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吴王?”
“殿下,要我说的话,您也不必劳神费力去对付什么吴王了,像这样一个一个对付,何时才是了局?您现在要考虑的,恐怕应该是釜底抽薪、一劳永逸的办法了。”
李承乾心中一震。
他当然知道,侯君集的意思就是劝他直接对皇帝动手了。
李元昌吃了一惊:“我说侯尚书,局势还没坏到这个地步吧?吴王现在虽然得宠,可皇兄也没有废立之意啊,你这么怂恿太子,到底是在替他着想呢,还是在打你自己的算盘?”
这话说得相当直接,几乎不给对方留任何面子,可侯君集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哈哈笑了起来:“汉王殿下,说句不好听的,咱们几个现在可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大事若成,大伙跟着太子共享富贵,否则的话,到头来谁也捞不着好。你说,我侯君集还有什么小算盘可以打?你讲这种话,是不是想离间老夫跟太子殿下的关系?”
侯君集这番话,隐然已有威胁之意:别的先不说,仅仅是他们三人现在坐在一起讨论这种话题,本身就已经是涉嫌谋反的行为了,所以这个时候,不管是太子还是汉王,都已经不可能跟他侯君集撇清关系。说白了,他就是在警告李元昌——既然大伙都蹚了这趟浑水,那就谁也别想把自己摘干净。
李元昌受不了这种要挟,正要回嘴,被李承乾一抬手止住了。
“侯尚书,兹事体大,你容我再仔细考虑一下。”
“这是当然。我不过是给殿下您提个醒而已,该如何决断,自然得您来拿主意。”
李承乾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夜色降临的时候,萧君默在山顶上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把昏迷的楚离桑安置在洞中,马上又出去寻找止血的草药。黑夜沉沉,群山寂寂,萧君默打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山涧中,感觉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当初在玄甲卫任职时,他便学习过药理,加之天目山植被丰富、草木众多,所以没花多长时间,萧君默便采到了紫珠草、墨旱莲、血见愁等一堆草药。回到山洞后,他把草药放在嘴里一口一口嚼烂了,待要给楚离桑敷药时却犯了难——要处理伤口并止血,就必须撕开她的衣服,这可如何是好?
犹豫了片刻,萧君默还是硬着头皮动手了。
救人要紧,他只能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给她敷完药,又处理完自己身上的伤口,萧君默终于感觉倦意袭来,浑身疲惫。他就地躺了下去,但却睡意全无。
短短一天时间,一行五人便只剩下他们两个。想着死去的米满仓和下落不明的辩才、华灵儿,强烈的悲伤便盈满了萧君默的胸臆,让他根本无法入眠。
直到洞口露出熹微的曙光,疲累已极的萧君默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一束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射进来。楚离桑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正背对着他坐着,用一把木梳轻轻地梳着一头长发,阳光勾勒出她美丽动人的脸部线条,令萧君默一时竟看得呆了。
“你醒了?”楚离桑察觉动静,忽然转过脸来。
萧君默回过神,支吾了一声,因自己的“偷窥”而心中尴尬。
“我爹他们呢?”楚离桑一脸急切地看着他,丝毫没去在意他的表情。
萧君默神色一黯,把实情告诉了她。楚离桑顿时红了眼眶,赶紧别过脸去。
“我这就去找他们。”萧君默站起身来,“还有米满仓,也得让他……让他入土为安。”
“我也去。”楚离桑跟着站了起来。
萧君默想劝她留在洞里养伤,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因为她的眼神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面对这种眼神,任何劝告都是苍白无力的。
二人简单地吃了一些干粮,便离开山洞,循着记忆回到了十里竹海。但见竹林深处一片宁静,如果不是那几十具黑衣人的尸体依旧横陈于地,很难让人相信昨天曾在这里发生过一场血腥的厮杀。萧君默不知道王弘义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天目山,但他任这些手下暴尸荒野的做法却让萧君默十分鄙夷。
“这些人替王弘义卖命,可曾想到有一天会死无葬身之地?”萧君默苦笑,“天刑盟要真的落到王弘义手上,不知还会死多少人。”
楚离桑一听,神情忽然有些复杂。
萧君默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神色。他猛然想起,昨天他从柳杉树林杀过来的时候,王弘义和他的手下似乎已经跟楚离桑“休战”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像王弘义这么心狠手辣的人,为什么会对辩才和楚离桑手软?这么想着,萧君默立刻又忆起了甘棠驿的一幕,当时王弘义与楚英娘之间的关系似乎很微妙,而且王弘义还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主动撤离,这些都让萧君默一直很困惑。
