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唯儿隔半个时辰,就去看一次茉莉的伤势,每次看见华翼紧紧握着茉莉的手,眼里满是关切的目光,不由得心下欢喜。
本来她把茉莉嫁与华翼还有一丝担心,毕竟两人成亲,是因为她一手促成,否则不会这么快,但现在看来,经历这样一场生死浩劫,茉莉今后会更幸福,不可置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燕唯儿再探一下茉莉额头的温度,叹口气,也许这是唯一让人心慰的事了。
天黑之后,季连别诺踩着月光而来,换了一件质地轻柔的丝质长衫,整个人都显得柔和而温存。
彼时,燕唯儿正在亲手给茉莉喂药,一勺一勺,像当初茉莉哄她喝药一样,还准备了蜜饯。
小五在一旁眼热道:“韦大小姐,我要是也替你挡一箭,你能这么喂我喝药么?”
燕唯儿听他说着蠢话,哑然失笑:“我会让阿努来给你喂药。”
小五撇撇嘴,坐到一旁,自言自语嘀咕半天,一抬头,看见季连别诺替燕唯儿轻轻擦拭额间的香汗,更是看得眼热。心道自己若是能一辈子留在韦大小姐身边,哪怕做个随从,跟出跟进,也是好的。
季连别诺对华翼道:“让人把旁边的厢房收拾出来,我们今天就住这儿了。”
华翼连连摆手:“使不得,少主,这里太过简陋……”
季连别诺闲适坐在一旁,好整以暇,戏谑道:“华翼,你倒是夫妻团聚了,就忍心看着我们夫妻二人分开?”
燕唯儿眸光似水,眼里盛满欣喜:“别诺,你真的肯陪我住在这里?”
季连别诺没答话,只是看着她静静地微笑,抬手示意她继续忙碌。柔情满怀,哪怕坐在一旁看着她,也觉岁月静好。
华翼不再坚持,派人把隔壁的厢房收拾干净舒适。他鼻中有些酸涩,从小跟着少主至今,直到此刻方觉得,少主非主,而是亲人。
燕唯儿形容憔悴,看在季连别诺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却是别样清雅的风采,“看够了么?”燕唯儿浅浅一笑,抬头看一眼季连别诺。他看起来是那么谦谦柔和,不似曾经太凌厉的线条,气度从容不迫,历经夫人被掳,如今失而复得,加之几次大战洗练出来的某种淡泊风采,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分别数日,仿佛心更近了。
燕唯儿做完手边的事,吩咐小五回去休息。她见茉莉又渐渐闭眼,沉睡过去,便站起身,却不料天旋地转,幸得季连别诺扶得快,一下摔在他的怀里。
季连别诺直到此刻,方有些生气了:“唯儿,你不顾着自己的身体,怎么能照顾好旁人?”
燕唯儿勉力笑笑:“我可能是有些饿了。”何止是饿,一夜未眠,白日又没好好吃东西,伤心,痛哭折腾了一路,跪在佛前磕头也耗去了不少体力。
她生怕季连别诺再唠叨,又或是不准她照顾茉莉,赶紧表态:“我现在就好好吃东西,别诺,来,陪我吃点。”
季连别诺哭笑不得,也不想太苛责她,更不敢在此刻提一言半句关于孩儿的事,只盼她爱惜身体。
这一夜,燕唯儿起来看了茉莉四次。半夜,茉莉额头便发热了,幸而发现得早,及时降了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忙到早上,燕唯儿体力透支过度,几欲站立不稳。季连别诺忙将她抱进房中休息,遣人找来小五先守着茉莉。
连续三天都忙得一团糟,直到第四天,茉莉才现出好转的迹象,所有的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清晨,一丝阳光从窗户洒进来。
燕唯儿这一觉方算是睡醒了,季连别诺早已不在身旁。睡眠足够,她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一个叫香草的丫头为她梳妆,这是季连别诺叫来专门侍候燕唯儿的。香草生得俊俏,人也伶俐,一口一个夫人。
燕唯儿坐在茉莉的床边,与她轻言细语聊天:“茉莉,华翼待你可真好。”
茉莉的唇角逸出淡淡的笑容,恬淡而静谧:“是夫人帮茉莉选得好。当时我在想,要是我走了,还得请夫人再帮他选一门好亲事……”
“傻话,我又不是媒婆,哪能做了一回主,还有做第二回的道理?”燕唯儿用手拂去她嘴角的一丝头发:“况且,和茉莉的情谊,不是人人可比。这总是要讲缘份的。”
别样情浓,不是每个人都是唯儿,也不是每个人都是茉莉。茉莉可为唯儿死,唯儿也可为茉莉死。如许情深,早不是主仆之谊。
香草站在一旁,眼神渐渐黯淡下去。这丫头年纪虽小,却常爱打听,对少主和夫人的情事一知半解,但对茉莉飞上枝头,倒常惦记在心。
尽管茉莉嫁的是华统领而非富贵公子,不过这样的世道,华统领倒是比富贵公子来得更实惠,何况,华家的家底其实比起一般富人,早过之而无不及。
少主这次调她过来服侍夫人,她激动得整夜不眠,一如见到枝头闪闪生辉,正向她招手。可刚才听到夫人和茉莉的那番话,方觉是自己高兴得太早。
过了半个月,茉莉伤情稳定,燕唯儿也搬回了自己的别院居住。
这日,季连别诺特意回来得比较早,预备和燕唯儿一同晚饭。
最高兴的是玉嫂,在厨房整整忙碌了一天,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又兴高采烈,怕少主和夫人近来口味变了不爱吃她做的菜,又想原来这两人最爱吃她做的某些菜。菜式换来换去,可把玉嫂愁坏了。
整院的家仆,欢天喜地。
是夜,季连别诺和燕唯儿相对而坐。香草仍不识趣地站在一旁,季连别诺暗示了好几次,都不见她退下,只得直说:“香草,你退下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香草这才心有不甘地下去了。
季连别诺皱眉道:“要不,明天给你换个贴身婢女,你使唤顺手些?”
