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毕竟还是晚了。
眼看与周边友军的联系已经全部被切断,后路又被堵上,张灵甫立刻决定:把全军拉上就近的高点孟良崮,固守待援。
孟良崮,海拔575米,是芦山山区的主峰,山头面积约1.5平方公里,位于蒙阴县垛庄镇境内。山势陡峭,草木稀疏,可以说是难守难攻——守军很难搭建工事以及发挥火炮优势,攻方也无险可避,只能强攻。
后人有解读说,张灵甫选择上孟良崮是一个致命错误,但以当时的情况来看,作为万不得已的选择,张灵甫的决定未必是错的——以整编七十四师实力之强,守个几天应该是没问题的,一旦周围友军赶来救援,说不定能全歼华东野战军主力。
孟良崮
蒋介石也确实看到了这一战机。
他立即命令整编七十四师死守孟良崮,随后调集张灵甫附近的10个整编师(军)迅速向孟良崮靠拢。
整个华东战局,瞬间就在孟良崮这个小小的山冈附近出现了“生死手”:
在包围圈最里面,是张灵甫整编七十四师约3万人;
外面包围的,是陈毅和粟裕华东野战军5个主力纵队的近15万人;
在这个包围圈外围,还有国民党军10个整编师(军)的近40万人的更大包围圈。
粟裕想“黑虎掏心”,张灵甫不甘示弱,要“中心开花”。
整个局势,忽然就变成生死存亡一线间。
而决定双方生死的,就是张灵甫的友军是否给力。
孟良崮战役经过要图(1947年5月13日至16日)
6
事实证明,华东野战军在之前对张灵甫友军的预料,没有落空。
华东野战军之所以敢啃整编七十四师这块“硬骨头”,除了张灵甫冒进,己方人数占绝对优势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整编七十四师与友军关系不佳。
张灵甫算是军人中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有个小问题:向来比较清高。而且张灵甫在整个国民党军序列中算是升得很快的了,难免引来各种妒忌和非议,这都导致整编七十四师与友军关系不融洽。
对垒陈粟大军,第一次打涟水时,整编二十八师奉命配合整编七十四师作战,张灵甫的一句话“二十八师还是等我们把涟水打下来后,接防就是了”,没来由地惹恼了整编二十八师师长李良荣。所以整编七十四师从涟水退下来之后,整编二十八师冷言冷语:“我们准备去接防啦!你们怎么没打下来啊?”
张灵甫在孟良崮被围,离他最近的是整编八十三师和整编二十五师。整编八十三师师长李天霞,原来也是整编七十四师师长的竞争者,但最终败给了张灵甫。为了安抚李天霞,王耀武把李天霞提拔为第一纵队司令官,按序列,整编七十四师归第一纵队司令官指挥。
李天霞是黄埔三期生,对学弟张灵甫的评价一直不高,认为他是张飞,有勇无谋,打仗只会冲。又说张灵甫专好附庸风雅,喜骑马、练字、收藏古董字画。室内悬挂成吉思汗、拿破仑等人的画像,俨然要摆出一副儒将的风度。
张灵甫自然对这位学长心存芥蒂。李天霞获得指挥权后,其实并没有对整编七十四师有什么“穿小鞋”的行为,但张灵甫直接向蒋介石报告,认为李天霞能力与职权不符,要求归整编二十五师的黄百韬指挥。
结果李天霞得知张灵甫在孟良崮被围,救援行动一直磨磨蹭蹭,不仅不努力靠近,还主动收缩,造成两支部队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对此,李天霞的话是:“他张灵甫不是挺有办法吗?”
