来!”另外一个女子高声嚷嚷,“正好有些呢。”
一行人这么一路上都还没有喝过一口热腾腾的汤,见着那个妇人卷起袖子到了庖厨里头,揭开锅一股热气冒出来就两眼发直。
“都是点野菜沫子,加了点羊骨炖着,将就着吃吧。”那妇人舀出几碗来给那些人,还给自己舀了一碗,喝下去满脸的都是满足。
莫那缕瞧着那妇人也喝了之后,才对其他人点点头,一群人顿时满脸喜意的拿过碗喝下去。
那边的房间里,高大的女人将肩头上的清则放下来,清则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娘子,请自重!”亏得那些人还没有捆住他的手脚,不然他这会可真的是要任人宰割了。
清则以往也在平城中见过鲜卑女子,但这一群人的作风结结实实把他给吓到了。
“……”那女子蹲下来,看着他,眼神复杂。
清则被看得连连向后退,他舌头都快撸不直了,“贫道乃是修道之人,不能这样的!”
“我听说道士也成昏生子的。”那女子道。
“可是贫道不一样!”清则压低了声音,他急切道,“这事原本就要你情我愿,但是贫道不愿!”
“若是真的……”他脸上红的快要,“娘子若是有身……那不是罪过吗。”
“我们鲜卑人不讲究汉人罗里吧嗦的一套,”阿难心里偷笑,但是面上还是要逗一逗清则,“有了就有了,生就生呗,大不了我自己养着,到时候就是我家的人了。”
“……”清则听到阿难这么说,差点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他嘴张的老大,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哎!”清则重重叹口气,知道自己若是不说再重的话,可能就要真的在这里被办了。
“那些人不是好人!一路上过来的时候,对见着他们的人从来不留活口,娘子还是赶紧的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清则想起这一路上枉死的人,神情间不免带了些许失落。他看着那些人被莫那缕杀掉,但是却救不了他们。
“……”阿难长叹一声,“道长,是真的记不住我了么?”
清则闻言,面色古怪,他抬起头来,望着阿难看了好一会。
阿难见着他这样,就知道他是真的记不得了,不过阿难也不伤心,她原本也就没指望清则能记住她。
“道长可还记得,几年前山上来了一个女冠居住,身份是宫里的贵人?”阿难瞧着清则眼睛瞪得快有牛那么大了,“那时候,那位夫人身边跟着一个侍婢,女生男相。”
“你、你是——”清则被她这么一提醒,终于是想了起来,若不是阿难提醒他还真想不出来,那会他对阿难不过是萧妙音身边的侍女罢了。况且这么多年没见面,阿难的容貌比过去有了变化,和男子更加接近,他实在是认不出来。
“嘘——”阿难一根手指头按在唇上,示意清则消音。
“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处!”清则压低了声音急切道,“这些人都不是善茬,快些走!”
说着清则也觉得奇怪,那位女冠眼下已经成了中宫皇后,她身边的人也应当一同享受富贵才是,怎么阿难会出现在此处?
“我们就是冲着那几个人来的。”阿难笑了笑,她眼睛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外面传来环首刀拔出的声响。
清则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这!”
接着几下兵刃交接的激烈碰撞,阿难听到这声音,从褥子下摸出一把环首刀来,她拔刀出鞘,寒光映照在眼眸上。
那模样被清则看在眼里似乎有见到了前段时间的腥风血雨,阿难的眼睛里不带有半点感情,面上一派冰冷。
“道长别出去,在这里等着,我待会就回来。”阿难说着就已经拔出环首刀出去了。
清则听着外面厮杀和兵刃入肉的声响,神经绷紧。他甚至不知道如今外面到底是个甚么状况,而阿难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从外面推开,清则浑身一颤,他不知道到底是谁赢了,抬头去看,见着阿难身上沾了血。她毫不在意的拿手擦拭了一下,看上去已经习以为常,外面的寒风吹起来,就将外面浓厚的血腥味道吹进来,清则闻着就要作呕。
他到底还是一个道士,不是那些鲜卑人吹嘘的勇士。
“你……到底是……”清则干呕了几下,勉勉强强是止住了,他抬头看着阿难满脸的不解。
“我如今为皇后做事。”阿难见着清则也不瞒着,“或者也可以说我就是官兵。”】
“……”清则这下听明白了,在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他连连点头,面上是藏不住的喜意,“好,甚好!”
她来了,外头的莫那缕那些人一定都已经被制服,接下来就是等着他们应该有的下场,而他也该赎罪了。
“道长,你不怕?”阿难见着清则不但不怕,反而满脸的高兴,面上也古怪起来。
“我等这日不知道等了有多久。”清则靠在那里苦笑,“如今我的报应终于来了,难道不应该高兴么?”
“可是道长你会死。”阿难提醒。
“我知道,可是只有将我这条命交出去,我才能心安。”
阿难看了清则一会,“蝼蚁尚且偷安,你何必如此?”说着,她就要扶着清则起来,“皇后说了,如果见到道长你,就将你放了。”
“……”清则瞪大眼睛,“甚么?”
“皇后说了,那个莫那缕所带的先帝长子已经死了。”阿难想了想,“要是道长你没有去处,我就帮忙安排一下。”
这么多年,她名下也有田地房屋和奴婢,只是她这些年不太爱享受,统统都是丢在那里的,如今正好那些东西可以派上用场。
“……”清则被阿难这些话惊讶的目瞪口呆,半晌连句话都说不出来。还不等他出言拒绝,阿难已经起身出去料理后续了。
外头那些人她们早就在热汤里下了药,那个一起吃了热汤的女兵也没倒,这些东西她们有时候喝了促进睡眠,久而久之喝那么一点,还真的不能将她们给怎么样。
外面一片狼藉,有砍断了的断肢还有流了一地的鲜血。
莫那缕在打斗中被阿难用环首刀的刀环打破了头,鲜血泉涌似的就往外头冒,几个女兵担心莫那缕就这么失血死了,抓起配备的药粉对着莫那缕头上的伤口就是一顿药粉洒下去。随便拿个布给他包扎一下。
“……”莫那缕这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那里任人摆布。
阿难看到那躺了一地的人,一个个的查看,是不是还有还手的能力。查看了一圈下来,没发现什么异常。
“都绑起来,拖走。”阿难下令。
**
莫那缕被抓住的消息很快就送到了洛阳,这下新都上下更是群情激奋,有些原本有些动小心思的鲜卑贵族瞧着首先扯着旗帜造反的莫那缕都落得了个如此下场,原先的那些野心也不得不收了起来,跟着别人一道入宫向天子朝贺。
宫里一连办了好几场宫宴,热闹的不得了,皇帝还令皇长子上来,坐在皇太子的位置上。
汉臣们看见,知道皇帝是要册封太子了,原本他们也有上书的意思,眼下皇帝自己都有这个意思,再好不过了。
正统定下,所有的人也都好松口气。
王素拿起羽觞饮了一杯酒,最近他的心情不太好,南征的时候,竟然贺兰家的蠢货造反,生生的耽误了他为父兄报仇的大事。
若不是为了替父兄报仇,他又何必只身一人前往北朝,甚至还娶了索虏的公主。
他想着越发难以平定心绪,只是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怕面对来自常山王的各种刁难挑衅,他都能很好的掩饰。
到底还有多久,他才能够像伍子胥那样,将父兄的血海深仇半点不剩的还给南朝呢?
☆、151|出妻
莫那缕的罪名实在是不用想多了,谋反是板上钉钉的罪名,再轻也没法轻了。莫那缕被送到洛阳,余党被一网打尽。
莫那缕本人和成年的儿子还有妻子判了斩首。原本莫那缕在牢狱中还上书皇帝,清酒皇帝看在当年的事上,给他留一个儿子,算是在死后还有人祭祀。
拓跋演看到这个的时候,冷笑连连,“现在来和我讲当年的恩情了,我这么多年来待他如何,爵位,封地,在群臣甚至宗室里哪个是比的上他的?但是拿着我的好处,到头来却来造反,这样的人还有甚么脸来求我给他的儿子一条活路?”
他当着朝臣的面说这话,一众臣子大气都不敢出,面上不显,心里却是纷纷想着莫那缕的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人都已经进了大狱了,还想着给自家留一条后。
朝堂上没有一个人敢给莫那缕求情,这情要怎么求,求也求不来。谋反之罪,成了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自己做天子都可以。但是不成,那么就只有伸着脖子等着挨刀砍了。
谋反诛灭三族,这个是没得说的,莫那缕本人和儿子都是斩首,出嫁的女儿们没有被波及,但要说完全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那些府中新妇们和小娘子们,统统发往掖庭为奴婢。
其他的跟着莫那缕造反的鲜卑贵族基本上也都是这个下场,掖庭内充进了一大批的奴婢。
萧妙音之前还记得何太后心心念念想着要把侄女给拎出来的事,甚至还把自个的腿都给摔断了。
若不是真的疼爱,恐怕何太后也不会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萧妙音干脆就让人将何惠调到万寿宫去服侍何太后,也算是成全了这位婆母了。
这件事她没有说上一句,只是问了秦女官关于何惠和何太后的几件事,秦女官就已经领会到她的意思了。
不用她开口提起此事,秦女官就已经将此事办妥。不过是从掖庭里调出个人到万寿宫去,这种事对秦女官来说还不算是甚么。
后来萧妙音听说何太后和何惠一见面,姑侄两个就抱头痛哭。
原先还是侯府的小娘子,一眨眼就成了掖庭的宫婢,这差距任凭谁都难以接受,话说这宫婢能够到太后身边来,还是因为何太后身边的宫人给何太后提了,何太后下令让女官将人找来。
萧妙音一开始也没想着把人的后路都堵死,毕竟也是太后,真的让太后娘家里出个宫婢,外面的人还不知道要如何嘲笑,照着太后对这个侄女的喜爱,应该会不久就将何惠的宫婢籍给去掉了。
“阜阳侯最近可是要离开洛阳了?”萧妙音想起何家在鲜卑贵族的谋反中也是被牵连了的,即使何家根本就没跟着莫那缕来,但也被拓跋演的怒火殃及了。
拓跋演给了阜阳侯一个位置,直接给外放,何猛没了太后的庇护,异常的乖顺,接到诏令之后,直接带着人准备上任去了。豆卢氏也要一并跟随去。
“回禀殿下,正是。”刘琦答道,何太后的娘家这一次算是被丢出了洛阳,如果不能做出点突出的政绩的话,哪天说不定因为何太后来的爵位也会一同丢掉。
到时候那才真的是一朝被打回原形了。
她正想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脚踢在肚子上,疼的萧妙音倒吸一口冷气。
“殿下怎么了?可是腹中胎儿……”秦女官见状问道,她见着萧妙音眉头轻蹙,转过头就要让宫人将长秋宫当值的医正叫过来给萧妙音诊治。
从莫那缕开始造反到现在全部被收拾,前前后后也有好几个月的时间,算算时间,等过那么一段时间,她也要生了。
萧妙音捧着肚子,一口气缓过来,心里把拓跋演给骂了一通,要不是他,恐怕她也不会受这罪了!
洛阳内因为莫那缕的关系,贺兰家莫那缕的这一支和关系较为亲密的旁系都被抓了。新都内说人心惶惶有点夸张,但是没几个敢露出快活神情的。
皇帝回京之后,随天子出征的诸王们也回来了。
萧嬅今日是满脸笑容的去见京兆王,她上回让人给京兆王喝的酒里下了药,然后再将准备好的美人塞给他。
以前她好声好气的将女子送到他面前,他不是把人杀了就是轰走,半点面子都不给,既然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她干脆就这么做了。那个女子肚子也争气,不过就那么一次,竟然还真的有身。现在萧嬅把人给藏起来,好生照顾着,等到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一生下来,她就抱过来自己养,到时候她的后半生也有着落了。
京兆王今日不必去上朝,他前一段时间跟着皇帝跑来跑去,即使不最苦最累的不是他来做,但他还是有些累,一直睡到外面的阳光大亮了,他才起来。
结果才用完朝食,家人就来报,“大王,王妃来了。”
“她?”京兆王原本将萧嬅给丢到了脑后,被家人这么一提,突然想起自己出征前遭到萧嬅暗算的事来了,他一声冷笑,“来的正好,我也有事找她算账。”
家人一听到京兆王这话,脖子上的寒毛险些立起来,赶紧垂首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萧嬅走了进来,满脸都是的笑容和得胜之后的得意,“妾今日来是为了恭喜大王的。”
京兆王坐在床上,身边是几个貌美的娈童给他揉肩捏腿。
“哦?”京兆王没有抬眼去看她,“我有甚么事好恭喜的?”
萧嬅听到这里面上的笑容更甚,“大王有子嗣了。”
“……”京兆王眉头一拧,嘴角的笑也带了几丝狰狞,“是么?可是我可从来没有碰过你。”
萧嬅听到京兆王这么说,脸上抽动了一下。从礼成到现在,京兆王的的确确没有碰过她,别说碰了,就是来她房中也没有一次。
“怀上大王子嗣的不是妾。”萧嬅说这话的时候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那我的子嗣哪里来的。”京兆王算是看透了萧嬅,他现在是懒得和萧嬅再有个甚么纠葛,索性这一次就全部扯干净,免得到时候又出个甚么事来。
“大王记不得了?大王出征之前,宠爱了一个女子……”
萧嬅的话刚刚落下,京兆王就已经从床上起来,抓过手边的青瓷茶盏狠狠的向萧嬅丢掷过去。
萧嬅万万没有想到京兆王突然的给她来这么一下,怔忪之中,反应就有些慢,哪怕她侧首避开,但是茶盏还是贴着她的额头飞过去,啪的一下砸在身后的凭几上,里头的茶水飞出溅了她一身。
“胡说八道!”京兆王双眼冒火,恨不得将眼前的女子千刀万剐,她还有脸提这件事?在他酒水中下药,哪一日她是不是也要将药换成□□给他喂下去?
“我甚么时候碰过女子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京兆王对萧嬅的不满和愤怒满满的快要从那双眼里溢出来,萧氏打的好主意,给他下药,让他当了一回种马,还要在他面前得意洋洋的来炫耀?
“大王那一夜明明就已经宠爱过一个女子,这件事难道还要妾来提醒?!”萧嬅见着京兆王竟然不打算认下那事,脾气一上来,也将上辈子劝说皇帝的气势拿了出来,“妾特意让疾医来诊治,的的确确是大王的骨血!”
京兆王看见萧嬅这么不但半点都不觉得心虚反而理直气壮,越发的厌恶。他这会终于也不压抑心中的怒火了。下来几步就走到她的面前。
“我再说一次,我从来没有碰过女子。”
“大王怎么能这样!那是你的骨血!”萧嬅近乎尖叫了,她睁大双眼瞪着面前这个容貌漂亮的和美女一般的男人,她做的那些,要是京兆王不认下那个孩子,那么那个孩子就只能从母做个贱籍了。
“难道大王就这么忍心?那可是元家的骨血,大王如此百年之后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京兆王额头上的青筋在听到她这句话立刻就爆了出来,他呼吸粗重,抬手一巴掌就重重扇在她的脸上。
萧嬅被京兆王这一巴掌打的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人撞在屏风上,连人带屏风都扑倒在地。京兆王一把抓住她的发髻,强迫她抬起头。
“你以为你是个甚么东西?好端端的到我的面前来提甚么列祖列宗?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甚么德行!”
头皮被扯得生疼,萧嬅伸手抓住京兆王扯住她头发的手,“我是王妃,这件事有甚么不能问的,这府中也就只有我才能过问这件事!你当洛阳里别人看得起你么!”
京兆王怒极而笑,“我过的怎么样,关别人甚么事?你不是说你是王妃么?好,我就让整个洛阳的人看看,你这个王妃的德行。”说罢他站起身,拽着萧嬅就往外面走。
“啊——!”萧嬅被他扯得生疼,不管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京兆王的手,一路上都是她的尖叫。
那些家人侍女见着京兆王抓着蓬头乱发的王妃拖过走廊,一群人吓得目瞪口呆。
京兆王和王妃不和,这是全王府上下都知道的事,但两人真的大打出手,却是还是头一遭。
“你不是说你是王妃么。好啊,我就让洛阳所有的人都看看你这个王妃!”京兆王这么多年积压下来的怒火今日全部发泄出来,这个萧氏自打进门开始,就端出架子管这里管那里,他已经明确表示不喜欢女子,也不爱碰,她倒好,在送人无果之后,直接给他下药!
这样的人还能留么?再这么下去哪一日他或许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把门打开!”京兆王拖着萧嬅到了门口高声喝道。
守门的阍者看着两人拉扯的模样,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但京兆王的命令不得不听,哆哆嗦嗦的把门给开了。
京兆王把手上的女子从门里丢了出去。
他长得像女子,但从小习武,哪里会真的手无缚鸡之力。萧嬅就这么被他给丢了出去。
萧嬅整个人趴在地面上,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而那边京兆王已经下令,将萧嬅陪嫁来的人和物品统统丢出去。
王府门前有几辆贵人的马车经过,瞧见这番架势,掀开了看,发现京兆王妃被京兆王给轰出门了。
萧嬅趴在地上听着身后箱子被丢在地上的哐当声和那些被赶出来的侍女家人不知所措的说话声。她看着自己的手,浑身剧烈的颤抖着。
京兆王那样的人,上天为何还要他活着。
“六郎,你这是在做甚么?!”乐平王今日偶尔打马从京兆王府门前经过,结果一来就见着京兆王妃被轰出门的这一幕。
他拉住马,连忙下来拉住京兆王。乐平王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萧嬅,乐平王妃萧妙善是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京兆王妃是燕王其他的妾侍所出,但也是姊妹。如今瞧着京兆王妃头发蓬乱,脸上一个巴掌印,乐平王就知道京兆王妃挨了打。
“我在出妻!”见着兄长,京兆王对萧嬅的态度也没有半点改善,“阿兄这个毒妇做的事你不知道,别要来管。”
“你就算要赶人,也别做的让大家都下不了台!”乐平王拉住京兆王就往内里推,“她好歹是皇后的妹妹,你看不起萧家,你至少要给中宫些许脸面,你这么赶人出去,到时候中宫怪罪下来,你以为你有好日子过?”
“好日子?阿兄你知道这几年来我都过甚么日子么?就算是皇后的妹妹,我也不要她了,就算中宫降罪下来我也认!这萧氏绝不能够再进我府上的门!”