燕唯儿低眉浅笑:“不用,香草年纪小,不懂规矩也是正常的,你当人人都是茉莉么?”她是豁达的,已处了好一段时日,凭她察颜观色的能力,如何不明白香草的心思。只是,这世间,茉莉只有一个,有些缘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两人面前各一杯酒,举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燕唯儿两颊生辉,在烛光中晕出淡淡的华彩:“诺,为我们重逢。”她一饮而尽,大气而豪爽。
季连别诺凝视着她依旧姣好的容颜,眉间掩盖不住的哀愁,融化在嘴角的笑意中,他也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从桌上探过去,握着她的手,轻轻的,温柔的,极尽温存。
燕唯儿抽出手来,继续替他斟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别诺,今夜别拦着我,我想喝醉。”
她说这话时,心中蓦地一酸,险些就流下眼泪。曾经想醉,不敢醉,只有回到自己的家中,安全了,在丈夫怀里,才敢醉个一塌糊涂。
她拿起酒杯,没说祝词,便一口喝尽了,将杯底亮出来给季连别诺看,笑嘻嘻的模样,眸光闪烁:“忘记说为什么干杯了。”
季连别诺挟了一筷下酒菜,喂到她唇边:“慢慢喝,今夜怎么喝,我都随你。”看她吃相像个小孩,憨态可掬,他竟然心中也蓦地一酸,她应该是被养在深闺里,受尽万千呵护的女子,却遭遇了那么多苦痛。
他拿起杯子仰头喝干,陪她。
第一百四十二章、刻骨铭心
风灯一盏,桂花香;温酒一壶,与情郎。
燕唯儿醉眼迷离,纤手再端起一杯,与季连别诺的杯子一碰,未饮先已泪流满面:“别诺……”她举着小酒杯,手微微颤抖:“是我不好……弄丢了你的孩子……”泣不成声,心痛难当,猛地将一杯酒灌入口中。
季连别诺也狠狠饮尽杯中酒,眼中却是异样的温存,伸手轻抚燕唯儿的脸颊,细细擦去她的泪痕,一点一点,感触泪的冰凉:“只要有你,就足够了。”声音低沉而嘶哑,夹杂着痛楚,又情意绵绵。
燕唯儿摇摇头,抬手去握季连别诺替她拭泪的手:“我是太任性了,全都怪我不好……”
季连别诺温声软语:“不怪你,唯儿。咱们的孩子,的确是换了很多人的命。”他沉重地叹口气:“也许你不知道,其实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并不是那么得心应手。以前太平盛世,风流少年,凭着一斤半两的小聪明,还能玩得风生水起,可现在是两军对垒,不,不止两军,现在各方义军都在争抢地盘,走到哪儿抢到哪儿,我们不仅要应付朝廷,还要防范其他各方势力。”
季连别诺第一次在燕唯儿面前显出软弱无力的样子:“尽管我们兵马不断在壮大,可是真正善战的兵力,其实还是很有限。新进的兵力,数量倒是凑上来了,可是庞大的军费开支也一并加大。没有时间训练的兵力,拉上战场,其战力可想而知。如果不是唯儿你一意周旋,让我佯败,退守,我们还会死更多的人,唯儿,你没错。”
季连别诺随手倒了一杯酒,入口生烈而火辣:“真的要怪,就只怪我没保护好你。唯儿,这是我的错……”他如鲠在喉,几乎说不下去。
燕唯儿抬起带泪的眼眸细瞧季连别诺,这个男人在她面前越来越真实,连他偶尔的软弱都显得那么可贵。剑眉星目,一如当初那般刚毅明亮,只是多了如许温存与柔情万种。
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是她的丈夫。
燕唯儿依然流着眼泪,嘴角又忍不住浮起深深的笑容:“别诺,你可知道?孩子没了,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差点没了,后来是因为想到你,想到要和你重逢,想到你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谢谢你活下去。”
……
一杯,一杯,又一杯。笑着,哭着,又笑又哭着。
什么时候,酒菜已撤去。
依稀记得泪眼看到的月光是那般朦胧皎白,淡淡的光华洒在燕唯儿如雪的肌肤上,幽兰幽兰的月合之光也照得一室迷朦。
