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就成了他驰骋的疆场。
他现在踌躇满志,志在必得。
不过,他心中也存有一丝负罪感。
因为若非他人蒙受的劫难与损失,他也无从获得探案的喜悦:惨死码头的受害者,小巷子里的西奥多·亚当斯,他们的家人与朋友。哦,他为他们的不幸而感到自责,这一点是真的。但是他也有能力将这种悲悯之心收敛起来,暂时忘记。有些人说他很冷酷,没有感情,而他自己也是这样进行自我评价的。不过,任何一个领域里的佼佼者都有这样的品质,因为碰巧他们身上都同时具备多种个性特征。莱姆具备敏锐的思维、坚韧的工作动力,以及不容耽搁的火爆脾气,在他的性格中同时存在的还有优秀犯罪学家必备的客观与冷静。
当罗恩·普拉斯基到达时,莱姆正眯缝着眼睛,盯着证物箱看。这个年轻人刚加入警队不久,莱姆就认识他了。尽管那已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而且普拉斯基已经成了家,有了两个孩子——但莱姆还是免不了把他当作“新手”来看待。有些习惯是改不掉的。
莱姆大声说:“我知道艾米莉亚抓住了一位嫌疑犯,但万一他不是凶手,我可不想浪费时间。我们就当不是他干的。”他开始对普拉斯基发问:“描述一下现场地形位置。第一处现场,码头。”
“好的,”普拉斯基用局促的语气开始了描述,“码头位于哈得孙河边的第二十二大街附近。延伸进河水部分达到五十二英尺,距河面高度十八英尺。这起谋杀案——”
“他们发现尸体了吗?”
“我想还没有。”
“那你所说的应该是一起疑似谋杀案了?”
“没错。是,长官。这起疑似谋杀案发生在码头的近水端,也就是说,在码头西侧,案发时间为昨晚六时到今晨六时之间。这段时间码头是关闭的。”
证据很少:只有一截手指甲,也许是位男性,还有血迹。梅尔·库柏已经检测过,那是人血,AB型,表明受害人的血浆中同时存在A型和B型抗原蛋白,同时既没有抗A抗原,也没有抗B抗原。另外,还有一种单独的蛋白质Rh。AB抗原与Rh蛋白的组合使受害人的血液成为了排名第三的最罕见血型,只占人口的百分之三点五左右。进一步的检测证实了受害人的确系男性。
另外,检测人员得出结论,认为受害人已经上了年岁,且有冠状动脉病史,因为他曾服用过抗血凝药物——这是一种血液稀释剂。血液中没有服用其他药物的痕迹,也没有炎症感染或发病的迹象。
现场没有指纹,没有破案线索,没有脚印,也没有车胎的碾痕。
萨克斯在现场采集了一段链条,库柏检验了上面的切割边缘,认为罪犯在闯越围栏时,用的工具似乎是标准尺寸的铁丝切割钳。如果他们找到一把这样的工具,就能验证它所留下的破坏痕迹,但是只根据切痕印迹还没办法追踪到切割钳的来源。
莱姆看着现场的照片,尤其是血液在码头上流淌所呈现的形状。他估计受害者当时曾悬挂在码头的边缘,露出胸口以上的部位,手指拼命抠住地面木板条之间的缝隙。指甲划痕说明他最终没了力气。莱姆在思考,凶手究竟在现场停留了多长时间。
“讲讲第二处现场的情况。”
普拉斯基答道:“好的。另一起凶杀案发生在雪松街上的一条小巷子里,在百老汇附近。那是条死胡同。宽十五英尺,长一百零四英尺,鹅卵石路面。”
莱姆记得尸体位于距巷口十五英尺远的地方。
“知道死亡时间吗?”
“法医说,尸体被发现前至少八个小时。尸体被冻得硬邦邦的,因此还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有定论。”这位年轻的警官对这种例行的刑侦对话口吻感到一丝厌烦。
“艾米莉亚向我报告了巷子里的后勤通道和消防门的情况。有人去查过这些门昨晚都是什么时候锁上的吗?”
“有三座属于商业大楼。其中两座的后勤通道是在八点半锁上的,另一座则是十点。另外还有一座政府行政大楼,锁门时间是六点。十点钟有一次夜间垃圾收集服务。”
“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约早晨七点。”
“好的,到发现时为止,巷子里那名受害者至少已经死亡八个小时了。最后一扇门是十点钟关闭的,垃圾收集也发生在十点。所以谋杀应该发生在晚上十点一刻到十一点之间。周围停过什么车?”
“在以两个街区为半径的范围里,我把每辆车的车牌号都记录下来了。”普拉斯基举起了他那本巨无霸笔记本。
“那是什么玩意?”