乐平王瞧见两夫妻是真的水火不容和仇人一样,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怎么过成这样的,但是京兆王已经把话说出来了,坚决不肯让王妃进门,把人留在那里也只能是让人继续看笑话,他只有让自己府上的家人先把京兆王妃给先送回燕王府上。
萧嬅被侍女从地上搀扶起来,她狼狈不堪,“王妃,我家大王说了,先送你回燕王府。”
乐平王的家人说完这一句,就拉来一辆马车。
今日乐平王出来的时候是骑马的,没有乘车,还是住在附近的清河王府上知道了,清河王妃打发人送来一辆马车。
萧嬅被扶上马车,她的那些嫁妆也一点不落的被丢了出来,那些家人还在收拾。
坐在车内,萧嬅笑了哭,哭了笑最后嚎啕大哭起来。
☆、152|惩罚
京兆王和京兆王妃的事还没过一日就传的内城里全部都知道了。内城是皇宫和贵族居住的地方,就那么一点大,消息传起来也是飞快。何况京兆王将京兆王妃丢出王府的时候,是丢在门外的大街上,而不是偷偷的送出去,哪怕是乐平王上去劝架,京兆王还是扯着嗓子喊要出妻。
萧嬅当日就被乐平王送回了燕王府,先不说京兆王那种态度,就是萧嬅自己都被打了,不管从哪方面考虑,萧嬅都暂时不能在京兆王府呆了。
萧斌瞧见萧嬅不但没送回来,而且还狼狈不堪,半边脸都肿的老高。顿时萧斌就火冒三丈。也不是他有多喜欢这个庶女,而是京兆王敢这么对待他的女儿,明摆着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他让人将萧嬅安顿好,立刻就招呼着家人准备马车,“进宫,我要亲自向陛下和中宫讨个公道!”萧斌简直被气个半死,贵族人家有这么殴妻的么?就算夫妻过不来,各自不搭理就行了。
荀氏听说京兆王妃被京兆王赶出门来,向常氏说了一声,自己连忙出门向萧家其他几位王妃那里报消息了。
高凉王妃知道这件事之后,惊讶的连手里的茶盏都要打翻了。她虽然不喜欢那个妹妹,但也没有想过萧嬅会遇到这样的事。顿时高凉王妃也坐不住了,她派人和其他几个妹妹说了一下,姊妹几个就到燕王府上去探望萧嬅。
萧嬅回家之后,侯氏看见萧嬅的模样,抱着女儿放声大哭。一院子的人乱糟糟的。几个王妃到了那里场面更是乱。
萧丽华算是姊妹几个最早知道消息的,送萧嬅回家的马车还是她送出来的呢。看着萧嬅那副狼狈样子,萧丽华还是吓了一跳,清河王府和京兆王府挨得比较近,所以京兆王府内的一些事萧丽华也知道。
这件事萧嬅也不是十分无辜,当然了京兆王那简直就是个疯子精神病。萧丽华想起萧嬅出嫁之前她还问萧嬅,要不要她帮忙把这个事给推了。
当年真的想不嫁给京兆王,办法有的是,可是偏偏萧嬅就认准了京兆王这个人。如今人被打成这样,也不知道后悔了没有。
萧丽华没有上前,高凉王妃倒是和妹妹说了好几句话,但是萧嬅现在呆呆傻傻,一双眼睛红肿着,不管外人说甚么都没有半点反应。
高凉王妃见着妹妹这样,心里也不舒服。平常姊妹间就算有再多的不愉快,但毕竟是姊妹,现在萧嬅成了这样,心里哪里高兴的起来。
“大姊姊,眼下四娘这样恐怕是不好。”乐平王妃瞧着萧嬅痴痴呆呆的,知道是京兆王下手下的太狠了,“我们还是赶紧进宫和皇后说一说。”
“阿爷现在已经进宫觐见陛下了。”高凉王妃沉吟一下,“这件事不能拖,我们这就进宫。”
姊妹几个都是皇后的本家姊妹,不同于别的外命妇,皇后很快就会接见。
高凉王妃这话一出,姊妹几个回去整理一下就进宫求见皇后。
**
萧妙音最近临近产期,她腿有些浮肿,连路都不爱走了。平常躺在面榻上不爱动。突然秦女官来说家中的几个姊妹求见,萧妙音还有些奇怪,最近平城里也没啥大事,就是鲜卑贵族造反的那些人,也早早的砍了。
姊妹们一起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萧妙音传召几个王妃,高凉王妃见到萧妙音,眼泪就出来了,“殿下!”
“……这是怎么了?”萧妙音看着大姊姊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啊?难不成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也不太可能,谁敢欺负王妃,就是高凉王自己恐怕也没这个胆子。
“姊姊,是四娘。”乐平王妃看了看清河王妃,发现清河王妃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干脆自己就说了,“四娘被京兆王给打了,而且还赶出来了。”
萧妙音听了,一手撑着腰从床上直起身子“甚么?”
“殿下小心。”一旁的秦女官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十分惊讶,她看到萧妙音要从床上起来,连忙去扶。
“京兆王把四娘给打了?”萧妙音看向萧丽华。
萧丽华原本就不太想搀和到这件事里头去,在她看来,这事说白了这是京兆王和萧嬅自己的事,再说夫妻两个谁也不无辜。
“嗯,三娘,是这样的。”萧丽华说的时候轻轻咳嗽了一声。
“……”萧妙音眉头蹙起,过了一会她露出个冷笑,“好小子,原先不过是喜欢玩男人,如今更是学好了,连王妃都不肯放过了。”
她这话一出来,在场的几个王妃顿时沉默。京兆王的那些个癖好,众人都知道,再加上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做出这种事来,还真的是没太多奇怪的。
“那么殿下,这件事要怎么办?”高凉王妃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我和妹妹们进宫之前回燕王府看了,四娘被打的挺惨,看样子京兆王也没留手。”
“去问问四娘的意思。”萧妙音想了一下,“如果她要和离,我倒是能帮她一把。”
都动手了,还有甚么回旋的余地?而且这个开了个头,就很快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时候萧嬅就要隔三差五的被京兆王给打上一顿了。萧妙音知道像京兆王这种,说他是禽兽,还是看的起他了。
“和离?”高凉王妃听到这话惊讶了一下,若是宫外的贵族人家,出了这种事情,是板上钉钉的和离,而且娘家人一定会打上门,把夫家上下全都给拆了。
但是这天家和旁人不一样,也能如此么?
“当年四娘是被太后定下的……”高凉王妃说起这件事也有些犹豫,这样真的能行。
“太后定这件事的时候,真的是安了甚么好心?”萧妙音可不觉得让萧家的小娘子嫁给这么一个人渣是给萧家面子。不过是另外一种形式的侮辱罢了,也就是萧斌这种赶着巴结皇家的才会答应。但凡父母有点良心,都不会同意。
高凉王妃这下也不说话了,何太后对萧家还能安甚么好心。
“那,要是四娘不愿呢?”萧丽华是知道萧嬅这个人,现在萧嬅能拿出手的也就一个王妃的头衔,依照着萧嬅的脾气和作风,真的能够舍得和离?
“都被赶出来了,要是她还想着和那样的人过下去,那么我们也没有办法了。”萧妙音一手靠在凭几上。她摸了摸已经很大了的肚子,“不过京兆王……他竟然敢动手打人,那么就别怪我们做十五了。”
“……”萧丽华眉梢一扬,抬起头来正好见到萧妙音看着她笑。
**
萧斌进宫之后,皇帝立刻召见京兆王。
京兆王把萧嬅赶出了们,只觉得神清气爽,还没过多久宫里就派出了人让他入宫觐见。来的人是皇帝身边的中常侍毛奇,毛奇见着京兆王只是笑,“陛下让大王进宫一趟,还是快些动身吧。”、
京兆王打人的时候觉得心里的一口恶气出了,但是宫里真的来人了却有点犯怵,他伸受拿出一块金子要塞到毛奇手里去,“不知陛下召见我是为了何事?”
毛奇却不肯收,他伸手就将京兆王的手轻轻的推了回去,“这可使不得,陛下召见大王,臣也不知道是为了何事,到了宫里自然就知道了。”
京兆王的那些脾气是不好对着宫里人发,听到毛奇这么说,只好收回去。让家人上来服侍自己洗漱换衣。
到了昭阳殿的后殿。毛奇进去禀报之后,笑容满面的出来,“大王进去吧。”
京兆王紧张的口中发干,说句实话,他还真的不想来将皇帝,但是天子之命哪里能够违抗。这位天子阿兄不仅仅是皇帝,而且更是元氏一族的族长,想不来,除非是他嫌弃自己过的日子太好了。
京兆王吞了一口唾沫,在毛奇的催促下,还是走了进去。
一入殿中,京兆王就觉得不好,他见到燕王萧斌站在那里,萧斌看到这个女婿直接转过头去,连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
御座上的拓跋演面沉似水,他看着京兆王给他行礼之后也没让起来,只是问,“阿六,你知道朕召你进宫,是为了甚么事?”
“臣不知,还请陛下示下。”京兆王见到了萧斌在此,哪里会不知道萧斌已经到了皇帝面前来告状?
他心里大骂父女都是一样的贱人。嘴上还要顽抗那么一下子。
“不知道?好,那么朕就告诉你!”拓跋演心里一团火气也要冲着这个弟弟发出来了,当年他见到太皇太后为了京兆王对中书舍人动手动脚的事,对京兆王动用了褫衣杖刑,那会他觉得太皇太后下手太狠,这会他觉得太皇太后打的那一顿还轻了!
“你从小便是肆意妄为,举止无状。”拓跋演压着心头的一团火气开口道,这话里头已经是说的很重了。他也不喜欢那个萧家四娘,原本何太后促成这件事,完全是因为京兆王在京畿是臭名远扬,想要从高门择选一个王妃几乎不可能。
拓跋演也是看着京兆王到了那个年纪上,王府里也需要有一个王妃。
谁知道京兆王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陛下,这件事不能全怪臣!”京兆王急急的就为自己辩解,“萧氏做了那样的事……”
京兆王话还没有说话就被拓跋演喝止,“甚么事?!就算有再大的事够得上你动手殴妻?!”
“哼!”萧斌看到京兆王站在那里汗如雨下的模样,心中冷笑,他当初肯把一个庶女嫁给他,已经是够对得起他了。京兆王不好好对待王妃也就罢了,反正贵族人家夫妻过不来的也就大把,对付着过去了也就差不多了。谁知道京兆王竟然还动手!
“陛下!”京兆王实在不好将萧嬅做的那些事说出来,一旦真的说出来自己就真的要成别人口里的笑话了,更重要的是,还会让萧嬅这个贱人如愿。
她不是想要有个孩子养在身边么?他就偏偏不成全她。要是说出来,照着天子的作风,肯定是要他认下来的。
“你少年时候胡作非为,尚且能够说一句少年气盛不知法度,但是现在你还有甚么话好说!这么多年来你可曾做过一件像样的事没有!”拓跋演越说越气,这个弟弟是真的正事没做几件,不着调的事做了一堆。
“陛下!”京兆王也是被兄长给骂懵了。
“你做下这样的事,不好好惩戒是不行的了。”拓跋演深深吸了口气,这弟弟真的是打的少了,“来人。”
“陛下,臣不是陛下想的那样!”京兆王一听皇帝要人来,心里就大叫不好,他连忙上前解释,可是外面守着的卫士已经大步进来,一边一个按住京兆王的胳膊就往外面拖。
京兆王大声呼喊,结果被毛奇似笑非笑的看着,“大王,在宫中喧哗可是不敬之罪。”
京兆王两声才喊出了喉咙,因为毛奇这不阴不阳的一句话活活的又憋了回去。卫士们及安装就将京兆王给拖了出去。
这一次拓跋演给自己的弟弟留了脸面,没有像太皇太后那样,让人把内外衣裳脱光打。几个强壮的阉寺将京兆王的手脚按住,行刑的两个阉寺就拿着木杖对着他的背臀打下来。
行刑的阉寺也是一群十分会看上面眼色的人,知道京兆王这是真的触怒了天子,打起来也有几分动真的在里头。
木杖打在*上的声音响了好一会才停下,打完之后,京兆王臀部的衣料上都渗出了血,眼下洛阳已经开始冷了,远处一看,还能瞧见有热气冒出来。
毛奇见着行刑完毕,过来一看。哟,人都昏过去了。
他袖着双手,嘿嘿直笑,京兆王也是个傻瓜蛋,别说京兆王妃不得皇后的喜欢,但是对外那就是姊妹,哪里有妹妹受欺负做皇后的姐姐不闻不问的道理,要是真这样了,外面人还不会以为皇后娘家人都是好欺负的。
“来啊,将京兆王抬下去,小心照看着,可别出事了。”毛奇闻到那一股血腥味,让那些小黄门上前,皇帝没有下令,因此在昭阳殿上值的医正也没有过来为京兆王诊治。
毛奇是一点都不担心京兆王会有个好歹,行刑的那些人都是看人来的,除非天子真的有那个意思,不然是不会把一个宗室给打死。不会打死也不会打出个毛病,只是这皮肉之苦嘛,是难免的了。
京兆王被小黄门抬到宫门那里,让京兆王的家人给接回去。
京兆王到宫门的时候,也有其他的人在,瞧着京兆王两腿鲜血淋漓的被抬出来,其他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大致是知道怎么回事了。京兆王那件事做的太大,完全就不怕别人知道,这样子八层是被天子给收拾了。
王府上跟来的人瞧见自家大王成了这幅模样,只顾着将人抬到车上,然后将车廉拉的严严实实,赶紧的走了。
过了几日京兆王嚷嚷着要出妻还说不怕宫中皇后怪罪,结果转头就被天子教训的笑话就在洛阳内城里传开了。
内城内的贵人还没笑话京兆王几日,御史台弹劾京兆王残杀良家子的文书送到了皇帝的案前。
☆、153|事发
贵族中从来就不缺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家伙,但是奴婢和良家子是完全不同的事,奴婢在律法中不算作是活生生的人,甚至就是主人的私有财产,不管是卖了还是转赠他人都没有什么。
但良家子却是出身良家的平民,平民看似朝生夕死,一生悲苦,但律法上他们是良人,是良民,如果是杀了奴婢,那么最多就是流放做苦工,要是舍得出钱甚至连这个都可以免去。但是良家子就不行了。
御史台送到皇帝面前的弹劾文书里,陈述京兆王残杀多名良家子的不法事,言之凿凿想让人给京兆王说句钻空子的话都难。
“查!”拓跋演将御史台的那份文书看完,斩钉截铁的道。他对这个弟弟几乎是失望之极,不管是出征也好还是平叛,京兆王都没有半点军功在身,如果仅仅是这也就罢了,但是如今看起来,这个弟弟比他想象中的还“出息”一点。
他若是不想查,可以将御史台的这份文书放在一边,但是现在不管这件事,到时候有样学样,那就真的律法松弛了。
萧妙音听到拓跋演派人彻查此事之后,就让人将萧丽华叫了进来,萧丽华进宫之后当着萧妙音的面点点头,“这件事的确是我透露给御史台的。”
御史台的那些人,一双眼睛就盯着宗室和那些亲贵,要是真的没有被他们知道也就罢了,可是一旦知道了就和恶狗看到了鲜肉似的,一口咬上去就摔不下来了。要是皇帝不肯管这些事,他们都能一头撞死在大殿上。到时候得了名声的是他们,皇帝名声就臭了。
“三娘,原本就是老六不仁在先,也别怪我们不义。”萧丽华道,她和京兆王住的近,京兆王府上不少肮脏事她都知道,回想起来她都觉得骂京兆王一句畜生,畜生都要起来抗议。
“我原本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萧妙音哭笑不得,她要是真的责怪萧丽华的话,一开始就不会让萧丽华就把京兆王的一些丑事给捅出来了,“只是这能不能把京兆王给治的起不来身,这还很重要。”
萧妙音看不起萧四,但不代表她觉得京兆王做的事情像个人。如今人都已经让御史台给弹劾了,要是不把京兆王给治的趴下再也翻不起风浪,谁也不知道将来他还能做出甚么混账事来。
萧丽华抬头看了一眼萧妙音,发现她是说真的。
萧丽华垂下头思索一下,“如果仅仅是此事,恐怕难。”汉代时候也有诸侯王和王后因为残杀姬妾被废做庶民的,但是这种例子都少的可怜,而且其中还有天子借题发挥的意思。萧丽华看拓跋演的意思,应该暂时还没有削弱宗室力量的想法。
就萧丽华的猜测,恐怕就是再好好打上几顿,免了京兆王几年的俸禄罢了。她手掌在宽大的袖子中收紧,这对京兆王来说还真的是不疼不痒,反正上回都被皇帝给打了,再打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脸都丢了还怕甚么?
“恐怕只是这么一件事,是不行的。”萧丽华实话实说,“恐怕也就是皮肉之苦。陛下眼下还没有削弱宗室的想法。”
“这不行。”萧妙音听了之后蹙眉。
“……若是他还有其他的事,例如想要造反,一捅出来那就是妥妥的完了。可是他作恶就是冲着那些良家子和美人,陛下再怎么样也不会因为这些女子就要了自家兄弟的命。”萧丽华叹口气。
“那么其他的法子呢?”萧妙音问,“就这么轻飘飘的放过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萧丽华心里也颇为不得劲,就凭借这种事,恐怕对京兆王也难以造成很大伤害,最多挨骂降爵,等到过段时间,这件事情过去了,他又走了运立功,到时候皇帝抬抬手就可以把他提上来,到时候也没人记得这些事了。
其实贵族里也有不少残杀奴婢的事,不过都是隐瞒了消息,奴仆们也不能去告发,要知道奴告主可是要被治罪的,到时候主人的罪都还没治,奴婢自己就先被官府给“合理”的打死了。
良家子是正经的良籍,可是那些人哪个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三娘,这事就叫给我吧。”萧丽华想了又想,还是将这件事揽了过来,京兆王这些年来的确是闹得不像样,清河王这些兄长们不过是觉得自己弟弟顽劣了点,至于说什么杀人偿命,她保证清河王那群宗室包括皇帝都没有这个想法。
“你不怕麻烦了?”萧妙音听了萧丽华这话调侃道,她知道萧丽华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做事总是要瞻前顾后,她让萧丽华把这件事捅出去,已经是很不容易了,难得还有主动将事揽过去的时候。
“我家里的孩子都陪着阿鸾读书了,家里没人啦。”萧丽华笑了笑,她孩子比阿鸾稍微大一点,两个孩子如今都到了读书的时候,天子也给面子,让自己的儿子入宫陪阿鸾一起读书。家里没有一个大闹天宫的猴子,她自然是要比以前空闲下来不少。
自然也是能做其他的事了。萧丽华也腾出手来过问自己开办的那些女学的事,听管事的说,前段时间女学里招进来一个女先生,满腹诗论,教学生也教的很不错。
萧丽华觉得在观望一下,要是哪个女先生真的教学不错,她可以考虑见见那个女先生,让她到自己身边做一些事,例如教一教其他的先生什么的。
能者多劳么。
“那就拜托你了。”萧妙音抱着滚圆的肚子对萧丽华刚刚说完这句话,肚子内突然涌上一阵疼痛。
“嘶——!”萧妙音疼的整个人就往后面躺下去。
萧丽华见到吓得赶紧去扶,“三娘?”她是生过一次的人,见着萧妙音这样,心下很快就有了一个猜测“是不是要生了?”
萧妙音的肚子早就已经过了八个月,算算时间也算是满了。
“快,快请太医署妇人科的医正来!”萧丽华让一旁的宫人将萧妙音给扶到早就准备好的产房里头去。宫里早就有人将这些都准备好了。
刘琦等人根本就不用萧丽华提醒,见着萧妙音人有不对,马上就去请天子。
长秋宫顿时就和落了水滴的油锅一样开始沸腾起来了,萧丽华是外命妇不好和拓跋演相见,她等到人把医正带了来之后,就赶紧的告退。
到时候皇帝来了她也只能躲到侧殿里头去,不如干脆的早些走,免得到时候给自己找不痛快。
萧丽华从长秋宫出来,到了宫门就上了车,在车内她想了想,眉头都快皱到一块去了。
这一胎对于萧妙音来说比头胎要顺利那么一点,当年生阿鸾的时候,她疼了一天一夜,最后人都晕了过去,这一回到了半夜,孩子就瓜瓜落地,哭的特别响亮。
外头拓跋演守着,原来阿鸾哭的惨兮兮抱着阿爷的腿翻不要弟弟要阿娘,拓跋演只好先安慰阿鸾。
阿鸾已经六岁快七岁了,在鲜卑人中也算是快要成人了。但偏偏他这会就和三四岁一样哭了半天,后来哭累了被拓跋演派人送回去休息。
“陛下,殿下方才生下一名皇女!”秦女官亲自出来报喜。
“善,大善!”拓跋演听后面上满是喜意,他连连点头,“皇后如何?”他更关心的是这个。
“皇后平安无事,这会已经睡过去了。”秦女官答道。
说话间,宫人已经将清洗包好的新生儿抱出来。
拓跋演已经有过抱孩子的经验,所以抱女儿的时候,没有半点生疏,娇嫩的新生儿被他抱在怀里还在哭。
“好孩子。”拓跋演看了看女儿,伸手在孩子娇嫩的脸上碰了碰,就交给一旁侍立的乳母带下去喂奶。
“陛下,时候不早了,您是不是该回……”毛奇满脸笑着走上来
“不了,就在这里吧。”拓跋演道。阿妙才生产完,他不放心,反正长秋宫地方这么多,总是有个地方可以给他睡的。
毛奇知道拓跋演是说真的,就带着人退下去安排了。
**
萧妙音睡了一天才醒过来,她年轻是没错,不过她耗费了那么多的体力,不好好睡一觉是补不回来的,秦女官见着她醒来,搀扶着给她喝了一碗补身的汤药,后来将新生儿抱过来给她看。
其实刚生出来的孩子都是一样的小老头模样,说好看还真的要昧着良心。可是母亲总是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
萧妙音抱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她看着吃饱后睡的正香的孩子,“也幸亏生在了天家。”
公主们算是这天下最肆意的女性了,只要不搀和到谋反这样的大事里,基本上一生富贵安康是保证的。至于驸马都是可以换的。
她和拓跋演是能保证女儿一辈子顺心如意了。
**
天子发话了,京兆王残杀良家子的是往下挖,结果还挖出来京兆王妃买良籍女子充奴婢之事,然后这里还有将那些良家子作为侍妾送到京兆王面前。
这些原本不过是大宅里头的常见的事,可坏就坏在这买卖良家子上面。萧嬅一开始也想到若是孩子被一个贱籍女子生养下来,虽说是从父,但说出去也不好听,于是都是让人从外面搜集的面目姣好的良家子。
买回来之后她也没有将人从良籍化为贱籍,之后出了人命,这样的事她还做了好几次。
这事一被捅出来,燕王府里也是鸡飞狗跳。萧斌万万没有想到萧嬅竟然还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他一口气险些没有憋上来,一张脸通红,萧拓见着了就上来搀扶,结果萧斌一把就把儿子给推开,“将那个庶孽给我叫上来!”