李天霞消极怠战情绪还影响到了张灵甫的上级——一兵团司令汤恩伯。在蒋介石的严厉催促下,汤恩伯在5月15日率军向孟良崮接近。但是在半路碰到了从孟良崮跑回来的兵团副司令员李延年,李延年说孟良崮局势非常糟糕,陈粟大军很可能会掉头南下。
一听这话,汤恩伯转身就返回了临沂。
整个外围的国民党军队包围圈,就在这种犹豫情绪的主导下,开始救援张灵甫的整编七十四师。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华东野战军抱着强烈的复仇决心,在各个阻援战线上死战不退,导致各个增援的国民党军队,居然误以为自己成了华东野战军的主攻方向,反而向张灵甫的整编七十四师发出求援呼叫。
另一支最靠近张灵甫的友军是黄百韬的整编二十五师。因为整编二十五师和整编七十四师是同一攻击纵队,所以黄百韬不敢怠慢,倾尽全力拼死向张灵甫靠拢。但负责阻援的华野一纵即便前线阵地官兵全部死伤殆尽,依旧没有任何崩溃迹象。黄百韬最终打到离张灵甫5公里远的浮山和界牌,但还是和整编七十四师隔了一座天马山。
5月15日黄昏,整编七十四师的数万人马,都被压缩到了孟良崮东西3公里、南北两公里的一块狭小地带,水源断绝,食物紧缺。
5月16日清晨,张灵甫师部所在的山洞也开始遭到炮击。
上午8点,蒋介石发出急电,严令各部必须拼死救援整编七十四师,否则“严究论罪不贷”!于是,在汤恩伯的电令下,周边的整编二十五师、六十五师外加李天霞的整编八十三师,被迫再次发起猛烈进攻。
但为时已晚。
山洞里的张灵甫,已经开始写遗书。
张灵甫与妻子王玉龄结婚照
第一封写给他的第四任妻子,结婚不到两年的王玉龄:“十余万之匪向我猛扑,今日战况更加恶化,弹尽粮绝,水粮全无。……幼子望养育之,玉玲吾妻今永诀矣!灵甫绝笔,五月十六日孟良崮。”
第二封信,写给蒋介石。
在信中,他诉说友军先是贻误战机,然后见死不救,尤其点了李天霞的名。并在信中将整编七十四师副师长以下、团长以上的军官姓名都列了出来,请求蒋介石给予他们家眷以照顾。
在此之前,张灵甫曾给蒋介石写过这样一段话:“以国军表现于战场者,勇者任其进,怯者听其裹足,牺牲者牺牲而已,机巧者自为得志。赏难尽明,罚每欠当,彼此多存观望,难得合作,各自为谋,同床异梦……匪诚无可畏,可畏者我将领意志之不能统一耳。”
这段话,不仅说了国民党的军队,其实也说了蒋介石。
5月16日下午5点,华东野战军六纵特务团一营,冲到了张灵甫师部的洞口。
张灵甫的最后时刻,终于来临。
7
关于张灵甫阵亡的说法,有三种。
第一种,是被解放军战士击毙。
这种说法,见于新华出版社出版的《陈粟大军征战记》,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孟良崮战役》《孟良崮战役资料选》,以及公开发表的原华野将领回忆录及电影《红日》等。
按这种说法,当时华东野战军包围了山洞,向洞内扫射,然后进洞搜索,发现张灵甫已倒在血泊之中。
战后,华野首长联名致中央军委的电报原文如此表述:
军委,刘邓:
一、据最后检查证实,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副师长蔡仁杰、五十八旅旅长卢醒,确于十六号下午二时解决战斗时,被我六纵特团副团长何凤山当场击毙。当特团何副团长走近张灵甫等藏身之石洞,据师部副官出面介绍为张灵甫等人,现尚在俘官处可证。
二、另查出五十一旅旅长陈传钧、副旅长皮宣猷、五十七旅旅长陈嘘云、参谋长魏振钺、副参谋长李运良、五十八旅副旅长贺翔章、师新闻处副处长赵建功,均被俘,现在野战俘官处生活。
陈粟谭榘
三十日
第二种说法,张灵甫是自杀的。
这是国民党方面历来的版本。主要证据有二:一是两封遗书(也有说法说两封遗书是王耀武伪造的,但张灵甫遗孀王玉龄认为第一封遗书是真的),二是张灵甫的随从参谋杨占春。据他的回忆,是张灵甫强行命令自己的参谋处副处长刘立梓向自己射击。国民党官方的说法是,张灵甫是“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但张灵甫的遗体照片显示,他是前胸中了好几枪,所以不可能是自杀)。
张灵甫
第三种说法最有争议,说张灵甫被俘后,被华野一个负责押解的排长为了报连指导员被杀之仇开枪击毙的。
这种说法的关键证据,源自当时攻击整编七十四师的华野六纵司令员王必成。他在回忆文章《飞兵激战孟良崮》中写道:“胜利了,我们的老冤家、死对头,终于被彻底歼灭了。但在庆贺大捷之余,也有点遗憾,那个双手沾满人民鲜血、死心塌地效忠蒋介石的‘御林军’师长张灵甫,在被我纵特务团活捉之后,又被一名对他怀有刻骨仇恨的干部给打死了!”