“噢,我对所有车辆都作了记录。也许能派上用场。你知道的,例如停车位置和可疑迹象等等。”
“真是浪费时间。我们只需要车牌号了解姓名和住址就可以了,”莱姆解释道,“去国家犯罪信息中心以及其他的数据库核对一下机动车管理局的信息。我们才不在乎谁需要整车保养,谁的车胎磨光了纹路,也不在乎谁的后座上留有吸毒用的玻璃管……行了,你都查过了吗?”
“查什么?”
“检查车牌呀?”
“还没有。”
库柏上网开始检查。但是他们在所有登记的车主中都没有找到相关搜捕令的记录。根据莱姆的指示,他还检查了案发时间这个区域是否开出过违停罚单。但是也没有找到。
“好吧……梅尔,检查一下受害人的姓名。他有罚单吗?还有其他与他有关的信息吗?”
亚当斯没有收到过州立政府机关开具的罚单,普拉斯基回想起来受害人的姐姐曾提供过与他有关的信息——他很明显没有任何可能导致谋杀的敌人或个人生活问题。
“那么,为什么要杀死这些受害人呢?”莱姆问,“他们是不是被凶手随机选中的?……我知道戴尔雷现在很忙,但是这个案子也很重要。给他打电话,请他检查一下亚当斯的姓名。看看他们局里有没有跟他相关的资料。”
塞利托给联邦调查局打了电话,接通了戴尔雷的分机——对方情绪很糟糕,因为他正在调查一起“像泥潭一样”难以对付的财务诈骗案。不过,他还是设法查询了联邦调查局的数据库和正在调查的案件档案资料。但是,没有找到关于西奥多·亚当斯的信息。
“好吧,”莱姆大声说,“在我们找到有用的信息之前,我们就假定有一个疯子在随机寻找杀人对象。”他眯着眼睛盯着照片看:“那两只时钟到底在哪儿?”
他们打电话给排爆队,得知这些钟并没有构成生化武器或毒剂武器的威胁,因此目前正在送往莱姆住处的途中。
现场找到的钞票夹里的现金好像是刚从自动取款机里取出的。这些钞票都没有被人动过,但是库柏在仿镀金票夹上却发现了一些清晰的指纹。不幸的是,当他在联邦调查局的综合自动指纹识别系统里进行比对时,并没有发现吻合的记录。
亚当斯口袋里的现金上只有寥寥无几的指纹痕迹,而且它们也没能提供任何线索。钞票上的序列号表明这些钱没有被财政部做过特殊标记,以便追踪可能的洗钱行为或其他犯罪行为。
“查过沙子了吗?”莱姆问。他指的是罪犯使用过的痕迹遮蔽手段。
“那是普通的沙子,”库柏大声答道,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他的显微镜。“是学校操场上用的那种沙子,并非建筑工地用的沙子。我会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痕迹。”
码头上却没有沙子,莱姆记得萨克斯曾告诉过他这个情况。萨克斯推断的原因是,也许凶手打算再次回到案发的小巷子,所以才在那里使用了沙子,或者也许是因为码头上不需要使用遮蔽痕迹,哈得孙河上凛冽的寒风会把现场吹得干干净净。果真是这样吗?
“有多长?”莱姆问。
“什么有多长?”
“压断受害人脖颈的那根金属杠。它的两端有针眼大的小洞。”莱姆曾研究过城市里的建筑材料,因为很多罪犯都惯用建筑工地来处理尸体。库柏和塞利托称了一下整根金属杠的重量——它重达八十一磅——然后又将它搬到检查台上。它大约有六英尺长,一英寸宽,三英寸高。两端各钻有一个小孔。“主要用于造船、重型设备、起重机、天线或桥梁。”
“这一定是我所见过的最重的杀人凶器了。”库柏说。
“比雪佛兰车还要重吗?”林肯·莱姆问。对他来说,精确才是第一要务。他所指的是另一起案例:几个月前,就在第三大道的马路中央,一位疯狂的妻子驾驶超大型的雪佛兰多用途车碾死了她那位花心的丈夫。
“噢,那件案子……负心的男人。”库柏用尖厉的高音唱了起来。接下来,他在金属杠上寻找指纹,但是没有找到。他从上面锉下一些金属屑。“可能是铁。我还发现了氧化的痕迹。”随后的化验表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没有发现能指认罪犯的痕迹?”