他才到皇帝告状有多久?结果萧嬅就闹出这件事来,他的老脸往哪里放?
萧斌一声令下,下面的人立刻就把萧嬅给带来了。
萧嬅回到娘家之后比以前要瘦了许多,脸颧骨都高高的凸出来,她的容貌原本也只能算得上是周正罢了,结果到了如今连这一份周正也难保了。
萧斌一见到萧嬅就怒不可遏,他抓起手边的玉如意就朝萧嬅打过去,萧斌在子女中动过手的只有萧佻一个人,其他的人最多只是训斥,从来没有动手打,这次还是头一回“你做的好事!我的一张老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玉如意打在萧嬅的背上,痛的几乎麻木,她这段时间身体原本就不好,被这么一打就扑倒在地,萧斌也是气的狠了,手中如意敲在她的肩胛上,啪的一下就断成了两截。
“阿爷!”萧拓看着萧嬅挨了那么一下整个人都倒在地上,从头到尾萧嬅一句话都没说,他心下不忍,膝行过去就是抱住了萧斌的腿,“阿爷息怒!”
“我还息怒,没有被你们这一群猪狗给气死就算不错了!”萧斌几乎是暴跳如雷。
萧嬅口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道,听到萧斌这话,她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抬起头来,“儿这样还不是和阿爷学的,这么多年来阿爷买来的良家子还少么?”
这么些年,萧斌的所作所为萧嬅也是看在眼里,那些妾侍有些买来的时候也是良家子,只不过是因为有个好姊姊,而且没有闹出人命,所以也没有人弹劾罢了。
“你——!”萧斌没想到萧嬅竟然还真的开口顶撞他,怒气上涌,他抬手就一巴掌打在了萧嬅的脸上。
萧嬅原本就被打的趴在那里,一巴掌下来,她整个人都躺在地上了。嘴角淌出血来,萧拓见着人都晕过去了,如果还大就要出人命了。
他立刻就将萧斌抱的更紧,“阿爷,四娘已经晕过去了!”
萧斌抬脚就把萧拓给踢开,“晕过去了?死了才好!免得活在世上还要连累爷娘!”
这话说的冷酷无情,连萧拓都忍不住心惊一下,但是他很快爬起来,“阿爷,现在就算再责打三娘也没有用,还是赶紧的想办法将此事解决才是。”
说实话萧拓也不喜欢给萧嬅收拾,但是如今作为王妃的四娘做了这种事,没有被传出去也就罢了,但是现在已经被查了出来,他们就算是不愿意,也要替四娘将这件事收拾收拾,家里还有好几个小娘子没出嫁呢,闹的太大了那些小娘子要怎么办。
到时候洛阳里头还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萧家的好戏呢。
“……”萧斌听了儿子的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口的怒火压下。
“将四娘子带下去。”萧拓看见萧嬅已经躺在那里昏过去了,心中不忍,让侍女将萧嬅带下去让医官来医治。
“……”萧斌坐在床上,脸色黑了许久都没有缓和过来,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伸手就将手边的凭几推翻在地,“儿女都是债!”
☆、154|报应
萧斌准备了许多的珠宝送到了查案子的御史家里,有求于人,自然是得拉下了脸。从御史府上回来,萧斌想起对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一肚子的火,那个御史好巧不巧正想用这件事给自己闯出点名堂来,御史台的人,最厉害的就是手里的笔和那一张嘴,只要胆子够大,皇亲国戚在他们的眼里也不算是甚么。
萧斌这次一去,好话他说了几句,谁知道被人给请了出来。
“祸女子!”萧斌在犊车中暗暗的骂了好几句,现在宫里的皇后也不能出手,他连人都见不到。皇后才产下皇女还在调养,哪里来的精力去管这档子的事。
回到府中,他直接让人把侯氏叫来,当着众多人的面训斥侯氏教女无方。侯氏已经年老,头发丝里都有银发,跪在那里佝偻着身子。萧斌气在头上,一顿训斥完就要打发侯氏到庄子上去。
萧家在洛阳城郊购置的庄子才建起来没多久,只有几个屋子孤零零的在那里,人到了那里基本上就是自生自灭了。
他原本想说这话,但看到侯氏那灰白的头发,心底里难得的生出那么一丝半点的恻隐之心。
“等这件事之后,你就去陪着四娘吧。”萧斌挥了挥手,示意侯氏退下。
侯氏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愿,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么就是好好的陪伴女儿了。她听到萧斌这么说甚至还很高兴。
“多谢郎主!”侯氏高高兴兴的给萧斌叩首退了下去。
“……”萧斌原先的火气到了这会也撒的差不多了,他靠在凭几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家门不幸啊!
侯氏回到房中,看到女儿躺在眠榻上,萧嬅被萧斌用玉如意狠狠的打了一次之后,便一直躺在眠榻上,不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眠榻上的帐顶,幸好她只是不说话罢了,东西和药还是吃的,不然侯氏就真的要跪下来求女儿了。
“四娘,郎主说了,等到这件事一过,就让阿姨陪着你。”侯氏坐在眠榻边上,伸手将萧嬅头上的发丝给整理好。
萧嬅过了半会,眼珠子才转动一下,过了会,头转过去。
**
既然有人想要借着京兆王这件事来谋求名声,自然是把人给往死里查,不仅仅是买良为贱,还是京兆王残杀了那些良家子还有不少的婢女,甚至京兆王那些“龙阳君”们借着京兆王的名头在外面欺男霸女胡作非为的事一块牵了出来。
那些个男宠哪一个是真的喜欢男子的,不过是觉得在京兆王身边有利可图罢了,在其身旁呆在一段时间,捞上一笔好处,还真当有什么真情实意?
这一个萝卜坑带出无数个小泥点儿,又抓了好些个面容姣好的男子下大狱。那些被抓的人里头有面色娇媚的,但更多的是那种身材壮硕的胡人男子。
这下子洛阳里可就真的多了不少笑料了,甚至当年京兆王被已山陵崩的太皇太后褫衣廷杖,王府内外被翻了个底朝天的陈年往事都被翻了出来。有些记性好的,还说出当年那些被轰走或者被处死的男宠里,有不少就是那种身材壮硕的男子。
一群人津津乐道,原来京兆王竟然还有做雌伏的爱好。
要想将一个宗室给顶嘴,罪证必须是板上钉钉,最好,还是要把那些做下的事来戳一戳皇帝的肺管子。
办案的人也是这么做的,对着那些男宠是严刑拷打,拷打到了最后,那些男宠是把京兆王甚么事都说了,甚至连眠榻上那些爱好都给一并拖出来,不堪入耳。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气,那些男宠干脆讲在王府中京兆王喜欢着胡服说鲜卑语,还带着一群人模仿蠕蠕突厥的习俗来一场天宴。
这样的口供整理好送到拓跋演那里,原先因为得了女儿的好心情在看到那些供词之后完全败了个干净。
几个弟弟全都来了,看着上首的拓跋演脸色青黑,统统都不敢出气,战战兢兢的坐在那里。
“穿胡服,说北语。”拓跋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怒火中烧。老六的那些毛病谁不知道,但是他没想到京兆王除了玩男人,还喜欢和他对着干!
自从贺兰氏因为反对汉化谋反之后,拓跋演对鲜卑勋贵说鲜卑话和穿鲜卑袍特别敏感。
“阿六还真是出息了。”拓跋演冷笑,下首的弟弟没有一个敢接他的话。
“好吧,既然阿六这么喜欢胡人,不管是胡人的男子还是衣着,我这个兄长不成全他反而说不过去。”拓跋演很愿意做一个好兄长,但是也要看底下的弟弟们愿不愿意做一个好臣子,要是连一个臣子的本分都不愿意守,那么他还做一副好兄长的样子给谁看?把人养出来准备反噬他自己么!
“……”常山王刚想开口说甚么,结果被离得近的乐平王赶紧的扯了扯袖子,示意他别说话。
常山王得了兄长的这个提示,他垂下头也沉默下来。
乐平王知道皇帝正在火头上,谁去求情就等于是把火往自己的身上烧,而且不说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光是穿胡服说鲜卑话和行胡俗就已经是犯了皇帝的忌讳。
这下子京兆王是不死都脱层皮了,要知道这会里莫那缕那件事还没有几个月,天子就算不联想起来都很难。
**
御史台原本不过是弹劾京兆王残杀良家子,结果还挖出了京兆王那些男宠目无法纪多有恶行,接着又是京兆王对陛下的汉化改革多有不满……
这一连串儿的变化连御史台的人自己都摸不着头脑,不过这下京兆王想要翻身是难了,前两个不过是宫内训斥降爵,但是最后一个确实捅在了皇帝的心窝子上。
过了两三个月,等京兆王将臀背上的伤堪堪养好,对他的处置也下来了,京兆王夺去宗室身份废作庶人,流放北方边郡。
消息一出来,京兆王或者说是庶人元悦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戴上了罪犯的枷锁,给带了出去。
“陛下呢?”到了车上,元悦疾声大呼,“我要见陛下!”天子怎么就因为他的那些些许小事就把他的宗室身份给抹了?
那些宗室身上哪个又是干干净净的?凭甚么就是他糟了这个罪?
那些看管元悦的士兵瞧着他不依不饶跳起来就要闹,干脆抬手就在他脖子上劈了一下。墙倒众人推,元悦还是京兆王的时候,多少面容姣好身材壮硕的男人从他这里获得好处,结果到头来那些男人没有一个来看他。
车行弛出了洛阳主城到了郊外的时候,有人在路边专门等着,瞧见车来,恭恭敬敬上前,“请问是元公子的车驾么?”
那士卒看拦路的那人身上衣衫整洁,说话口齿清晰,也没有拿出威风来赶人,“请问足下……”
“我们家主人以前曾经受过元公子的恩惠。”来人笑道,“如今元公子要离开洛阳前往北方边郡那等苦寒之地,”说着手就伸到袖子里去拿出一个鼓囊囊的小包来,“诸位护送元公子上路,也委实是辛苦,我家主人说了这些是给诸位的。”
说着就将手里拿个小包交付到几个士卒的手上,士卒捏了捏手里的那个小包,发现还挺有分量,顿时脸上的笑也温和了不少,“你家主人也算是有情有义。”
士卒把面前这人口里说的主人当做是以前元悦哪个男宠了。
“主人担心公子在路上会照顾不好自己。”说着,就让身后一个人出来,那个人看起来也就是普通的农户,长得五大十粗,“所以就想路上有个人照顾一下,还望能够通融。”
“这可以是可以,但是这路引的事……”士卒眉头皱起来。
“哦,这个尽管放心。”那人也笑,“这个主人已经安排妥当。”
听到这话士卒算是点头了,原本看管的那人也是个宗室,有个人帮忙洗衣做饭倒也不奇怪。
等到将那个老实巴交的随从送上,拦路的那人也走了。
“都还说那些男子薄情,这倒是来了一个还念着情分的。”士卒们拿着这件事当笑话说,反正元悦这会也不是甚么宗室,都废为庶人了还有甚么忌讳?反正都翻不了身了。
送来的那男人,走在元悦的车旁,一句话都没说,那些士卒也没有一个来搭理他,他伸手入袖,摸到里头硬邦邦的东西,七上八下的心里算是找到个主心骨了。
**
洛阳的清晨带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燕王府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出来了一辆骡车。
跟着的几个侍儿都是愁眉苦脸的。
这辆车出了门之后没有半点停留就向外头的街上行去,此刻街上的人不多,需要上朝的,早就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出门了,这会大道上也没有几个人。绕了几条路之后,骡车终于在一座寺庙前停了下来。
里头的比丘尼得了消息,知道是要来的人来了,开了门。
现在京兆王已经是个庶人了,萧嬅自然也不是王妃。宫中皇后的意思,其实是让萧嬅和离,如今女子改嫁多得是,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成了庶人的元悦把自己的一辈子给搭进去。
宗室和离不是一件小事,而且也难,但庶人的话就方便的多。只要元悦写了一封放妻书就可以了。
宫里的意思是这样的,但是萧斌却将萧嬅送入了寺庙修行。
对于这个庶女,萧斌就没看过几次,如今出了这么一件事,改嫁的话恐怕也不会是甚么好人家,他们家又不是甚么赵郡李氏这样的士族,士族家娘子不管怎么样都会有郎君求娶。寒门倒是可以,不过萧嬅不愿意。
萧斌原本就对萧嬅一肚子的火,干脆就将人送到寺庙去。
他也不要萧嬅削发为尼,只是要她在寺庙中带发修行,多读些佛法把性子给定一定。
侍儿搀扶着萧嬅从车中出来,萧嬅看着面前那些比丘尼,脸上露出一丝笑,“这就是我的归宿了?”
上辈子进了寺庙,这辈子还是进了寺庙。
萧嬅仔细的想想,这两辈子比较起来还真的不知道有甚么不同,甚至这一世还不堪一些。她不过就是做了几年的王妃,比上辈子一年多的皇后,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对,她眉目沉下来,至少这辈子元悦那个畜生已经成了那样。若是元悦还是京兆王,她还可能看在王妃这个身份上做出点让步,但是现在元悦给她提鞋都不配,那个女子她早就让人送去了一碗堕胎药。把那四五个月的胎儿给活活打下来了。
一想到这里,萧嬅就想要放声大笑。
{“四娘子。请吧。”一个比丘尼走到萧嬅面前说道。
萧嬅看了看打开的寺院大门,前生的回忆如同潮水一般向她涌来,原先那些报复了元悦的喜悦被那些回忆冲的一点都不剩下,她一步步的向后退:她不想入寺庙,一旦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了。
“四娘。”侯氏也从车内出去了,看着女儿拉扯着侍儿的手死活不肯进去,而面前的比丘尼也渐渐失去了耐心。
“四娘进去吧,阿姨陪着你呢!”侯氏从燕王府里出来,不但没有觉得半点失落,反而浑身轻松。
“不、不,我不进去。”萧嬅挣扎着就往后退,上辈子她在寺庙里足足呆了一辈子,她不想再进去!
“四娘,乖。”侯氏拿出萧嬅小时候哄她的话,“进去吧,有阿姨陪着,甚么都不用怕的。”
“我不进去,我要回去!”萧嬅挣扎着就要往会跑,结果那老年比丘尼伸手一指,两个颇为壮实的女尼上前,一边一个就将萧嬅给“扶”了进来。
萧嬅尖叫挣扎,她病了那么一段时间,身体虚弱,那里挣脱的了,还是被两个女尼给扶着走进去了。
侯氏见状连忙跟过去。
寺庙里头主持早就已经安排好萧嬅和侯氏的住所,甚至都已经将两人的尼袍都已经送过去了。
那两个女尼将萧嬅拖到她的住房里就走了,剩下萧嬅一个人嚎啕大哭。
“四娘,你这是怎么了呀!”侯氏见着萧嬅癫狂的模样抱住她,“四娘莫怕莫怕,只是带发修行罢了,等到过段时间,这件事情过去了,你阿爷就会将你接回去了。”
萧嬅伸手抱住侯氏,哭的撕心裂肺。
“没甚么的,四娘你看,只是带发修行,不必剃度,而且还能食肉,和以前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侯氏安抚着女儿,可是萧嬅哭的更加厉害了。
**
从洛阳北上到边郡,这一段路可不好走,那些士卒收了钱,但是对大脾气的元悦却没有多少耐心。元悦原本是宗室,高高在上,一朝落魄也改不了他颐指气使的习惯。那些士卒就没有一个想要搭理他的,基本上都是那个仆役在照顾。
但是元悦对这个唯一的仆役也很坏,非打即骂。那些士卒都看不下去,有时候打着野味了,瞧着那个仆役被骂出来,还会给他一块。
“等到把人送到了,你也赶紧走算了。”士卒对那个仆役说道,“那个姓元的,身份没了,但是脾气却是大得很,你也不是甚么贱籍,等到了地方走了算了。”
到时候回来,就算郎主怪罪又如何?反正也不是把身家性命都给人的家生子。
那仆役生的憨厚,听了只是笑,嘴里道谢。
那些士卒看他这个模样,也不说多了。
越北上天气就越冷,那些士卒是从洛阳当地征召的,所以比不上元悦这样土生土长的被人扛冻,后来渐渐的,那些士卒到了休息的地方也赶紧窝着了,轻易不肯到元悦这里来瞧瞧。
外面寒风凛冽,到了住宿的地方之后,那些个士卒就躲在自己屋子里头了。元悦坐在屋子内,看着那个高高大大一脸憨厚的仆役拿了一碗姜汤过来,无名火就一下窜了上去。
“你来做甚?平白污了我的眼睛,给我滚出去!”元悦破口大骂。
“可是外面已经没有多余的房屋了。”那个仆役难得的开口道。
“没有房屋又如何?你冻死在外也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元悦从站起来,脸上冷笑。
仆役沉默一下,“郎君还真的不将旁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就你这种下贱胚子,我为何要把你的命放在眼里?”元悦怒极而笑。
仆役的呼吸渐渐粗重,袖子里的手握紧,手背上的青筋爆出。
“快与我滚出去!”元悦转过身,再也不想看到那个仆役。
但是他没有等到仆役的离去,他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没有多久,喉咙就被一条粗壮的胳膊从后面紧紧勒住。
元悦被勒的喘不过气来,而那个原本老实巴交的仆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匕首,没有半点犹豫朝着他胸口和腹部就是一番猛刺。
尖锐的疼痛在身体里蔓延开来,元悦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咳咳的声响,殷红的鲜血不断的从嘴里冒出,他身上的衣裳也被鲜血染红。
“你们这些贵人,不把人当做人看。”那个持刀的汉子眼里含泪脸上痛苦和大仇得报的快意混合在一起,“只可怜了我的好妹子,被你这畜生活剐拿去喂狗!今日我就要了你的命!”说着,那汉子手里的刀又捅了下来,这一回可不是肚腹了,而是脖颈的要害之处。
那匕首并不锋利,全靠着那汉子力气大。
元悦脖子被勒住,惨叫都不能发出来了,他想要逃跑,可是哪里又有路?