“离桑,我想问你件事,如果不方便,你可以不回答。”
楚离桑似乎察觉了他的心思,不自然地笑笑:“没什么不方便的,你问吧。”
“这个王弘义,跟你和你娘,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也不算什么特殊关系,他跟我娘,还有我的……我的生父,都可以算是旧交,当时在江陵共过事,仅此而已。”
萧君默感觉她没说实话,但也知道她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遂没有再问。
随后,两人一起把米满仓的尸体抬到了智永的墓旁,然后从不远处的山涧中捡来了一些石头,很快便在尸身上垒起了一个坟堆。二人在坟前默哀,神情凄怆。萧君默眼里含着泪光,忽然笑了笑:“我还欠他二十金呢,将来到了九泉之下,这家伙一定会连本带利让我还。”
楚离桑看着他:“君默,生死有命,你也别太难过。”
“走吧。”萧君默又勉强笑笑,“该去找你爹和华灵儿了。”
这一天,从清晨到日暮,二人找遍了附近的好几座山峰,却丝毫不见辩才和华灵儿的踪迹。天目山的天气变化很大,早上还风和日丽,午后便下起了暴雨,等到两人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山洞时,从里到外已经全湿透了。
萧君默在洞里生了一堆火,两人坐在火边烤着,内心既伤感又茫然。
“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楚离桑开口问道。
“再找两天,要是实在找不到,就按原计划,往北走,去找袁公望和庾士奇。”
“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当盟主吗?”
萧君默一怔:“你认为我应该当吗?”
“应该。其实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就跟华灵儿一样,只是她说在嘴上我想在心里而已。”楚离桑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王羲之的后人了,所以无形中便感觉肩上多出了一份责任,尤其是现在养父辩才又下落不明,多半已经遇难,她更是觉得自己和萧君默必须责无旁贷地扛起天刑盟这面大旗,同时接过守护天下的使命。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可我……信不过我自己。”萧君默淡淡苦笑。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
“事在人为,不去做怎么知道做不到?”
萧君默又苦笑了一下,避开楚离桑灼灼的目光,叹了口气,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瞬间,他的思绪又回到了贞观二年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天。
随着萧君默的讲述,楚离桑也仿佛走进了大雪纷飞的白鹿原。
她看见,一个个衣衫褴褛的灾民正扶老携幼、步履维艰地跋涉在茫茫的雪原上,而矗立在道路前方的长安城,离他们是那么近又那么远。无数的人饿死冻毙在这条路上,变成了一具具僵硬的尸体。还有一些人终于走到了,但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扇又一扇紧闭的城门。
她看见,童年的萧君默正跪在雪地上,用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拼命挖雪,试图埋葬那些尸体,可没过一会儿,这个孩子便累得气喘吁吁,仰面朝天地躺在了雪地上。他那双清澈无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铅灰色的苍穹,眼中隐隐闪动着泪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萧君默缓缓道,“面对那场灾难,不论是我爹还是朝廷,甚至是皇帝,谁不想向那些灾民伸出援手?谁不想多救几个人?可偏偏他们就是做不到。虽然从那一天起,我心里便立下一个誓愿,长大后要救很多很多的人,但真的长大以后,尤其是进入了官场,我却发现,比天灾更可怕的,其实是人祸。多少身居高位、有权有势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便可以视人命如草芥。我曾经办过一个案子,一个刺史和手下几个县令联手贪墨了朝廷发放的修缮河堤的款项,结果那年就发了大水,十几个县的良田和村庄一夜之间变成了泽国,无数百姓被大水吞噬。所以后来,越是看清世道人心,我便越不敢相信自己有那个本事去救人……”
“正因为世上还有这么多人在受苦受难,你才更应该站出来。”
“我站出来就能改变什么吗?”萧君默自嘲一笑,“别的不说,就说米满仓吧,他把自己的命交给了我,可我还是没能保护他,不但弄丢了他的钱,还弄丢了他的命。还有你爹和华姑娘,现在也是生死未卜……”
“君默,你不能这么责怪自己。”楚离桑急道,“这一路上,若不是你,我和我爹早就没命了。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保护我们,可是生死自有天命,你怎么能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呢?”