“没有。”
莱姆露出了愁容。“这可是个麻烦。在纽约市区应该有五十个材料来源。艾米莉亚说现场附近有一处施工工地——”
“哦,”普拉斯基说,“她让我去那里检查过,不过没有人在那儿使用这种金属杠。我忘了说了。”
“你忘记了,”莱姆低声说,“嗯,我知道市政当局在皇后区大桥进行大规模的整修。我们到那儿碰碰运气。给皇后区的施工队打电话,看看他们那儿是否有人在用这种规格的金属杠。如果有人用,那么核对一下是否有遗失现象。”
新手普拉斯基点了点头,马上拿出了他的手机。
库柏注视着沙粒的化验过程。“好了,我有发现了。这里有铊硫酸盐的成分。”
“那是什么?”塞利托问。
“这是一种鼠药,”莱姆说,“在美国是禁止使用的,但有时会在移民社区里出现,或者在有移民工作的大楼里出现。浓度有多高?”
“浓度很高……而且里面不含艾米莉亚采集到的泥土和药剂残留。这说明它也许来自罪犯去过的某个地方。”
“也许他正计划用它来杀人。”普拉斯基说出了他的想法。
莱姆摇了摇头。“这不大容易被用作杀人武器。需要很大的剂量才能让人毙命,而且容易被人察觉。查一查城里最近有没有没收过这类东西,或者环保署是否有过相关投诉。”
库柏随即拨打了电话。
“我们再来查一下捆扎用的胶带。”莱姆吩咐道。
技术专家库柏检查了一下扁长形的亮灰色胶带。它曾被用来捆住受害人的双手、双脚,还被用来堵住他的嘴。库柏说这只是普通的胶带,在全国上万家装修用品商店、便利店或杂货店都能买到。在对胶带上的黏合剂成分进行检测后,他发现可疑痕迹很少,只有少量扫雪用的盐粒,这与萨克斯从现场附近带来的样本是吻合的;胶带上还黏着钟表匠用以清理现场的沙粒。
胶带没能给出更有帮助的线索,莱姆感到很失望,他转头看着萨克斯拍摄的亚当斯尸体照片。然后,他驱动轮椅,靠近检验台,盯着显示屏看。“看看胶带的边缘。”
“有意思。”库柏边说边将视线从数码照片移到胶带上。
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几条胶带的边缘都有极为精准的切割痕迹,捆扎动作也非常仔细。其他罪犯通常都随便将胶带从卷轴上撕扯下来,有时还会用牙齿来将其咬断(这样做经常能留下含有DNA物质的唾液),而且也只是胡乱绕在受害人的手上、脚踝上或嘴上。但是钟表匠所用的胶带却是用锐器精心切割过的。每一条的长度都是相同的。难道他用尺子量过?
罗恩·普拉斯基挂上电话,大声说道:“大桥施工处的人说他们没有使用针眼状的条钢构件。”
“那好吧。”莱姆不希望听到这种没有经过深究就轻易获得的答案。
“那么受害人抓过的绳子呢?”
库柏检查了一下绳子,又核对了一些数据库。他摇了摇头说:“只是普通的绳子。”
莱姆冲着实验室角落里的一些没写字的白板点了点头。“开始制作列表吧。你,罗恩,你的字写得不错吧?”
“写白板足够了。”
“那就行。开始写吧。”
分析案情时,莱姆将他们能发现的所有证据都制作成列表。对他而言,这些表格就像是巫师的水晶球;他会紧盯着上面的文字、照片和图表,试图找出罪犯的身份、藏身之处以及下次作案的地点。这种凝视白板的时刻是林肯·莱姆最近接冥想状态的时刻。
“我们用他的姓名作为标题,因为他很懂礼貌,竟然让我们知道他愿意透露给外界的名字:‘钟表匠’。”
正当普拉斯基将莱姆口述的信息写在白板上的时候,库柏拿起了一支装有少量土壤状样本的试管。他将样本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从最小的放大倍数开始(这是检验工作的首要规则;如果一开始就使用最大的放大倍数,那你最终只能看到极具艺术性但丝毫没有刑侦价值的抽象图形)。
“看起来很像你的原始土壤样本。我来检查一下是否还有别的东西。”他准备了一些样本,以便进行色谱仪/质谱仪测量,这是一种大型的仪器,能对痕检证物中的物质加以区分和识别。
检验结果出来时,库柏盯着电脑屏幕大声说:“好的,我发现了一些油污、氮元素、尿素、氯化物……还有蛋白质。我来比对一下这份资料。”片刻之后,他的电脑屏幕上就充满了更多的信息。“鱼类蛋白。”
“那么,罪犯有可能在海鲜餐馆上班,”普拉斯基说,“或者在唐人街的菜场鱼铺工作。或者,等一下,也许在杂货店的鱼肉柜台工作。”
莱姆很喜欢这种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但有时他们真的需要经过认真思考再发表意见。
他问:“罗恩,你有没有听过演讲者说过这样的话:‘在我开始演讲之前,我先有一点声明’?”
“嗯。我想我听过。”
“这种说法有些奇怪,因为如果他开口讲这句话,说明他的演讲就已经开始了,是不是?”
普拉斯基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我的意思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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