一刀下来,直接将他喉咙隔断,喷涌出来的鲜血将元悦那张昳丽如女子的脸弄得狰狞可怖。
那汉子松开他,他就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地,浑身抽搐了一下就没了声息。
汉子将刀咬在口里,伸手就将地上那人的衣裳剥开,然后取过口中尖刀,将他胸膛剖开挖出心肝,砍下头颅来祭祀自己的亲人。
做完这一切后,外面的夜色越发浓厚,只能听见外面呜呜的风响。汉子提着人头,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155|希望
洛阳里最近一直都是乱糟糟的,先是尚书右仆射的叛乱,这一场叛乱虽然说没有成事,也只有几个月,但是这几个月也真是很让人担惊受怕,别说平定叛乱之后,菜市口行刑的鼓声敲了一个多月都没停下,在那里掉了脑袋的尸体都有老高了,城外的乱葬岗上乌鸦野狗更多了。
后来宗室里又出事,天子发落了一个弟弟。看热闹的人不少,可是感叹人生无常的,更多。前一段时间还是宗室大王呢,这一眨眼就成了庶人。
这一切洛阳的人都拿来议论,不管是真的感叹,还只是瞧个热闹的,都将这些个事说个没完。
书院内,谢氏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的书卷,手里提着笔在做注释。
“阿娘!”谢氏的儿子阿摩从外面跑进来,眼下谢氏在这家女学里执教,他也不用像过去那样,居无定所四处流浪。
“怎么了?”谢氏放下手里的笔,她今日才将那些女学生的功课批改网,如今正要准备接下来几天课堂上的内容。
谢家家里有自己的家学,甚至做爷娘的会亲自教导。这一路上谢氏也教导两个孩子,原本想着教那些女孩应该是不成问题,谁知道那些女孩大多数出身农户,最多只是认得几个字,至于再高一些的她们就不明白了。
谢氏没打算在这里久留,但是都住着人家的地方,吃着人家给的粮食,那么也得将事给做好了。谢氏就只能从基础开始教起。
时间一长,她也有些许收获了。
“怎么了?”谢氏放下手里的笔问道。
“阿娘,儿在外面,看见,看见阿耶了!”阿摩哭的满脸泪,“我看见阿耶骑在一匹马上。”
“甚么?”谢氏闻言,手里的笔就掉在了书卷上。
“儿原先想要叫阿耶的,可是儿一上前,就被那些恶奴给赶走了!”阿摩才九岁,哪里比得过那些家奴,他的一声阿耶才喊出口,就被推到在地还被狠狠羞辱。
“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认阿耶,叫你阿娘夜里到我屋子里头去,睡一晚上,我也是你的阿爷了!”
想起那些家奴脏污的话语,阿摩就气的脸上通红。果然这北边都不是些好东西!
“……他……”谢氏这么多月来收到的委屈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终于有一个发泄点,“你阿耶还好么?”
“好,”阿摩想了想,他低下头咬了咬唇,“听说阿耶已经尚了魏帝的姊姊……”这话他说的十分艰难,琅琊王家对子弟的培养,从来就不是教小孩的那一套。阿摩年纪虽小,但也明白尚公主意味着甚么。
他不愿意欺瞒阿娘,从建邺到洛阳这么长的一段路,受了那么多的苦,阿娘是最应该知道这一切的。
谢氏的脸色瞬时惨白,她身形摇晃了一下,阿摩见到之后连忙搀扶住她。
“阿娘!”
“我没事。”谢氏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下心神。“你从外面回来,想必也累了去睡会。要是饿了,庖厨里还有蒸饼。”
“……嗯,好的。”阿摩知道谢氏心里难受,也知道谢氏心里难受的时候不喜欢被人见到。他乖顺的应了,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那些女童肆意玩耍的欢笑声传进来,阿摩抿了抿嘴角,魏帝实行汉化改革,大批的鲜卑人从北方迁入中原腹地,鲜卑人也说汉话穿汉服,没有以前那么壁垒分明,但是也只是到此为止了。魏帝没有将汉人的那套门阀拿过来,甚至和拓跋鲜卑建国之初一样,依靠武人而不是那些士族。
这个让阿摩看不上许久,武人难成大事,这天下能靠武人打下来难道还能靠武人去治理?
阿摩想着,想起了那个在高头大马上的父亲,觉得一阵陌生。南朝士人喜欢乘坐犊车,很少有人骑马,骑马的大多是武人,而武人是士族最看不起的。
阿耶在北朝也变了么?
、
谢氏看着儿子离开,她坐在席上好一阵没有缓过来,几年没见,良人已经在这异乡尚公主。
谢氏闭上眼,心中苦涩难当,过了许久才睁开眼来。她千里迢迢从建邺赶到洛阳,为的就是一家能够团聚,如今王郎已经另娶他人,她实在不能甘心!不甘心啊!
想起甜蜜的往昔,谢氏越发不能甘心,眼下他门孩子都这么大了,再回到南朝已经不行了。
夫家虽然说是琅琊王氏,但是南朝皇帝对士族的打压也是毫不留情的,再加上家翁的举动早早的被定下是谋反,这一支几乎已经被杀戮干净了,她的娘家也因此受到了牵连,再回到建邺,不说路上艰辛难走,就是回去了,也没有他们母子的容身之处。
为了两个孩子,她也要试一试。
她下定决心,起身拿起一旁的木盆去外面打水进来洗漱。在这里她过的比之前还好,但是有奴婢使唤之内就别想了。
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是良家出身,拿着工钱做事,谁也不比谁身份低下。在这里几个月,脸阿摩兄妹两个都学会自己洗衣了。她这个做阿娘的自然也是一样。
她打了水将仪容整理整齐之后,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阿谢在么?”
这里的人都不知道谢氏的出身,只是当她从南朝逃难过来的。谢氏的学识要高出其他女学生许多,所以这里的人也对她格外尊重一些。
“在。”谢氏口里答应了一声,伸手整理好发鬓,就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这里的女管事,女管事身后还有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头发花白,但是精神格外的好。一双眼睛出奇的亮。
谢氏见着这个老妇人,就知道她不是平常人。或许是那个娘子的身边人。
果然管事娘子见着谢氏就笑,“我是来给阿谢道喜的。”
“道喜?”谢氏看向管事娘子。
“正是,阿谢的事,娘子知道了,娘子有心将阿谢调入府中。”管事娘子说着笑了笑,“这可不是好事么?”
谢氏到了这里这么久,也不知道这里的女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但是单从那些原本只有士族才有的蒸饼能给下面的人用,这个女主人也绝对不是一般人。
“……这……”她看向管事娘子身后的那个老妇人。
乳母今日是来替萧丽华看一看人的,萧丽华现在身边缺人用,所以让乳母来看看这个女先生。
“谢娘子。”乳母从方才开门就一直观察谢氏,发现谢氏的确如同传说中的那些,温和知礼,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乳母看过了一回。心下觉得她不错,“我家娘子想要请谢娘子入府中协助一些内务,不知道谢娘子意下如何?”
“敢为主家何处?”谢氏问。
“内城。”乳母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谢氏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这家主人的身份不一般,听到乳母这么说,她也没有任何的惊讶之色。
乳母见着谢氏脸上没有惊讶的神色,心里点了点头。
“不知娘子要我何时拜见?”谢氏问,这会她已经将心里的事给压了下来。
“过两日就请娘子到府上去。”乳母说话也很客气,“听说谢娘子有一双儿女,若是娘子欣赏谢娘子的才能,小郎和小娘子前途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多谢。”谢氏道谢。
过了两日之后,果然如同这名老妇所言,来了一辆犊车,将谢氏和两个孩子一同接了去。
车上静悄悄的,不光是谢氏,就是两个孩子都沉默着。
阿摩过了一会去挑起车廉看了一下,吃惊道,“阿娘,我们这是真的入内城了么?”
“……阿摩,坐好。”谢氏见着儿子在那里,出言提醒。
阿摩听到母亲这话,把车廉放了下来,坐好。过了一会车子入门,外面传来陌生年轻女子的话,“车内的娘子小郎请下来吧。”
车内母子三人下来,看着周围,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熟悉的是,他们在故乡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宽大舒适的宅院,陌生的是周遭的一切都是不熟悉的,甚至连人说话的口音和他们都是有着很大的不同。
侍女上来将两个孩子领下去,谢氏去见这里的女主人。来之前,已经有人告诉她要见的人是谁。
谢氏听到开了那家女学的,竟然是北朝皇后的堂姊,清河王妃的时候,要说奇怪还真的没甚么奇怪的。
能将那样的吃食做出来给仆人吃用,看起来十分的大方,多多少少也有几分折辱士族的意味在里面,后来又将那些出身贫寒的女孩子放在学堂中读书,和士族的那一套完全不一样。
侍女带着她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到了王妃所在屋子前。
萧丽华今天人有些懒懒的,洛阳里前段时间鸡飞狗跳,她也累着了,如今手里的事都办完了也终于可以空出时间来看一看那个说是十分有才的女子。
这年头不仅仅是皇帝求贤若渴,就是她也觉得身边得用的人不多。要做的事有时候可不仅仅是能够凭着机灵就能做好的。
所以女学里来了这么一个人,对她来说简直是瞌睡送上了枕头。
她面前的珠帘垂下,过了一会,侍女趋步进来道,“娘子,谢娘子来了。”
“嗯,让她进来。”萧丽华坐正了腰,让两边的侍女将垂下来的珠帘拂开。
一个年轻妇人走进来,她走到距离萧丽华有几尺远的地方,双手拢在袖中就给萧丽华行礼。
谢氏今日来见清河王妃,还是稍微做了一下打扮,不过这打扮也只是在发髻里多了一根银簪子,面上施加了稍许胭脂水粉,让自己气色看起来好一些罢了。
“民妇见过王妃。”谢氏对上首的年轻女子一拜,清河王妃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出头,保养的十分好。
见到这位王妃的时候谢氏还是有点吃惊的,她垂下眼,将自己的吃惊掩盖起来。
“谢娘子不必多礼。”萧丽华方才看着谢氏言语行动酱不卑不亢,多瞧了几眼,心里颇觉得蛮夷。
“谢王妃。”谢氏直起腰道。
“请坐吧。”萧丽华平常也不太喜欢摆架子,真正的威风不是摆架子能够摆出来的。她对谢氏和和气气,也不是将自己放低到哪里去。
“我听说谢娘子从南朝来?”这些都是萧丽华老早就听人说了的,南朝那地方比起北朝也太平不到哪里去,虽然南朝没有北朝有北方蠕蠕的威胁,但内部的起义叛乱是此起彼伏,基本上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所以南朝逃到北朝的人也不少。
谢氏迟疑一下,还是点点头,“正是。”
“那么谢娘子为何离开家乡?”萧丽华听说当时谢氏是自己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她的丈夫呢?是不顾妻儿自己逃命去了?还是被人给杀了,或者还是不小心失散了?
萧丽华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问,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让人觉得愉快。
“家中突遭变数,所以不得不当着稚子背井离乡,”谢氏想起当年的变乱,垂下眼来。
“往昔不可追,谢娘子也莫要想太多了。”萧丽华原本也不过只是一问,见着谢氏不想提起,她便也不问。“我身边尚且缺个位置,正好需要谢娘子这样的人,不知谢娘子可愿意?”
萧丽华越发确定谢氏出身不简单,北朝对于南朝的消息也很灵通,这一年来,也没什么动乱,不过南朝皇帝的的确确是杀了一批的士族。
她看向谢氏的眼神里已经有了几丝玩味。
“多谢王妃,”谢氏眼下欠缺的就是一个进入内城的机会,为何不答应呢?“妾愿意。”
萧丽华面上露出笑容。
**
陈留长公主最近颇有些不得劲,洛阳里吵吵闹闹了好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王素却是忙的三天两头的不在府中,妹妹兰陵的儿子都知道喊爷娘了,她的膝下却是空空如也。
陈留早年并不在乎子嗣,不过她见着妹妹的儿子胖胖的相当可爱,心里也越来越急。不是为了给王素生个嫡子继承家业,而是她也想有个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血脉。
可是她一个人也生不出个孩子来。她对王素时常有传召,但王素却不是每日都在将军府中,王素很忙,皇帝在鲜卑贵族中推行汉人的生活习惯,王素这个从南朝来的世家子自然是再适合不过。
鲜卑贵族们吃那些南人吃的鱼还可以,但是对于茶就没有那么适应。甚至厌恶的人,类似常山王在大庭广众之下称呼茶汤为水卮,这些事就够让王素头疼的了。
陈留算是领教到什么叫做独守空房的寂寞滋味。以前她和宋王刘衡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她也没这样。那会她还养着许多的美少年,只要她乐意,学司马家皇帝坐羊车都可以。
可是嫁了王素之后,她头脑一热,就将那些面首全都遣送干净了。
“他还是没有回来么?”陈留长公主听医官说今日是她容易受孕的好日子,她派出女官到将军府上去传召。
谁知道女官去了又是扑了个空。
“回禀长公主,大将军不在府上。”女官道。
“……”陈留听后蹙眉,她的指甲在手下的隐囊上一抓,发出难听的声响。
“一日到晚不见人影,陛下都说了,这不过是习惯而已,他倒好没事就给自己找事。”陈留也这会也真的动气了,算起来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着这位驸马了。
一个多月,要是在以前,恐怕她恐怕早就想不起来那人长甚么样了。
“长公主,驸马也是为了您……”女官话才说了一半就被她打断。
“甚么为了我?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罢了!”两人成昏礼成已经有几年,这几年的时间里不管感情有多炽热都会渐渐冷下来,何况她还是一头热呢。王素和她聚少离多,见得少了,她自然也冷静下来。
女人的脑子原本就不是长在下三路,何况王素在眠榻上的那点本事还真的迷不住她。
女官被陈留这一句吓得不敢在说话。
“罢了。”陈留想了想这段时间王素也没有招蜂引蝶,比起刘衡来还算是老实。
“今晚上再去。”陈留就不信了,王素还能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在外面。
☆、156|夫妻
王素还真的如同陈留所说的那样,在外一直到夜禁时分才回来,而且回来之后就满脸疲惫,到了公主府上,虽然看不出来,但从他的眼底里已经看出了他的疲倦。
陈留看到王素已经累成了这个样子,哪怕再有心,也只能在用完夕食之后,和他说几句话就寝睡下。
两人一夜什么事都没有做,盖着被子纯睡觉罢了。第二日起来,陈留已经看到身边空空如也。
问了问身边的侍女,才知道王素天不亮的时候就已经起身上朝去了。今日正好是朝会,百官需要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准备去宫中点卯,若是迟了还会被当众点名,严重的还要被打板子。
关系到脸面,不能不慎重。
“……”陈留坐在眠榻上郁闷了一会,她起来,“准备一下,今日我要入宫觐见皇后。”
宫里的皇后前两个月得了一个皇女,萧斌私底下唉声叹气了许久,在萧家看来,若是皇后这一胎还是个皇子的话,那么皇后的后位和萧家满门的富贵就有了保证。
萧斌为了这个皇女唉声叹气的,但是宫里的帝后却是高兴的不行,陈留听皇帝身边那个中常侍的意思,皇帝似乎是想等到皇女满百日之后就封为渤海长公主。
陈留听着,哪怕她是姑母,都心下对这个小侄女有说不出的羡慕。
青齐产盐,原本就是相当富庶的一块地方,这一块交上来的赋税要比其他地方要多得多,到时候小公主真的是要比她们这些姑母还要富裕了。
不过年纪小小的就封了长公主,也不知道这么小能不能承受的住福分。
陈留想着叹口气,让那些侍女服侍她洗漱穿衣。
整理完毕后,陈留就入宫了。
长秋宫里此刻是一片喜气洋洋,阿鸾今日不用上学,难得放了一回风,他不去和那些堂兄弟玩闹,跑到了母亲这里趴在小床上对着新得的妹妹直看。
常氏看着阿鸾对妹妹很喜欢的样子,笑个没听。
“阿婆,为甚么二娘老是睡?”阿鸾和小婴儿打交道没有多久,瞧着妹妹不是吃就是睡,到了这会好一点,但是也不会和他玩多久。
“都这样的。”常氏和阿鸾解释,“二娘要过一会才能和阿鸾玩呢。”
萧妙音在一旁看见了摇头笑了一会。等到女儿长大了,阿鸾也未必有多喜欢带着妹妹一起玩了,小男孩可不都是这样么,大了就不喜欢父母,也不爱和兄弟姐妹混一块了。
阿鸾看了一会妹妹熟睡的脸,想要学父母那样,伸手去抱她,结果被一旁的乳母制止,“大皇子,皇女此刻正睡着呢。”
这会的孩子骨头软,乳母可不敢让阿鸾抱。
阿鸾听了之后,垂下头,然后就在婴儿脸上波的亲了一下。自从有了一个妹妹之后,阿鸾也没觉得爷娘对他冷淡了,和以前一样,只是阿爷说他做了兄长长大了,要背的书比以前多了好多。
阿爷说他是兄长,要照顾下面的弟弟妹妹,以后二娘他也是要照看好的。
阿鸾瞅了瞅妹妹,床里的小婴儿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他跑到萧妙音那里,过了一会他也睡着了。
萧妙音才让人将两个孩子给挪到寝殿里去,宫人就来禀报陈留长公主求见。
阿鸾还没有正式册封为皇太子,哪怕东宫这会大致将正殿和寝殿造出来了,他还是没有过去住着。
“宣。”萧妙音知道这个大姑子会时不时的过来看看,常氏记挂着两个孩子,和陈留长公主也不熟悉,干脆就跟着阿鸾往后面去了。
陈留长公主进来就是笑,“今日我是来给三娘道喜的。”
话要挑好说的听,陈留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她这话一出来,萧妙音也笑,“甚么好事?”
“三娘还瞒着呢,”陈留在萧妙音的示意下在床上坐下,“听说陛下想要封大皇女为渤海长公主?”
长公主的位置也不是等着成皇帝的姊妹才能册封,汉代的时候也有公主在父亲在世就被册封为长公主的。
只看她是不是皇后生的,和得不得阿爷的喜欢。
“这事情八字都还没有一撇。”萧妙音有些好笑,“何况她还小,那么早做甚么呢,等大一点再说。”
这会的说法是小孩子人小,福气太重了会受不住,萧妙音自然不信这一套,主要是她觉得册封是迟早的事,那么这么早做什么?
陈留听到这话是想不懂皇后到底是在想什么了,不过想不懂她也不会去问,毕竟和她也没有多少关系。
“三娘,我如今真的羡慕你和兰陵。”陈留靠在凭几上,和萧妙音说起了实话。
“怎么了?难道王将军对你不好?”萧妙音一愣。王素是陈留当年自己要的,基本上公主们就她一个,按道理来说应该是得偿所愿了。
“他啊。”陈留想起王素,一阵心塞,这男女婚姻之事,如同饮水冷暖自知,外人看起来和和美美,实际上这里头的滋味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王素看似人品相貌都好,可是夫妻相处的时候,这人温和之间已经拒人千里之外。这比刘衡那种直白的窝囊和坏更让人憋气。
“还不是三娘和兰陵已经儿女双全,就我一个膝下空空。”陈留心中叹气,她不能也不屑去做出平常妇人求子的举动,毕竟她是天家的公主,有子无子对她来说没有太大的关系。
“这个的话,只能你亲自和王将军说一说。”萧妙音听着就笑了,要是这个生孩子的她没有多少可行的办法教给陈留。
“你想要个孩子,对王将军来说也是好事。”毕竟王素也是从南朝来的,外来户一个,在北朝没有任何的家族势力,要是公主无子,到时候这个爵位就是要被朝廷收回,他干的一切算是白搭了。
“这事,我对着他说不出口,三娘也知道他大家子出身,和刘衡这种人不一样。”陈留闷声闷气的。
“那也要说,你不说他哪里知道,”萧妙音心下猜到一点王素的心思,不过是他忙着复仇,没有心思顾忌公主妻子罢了。这个她没法管,要陈留自己动手。
“他是驸马,你是长公主,他是臣,你是君。”萧妙音说完这句就靠在了隐囊上,看着陈留,以前敲打驸马的事,陈留也不是没做过。而且差点没让对方脱一层皮,如今却是思前想后的,看着都为她着急。
“我知道了。”陈留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陈留在长秋宫没有坐多久,过了一会就离开了。常氏知道陈留走之后,从帷幄里走出来,“长公主怎么到三娘这里说这些事?”
常氏很奇怪,看着陈留的模样,又不是要告驸马的状,更不是要和驸马和离,怎么和三娘说这些?