“不,”萧君默摇头,“我还不够尽力。我当时就该狠心一点,不要答应你爹来天目山。”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自责有用吗?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满仓、我爹和华姑娘,就该站出来救更多的人,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楚离桑直视着他,“你刚才不也说了吗,要是天刑盟落入冥藏手里,还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现在只有你能对抗冥藏,只有你能保护天刑盟成千上万的弟兄!更何况,冥藏的野心绝不只是控制组织,他还想颠覆社稷,祸乱天下!你说,要是你不站出来阻止他的话,一旦天下大乱,又会死多少人?!”
萧君默沉默了。
他知道,楚离桑说的都有道理,可他更清楚,一旦接过天刑盟的重担,就会有许许多多的人把身家性命交到他的手上,他真的有能力保护他们吗?如今皇帝和朝廷一心想摧毁天刑盟,冥藏及其追随者一心要控制天刑盟,如果当了这个盟主,就会陷入朝廷与江湖这两大超强势力的夹攻之中,他有这个本事在夹缝中生存并且带领组织杀出一条血路吗?如今的天刑盟早已四分五裂,要重新凝聚它又谈何容易?万一失败,他自己的性命固然在所不惜,但会有多少人跟着自己遭受灭顶之灾?在如此错综复杂的形势下,自己真的能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吗?
一时间,萧君默的内心陷入了痛苦的挣扎之中。
许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这几天,咱们还是先养伤吧,明天再去找找你爹他们,这事过后再说。”
楚离桑见他就是不肯应承,颇感无奈,旋即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天刑盟已经存在几百年了,又有那么多分舵,各个分舵也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现如今各分舵到底在什么地方?它们的舵主是谁?不管谁来当盟主,总得掌握这些机密,否则一切无从谈起,可这些机密又藏在什么地方?”
萧君默眉头微蹙:“我想,这些机密应该就藏在《兰亭序》里面。”
“可《兰亭序》咱们不是看过了吗,除了那二十个写法各异的‘之’字,就是一幅很寻常的字帖,什么都没有啊!”
萧君默想了想,从包袱中取出那只黑色帙袋,又小心翼翼地拿出《兰亭序》法帖,然后缓缓展开,再一次仔细端详了起来。楚离桑也凑到他身边,一块凝神细看。
《兰亭序》三百二十四个字、二十八行,在他们面前一览无余。
可是,看了许久,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萧君默下意识地把字帖往火堆靠近了一些,楚离桑赶紧道:“别太近,小心烧着。”
忽然,萧君默想起了取出《兰亭序》那天的一个细节。他记得,辩才刚一从铜函中拿出黑色帙袋,便叫众人把火拿开一些,当时萧君默并未多想,以为他就是怕烧着了法帖,可现在萧君默不禁怀疑:辩才是不是有别的用意?
换言之,隐藏在《兰亭序》里面的最后这个秘密,会不会与火有关?
这么想着,萧君默又故意往火堆靠近,洞里有风吹过,一条火舌蹿了一下,差点烧着法帖的底部绢帛。楚离桑一声惊叫,慌忙把他的手拉了回来:“你疯啦?靠那么近干吗?”
萧君默蹙眉不语,将法帖拿开了一些,片刻后又凑了过去。
“哎,你到底搞什么名堂?”楚离桑大惑不解。
萧君默却置若罔闻,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张略显发黄的蚕茧纸。忽然,他无声地笑了,因为他发现,在这卷法帖的字里行间,有某些细如发丝的褐色线条正若隐若现——只要把法帖靠近火堆,线条便明朗起来;一拿开,线条便又隐匿不见。
准确地说,这些线条并不是无意义的东西,而是笔画,是构成一个个文字的笔画!
“你听说过矾书吗?”萧君默微笑地看着楚离桑。
楚离桑摇摇头,一脸懵懂。
“就是用明矾水书写的隐形文字,平常看不见,遇到高温便会显形。”萧君默一边说着,一边把《兰亭序》法帖最大限度地靠近火堆。
片刻后,楚离桑便惊讶地发现,在这卷法帖行与行之间的空白地方,竟然慢慢浮现出一个个蝇头小楷写就的文字。
至此,《兰亭序》真迹中隐藏的终极秘密,终于彻底暴露在二人面前。
“这些用明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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