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心社区的清晨,是被鸟鸣和锄头碰在石头上的脆响唤醒的,不再是死寂和风声。薄雾像轻纱一样笼在刚抽出新穗的青稞田上,露水挂在叶尖,亮晶晶的。
王秀兰起得最早,赤着脚踩在湿润的田埂上,脚下的泥土带着一股子蓬松的凉意。她蹲下身,手指拂过一片有些发蔫的土豆叶子,都不用闭眼,心里就模模糊糊地“听”到了那点细微的抱怨——水多了,根有点闷。
她顺手扒开旁边一小块土,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根须,又轻轻把土覆上,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处停留了片刻,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润的意念顺着指尖渗入土壤。没过多久,那片蔫巴的叶子似乎就挺括了那么一丝丝。
她现在很少像以前那样,需要耗尽心力去“催发”什么了。更多时候,就是这样无意识的触碰和引导,像是成了这片土地延伸出去的、最自然的触角。地脉在她感知里,成了一张缓慢搏动、传递着养分和信息的活地图,哪里堵了,哪里弱了,她心里门儿清。社区里谁家地种得好,谁家苗子出了毛病,也总爱来问她,她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是去看看,摸摸,问题往往就解决了。
人们看她的眼神,敬畏里带着亲昵,背地里都叫她“地母娘娘”。这称呼让她有些无措,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王秀兰,只是……好像再也回不去那个只操心自家一亩三分菜地的菜贩子了。
陈砚在社区边缘,带着一帮半大小子,吭哧吭哧地清理一片碎石坡,打算开垦新的梯田。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落,新伤叠着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他话不多,就是干。手里的家伙式也换了,不再是那根染血的金属管,而是一把磨得锃亮的开山镐,挥舞起来虎虎生风。
力气好像用不完似的,受伤也好得飞快。但他心里头,总觉得有哪儿不得劲。夜里有时候会突然惊醒,手习惯性地往身边摸,抓到的只有冰凉的床板。那根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金属管,被他擦得干干净净,靠在墙角,像个退了休的老伙计。他看着社区里渐渐多起来的笑脸,看着重新变得井然有序的生活,本该高兴,可胸口里却像是空了一块,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填满了。这太平日子,好是好,就是……太静了。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林岚彻底扎进了社区角落那个被她改造得像个简陋实验室的窝棚里。她谢绝了所有管理职务,整天就鼓捣那些从废墟里淘换来的、或是用新发现的材料自制的瓶瓶罐罐和简易仪器。她在系统性地记录、分析钟声过后这个世界发生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土壤成分,水质净化速度,作物变异率,甚至包括社区居民身体指标的隐晦追踪。
她尤其对王秀兰的能力表现出持续而克制的兴趣,不再像以前那样咄咄逼人地追问,而是通过细致的观察和旁敲侧击的记录,试图理解那种“灵性”与物质世界交互的底层逻辑。她的笔记本换成了用硝制过的兽皮,字迹工整而密集,里面充满了各种假设、数据和待验证的猜想。
“这不是结束,陈砚。”有一次,她对着过来送饭的陈砚,指着兽皮卷上一条关于某种植物异常快速进化分支的记录,眼神灼灼,“这只是一个开始。旧的物理规则被打破了,新的……正在形成。我们站在了一个全新纪元的门槛上。”
陈砚嚼着麦饼,看着兽皮卷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和曲线,没太听懂,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更关心眼前这片地什么时候能整平,能多种出几口粮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山坳里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
直到有一天,几个外出探索更远区域、寻找可用资源的年轻人,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们在东边两天路程外的一个山谷里,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幸存者聚居地,大概有五六百人,自称“复兴军”。那里秩序森严,实行配给制,拥有不少保存完好的前文明设备和武器,甚至还在尝试恢复小规模的工业生产。他们对外来者态度警惕,但似乎也在有意识地吸纳人口,尤其是技术人员和青壮劳力。
“复兴军……”陈砚听着年轻人的描述,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带着一股子不一样的劲儿。
没过几天,一支五人的“复兴军”小队,在一个自称杨铭的、穿着浆洗得发白旧军装的中年男人带领下,主动来到了守心社区。
杨铭身形笔挺,眼神锐利,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带着明显的行伍气息。他客气地表达了“友好访问”和“互通有无”的意愿,对社区里井井有条的农田和相对祥和的气氛表示了赞赏。
但陈砚和王秀兰都敏锐地感觉到,那赞赏背后,是一种审视和评估的目光。杨铭带来的那几个队员,看似随意地站在各处,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社区的防御工事(虽然简陋),扫过仓库的位置,扫过每一个能劳动的成年人。
“我们相信,团结所有幸存者的力量,集中资源,统一规划,才能更快地重建文明。”杨铭的发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个体的、松散的自给自足,终究是脆弱的。我们希望,守心社区能够考虑加入‘复兴军’的大家庭,为了更伟大的目标共同奋斗。”
晚上,社区中央的篝火旁,气氛有些沉闷。
赵大河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听着是挺好……可这‘统一规划’,‘集中资源’……咱们这点家底,够不够人家塞牙缝?到时候,是咱们说了算,还是他们说了算?”
一些年轻人则有些兴奋,觉得“复兴军”听起来更有力量,更像个“正规组织”,能接触到更好的技术和武器,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王秀兰安静地坐在人群外围,听着大家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草茎。她能感觉到,那个杨铭身上,带着一股与这片刚刚复苏的土地隐隐排斥的、过于锐利和“硬”的气息。那不是噬灵族的冰冷,而是另一种……属于纯粹“人”的、充满了掌控欲的秩序感。
陈砚一直没说话,抱着胳膊,看着跳跃的火苗。他想起林岚说过的话,“新的规则正在形成”。这“复兴军”,恐怕就是试图按照旧世界的模板,来塑造新规则的势力之一。
“你怎么看?”他忽然转头,问坐在旁边、借着火光在兽皮上写写画画的林岚。
林岚抬起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冷静地分析:“从效率角度看,集中化确实能在短期内更快地恢复部分工业和科技能力。但代价是个人自由的让渡,以及……灵性多样性可能被压制。”她看了一眼王秀兰,“他们的模式,恐怕很难容纳像秀兰这样的‘异常’存在。”
王秀兰心里咯噔一下。
陈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第二天,杨铭再次找到陈砚和王秀兰,这次,他开门见山。
“我们观察过你们的田地,产量和生长速度远超正常水平。”杨铭的目光落在王秀兰身上,带着一种探究,“我们复兴军,急需农业方面的专家。如果王秀兰女士愿意加入我们,我们可以提供最好的研究条件和安全保障,她的能力,应该为更伟大的人类复兴事业服务。”
他又看向陈砚:“陈砚先生的身手和领导能力,我们也印象深刻。复兴军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担任更重要的职务。”
话语很客气,但那语气里的势在必得,却让陈砚非常不舒服。他感觉自己和秀兰,像是成了对方清单上亟待收购的“资产”。
“我们在这里挺好。”陈砚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守心社区的事,我们自己能搞定。”
杨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风度:“当然,我们尊重你们的选择。不过,请再认真考虑一下。这个世界还很危险,单打独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下次再来拜访。”
送走杨铭一行人,社区里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王秀兰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她只想过安生日子,种好她的地,看着小斌平安长大。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砚走到她身边,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消停日子还没过几天……”
王秀兰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这新生的世界,孕育着希望的沃土,也同样滋长着……新的野心与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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