“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话罢了。”萧妙音靠在凭几上,“兰陵那里恐怕也没有空见她。”
兰陵的儿子正在吵吵闹闹离不开母亲的时候,再加上萧拓身上的官职不高,在朝堂上也没太大的野心,干脆就一心呆在家里养孩子了。
夫妻都在,陈留一个人去难免会觉得难受。至于同是女侍中的清河王妃,恐怕也没那个心思去听陈留的家事。
“罢了,她一说我劝她几句而已,听还是不听,都是她自己的事。”萧妙音下定决心,除了只说几句话之外,这对夫妻间的事,他们自己去才是最好的。
陈留从宫中回来,在长公主府想了大半天,最后还是觉得这件事要和王素说清楚,这种事没有他怎么能行,除非她又招来一些年少俊彦做面首,不然没有王素这孩子也怀不上。
陈留下定决心之后,决定到夜里再派人将王素传召到公主府上。
夜色在她的期待中降临,但是前去的女官没有将王素给带来,反而给她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长公主,驸马的前妻找上来了!”女官这一句,让陈留眼前发黑,她身体摇晃两下差点就倒下去。
两旁的侍女眼疾手快,赶在她真的倒下去之前,扶住她的手臂。
“长公主?!”侍女们见到长公主两眼发直,知道不好,就要去请疾医。
可是这会陈留却回过神来,她一把抓住侍女的手,尖尖的指甲差点陷入少女的肉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素的那个原配难道不是死在了南朝么?!
女官不敢欺瞒,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今日王素从宫城处回来,路上经过清河王府,清河王府门前正好有一个妇人,那妇人见到了王素,拉住王素的马不放,后来证实那妇人就是王素的原配发妻谢氏。
“现在王将军已经将谢氏母子三人安置在别邸之中了。”女官说这话的时候战战兢兢,她瞅了一眼陈留的脸色,吓了一大跳。
陈留此刻的脸色极其难看,她胸脯上下起伏,她一挥手,将手边矮几上的鎏金壶金盏等物扫落了一地。
里头的酪浆泼洒出来,一地的狼藉。
“……”陈留站起来,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这一次她还是真的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在脸上。
“好,甚好。”过了好一会,陈留颤着声开口道,“我倒要看看王素这个破落户,怎么处置谢氏!”
“你刚才说那妇人是在清河王府前,此前她是清河王府里的甚么人?”陈留愤怒到极点,头脑反而冷静下来,内城外面的平民是进不来的,谢氏虽然说出身陈郡谢氏,但是谢家的名头在北朝可没有多少人买账,尤其还是个外来户。
女官做事精细,早就打听好了,这会事情闹得这么大,就算是想要不知道也难。“那个谢氏一开始是在清河王妃的女学中教书,清河王妃见她教的好,就调了进来……”
“萧丽华这都做的甚么事!”听到谢氏还是清河王妃带进来的,陈留暴怒,她想要打人骂人,可是眼下就算她冲到清河王府去也没多大的用。
清河王是她的弟弟,但也不会放任自己的姐姐去伤害妻子。
“她真的还是不搞出点事,浑身上下就不舒服是不是?”陈留和萧丽华没又多少情谊,这会她正在气头上,说话也越发的不客气。
室内除了陈留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之外,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响。
清河王府内这会也是一片静寂,萧丽华哄儿子入睡之后,就自己到清河王这边来。对于儿子她不是撒手给下面的人就了事了,每日她都会抽出时间陪孩子一会。
一到房内,清河王看见她就叹了一口气,“王素那件事闹的可真不小。”
“……我也没想到那个谢娘子有这么大的来头。”萧丽华这次不是故意给陈留找不痛快的,毕竟陈留才是她的亲戚,谢氏再可怜那也是外人,她不会为了个可怜的原配就得罪大姑子。
这事闹出来对她也没好处。
“我知道。”清河王自然是相信妻子不是故意的,这么多年来萧丽华和陈留没有甚么冲突,而且都是女侍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可能故意给人这么大一个难堪。
只不过陈留那边很有可能不会这么想。
“眼下大姊姊怎么想,我也管不了了。”萧丽华掀开被子上了眠榻和清河王躺在一起,“她要如何,我只管受着便是。”
“她不会的。”清河王听到萧丽华这么说忍不住笑了声,“现在是看王素怎么处置这件事,大姐心里有数,要对付也那是对付谢氏和王素去。”
说罢,清河王令人将外面的灯光给灭了。
王素在别邸中一呆就是一宿,这好事的人将这件事都传遍了。几乎所有人都等着看陈留长公主怎么发威。
有好事者甚至还将陈留长公主将前一个驸马刘衡私下宠幸的那个婢女开膛破肚挖胎儿的往事给挖了出来,几乎个个伸长了脖子等陈留长公主带人打上门。到时候就有一番好戏可看了。
谢氏被王素安排在他自己的别邸上,府上奴婢成群,景致也是和在建邺的时候差不了多少。
两个孩子看到这一切,算是找到了以前在建邺生活的点点滴滴。谢氏看着孩子脸上的天真笑容,心里是半点都轻松不起来。
昨夜里夫妻两人彻夜长谈,谢氏想到王素说的那些话,心里越发沉重。他如今是北朝的大将军,而且还得到了伯一等的爵位。一个外来人能够在北朝到眼下的地位实在是不容易。
一夜他没有提到那位长公主,谢氏原先心里有一点安慰,可是天亮了,她慢慢的想这些事,心里的那些安慰也没有了。
她现在到底算个甚么呢?要说正妻,王素现在是驸马都尉,洛阳里认定了的是那位公主。她地位不明,她的两个孩子怎么办?
谢氏不禁想起以前八王之乱,衣冠南渡的时候,也有类似的事。原配走失了,男子续娶,过了几年原配妻子找上门来。最后朝廷判定两嫡并立。
北朝乃是鲜卑索虏所建,会不会依照汉人前例,谢氏心中也没有把握,但是为了孩子们她也要试一试,不然再等一些时日,两个孩子长大了就晚了。
而且夫妻多年情分,素郎想必也不会心狠。
谢氏想着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她让身边的侍女拿出笔墨来。
王素从发妻这里出来之后,面上没有半点夫妻重逢的喜悦。身边跟随的旧吏跟着王素出生入死,现在王素心里想什么,他也能猜到一点。
“郎君,这如今……”旧吏面上也是苦哈哈的,到了北朝一段时间,主仆两人都知道北朝的贵女们是个甚么样子。北朝贵女出嫁之前,爷娘会亲自教她们嫉妒,就算对夫婿不爱,她们也会坚决对夫婿管到底,不准纳妾。
所以在北朝甚至是宗室,多侍妾的也相当少。就连魏帝本人,也被皇后管的严严实实。这和南朝倡导的女子要恪守女德,要学习那些贤德女子为夫婿择选妾侍开枝散叶完全不同。
旧吏都能料见陈留长公主的滔天怒火。这位公主,可是有把侍婢腹中胎儿活活挖出来的前科……要是火上来,谁知道她会作甚么?
“见机行事。”王素骑在马上,拉紧了手上的马缰。
☆、157|决心
陈留驸马的这回事,过了两三日就传到了萧妙音和拓跋演的耳朵里。
拓跋演眼下还要用王素,但他也没有让自己姐姐受委屈的道理。陈留若是来哭诉,他还是会站在皇家公主这边。
“福娘,”拓跋演抱着女儿摇来摇去,三个月不到的婴儿吃得多睡得多,但醒的时候少,拓跋演这一次来正好见到女儿醒着,就抱着亲了亲,和她玩儿。
结果才玩没多久,福娘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听到拓跋演的声音有些不耐烦的哼哼了两声。
拓跋演知道自己若是再不放手让她去睡,待会就能嚎啕大哭起来。
“福娘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爱睡。”拓跋演讪讪的,将手里的襁褓递给一旁的乳母。
“阿鸾还不是一样的。”萧妙音笑了一声,“头几个月都是吃了睡睡了吃,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睡得多长的也快。”
“那好,还是要多睡。”拓跋演点了点头,坐在萧妙音身边。
“陈留长公主的那件事,你知道了么?”萧妙音问道。这段时间萧丽华还有兰陵来长秋宫的次数比以前不知道多多少。
萧丽华还是到她这里来说明,她自己不是故意给陈留找不痛快的,而兰陵的意思则是要给王素这个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自己原配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竟然还敢大着胆子尚公主,现在原配带着儿女找过来,明晃晃的打公主脸,这样的臭男人还能容他放肆?
照着兰陵的意思是,干脆让陈留和王素和离算了,要是王素不愿意那就义绝。让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萧妙音没有在兰陵面前表态,王素和陈留这里头根本是扯不清楚的。夫妻俩也不是单纯的夫妻,王素也不是宋王刘衡那个花花架子,皇帝暂时还用得上他。
除非陈留亲自来求和离,不然让拓跋演来说这件事,恐怕是难。
“这是王素自己的私事。”果然拓跋演开口就将这件事给定性了,“他自己看着办吧,这个人是个聪明人,利弊他自己懂得权衡。”
“你不做个好事去安顿母子三人?”萧妙音笑道,她一条腿从裙裳中伸出压在他的大腿上。
“我干嘛去管这种事,陈留自己都没有和我说。”拓跋演想的和萧妙音也差不了多少,这件事说大了也是陈留和王素之间的夫妻私事,陈留一日没有吵到他们面前,他们也是不好去管的。
“这王素也是,他也不确定自己妻儿是不是还在人世,就招惹陈留。”萧妙音回忆当年往事,也不是陈留一头热,要不是王素在那里刷欲擒故纵的那一手,陈留也未必会火烧火燎的进宫要求下将王素。
“王素那个人,其实就是个伍子胥。”拓跋演说这话就笑了,“为了报父兄之仇,妻儿又算的了甚么。这一次我看王素是不会搞出太大动静的。”
拓跋演对王素用是用,可是对其的人品要说看高也实在没有看高多少。
“嗯。”萧妙音听着口里应了一声,看着拓跋演伸手在她的腿上轻轻捏着。“一眨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啊。”
她的感叹引来拓跋演的一瞥。
“你说当年你怎么要把我留在宫里的?”萧妙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拓跋演噗嗤一笑,“怎么对这事有兴趣了?”
“你说啊。”萧妙音这么多年都没有问过他,这会终于想起来了。
“我也不记得了。”拓跋演笑,说着手将她腿上的足袜系带给挑开。
“去你的。”萧妙音一身轻哼,脚干脆就伸到他裳下取暖。他火气大,挺暖和的。
拓跋演闷笑两下,他伸手抽走她脚上的足袜,俯身压了上去。宫人见状垂首退了出去。
**
陈留一连几天都没有召见王素,公主不召见,王素也没办法的过来。她在公主府气了好久,在怒火压抑下去一点之后,王素求见。
“他到还知道来。”陈留提起这个驸马除了一肚子火已经没有其他的了。
王素事先已经打听到陈留对这件事相当的恼怒,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公主们脾气火爆不好伺候,这几乎是两朝公主的共同点。袖中那封书信在衣料上细细摩擦,像极了年少之时和谢氏耳鬓厮磨的缠绵。
他双手拢在袖中脚下加快了稍许。
走到室内,发现陈留面前的已经将帷帐放下来,从外面只能看到里面隐隐绰绰的人影。
“……臣拜见长公主。”王素知道陈留是真的生气了,这会要是和陈留说甚么夫妻情谊,恐怕适得其反,不如拿出臣子对长公主应该有的态度来。
“请起。”陈留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她这些日子回忆往昔,恨自己自己当初就觉得王素和萧佻像。
和萧佻比起来,光是良心上,王素就根本比不上萧佻。
“赐座。”陈留道。
“今日驸马前来,所为何事?”
“臣此次前来,乃是请公主为臣决断一件事。”说罢,王素伸手入袖,拿出一封书信,递给一旁的女官。
女官将那封书信交给帷帐之后的陈留。
陈留接过之后,一看上面竟然是一首缠缠绵绵具有南朝特色的情诗。
“哦?这首诗写的不错,是何人所做?”陈留心里已经知道了到底是谁写这首情诗,但是还问了一句。
“让我猜猜。”陈留一笑,将手里的情书从中间缓缓撕开。
纸张被撕开的声响从帷帐内传出,王素微微垂下了头。
“应该就是你先头的那位夫人,谢氏吧?”陈留说这话的时候,不但没有半点愤恨,反而话语里还含着一抹赞赏。
“公主明鉴。”
“看笔迹还是新的,应当是谢氏最近写的。”陈留嗤笑一声,她拿过侍女奉上的手帕仔细将手掌擦拭干净。
“谢氏对你也是有心。从建邺到洛阳来找你。”陈留擦完手,将帕子嫌恶的丢到一边,“可是你将这东西给我看,是想甚么?”
“……”王素听到帘内女子发问,微微俯下身来。
“罢了,我替你说。”陈留见到王素那副模样,心中厌恶越发浓厚,比起刘衡来,王素这种假情假意的更加恶心。
“你是想要我替你决定谢氏的去留?”
“长公主……”王素听着帘内的陈留长公主用说笑的语气此事,他不免察觉到一阵难堪。
“……”陈留此刻虽然没有看到王素的脸,但两人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几年,对于王素的性情,陈留还是了解一些。
“谢氏想要和你和好。”陈留慵懒的靠在手边的凭几上,“难不成,是想要做妾?”
王素垂下头,袖中的手握紧。
谢氏是什么样的意思,王素当然知道。所谓并嫡之事,南朝以前也不是没有,而且不是一两件,甚至皇帝还将此事拿到朝廷上和众多臣工讨论。可是北朝不是南朝,并嫡之事莫说在天家的公主身上,就是在平常贵女身上,也是不可能。
王素不知道自己应该怜悯发妻的痴情,还是笑她的天真妄想。
“长公主……”他抬头忍不住想要为谢氏辩解一二,结果话到了喉咙口,陈留长公主的视线如同有实质一般透过那一层帷帐直直的刺过来。
“我以前也曾听说过,汉人士族娘子给胡人做妾的事。”陈留看王素不顺眼,看那个痴心妄想的谢氏更加不顺眼,“我估计你还没有尝过士族娘子做妾的滋味吧?这次试试又何妨?虽然是原本是妻,但做个妾好歹都是在你身边,也不算埋没了。”
“长公主!”王素听到陈留说的话越来越不像样,不禁提高了声量。
里头传来陈留的一声轻笑,“看来大将军是舍不得谢氏了,那好,过一段时间我便入宫向陛下说明,准许你我和离,到时候你也不再是驸马都尉,也好将谢氏接回来重温旧梦。”
“长公主,臣并无此意。”王素听到陈留毫不在乎的就将和离两字说出来,他浑身一震,脑子清醒了过来,当初他这个驸马的位置得来非常简单,但一旦失去了,那么日后再想获得和现在一样的地位,那非常不容易。
“并无此意?”陈留眉头蹙起来,“那谢氏你打算如何安排?入府为妾你不肯,我和你和离再续前缘,你也不愿。”
她说着面上似乎苦恼起来,“这可怎么办呢?”
“长公主,臣一定会妥善安排此事。”王素压下心里的怒火垂首道。
“不必了,你们男子也未必知道女子的心。你又不能将谢氏送回建邺去。难不成是找个地方把她打发了?我看你也未必舍得,”说着陈留似乎想到了什么,“还是说你要将她送去做比丘尼?”
王素原本正有此意,被陈留点破,也不说话。
“看来是的了。”陈留也知道王素是玩不出甚么新花样。
“何必呢?”陈留道,“谢氏人还年轻,好歹是夫妻一场,你还真的舍得看着人在寺庙里将半辈子给磨挫下去?萧家的那个四娘你知道么?就是原先的京兆王妃,她出家之后,没多久疯了。”
寺庙不是个多好的地方,虽然说寺庙有自己的田产还有专门的佃户去耕种,日子过的比那些平民要舒服多了,可是依照谢氏这么一个红尘心还没断的,真的塞到寺庙里头别落得和萧四娘一样的下场。
“那么长公主的意思是……”王素原先就没想过要将谢氏接过来,至于将谢氏养在别邸,这洛阳城人多嘴杂,哪里能瞒得住,尤其驸马都尉们个个都被公主管的严严实实的,到时候消息走漏出去,陈留的反应一定会比现在更加激烈。
“好歹夫妻一场,你真的忍心把人给送到庙里头么?”陈留靠在凭几上,眼里多了几分报复的快感,“这样吧,你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改嫁了吧。年纪轻轻的,你真的以为她还能耐得住寂寞不成?”
陈留不管在平城还是在洛阳,就没见过几个守节的寡妇,守节原本就是那些汉人男子的事,和女子没多大关系。北朝每年也有不少男子因为战事丧生,那些遗孀基本上都头都不回的改嫁。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傻瓜蛋,都是相当稀罕了。
陈留知道王素和谢氏少年夫妻情深,自己和王素才几年,而且都没有孩子。真的比较起来,王素自然是更爱谢氏。
可是到现在,她才不在乎王素到底是爱谢氏还是爱一条狗一只猫呢。她就想要看着王素难受。
“你当真忍心她就这么孤苦伶仃一个人?寺庙里日子过的比外面好那么一点点,剃发出家,也太惨了是不是?”说着陈留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素袖中的手紧紧握拳,手背上青筋暴露,他面上没有半点变化,“长公主,此事容臣去安排。”
“洛阳里有不少的寒门,”陈留知道他这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什么,不慌不忙的加了一把火,“王郎可以在里头为谢氏择选佳婿。不然我也可以做个媒人。”
等到王素退出去,陈留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她方才没看到王素的那张脸,还真的是失策!
“长公主,你这样又是何苦?”女官见着陈留笑得连眼角的泪都出来,想不明白陈留为何要这样。
“何苦?”陈留蹙眉,“当初我一心在他身上,我就和他说了,若是他有意,我就进宫请陛下下诏,若是无意,我自个自在快活。他倒是好,自己的妻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对我用欲纵故擒的那一手,如今他妻儿找上门,他还想舒舒服服的全身而退?”
想起往事陈留心中恨的越发厉害,“还有,你真的以为王素将谢氏送到庙里头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那些比丘尼所在的地方还真当是干净的?!”
女官当然知道,那些和尚比丘尼,看起来坦坦荡荡一心修佛,可是私底下很有可能是相当不堪,皇家寺庙瑶光寺就是一例,那里头出家的贵女说是侍奉佛祖去了,可是私底下没少让身边的婢女去外面物色美男子到寺庙里寻欢作乐。
王素要是真的和谢氏余情未了,哪怕送到庙里头,这两人也能滚一块去。
“那长公主也不必说要给谢氏说媒。”女官还是想不明白。
“真的折磨一个人,最好的是要杀心。”陈留轻哼了一声,“谢氏出身陈郡谢氏,王谢堪称江左第一豪门,尤其她还嫁过了王素,瞧着对王素这么痴情的模样,她还真看的上其他的男人?”
陈留就算对王素火的不行,也不得不承认,王素容貌还有那一身的气质,还真的没有几个人能够比得上。
拓跋皇室出美男子,容貌比得上的不少,可是别的地方又有不及。
“谢氏做了比丘尼,也没甚么,他要是想起来,随时可以和谢氏重温旧梦,到时候我还得蒙在鼓里,不如找个人把她嫁了,到时候谢氏带着两个孩子嫁进去。不管王素还是她都得死心。”
嫁了出去那就不再是王家的新妇,到时候两个能怎么样,除非能够扯下脸皮去私通。
“还有,最近寻些容貌上佳的男子进来。”陈留想起甚么,对女官吩咐道。
“长公主?”女官惊讶,自从陈留再嫁王素以来,原来长公主府里的那些面首都遣干净了,现在她这是……
“我要有个孩子。”陈留道,她算是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吊死在王素这么一棵树上面。原本驸马对公主来说,就和装点门面的物品也差不多。喜欢了最好不喜欢丢在一旁也行。
她之前和喝了*汤似的,现在算是转过弯来了。她只要肚子里怀上了,管阿爷是谁,那都是她长公主的孩子。王素敢吱声?
他敢给她这么大一个没脸,也别怪她无情。
“做的隐秘点,别叫人发觉了。”陈留懒懒的伸了个懒腰,王素看似不错,其实在眠榻上还比不得自己以前的那些面首。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最近两年越来越不济,陈留对他彻底没耐性了。
要是没这事,她还能专心和他过,可是这事一出来,凭什么要她受委屈?