珍珠帘幔随风轻摇,梦幻的迷彩,一摇一晃。
浓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畅快又痛楚,依然是泪里带着笑,笑里流着泪,乌墨的青丝,相互缠绕。
她吻去他脸上的泪痕,他又细细tian去她眼角的泪。
轻怜,蜜爱,用尽全力。
比新婚之夜更疯狂的索取着对方,只为了证明,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
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
“唯儿。”季连别诺疯狂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刻进他的胸膛,滚烫而热烈。
“别诺。”燕唯儿呢喃着,口齿不清,喝了酒,更狂放,但她是清醒的,无比清醒。他的气息那么熟悉,微微带着酒气,更让人迷醉。
紧紧拥抱得双臂发酸都舍不得放开。
他的强健,她的柔软。原是天地最美的契合。
愈欢悦,愈痛楚;愈痛楚,愈欢悦。
这世间,他是她的解药,她也是他的解药,除此之外,再无可能。
什么时候沉沉睡去?什么时候月儿隐去?什么时候雨打了芭蕉叶?什么时候秋风扫了梧桐树?
一叶落,而知秋。
窗台飘进一片落叶之时,燕唯儿醒了。
清晨,刚下过雨。她全身酸痛,懒懒的。一侧身,发现季连别诺睁着明亮的眼睛笑望着她。
燕唯儿脸红了,赶紧钻进薄薄的蚕丝被,春光乍泄,满室生辉:“别诺,这个时候,你不是早走了吗?”
季连别诺笑起来,不动,用手捞过燕唯儿轻盈的身体:“一会儿再去,我被你害得起不了床了。”
燕唯儿的脸更是红如霞飞,在季连别诺强健的怀抱里挣扎:“谁害谁?你给我说清楚?你真讨厌……这样就不早起,存心让玉嫂她们看笑话呢?”
“有什么好笑的?”季连别诺突袭燕唯儿胸口,吓得她连声尖叫。
燕唯儿雪白的胸上,印上一个漂亮的草莓印。
“你再叫大声点试试,看看玉嫂到底要不要笑话你?”季连别诺存心惹她。
燕唯儿猛地扑上来,咬住季连别诺的手臂,呜呜地问:“你还捉弄我不?”
“别停,你继续。”季连别诺另一只手,一把搂住她光滑的身体,只觉得比丝缎还柔滑的肌肤让人再一次蠢蠢欲动。
燕唯儿泄气极了,果断钻进被子,制止季连别诺邪恶的手:“别诺,你越来越坏了。”她笑得媚惑:“照现在这个局势看起来,迟早有一天,你会称帝的,到时后宫准备怎么个排法?”
季连别诺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古铜色裸露的肌肤看起来那么强壮结实:“我是不想称什么帝的,只是‘得此女,得天下’,如果你非得是个帝妃相,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不过,我可不打算弄什么后宫,你瞧瞧,你一个人,我都应付不了,呀,真是腰酸背痛……”他故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少见的舒适与散漫。
“如果非得称帝,非得有后宫呢?”燕唯儿不死心,打破砂锅问到底,浑不觉自己到底是多暧昧的姿势腻着季连别诺的身体。
“你觉得季连修那小子怎样?”季连别诺象是成竹在胸,早考虑过这问题。
“他?”燕唯儿脑海里浮现出那俊美小哥儿的俊俏模样:“好像现在他有些不一样了?”
“那小子聪明着呢,别看他武功不济,都是被他老爹耽误了,不过很是块可琢之玉。”季连别诺的确是想过这事儿,既然世事难料,不战也战了,称帝立国是迟早的事。但终究,他的心不在这上面,没遇上燕唯儿之前,也许还可作商量,但现在,他倒是和爹爹一个心思,只愿找个山林,和唯儿一起,双宿双飞。
唯儿这次被掳的遭遇,让他对“身不由己”有了深刻的体会。若是某日当了帝王,恐怕家事变成国事,无一日安宁。他决定将这个坑让季连修去跳,想到日后可与唯儿过上日夜相伴的生活,每天想多晚起床便多晚起床,实在是快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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