不管怎么说,张灵甫最终还是死了。
虽然是敌人,但毕竟曾是一个抗日战壕里的战友,华东野战军政治部决定将张灵甫的遗体擦洗干净,穿上新衣服,就地掩埋(据王树增的《解放战争》记录,当时解放军花了400块大洋买了上好的楠木棺材,但有当事人回忆,当时用的是楸木棺材)。
被六纵俘虏的整编七十四师军官要求最后与他们的师长告别,经纵队司令员王必成同意,在副司令员皮定均的陪同下,9名整编七十四师的军官在张灵甫遗体旁跪成一圈,泣不成声。
华野战士在张灵甫的坟前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张灵甫之墓。然后通过新华社广播播报了张灵甫的埋葬地点,希望张灵甫的家属能到该处收尸。不久之后,张灵甫的棺木就被国民党方面挖走,在南京玄武湖边竖起了张灵甫和孟良崮阵亡将士的纪念碑。
8
整编七十四师被全歼后,蒋介石认为这是内战爆发以来“最可痛心,最可惋惜的一件事”。
为此,第一兵团司令汤恩伯被撤职,整编二十五师师长黄百韬撤职留任,整编八十三师师长李天霞原本被下令“就地枪决”,后来被撤职押送军法处查办。
穿越沂南与蒙阴县界的孟良崮,在两个县的地界内,分别成立了两个景区。
在蒙阴县的景区里的一处石壁上,刻着“击毙张灵甫之地”七个字,石壁下面是不到1米高的缝隙。
按照张灵甫儿子张道宇的说法,“这个景区是假的”,因为那个不到1米高的缝隙,根本藏不进张灵甫的师部以及警卫营。他认为沂南景区那个纵深100多米的山洞才是真的。
但无论如何,当年誓不两立的敌人的毙命处,成了“红色旅游”的景点,应该是张道宇之前没有想到的。
2005年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张灵甫的遗孀王玉龄受邀到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大会”。王玉龄受到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胡锦涛的亲切接见,并获得一枚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纪念章。
馒头说
某次到广州,我一个人专门去了黄埔军校的旧址。
虽然现有建筑都是后来按比例仿建的,但置身其间,还是能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英气和热血。
毫无疑问,黄埔军校是对中国近代史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一座学校,关于它可以写很多东西。但其中最能打动我的一点是:在那个积贫积弱、饱受屈辱的年代,一批又一批中国的有志男儿怀着报国之心,走进这里。在这些同学中,今后会因为信仰不同分成两派,甚至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但在同一个课堂里学习的时候,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一致的:尽快学到本领,然后踏上疆场,保卫中国,改变中国。
事实证明,他们走出黄埔军校后,有的成为传奇,有的成为名将,但也有的成为汉奸,身败名裂。那是因为,他们都只是有血有肉的人而已。人都会有血性和热情,也会有优点和缺点。
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有一大批黄埔军校毕业的学生,因为立场和阵营的问题,被我们从人批判成了“鬼”,哪怕他们在抗日战场上做出过重大贡献,也很难得到一个公正的评价。
这几年来,人们的思想已经改观,一批又一批国民党将领的抗日功绩渐渐得到了肯定。但因为之前长时期被压制和贬低,难免会让一些后人产生智商上的受辱感,进而他们需要推举出一个典型,来证明自己所知道的,远比官方想让我们知道的多得多,自己并没有被“洗脑”。
在我个人看来,张灵甫承担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甚至成了一种寄托。
无论哪个阵营,哪种信仰,哪个党派,从来就没有什么“神”或“鬼”。
有的,都只是人,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而已。
读者评论
逍遥王:在抗战中,王耀武的功劳的确高于张灵甫,过分吹捧张灵甫在抗战中的贡献对王耀武不公平。另外,内部不和是国民党的最大顽疾,从建党初期直到现在都是这个样子,甚至在大是大非面前都不能摆正态度。
许先生:一个争议颇多的将领,确有过度宣传之嫌,今天馒头说得细致,一分为二,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我爷爷就是个抗日老兵,后来解放战争中就归属华野,也参加过孟良崮战役。不得不说,粟裕确实棋高一招,分析之准确,判断之精准,哪天单独讲讲粟裕吧……小时侯天天听我爷爷跟我说这场战斗,就记得两件事,被俘虏过来的七十四师士兵一个班最多安排两个人,还有一个就是美械装备之精良。
太2真人:我的外公参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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