“唯唯。”女官知道陈留是来真的,也知道这位驸马都尉身家性命就靠着天家,就算公主亲手给他扎个绿头巾,他也不敢说甚么。
☆、158|喜事
最近洛阳里又出了个大大的新鲜事,前段时间陈留长公主的驸马的原配带着儿女,不远千里迢迢从建邺来找他,甚至找到这位昔日的夫婿之后,谢氏还写了一首缠缠绵绵的情诗给王素,想要复合。
洛阳里的权贵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子,向来只有天家的公主去抢别人家的男人,没有女人来和公主抢男人的。众人在看好戏之余,不禁想要看看陈留这次要怎么对付这位原配发妻。
结果陈留的滔天怒火没有等来,倒是等来王素为谢氏找新的夫婿这件新奇传闻。
也不是没有那种后妇逼着原配发妻改嫁的,但是这前夫给前妻找夫婿还真的是头一次听见。
陈留在公主府中,听到女官给她说起外面的这些传闻,她笑了笑,“王素自己想要我来背这个恶名,好显得他多么无辜一样,我偏不。”
“长公主……”女官看到陈留这样欲言又止。
陈留见到女官这样就笑了,“不必如此,我比起王素,还是给谢氏一条活路了。”王素将谢氏送到寺庙里头,真的是为了她好?不过也是因为心里头对自己前妻的占有欲罢了。她看得出来自然也要挑拨一二。
“况且凭借谢氏的出身,再找个好夫婿是很容易的事。”陈留轻哼一声,这外头都知道是王素本人给谢氏找夫婿,要是真的差了,到时候丢脸的是他!
洛阳内士族不少,寒门也不少,同样的仰慕汉人士族风采的鲜卑贵族也不少。别说谢氏的确是长得清秀文景,就凭她的出身,大把的人会动心。
不过北朝士族和南朝的士族功利心是一样的,王谢在北朝也只有个名头,听起来响亮,其实半点用都没有。
那些士族也喜欢迎娶在朝中有势力门当户对的人家,或者干脆是尚主之类。
谢氏的出身在北朝士族看来也只是好听,要真的娶回来,恐怕要考虑一二。
“可是,若是谢氏不肯嫁呢?”女官还是有自己的担忧,要是谢氏一门心思全部在王素的身上,不肯改嫁怎么办?
“她还有两个孩子,两条路,要么她做妾,要么王素和我和离。前面一个谢氏是不会愿意的,那么后面,王素又舍不得。她还能怎么样?就算她不愿,王素也会劝她的。”陈留是半点都不担心谢氏不答应。
要是改嫁,只是算作夫妻和离,孩子还是可以跟着阿爷。但要是做妾,就北朝这个状况,庶出可好不到哪里去。
“她既然出身名门也应当知道其中的利害。”陈留说完,也不想再在这件事上浪费口舌了,“那件事办好了没有?”
“办好了,长公主。那些人皆扮作优伶,到了夜间就前来服侍长公主。”女官躬身答道。
“嗯。”陈留的面上多出了一点笑意,她不再去想外面的王素,她只要好好享受便好。
至于王素怎么样,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洛阳开春之后,贵妇们相聚在一起,赏花喝茶说说话,若是家里有适龄的小娘子,也会带出来。
萧丽华今日没见到陈留,最近这两三个月,洛阳城里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和陈留不和,萧丽华想起那件事就觉得冤枉,她又不是故意的。虽然心里猜到谢氏出身不简单,但她哪里会往陈郡谢氏想?又哪里会知道谢氏和那两个孩子就是王素的妻儿。
偏偏陈留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上几回在宫里,陈留没给她半点好脸色。一开始萧丽华还有些过意不去,等到时间长了自己缓过来,萧丽华都想对陈留呸一句。
自个选的怪得了谁,她还听说陈留脑子发热进宫说想要下降王素的时候,皇后还劝过她,说王素有妻儿,最好还是别考虑,陈留自个发昏,到了这会出事了怪谁?
“王妃,最近洛阳里出了一桩奇闻。”萧丽华坐在床上,旁边的一个鲜卑贵妇和她咬耳朵、
萧丽华听到转过头来,“奇闻?”
“还不是王将军前面那位娘子的事。”那位鲜卑贵妇说着也笑了,“最近王将军不是给那位夫人找夫婿么,那些汉人士族有几家想要续娶的有点意动。”
“那么没甚好意外的。”萧丽华听完撇撇嘴,“谢氏出身高,王谢堂前燕,就算冲着这名头那些士族也会考虑一下她。”不过北朝的士族和南朝士族在势利眼上也没太大的区别,陈郡谢在北朝没有半点势力,北朝真正的百年簪缨世家也未必看得上谢氏的那个名头,可能有意向的都不是那种管事的主系,不过也有可能续娶求个继妻有名头没有实在的,日后家里也不会闹得天翻地覆。
“不是,真正出事的是寒门。”说着鲜卑贵妇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看到这边压低了声音和萧丽华说,“王将军找的,大多数都是寒门,听说中书省还有寒门子为了迎娶谢氏,将自家的原配给休离了。”
“噗——!”萧丽华听的时候正在喝酪浆,身旁那位鲜卑贵族把这话说完,她差点就把口里的酪浆给喷出去。
萧丽华赶紧拿出帕子擦拭着嘴角,她嘴角忍不住的往上咧,只好连连咳嗽几声来掩饰。
“……这王将军做事当真非常人能够预料。”萧丽华半是感叹半是讥讽的说了这么一句。
反正这年月兵荒马乱的,什么奇葩事都有可能发生。其实说北朝乱,南朝那边也是奇葩众出。
“听说其实是长公主下令的。”鲜卑贵妇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神情有些微妙,“长公主手段了得。”
“……”萧丽华心里嗤笑一声没说话,手段了得还不是在受渣男的气。这件事上兰陵说的还是没错,在乎那么多干嘛,直接将王素休了就是,反正一个外来户,在北朝权势全都是皇帝给的,还真怕他翻天?
要是贪图王素那点才貌也完全没有必要,北朝又不是没有士族子,而且那些士族子节操也没多少,伺候的了太皇太后,自然也伺候的了长公主。
“那么下手的确还是挺狠的。”萧丽华感叹几句,陈留这一手可不是玩什么下绊子让人摔跤什么的,而是明明白白的让王素抽自己耳巴子,然后连带着让谢氏绝望。
这样耍的一手好阳谋,谁能说甚么呢?谢氏那么年轻,孩子都还没有长大,难不成还要谢氏守一辈子,南朝她是不知道,但是北朝这么做了,那是要被人指着鼻子骂的。
“看起来是痛快了,可到底是意难平啊。”萧丽华想了想,还是替谢氏叹了口气,她一开始知道这件事也很恼火,她将人调到内城是为了谢氏给她做事的,谁知道这事还没做多少,谢氏就寻夫去了。不过现在时间长了,她对谢氏也是同情了。
千里迢迢找过来,谁知道心里的良人竟然是个王八蛋,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吃惊了。
贵妇们依然谈天说地,这会大将军府门口却积聚了一圈的人。
领头的那是一大家子。带头的老人家花白的胡子气的直抖,他带着儿孙站在王素府前。这一家子人前两天才把前女婿的家里给砸了,老头子想起前女婿那个混账,心里头的火气就更旺盛。
王素这里要给前妻找新夫婿,没人拦着,但是他那个前女婿竟然为了能够迎娶谢氏,休了发妻,这让一家上下都难以接受,不但和离将女儿嫁妆庄园全部收回来,而且还带着一百多个族人打上门,将前女婿家里上下砸的精光。
砸的精光不算,老头子虽然也是寒门,但是家里也是族人在朝廷任职为官,一封奏折就将女婿给告到皇帝那里。
这会他是带着人来找王素的麻烦了。
“王素!你出身大家,却把做人的道理全给忘记了!”老头子将手里的拐杖敲得砰砰直响,“有你这么做人的吗?为了自己了事,把别人害的夫妻离心!”
老头子年纪大了不好说的太难听,但是他们带来的那些家妇们就未必。北朝汉人娶妻不拘于汉人女子还是胡人女子。
胡人里头尤其是鲜卑,女子为尊风气犹存,女子们性情彪悍,那些鲜卑女或者是胡女说话就没有老头子那么文绉绉的,卷起袖子上去,让自家男人把家翁给扶下去换她们上。
有本事嫁前妻,你有本事出来啊!有本事勾引男人,你有本事出来啊!
王素门前鲜卑话匈奴话基本上是胡语到处飞,路过的犊车也听了下来看热闹,说是有德行的人不会管别人的是非,但是真正有德行的人是少之又少,充其量不过是披了一层外衣的俗人。
内城里的人绝大多数都听得懂鲜卑语,那边热闹非凡,周围一圈人也是看的十分愉快。
王素得知此事,坐在席上伸手揉着头上的穴位。一对儿女坐在他面前沉默不语。
自从他和谢氏将陈留的意思转达之后,他便将两个孩子接了过来。谢氏改嫁,代表着他和谢氏和离不再是夫妻,两个孩子都是王家人,自然是要接过来的。
谢氏那时的神情,王素回想起来任然是一阵内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身家性命还有父兄的仇还未报,他那会也是恳求谢氏不要出家也不要做傻事。
“阿耶,外面的事该怎么办?”王摩坐在席上发问,他自从离开母亲回到父亲身边之后,就像一下长大了。
“派人将他们遣走。”王素知道此刻自己将人迎进来做一场戏是最好的,但是他此刻头痛如裂,而且那些都是寒门,他也不屑于和对方打交道。
他们当初识人不清,如今还要来找他的麻烦么“
“阿耶,阿娘呢,阿娘真的不一起来?”王素的女儿问。
王素面上表情一下凝住,“……你阿娘要改嫁了,不会过来了。”
将军府门口的一场大戏连着上演了几日,那家人差点没将王素大门给踹出个洞来。吵闹了几日。
后来还是皇帝裁定那个负心郎被革职,那家人才没来了。
王素看不上那些寒门,尤其他对谢氏还留有那么一丝情分,看那些寒门就越发的不顺眼,而士族续娶,他也看不上对方的门第。
寒门之中以皇后娘家最为显赫,但那些未娶妻的年纪小不说而且都是庶出,他看不上眼。士族之中清河崔氏赵郡李氏最主要的还是和权贵联姻,即使透出意向来的,王素也是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就在他拖着的时候,陈留让人从长公主府给他送去了一个,王素看见上面的字险些涨红了脸。
陈留送过来的人名乃是一个鲜卑贵族,在汉化改革中,已经改姓为刘。
陈留瞧着王素都纠结了一个多月,事情闹出不少,但是事情也还没定下,她干脆就出手替王素定了这件事,反正到时候还是王素去出这个头。
北朝中汉人士族和鲜卑的联姻老早就有了,现在宗室也是多娶汉人士族女为妻,陈留可不觉得自己埋没了谢氏。要知道在北朝,就是清河崔氏这样的百年簪缨大族,之前可没少将自家女儿嫁到胡人家里去。
胡汉联姻司空见惯。
她等了两日,王素让人送来消息,他已经去那家商议此事了。
陈留噗嗤笑起来,她靠在隐囊上,身旁两个貌美的少年在给她捶肩揉腿。少年们手劲适中,将她侍弄的很舒服。
这些少年都是出身良家,不是优伶之类的贱籍。
王素这次去,恐怕那刘家会很快答应下来,毕竟那家还算是比较仰慕南朝士族风采的,谢氏嫁过去也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对谢氏,她还是手下留情了。换了个公主,对这么一个想要和公主并嫡的,要么就是被公主给踢出洛阳,要么夫妻俩一起滚出去。
她还是相当的仁慈了。
“长公主,可还舒适?”美少年抬头笑,眉目间光彩流转,好不迷人。
“……”陈留一笑,伸手就将那少年的下巴挑起来。
果然还是现在的生活更加舒适,当年她是怎么了才对王素那般死心塌地的?陈留百思不得其解。
刘家很快就和王素说好了,刘家主要是为自己儿子娶妇,不是当家的郎主,那郎主还有一个比他更加凶悍的鲜卑妻子管着,几十年来都不敢花肠子的。
这次也是因为一家子想要娶个知书达理的新妇,知道王素在替前妻找新夫婿,就抱着试一试的心去找了陈留长公主。
结果还真的成了。
这一家子出手大方,若是聘礼是不吝啬的。但就算有聘礼,谢氏也没有娘家人收了。王素对谢氏有愧疚,给她置办了嫁妆,算是让他心里好过一点。
刘家唯恐这个新妇跑了,婚期都定的很近。
谢氏出嫁之前,王素去看她。
两夫妻相对无言,过了许久,谢氏才道,“愿王郎身体康健多多加餐,阿摩两个孩子就交付给王郎。”
“你只管放心,两个孩子,我是不会让他们受委屈的。”王素对于谢氏改嫁,心中一千个不情愿,但情势所逼,他也无可奈何。
谢氏听完他的承诺之后,在席上对他一拜。
谢氏从王素别邸上出嫁,在谢氏出嫁之后的两个月,陈留长公主府也传出了公主有身的好消息。
这下王素就算是下朝,同僚们也会四面八方的涌过来,对他连连道喜。
尚公主,公主有了子嗣,这才算是开花结果,不然公主们是随时有可能休夫的,有了孩子,只要别过分基本上就能保住自己驸马的帽子。家中也能保证两代富贵了。
不仅仅是王素被道喜,就是帝后也是很高兴。
皇后从长秋宫派出大长秋给陈留带去了不少的东西,陈留靠在凭几上,看着手里的单子,笑的开心,她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美少年。
美少年和她对望一眼,笑容越发柔情。
☆、159|立太子(一)
洛阳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是平静了下来,陈留和王素这一对也算是有了结果。
萧妙音靠在凭几上,看着那边阿鸾梳着总角拿着一串铃铛在逗妹妹玩,福娘和阿鸾小时候一样,长得圆滚肥壮,这会儿福娘也大了,咿咿呀呀的叫个没完,福娘瞧着还不够,伸出胖胖的胳膊来抓。
阿鸾得意洋洋的把手里的铃铛拿远了点,福娘伸长了胳膊也够不着,够了那么两三次之后,福娘干脆尖叫起来了。
“给你就是了。”阿鸾被妹妹的尖叫吓了一大跳,赶快把手里的铃铛给她。
“阿鸾和福娘处的不错。”常氏在一旁看着,笑的一双眼睛都眯了起来,萧妙音在燕王府外给常氏安置了一个宅邸,常氏偶尔也出来住一株,不回去和燕王萧斌对着。
常氏现在过得舒心无比,她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两个女儿已经是安定下来,然后亲生的儿子入了秘书省,就等到时候娶妇了,她还有甚么操心的,没甚么操心的,每日在宫里看看外孙女和外孙,笑一笑,常氏就能乐上一天。
“那是,阿鸾和福娘要多多相处才好。”萧妙音想起拓跋演已经有意让有司安排册命皇太子的仪式和诏书,等到阿鸾做了皇太子,他就要到东宫去了。
东宫里有依照朝廷的格局置办的东宫官署,到时候阿鸾想再像这样和妹妹玩就不可能了。
要学的东西多,哪里还有空,不如赶紧趁着他还有时间,多和福娘相处一下,这对兄妹日后可是要相处一辈子的。
“阿鸾?”萧妙音开口,阿鸾听到她的声音连忙从福娘面前跑过来,他人长大了知道不能够随随便便钻到母亲怀里撒娇了。他满眼期盼的看着她,萧妙音就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了几句阿鸾最近长得更高了,读书也读的很好了。
“阿娘,等儿再大一点,儿就亲自打一头鹿给你。”阿鸾站在那里拍着胸脯给萧妙音许下诺言。
“还要打头熊,给阿婆补身子。听说熊掌可补啦~”阿鸾说着就觉很得意,他长得可快了,前段时间阿爷还说再过几年,他就长得比阿爷还要高了。
在阿鸾看来,父亲就和一座小山似的,能够比父亲还高,他想象就觉得相当高兴。
“好。”萧妙音知道这会打猎是贵族必须会的,如果是那种带野性的,代表自己的武力更强。
至于保护动物……这会保护动物满山林的跑呢。
“阿鸾有心了。”常氏笑得合不拢嘴,她把阿鸾抱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
阿鸾原先还有些害羞,后来干脆就窝在外祖母的怀里不动了。
“阿娘,阿爷说儿要做太子了。”阿鸾想起一件事来,直起身子看向萧妙音。
常氏听见阿鸾这话伸手在他身上轻轻拍了一下,也看着萧妙音,现在拓跋演和萧妙音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以后两人可能还会有皇子,但鲜卑是立长,这一点是不会改变,而且他又是嫡出,只有阿鸾做皇太子了。
“这件事你阿爷还在准备。”萧妙音没觉得有多高兴,反正迟早的事,现在福娘才几个月大,拓跋演就急哄哄的要给女儿封渤海长公主,她拉都拉不住,只有将汉人的那一套长幼有序拿出来,才让拓跋演冷静一点下来。
先封太子再封公主,到时候长幼次序什么的全都有了。其实她也是担心阿鸾会认为父母偏心,到时候误会就不好了。
反正女儿还小完全不懂什么,大一点也完全来得及。可是阿鸾这年纪已经知道不少事了。
“嗯,儿不想离开长秋宫。”阿鸾将心里的苦恼说出来,他有记忆以来一直都是在长秋宫里。封了太子,他就要搬到为太子准备的东宫里头去了,光是想一想他就不高兴。他才不想要离开阿娘。
“又在说傻话了。”萧妙音伸开手臂,阿鸾就从常氏怀里爬出来钻进她怀里去。
“儿女最终还是要离开父母高飞的,”萧妙音说完这句话觉得有些不太对,她改了口,“阿娘和阿爷不是一直都在这宫里么?”
孩子总是要长大,这会年纪还小不知道什么,可是天家中,孩子的童年总是特别的短,等到过了两三年,阿鸾就长大了,到时候还不是一样的要承担起责任来。
“你看,到时候阿鸾住在东宫,阿娘和阿爷在这里,你想要来看阿娘了,不是常常可以来的么?”
萧妙音倒是没阿鸾的不舍,东宫离长秋宫是有段距离,但基本上是两个小区的差别。阿鸾要适应,她也要去习惯。
“阿娘……”阿鸾软软的叫了一声,伸手搂住她的腰。
“阿娘也舍不得你,但是为了你的前途,也只能舍得了。”萧妙音抱着阿鸾拍了拍,阿鸾干脆就闭上了眼睛。
萧妙音好笑的抱着他,最后阿鸾还真的在她怀里睡着了。
“让人把阿鸾抱下去把?”常氏知道外孙这会沉了很多,萧妙音这么抱久了手臂也会酸痛。
“算了,趁着他还能在我这里多睡一会,我就这么抱着吧。”萧妙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儿子睡的口水直流的模样。
常氏叹口气,这孩子大了,若是皇帝再不册封太子,恐怕萧家也安心不下来。这册封了皇太子之后,阿鸾就要真的做个大人了,小小的孩子呆在那么大的东宫里头,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心疼。
她看着孩子睡熟了的脸,伸手去碰一碰,阿鸾在睡梦中动了动,然后脸都埋进到了萧妙音层层叠叠的衣襟中。
“孩子长大了也就这个让做阿娘的放不下心,大了要娶妻生子了,要远走高飞了。做阿娘的哪里放得下心呢。”常氏对此深有体会,萧妙音进宫那会,她是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女儿前程,担心的是女儿在宫里会不会过的不好,毕竟宫里头都是贵人,几乎个个都比她高。
回想往事,常氏坐在那里长长的叹气。
“眼下不是苦尽甘来了么、”萧妙音知道常氏在回想自己那些往事。说句实话以前的事她自己也不想想多了,毕竟往昔不可再追。
“是啊,苦尽甘来了。”常氏伸手擦擦眼睛,“年纪大了,就是这点不好爱唠叨。”
“这不是正好么。”萧妙音笑道,说着怀里的儿子蹭了她一下。
**
拓跋演的确是有心册立皇太子了,原先还说是等阿鸾长大,现在阿鸾都好几岁了,已经说可以平平安安长大了。
阿鸾是他和阿妙的第一个孩子,长子长女对于父母的意义总是不一般,拓跋演也是一样,或许是因为他年幼的时候就没了爷娘,他对阿鸾总是带着那么一点溺爱,也喜欢多陪着阿鸾一会。
对于皇长子来说,最好的莫过于尽快的确定他的皇太子身份,日后到时候还会有同母的兄弟,就是年纪差的大,但名分不确定下来终究还是个隐患。
拓跋演让有司准备册立皇太子仪式,他自己则是在昭阳殿亲自写册封太子诏书。拓跋演喜欢自己写诏书,尤其是特别重要的,当初册立皇后的诏书就是他自己写的,洋洋洒洒几乎将诗经里的典故给用到。
事后萧妙音说他写的诏书肉麻兮兮的,拓跋演不知道肉麻为何物,但是写都写了,颁布天下了也没办法收回来,何况他还不想收回来呢。
这次是册立长子为皇太子,他思索良久,终于才下笔,结果这下笔还是写到了外面天都黑了还只是下了几笔。
拓跋演回头就和萧妙音说,“这册命太子的诏书,还真是难写。”
萧妙音听拓跋演这么说,一手就戳在了他脑门上,“中书省那么多人是作甚的?秘书省那么多人又是作甚的呢?”
中书省和秘书省,几乎将洛阳的世家子给装进去了一半还要多,那么多世家子,萧妙音就不信出不了几个能够将诏书写好的人才,不然养着那群人是作甚么用的?
“不是,我还是想自己写。”拓跋演抱着萧妙音感叹,“毕竟只有这么一次。”
一生只有一回,拓跋演自然是想要将事给做的漂漂亮亮,让别人来他有些不太乐意。
“你平常事情也多,况且阿鸾你也要带着上朝了。”萧妙音不知道拓跋演这些个毛病到底是怎么来的,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事事躬亲,事情那么多,要是样样都来早就累死了。
“不一样,这事啊就和当初立阿妙你为皇后一样,我这一生也就这么一次,累点也无所谓。”拓跋演闷声笑了笑。
萧妙音听他提起,想起他那份肉麻兮兮的诏书,他这是半边天下的秀恩爱,而且别人还不能不看不听。
“你也别太累着。”萧妙音觉得这些到底还是自家的事,意思尽到就可以了。
“我知道,为了孩子也没多少累的。”拓跋演想起阿鸾,算是明白父母爱孩子能爱到什么程度,真心的是想要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他,小心翼翼的想着他能够平安长大。
“对我来说,你身体健康就行了。”萧妙音要说有什么心愿那就是一家子身体好好的,至于别的也不怎么在乎。
人在还怕其他的没有?
“……”拓跋演听后失笑,他头埋在她的怀里,这一下真的是和阿鸾没有任何区别了。
“我真的要谢谢大母。”拓跋演在她怀里道。
萧妙音听着就笑了,“那会我可担心了,想着这位小陛下是不是想要把我大卸八块。”
拓跋演一听她的话差点笑出声,“那会你才多大,怎么就想这些事?”回想那个时候,两个人都还年幼,就是他也未必会想到那种事上。
“那会头一次进宫,见到你,不想这个想甚么呢。”萧妙音回想当年的日子,那还真的是胆战心惊,不过拓跋演的表现却是出乎她的意料。
“我那会是真的怕,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输家。”萧妙音叹口气,似有无尽的感叹。
“我也怕,我那会也输不起。”拓跋演伸手抽出她头上发髻里的玉簪。玉簪一抽走,乌黑的长发便如同流水一般蜿蜒而下。他捉过她一缕长发抓在手里,宫灯的光芒照在头发上,他把玩着那一束头发,似是漫不经心,“可是你那样对我全心全意,我也不能输,也不能让你输。”
“……”萧妙音转过头去,此刻许多话涌上心头但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年少相伴走到了现在,许多话就算是不说,两人心中也是明白。
“麻烦你这一辈子就要陪着我了。”拓跋演松开萧妙音的长发笑道。
“也麻烦你将现在的作风延续下去,不要在我眼前出现除我之外的女子。”萧妙音也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她这话一出来,拓跋演抱住她笑成了一团,外面眼下都在风传天子也是惧内的。不过他听着那些话,也不觉得恼怒。
惧内二字,不过是他年少的时候遇到了对的人。就算被她管又如何,他甘之若饴。洛阳里的那些权贵宗室,被妻子管的严严实实的还少?
多他一个也不多。
“以后若是有时间了,可以带着你去南边看看。”拓跋演压在她身上突然道。
萧妙音知道他雄心万丈,不过眼下南朝和北朝比起互相吞并,更多的是在互相对峙。她也不忍心泼拓跋演冷水,只是伸手在他的头发上摸了摸,算是同意了。
拓跋演自个琢磨了许久,算是将册封太子的诏书给琢磨出来了。他对这封诏书前前后后修改了好几次,一直到他觉得满意了,才下发给门下省。
门下省看着皇帝写好的诏书,十分有皇帝以前的风格,引用典故非常多。有人想起当年皇帝册封皇后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禁有人就佩服起当日宣读诏书的宗正来,那诏书是怎么读下去的。
宗正在自家屋子里头大了一个喷嚏。他揉揉鼻子从床上起来,发现四周被屏风围的一丝风都没漏出来,难道是有人说他坏话?
宗正这下摸不着头脑了。
太子诏书已经定下,接下来的就是立太子。
立太子之事关系国本,不可等闲视之。眼下皇帝只有这么一个皇子,而且还是皇后所出,不管是长还是嫡,他都是站得住脚。
皇太子册封仪式,有司准备的脚不粘地,这一次比册命皇后的那一会还要棘手。因为这一次是天子进行了汉化改革之后。太子册封仪式自然是不能用原先鲜卑人的那一套,但是用汉人礼仪,秦汉魏晋每个朝代都有不同,那么参照那一代?如果照搬南朝的也不行。
册封典礼的流程已经拟了好几次,也被上面打下来好几次,那些一条一条的流程旁,天子的字写得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自从迁都洛阳之后,令人不快的事几乎是一件接着一件,所以萧妙音和拓跋演也有着借册封太子这件事,振奋一下人心。
所以典礼只能隆重,不能节省。
负责此事的官员不得不硬着头再改,改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终于才等来上面的一句“可”。
有司一群人在经历了自己内部人为了到底用哪一朝的典礼,以及其中的出处吵得不可开交之后,头一回想热泪盈眶。
终于是定下来,同僚们不必再为此事争吵了。要知道这几个月里,光是同僚们争论的时候,心情激荡之下拍翻的几案就不知道有多少张了。
拓跋演拿着最终定下来的流程给萧妙音看,萧妙音看着那么堆起来的文书,知道这一场走下来没有一天是不成的。
她那会册封皇后的时候,从天不亮到天全黑了,一日就撑着脖子坐在那里当菩萨被别人拜。
这下子这一切阿鸾全都要来一遍了。
“你看看怎么样?”拓跋演抱着她,说这话的时候吻着她的脸颊和脖子。吻落在脖子上痒痒的,萧妙音被他弄得痒的受不了,伸手就将搁在脖子上的脑袋给推开,“说正事都还这么不正经。”
其实之前拓跋演还将那些流程都给她看,要她也说一说怎么改。萧妙音对前朝的礼仪制度没有拓跋演那么感兴趣。
一套礼仪极其繁琐,光是一个拜礼就有诸多讲究,这回阿鸾也是要来一次了。幸亏这孩子从小就是在宫廷里长大了的。很多事都是耳濡目染,根本不需要让人特别的教。
“这不就是正事么。”拓跋演忙完这一阵子,放松下来,他一手就搂在她的腰上,“阿鸾都这么大了。”
“你也不老。”萧妙音都不知道拓跋演那里来的这感叹。她和拓跋演生阿鸾的时候,拓跋演才二十出头,年轻的不行,到现在他也依然年轻。至于照着这会的标准……他算是个中年人了。
“真的?”拓跋演一听就来了精神,男人最爱自己女人说他年轻力壮,哪怕是五六十岁老头了都这样。拓跋演自然也没能免俗,他这段日子想了好多好多,例如自己要和她给阿鸾添几个弟弟妹妹,还有给儿子留一个好局面。
想着想着就怕自己老了。
萧妙音无语的看着拓跋演,这家伙到底是多怕老?连三十都没有呢,就成这样了。
“是真的。”萧妙音看着手上的文书也没有多少要改的,想起这段时间好像是有点冷落他了,将文书放到一边,捧起他的脸就打算疼爱他一下。
“等这件事一了,我们一家去汤泉宫一会吧?”拓跋演握住她捧在脸上的手,想起这件事。
他迁都的时候。皇宫是没怎么扩建,不过该有的还是有,那边在汉魏宫殿旧址上,太极殿还在建造,只不过重点不是在宫殿,而是在太学和国子学这类上面。
不过,该有的还是要有,洛阳城郊还是建造了一座汤泉宫,作为帝后疗养之地。
“……”萧妙音好笑的很,“好啊,等这件阿鸾这件事完了我们就去,不过还是要带几个亲戚去吧?”
这是惯例了,帝后出行,都会带上那么几个宗室或者是公主。
“嗯,你看着办吧。”拓跋演是无所谓到时候谁跟去的,反正他是不会把自个弟弟带去就是了。
萧妙音伸手在拓跋演的头上摸一摸,估计去汤泉宫拓跋演是要任性的荡漾一回了。
☆、160|立太子(二)
册封太子不是小事,在拟定好册封太子的诏书之后,光是准备就差不多要大半年。萧家瞧着这事已经定下来,一颗心都要落到肚子里头去了。
萧斌这些年,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前些日子,博阳侯没了。博阳侯还是他的弟弟,天知道他这个兄长甚么时候也两腿一蹬的就断气,所以萧斌能够在自己活着的时候看着请外孙被册封为太子,就算是立刻蹬腿了也能够安心了。
若不是他眼下不好走动,恐怕早就吵闹着要进宫见一见皇长子和皇后了。
萧家的当家主母已经是荀氏,荀氏对这个家翁是当小孩子哄,自从博阳侯没了,他又手脚不灵便越发糊涂之后,性子就和小孩子越来越像。下面的儿女也只能将这位老大王当做小孩子捧着。
“家翁喝了药汤没有?”荀氏站在萧斌的房门外,问出来是侍女。
“郎主已经喝了药汤,眼下已经睡了。”侍女答道。
荀氏听到萧斌已经睡下之后,这心放了一半,她点点头转身离去。
屋子内的萧斌压根就是装睡,等到榻前的侍女将帷帐放下之后,他就睁开了眼睛。年纪大了不得不为子孙后代着想。他将被子里的手伸出外面,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他老了倒是能够想的明白了,这个位置说不定只有他一个人坐踏实了,等到自己走了之后,皇帝就会降爵,毕竟这个异姓王说起来也不好听,尤其他一家子也没多大的军功,只是靠着家里出了两个皇后。
原本萧斌也打算任命的,谁叫自己没那份本事呢,世子又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真的有本事的长子还没到那个分上,可是阿鸾,他的亲外孙要做太子了。他到时候去皇后面前说一说或许可能还让下一代也坐一坐这个位置呢?
萧斌想着,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帐顶,嘴角渐渐的也有些笑意,上天总是待他不薄啊。想着想着,喝下去的安神饮子起了作用,眼皮子越发沉重起来,渐渐的他闭上了双眼。
**
阿鸾这段时间是感受不到多少变化,萧妙音不希望阿鸾周围的环境一下子就换了,照样还是让阿鸾吃吃睡睡,另外让王妃们将自己的儿子带进宫来给阿鸾做玩伴。
其实拓跋演也选了不少鲜卑和汉人士族子弟来充当阿鸾的伴读,可是到底是外人,玩耍的时候心有顾忌不可能尽兴,阿鸾到萧妙音这里抱怨了几次之后,萧妙音就让那些世子们进宫陪他了。
反正都是堂兄弟,玩起来才能尽兴。
不过阿鸾也察觉到这些堂兄弟对他的态度变了,满心郁闷的就跑到萧妙音这里,盯着抱着妹妹的母亲直看。
萧妙音被儿子盯得几乎寒毛都要立起来。她知道这孩子不会嘴上喊要抱了,但是他会用别的方式来诉说自己的需求,例如现在。
她把手里的女儿交给乳母,对着儿子伸出手臂,“到阿娘这里来吧。”
阿鸾得了她这一句,和出了栏的野猪似的,一头冲到她怀里,差点就把她给撞翻。
“怎么了,今日这么不开心。”萧妙音伸手在阿鸾背上轻轻拍了拍,“能告诉阿娘么?”
“阿娘,阿兄几个好像有点怕我。”阿鸾伸手抱住母亲的细腰,说起来就郁闷非常,他今日和几个堂兄弟玩,发现他们都没有平常那么放得开了,甚至还会让他。
阿鸾一边和萧妙音说一边气哼哼的,谁要他们让了!
萧妙音听着阿鸾半是生气半是委屈的话,伸手摸摸他的头顶,“阿鸾你要做太子了。”
“阿娘不是说,做了太子还是可以和以前一样嘛!”阿鸾趴在她的怀里嘟囔道。
“阿娘是说过,不过那是还是住在宫里。”萧妙音知道是要和阿鸾说了,“你做了太子之后就是储君,将来的天子,你的那些堂兄弟们可以是你的兄弟,同样也是你的臣属,他们也必须要怕你。”
“……”阿鸾趴在萧妙音怀里一张脸都要皱了起来,“那以后谁陪我玩?”
萧妙音哭笑不得揉了揉他的头,“以后不是还有妹妹么?”
“可是福娘太小了!”阿鸾想起妹妹那咿咿呀呀叫个没完的模样,实在是想象不出这么一个小不点和自己玩的模样。
“那我不要做太子了。”阿鸾闷声闷气道。
“胡说八道。”萧妙音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这一下她是下了点力气,阿鸾在她怀里嗷了一下,抓住她的袖子。
“……”阿鸾委屈的窝在她的怀里不动了。
“习惯就好了。”萧妙音抱着儿子道,这种事他必须要面对,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回头还是让拓跋演来给阿鸾说一说吧。
毕竟拓跋演也有经验不是?
可惜拓跋演对着儿子也没有多少好经验可以传授的,他皇太子做了没两年就成了皇帝,那会兄弟们都养在宫廷里,生母不在身边可不是混在一块。
“阿鸾。”拓跋演看着儿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一时半会的不知道要和儿子说甚么好,要说骂吧,他骂不出口,要打那更加下不了手。
儿子因为小伙伴不像以前那样和他玩就不要做太子,他怎么想都觉得心塞。
“阿爷这一片江山日后是要交付给你的。”拓跋演想了想还是和气的和阿鸾说,萧妙音和他说了,打孩子是打不出个什么的,关键还是要说道理。
“你不接的话,日后要怎么办?”拓跋演不好将那些没有做太子的嫡长子悲惨下场说给阿鸾听,只是叹了一口气。
虽然知道那一句不过是孩子任性之下说出的话,但他也不能够老是把阿鸾当孩子看的。
“会怎么样呢?阿爷。”阿鸾仰着头问。
“会很惨。”拓跋演道。
“多惨?”阿鸾想了想,“会没有人服侍吗,还是没有蜜水喝?”
“真的有这么一日的话……比这个惨得多。”拓跋演伸手在阿鸾的脸蛋上捏了一下,“那会别人可能不会容许你活在这个世上,你懂么?”
“……”阿鸾被拓跋演这话给吓呆了,他坐在那里,直愣愣的看着阿爷,过了一会眼里的泪又逼了回去,他哽咽点了点头“嗯……”
拓跋演见着孩子被劝住了,在他头上摸了摸。
太子册封仪式那一天,萧妙音前一日晚上,特别让阿鸾早些睡,天不亮的时候阿鸾就被吵醒来了。
阿鸾年纪小正在是贪睡的时候,他半醒半睡的摊开手脚,让那些宫人给他穿戴,他头发浓密,但是还没到能够梳成发髻戴上发冠的程度,头发就是能梳成两只总角,总角上分别戴着红绿两色的丝线,中间戴冠。
等到一声完全置办好,阿鸾就是想要躺在眠榻上都不行了,身上太重了。他只能不情不愿的醒过来,靠在隐囊上打哈欠。
拓跋演也是一晚上没睡好,醒的比那边的阿鸾还要早,醒来之后穿上宫人们早就熨烫好了的大冕服。
头上的冠冕十二毓琉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拓跋演伸开手,让中官将那些玉组佩给他戴上。
朝中有资格上殿的大臣们,早就抹黑来到宫门处,在礼官的安排下排好队,晨光出来之后,这些身着朝服的大臣便按照排好的队伍向大殿上行去。
太子的册封仪式很长,阿鸾知道自己非要做太子,不做太子可能会没命,所以他便老老实实的,该拜的时候拜,闭紧嘴巴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那边在念皇帝给太子安排好的太子三师,阿鸾偷偷的看了一眼那些出列的大臣,发现前头几个都是老头子。
阿鸾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了,那是他大舅!他腰杆子挺得比方才还要直了一些,不过他还记得朝堂之上不能够随便出声,还是老老实实的坐在席位之上。
东宫职官任命大多是由大臣兼任,拓跋演给阿鸾配备的基本上都是朝廷上的重臣。他也有心提拔阿鸾的外家,不过萧家主系已经是没有办法再升了。太皇太后掌权的时候,将萧家的位置填的太满,到了他这里,就算不会动,也不可能给萧拓一系更多的了。
而且他还要将萧家的王爵收回,只是看萧斌甚么时候蹬腿而已。要提拔,也只能提拔萧佻或者是萧弘。
萧弘才入仕没有多久,冒然提拔对他不是好事,就只能是萧佻了。萧弘人还年轻慢慢来,将来事情做得习惯了,还能给阿鸾用。
一切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拓跋演看向面前那个挺直背脊的小小孩童。
萧妙音在长秋宫看着一堆的外命妇向她道贺,人人都知道皇后独占着皇帝,皇长子是她生的。按理来说也是她的孩子上,但是后宫的事变数太大,谁也说不准,当年还是贵人的皇后被姑母给轰出去,多少人幸灾乐祸以为她没戏了,谁知道太皇太后一倒,她就被接回来。
这宫里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看不出赢家到底是谁。
不过这太子名分定下,皇后这边算是定下了。
萧家的几个王妃都来了,还有长公主和公主们,江阳和兰陵看到那边的陈留眼神都有些微妙。
江阳也好兰陵也罢,多少都看不上前段日子陈留的做派,对付那种人赶紧踹了了事给自己找不痛快。
萧妙音反正是装作没看见江阳和兰陵眼里的东西,反正别人夫妻间的事,再看不惯那也是他们自己的私事,只要没闹到明面上来,她就不回去管。
“恭贺大嫂。”兰陵坐在床上笑。
陈留在那边跟着笑,看到这边的萧丽华,脸上的笑就淡了下来扭过头去。萧丽华瞧见,扭过头去,什么人啊。
长秋宫里私底下不管如何,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
立太子之后,阿鸾还是不习惯在东宫住着,时不时的就来萧妙音这里,有几天还想撒娇打滚就睡在她这里了。
萧妙音将这个看做孩子不好好一个人自己睡觉,哪怕是心疼也要让他过去,孩子总是要长大的。
拓跋演看着眼泪汪汪的儿子好笑,“阿鸾很黏你。”
“哪个孩子不黏母亲的。”萧妙音就不知道拓跋演这感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不过大了之后就会不这么黏着了。”
男孩子也就是前几年黏母亲,等到大了就觉得母亲说话啰嗦唠叨,萧妙音见多了。
“才不会。”拓跋演看着儿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去了东宫,他过来抱住她。其实东宫和皇帝所在的主殿群只有一道宫墙的距离,距离不远。
“等天气凉了我们就去汤泉宫吧。”
“那这里的事怎么办?”萧妙音听拓跋演这么说她十分吃惊的看着他。
这宫里头不管是皇帝还是皇后,身上的事都相当多,皇帝自然是不多说,她也不是天天闲着的。
“不是还有阿鸾么?”拓跋演道。
“阿鸾才多大?”萧妙音都没法想那么一个小孩子来管朝堂上的事。
“当年我祖父五岁的时候就已经镇守国都,统摄朝政了。”拓跋演抱住她,笑了笑,有母亲的孩子总是幸福的。
“我五岁的时候……”拓跋演想起当年的事笑了笑,“你也别将孩子看的太脆弱。”
“……”萧妙音这下彻底没话可说了,这会连小孩子都是逆天的。萧妙音知道阿鸾坐了这个位置,自然也是要担起这身份后的责任。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做阿娘的总要松手看看,不看看怎么知道自己的孩子能飞多高?”拓跋演笑道。
萧妙音纠结了一二,最终还是咬牙,“那好吧。”
☆、161|梦境
阿鸾封了太子之后,的确觉得和以前不同了。以前他只要好好读书,偶尔阿爷会给他说些道理,告诉他农人是怎么种田的,要他别浪费膳食,一米一粟皆来之不易等等。偶尔见见那些大臣,那也是坐在阿爷的膝上。
阿鸾穿着太子朝服,头上不戴冠,顶着两个总角坐在席上听政,上头就是拓跋演给他镇守着。
拓跋演之前没孩子,太子也是做了不到两年,对怎么教导阿鸾他还是很是头痛了一阵子,最后采取太子太傅的那一套,先让孩子在朝堂上听政,有些东西解释了也不一定能够听得懂,不如耳濡目染,时间一长,不用解释自然而然的就明白了。
阿鸾就这么听了三四个月,结果之后天子就带着皇后去汤泉宫,让太子代为摄政。
阿鸾知道自个不能去阿娘面前撒娇了,躲在床上哭了好一会,哭之前他没忘记把人都轰开,自个委委屈屈的抱着被子嘤嘤了好一阵。
爷娘丢下他一个,去汤泉宫啦!
过了一会,阿鸾哭完了,才想起来,好像妹妹也留在宫里,顿时阿鸾就舒服了。还是有人陪着他的。
东宫的那些动静是忙不过拓跋演和萧妙音,毕竟孩子还小,做了什么事他们必须得知道。知道阿鸾躲起来哭了一会鼻子,夫妻两个都笑倒了。
不过阿鸾哭鼻子归哭鼻子,该去的还是要去,不过就是在洛阳城郊,不是多远的地方。离宫城没有多远来去也方便。
离开的时候拓跋演告诉阿鸾,“阿爷把这里都交给你了。”
阿鸾听着莫名的有种责任感,“唯唯。”
车辆行驶了一日到了汤泉宫,夫妻两个准备洗浴一下,毕竟就算坐在车里,这一路走来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温泉宫才修建好没有多久,萧妙音在内殿换了一身衣裳,走到外面的汤池去。
汤泉宫的汤池并不建在室内,而是在室外。萧妙音瞧着两条胳膊露出水面外的拓跋演,远远看过去还真的是一只白花花的猫趴在那里。
拓跋演头发原本拢在头顶结成发髻,束以发簪,他露出胸膛和手臂,泉水微微有些烫,这会洛阳的天已经有些冷了,这个时间泡在泉水里真是说不出的舒服。
萧妙音是挺怕冷的,她内里穿了一套纱衣,但是外面却是严严实实裹着一套狐裘。
“来了?”拓跋演听到有响动,睁开眼来,看到一双脚。脚上肌肤雪白,没有穿足衣,只是套着一双木屐,木屐落地声音几不可闻。
“嗯,来了”萧妙音点头,她看着那热气腾腾的水有些意动,这汤泉露天,脚上被寒风一吹还真的冷的有些不行。
她将身上的狐裘脱下,将脚从木屐上移开,伸入水中试了试水温,拓跋演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脚踝,手上使力,她整个人就噗通一声给落到水里去了。
泉水从四面八方不断涌过来,萧妙音不会游泳手脚扑腾了一下就被拓跋演整个的从水里捞起压在池壁上。
萧妙音被他那么一吓,瞧着他笑得欢快,气不打一处来,就咬住他的肩膀。
“嘶——”拓跋演倒吸了一口冷气,“下口这么狠?”
“谁要你吓我来着?”萧妙音松了口,在他肩膀上留下一个牙印,“突然那么一吓,是想要淹我还是要怎样?”
拓跋演笑了笑,泉水并不温和,甚是有些烫。过了一会萧妙音的脸上就起了两块红晕。
他不怀好意的双手抬起她的腿,这几年终于是难得有一次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了,就算在宫里头,阿鸾那个孩子黏父母黏的不行,有时候夜里睡醒了来,闹着要来找阿娘,那会拓跋演和萧妙音的好事都被搅了好几回,再后来生了福娘,福娘太小了,比起阿鸾来脾气不好了直接扯开嗓子哭,阿妙对乳母又不完全放心。
这一次终于只有他们两个了。
萧妙音当然知道拓跋演这段时间压的有些厉害,她由着他去,伸手还在他的屁股上一捏。
这不捏还好,一捏简直是触动了秘密开关似的,拓跋演把她一条腿就给圈在腰上,唇吻过她的唇角脖颈一路向下,萧妙音不知道是不是这不同于平常的场景让他格外兴奋,甚至连在殿内都不要了,直接就在外面。
萧妙音喘息着转过头去,他伸手拔去她头上的发簪,长发落下泡在泉水里,发丝在水面上滑过一道弧度。
在场的宫人还有中官早就在拓跋演将萧妙音拉入水中的时候退下了,所以拓跋演他几乎是毫无任何顾忌。等到他停下来萧妙音已经喘的不行了。
“下次别这样,外面又是冷又是热的,你不担心染上风寒了?”萧妙音等缓了缓,终于把脑袋里的清明给拉了回来,不过说话时还是有一些有气无力。
她的老腰……萧妙音水中想要揉揉自己的腰,结果又被拓跋演给按住了手。
萧妙音唯恐他休息一会又在这里来一次,“回去吧,我有些冷。”
拓跋演原本抱紧了她,在她的脖颈和肩膀上轻做,听到她这么说,点了点头,拍手让后再那边的宫人和中官进来。汤池边一片狼藉,萧妙音借着拓跋演的力道上了岸。宫人立刻拿来厚重的衣裳将她包裹住。
到了宫殿内,宫人们奉上热气腾腾的姜汤,将她湿透了的头发放在暖炉上烤着。不一会儿拓跋演也进来了。外面已经飘雪,可是宫殿中依然温暖,他也是衣衫不整,萧妙音一低头,就见着他衣服中一条光溜溜的蹆伸出来。他上了床榻躺在她身后,蹆就压了上来。
看样子是还想再要。
“你今日喝鹿血了?”萧妙音百思不得其解,今天这么兴奋,该别是喝了药吧。
拓跋演原本靠在凭几上玩弄她的头发,听到她来这么一句,将她整个人都翻了过来,膝盖一顶就将她双腿分开。
“我还要用那物事?”他话语里很是不满,压下来就是咬住她的唇。
萧妙音不过是一句话而已,结果惹来拓跋演要证明他不吃鹿血也是一条好汉。
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还相当的奇怪。萧妙音骑在拓跋演身上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想着。
这一天原本就累,又花费了那么多的力气,等到完事之后,两人清洗干净就睡。宫人们在锦被中的香鸭炉中添了安神的熏香,萧妙音在被子里闻着这股馨香,很快就睡过去。她睡的香甜,等到醒来外面头已经黑了。
她模模糊糊睁开眼,却看到拓跋演躺在身边眉头紧蹙,他呼吸粗重,似乎是梦见了什么。
萧妙音瞧着,结果过了一会他已经由眉头紧蹙变成咬牙切齿。
他到底是梦见了什么东西?萧妙音简直相当好奇了。
“朕活剐了他们几个!”拓跋演爆出这么一句。
“……”萧妙音听到他这梦话,差点在他身边给笑过去,这摆明是动了肝火啊,不知道他到底是梦见了什么?
拓跋演脸色潮红,额头上已经涔出汗珠子来。他胸脯剧烈的上下起伏着,“为何……”
“哎?”萧妙音瞧着他不太对劲,想起两人白日里那一套胡闹,该别是在雪天里泡温泉又做那种事给着凉了吧?
萧妙音想到有感冒这个可能性,立刻就坐不住了,她伸手就贴在拓跋演的额头上,一只手比在自己的额头上来看看拓跋演是不是温度过高了。
结果一比上去,他比她还正常。
这到底是怎么了?
“阿演?阿演!”萧妙音见着拓跋演脸上大颗的汗珠子滚落下来,他不停的在呢喃些什么,这会她是真怕了,摇了几次没见着人醒,她就起来准备让宫人去将上值的医正给叫来。
结果她才起来,躺着的那个猛地睁开眼,他似乎是被梦境给吓到了,胸膛欺负不定眼里还带着一丝的迷茫,好像还分不清甚么是梦中甚么又是现实。
萧妙音见到他清醒了,伸手就在他面前摆了摆,“怎么了?”
“……”拓跋演回过眼来,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她伸手在他眼前晃着,试着将他的注意力给拉回来。
“阿演,阿演?”萧妙音喊了几次,发现他还是双眼无神袋子的看着自己,叹一口气就要起来去叫外头的宫人进来。
挺直腰的时候,她还伸手揉了一把腰。
“来——啊!”
“……”拓跋演攥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萧妙音整个人倒回柔软的锦被中,话才说出了一个字就被塞了回去。
她躺在那里看着身体上方的男人,那见惯了的男人此刻眼神晦涩,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的脸颊不动。
“……”这是怎么了?萧妙音察觉到他和睡之前不太一样了,那眼里似乎包含了被背叛的痛苦还有惊愕。
“你怎么了?”萧妙音回过头来看着他,她两只手都被按在身侧,这姿势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拓跋演怔怔看她好一会,过了许久才长长的叹口气,他俯身下来,头埋进她的胸口,乖顺又无辜“……我做了个梦。”
“甚么梦?”萧妙音双手被松开得了自由,她抱住他的头,手指在乌黑柔亮的长发里顺下,“是梦见有战事么?”她问。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个可能性了。
“……”拓跋演没有说,他只是抱紧了她的腰,鼻子里嗅着她身上的芳香。
梦中的那些事,他一点都不想回想起来,半点都不要。
“嗯。”他含糊的应了一声。
“哎,南朝的事也急不来,”萧妙音叹气,怎么都出来放松了,还记挂着南朝那些事呢,“既然出来了那么就好好的玩,别想太多。”
“阿妙。”拓跋演手掌顺着腰线向上抚住了她的面庞,“你……只有我吗?”
“……”萧妙音这下可饿真的不知道拓跋演到底是哪里不对了,“……你见着我有几个?”
说实话她还挺羡慕那些公主的,想要几个就有几个。
“……”拓跋演和得了糖果的孩子似的,笑起来,他轻轻凑到她耳边,“我有几个,阿妙也知道。”
“……”萧妙音看了一眼那边的漏壶,“天色还早,再睡一会吧。”
拓跋演从睡梦中醒来不愿意再睡,他躺在眠榻上,看着萧妙音入睡。他手指轻轻在她的脸颊上滑过。
那些是梦,幸好也只是梦。
☆、162|湘君
萧妙音发觉拓跋演最近有些不太寻常,他比平常还黏她,除了她去净房之外,基本上不管她到哪里,她都能瞅见拓跋演的那一张脸。
萧妙音若不是天天和他在一起,都怀疑他是不是和阿鸾学了。阿鸾就是这样,和小狗似的跟着父母不肯放。
萧妙音坐在床上,拓跋演沐了长发不要中官内侍动手,把那一套梳篦塞到萧妙音手里,要她来。
萧妙音还没说答应呢,他就要枕到她大腿上。那一份撒娇功力阿鸾都要甘拜下风。
她只好让人取来了帛巾,给她将还在滴水的湿发给包在锦巾里细细擦拭,擦拭完之后,拿着梳子梳顺,再拿篦子给篦。
这会儿时人对于沐浴看得很重,遇上大事了都是要沐浴净身。但是要说勤加洗浴那也没有。
东晋元帝和明帝这对父子就是过年时候来讨论洗头洗干净了的好处。南边如此,北面的游牧民族就更好不到哪里去了。
萧妙音也是在宫廷里任性,天天洗浴都没问题,顺带把拓跋演也培养出好习惯。她这一篦子下去,没从头发里头给篦出什么来,不然她今晚上就要把拓跋演给踹下床了。
“这种事交给旁人不就行了么?”萧妙音还没这样伺候过人,手里的力度一个拿捏不好,一下扯住了头发,拓跋演就口里嘶气。
“今日我就是想要你来。”拓跋演从铜镜里瞧见她小心翼翼的将他头发梳顺,“下一回我府就服侍你沐浴如何?”
一来一往公平的很啊。
可惜萧妙音才不上他的当,这沐浴还真的能干干净净从头到尾啊,拓跋演的那些个小心意她还不知道,真的在他面前光溜溜的,他会只看不动手?到时候她别揉着腰起不来就算是不错了。
“不用你。”萧妙音说着手中的篦子从他头发中梳过,看着差不多了,她让宫人将炉子抬过来,将他的湿发放在炉子上满满的烘,等到干了,还要上其他的保养。
“想好了,真的不用我?”拓跋演转过身,铺在炉子上的头发也随着他回身的动作落在锦面上。
“……”萧妙音对着拓跋演良久无言,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了?
“还是说……”拓跋演抬手让殿内的那些宫人中官下去,他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滑过,落到了她的胸口上。
自从生了孩子之后,胸围就一个劲的向上涨,明明她也没怎么喂奶,却是让她有些不习惯了。
手指挑开衣带就滑进去。
“你有其他男人可用了?”他话语里带着些许隐隐约约的危险。
“……”萧妙音伸手就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这么多年,你放我和其他男人见面么?”、
“……”拓跋演认真的想了想,好像还真的没有,但是那一夜里的梦境实在是太真实,真实到让他险些以为是真的。
“好了,现在还是白日别这样。”萧妙音把他的手从自己衣服里拉出来,大白天的做这个她是不觉得是什么过分的,但是事后又要沐浴换衣觉得麻烦罢了。
“生气了?”拓跋演瞧着自己被拉出来的手,过了一会抬头看她。
“有什么好生气的?”萧妙音越发觉得拓跋演的心思是难猜了。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补偿他一下,“夜里你扮成云中君,我扮作湘夫人?”萧妙音想起拓跋演还是一个换装爱好者。
如今推行的汉服都是改良后的,不是原原本本将魏晋那一套宽衣博袖给套上。魏晋穿的那么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服用了五石散,北朝没几个吃那玩意儿也用不着,而且风气也不一样,北朝更多是尚武,穿着那一身连马都不好骑,最后是胡服汉装一起上,袖子变成窄袖,鲜卑人们也把鲜卑帽批下来的布幅往上翻。
拓跋演还真的没有穿过先秦的那一套,萧妙音还是自己让萧丽华做出几套来。
古籍都是现成的,衣冠考据起来也方便,这会离汉魏也不是太久。她有存货呢。
“……”拓跋演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不过他还是来纠正她,“那也应该是湘君,不是云中君……”
“那你就当是湘夫人红杏出墙呗。”萧妙音才不管那么多呢,反正她就是喜欢了,而且干嘛要照着老一套嘛,换一换多好?
这下子换拓跋演脸色精彩了。
他转过身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妙音安顿好了拓跋演,她就和那些一同跟来的公主王妃们玩。拓跋演这一趟出来没带上什么兄弟,但是和她关系近的外命妇和公主们也一块来了。
兰陵把孩子留在洛阳内城里,自个来了。江阳没有家室,来的时候还带了个十七八的少年。看得旁人一阵眼红,将这件事告诉了萧妙音。
萧妙音哈哈笑一阵之后也没当回事,反正江阳也没驸马,要养多少个那都是她自由,而且就算真的有驸马,天家基本上也不管这些事的。
“哎?你那个最近如何?”兰陵陪着萧妙音玩了几下投壶,走到一边就和江阳说起话来。
“怎么,你也想要啊?”江阳在兰陵面前也没多少好遮掩的,她看着兰陵一脸的不怀好意。
“这张嘴!”兰陵笑了声,她抬头看了看那边正在和萧丽华丢五色木的皇后,压低了声音,“我是无所谓,但要是驸马敢轻举妄动,就算是皇后的兄长,我也不客气。”
“这才对。”江阳喝了一口蜜水,她这一次没见着陈留,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轻松。现在兰陵也不怎么喜欢和陈留呆在一块了。
那边萧妙音将手里的五色木丢在枰上,轱辘直转,落下之后,就去拿棋子。
“二娘,你说这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萧妙音看了一眼那边的公主基本上都在玩自个的,也抬头和萧丽华说话,说起拓跋演,萧妙音就是止不住的想笑。
“怎么了?”萧丽华好奇的抬头。
“这时不时的问我有没有其他的男人用。”萧妙音说起这事还觉得好笑,这宫里头全头全尾的男人有几个,偏偏拓跋演这么当真。
萧丽华听到萧妙音这么一说也差点笑出来,“那位可是吃味了?”
“谁知道呢,莫名其妙的。”萧妙音一条胳膊就靠在凭几上,“你家里那个有没有这样?”
“哪儿啊!”萧丽华半真半假和萧妙音发牢骚,“我这一双眼睛,一只要盯外面的事,一只要盯着他!”
“难不成他还不老实?”萧妙音奇了,按照她如今的身份,清河王还真的敢给妻子戴帽子?
“不是,”萧丽华脸色缓了缓,“不是他不老实,而是他在别的女人眼里就是香喷喷的一块肉,偏偏他自个都不在乎这个。可是也架不住那么多想要攀龙附凤的。”
“只要他不想,那些女子有做多想法又有何用?”萧妙音笑了笑,“难不成还能把他给强迫了?”
萧妙音这话说的直白,听得萧丽华差点就将口里的蜜水给喷出去,她眨了眨眼,笑起来,“这话三娘是没有说错。”
:“不过那位这样疑神疑鬼的,倒也好笑。”萧丽华是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么了,夫妻几年难不成来个七年之痒?
瞧着这都还不是么?瞧着萧皇后把老公抓在手里死死的,也没见着闹出过什么。依着这位的脾气,要是皇帝真的有什么红颜知己,恐怕那位知己的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可能觉得三娘是疼爱太子去了,他感觉被冷落了,所以要三娘你多多关心他呢。”萧丽华笑道。
男人吃醋起来,那真的是全方位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甚至连自家儿子的醋都能轱辘吞进肚子里头去。
“……”萧妙音听着就无语,竟然还和自己儿子争宠上了的,不过她点点头,“好,我记在心里了。”说完又是一阵好笑。
萧妙音从萧丽华哪里得来拓跋演很有可能是因为吃醋了,觉得她把关注点放在儿子身上而不是他,在闹别扭。看着拓跋演时候的眼神都微妙了许多。
不过想想现代也有这种事,她释然了。
晚上她一身先秦时候的深衣,见着那边着高冠长剑打扮的拓跋演,她双手拢在袖中站起来。
拓跋演看着她巧笑嫣然的模样,不禁心里有些矛盾。喜欢看见她那样,又听到她说湘君和云中君没区别。那份诡异的微妙就又多了一分。
两人早就清场了,殿内也只有他们两个,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来看这对夫妻这么玩情趣的。
两个人吾子来吾子去,吾子了几回之后,拓跋演直接把她给扛上了肩。
萧妙音没想到拓跋演竟然是来这么野蛮的一套,那和鲜卑抢婚有个甚么区别!她两腿蹬了几下,嗓子里喊出几声不要,就直接被按在榻上了。
“湘君和云中君,真的没区别?”拓跋演一手撑在她的身侧垂下头问。
萧妙音眨眨眼,知道这会应该给他说些甜言蜜语好安慰他那颗渴望的心,“对我来言,湘君是你,云中君也是你。”
说罢,她伸出手臂将他的脖颈勾下,轻轻吻在他的脸颊上。
拓跋演呼吸一顿,而后将脸埋进她的脖颈中。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