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一阵,胸口作痛,硬是没说得出句话来。她也算伶牙俐齿之人,常年游历在富贵与权势的大户人家之间,说的都是场面话,早练就了能说会道的本领。
却不料,这回杠上个玲珑剔透的主,从小穿梭在算命的术士之间,吃的便是察颜观色,顺势忽悠的饭。
谁技高一筹,立见分晓!当然,燕唯儿是气势占了先机,天生高贵的气势便是她立于不败之地的法宝。
一室的气氛,凝固成霜。
燕唯儿无意树敌,在她认为,一个女子爱上了一个男子,并非天大的错。只是,若非两情相悦,只是单方面纠缠,尤其三番四次作怪,那便显得有些下作。
饶是如此,她也不准备穷追猛打。今天来到这儿探望,本来不是她自己哭着喊着要来,而是季连别诺要求的。并且作为未来的少主夫人,若是躲着不见,倒显得是她小气理亏了。
这么想着,见纤雪枝衣衫已穿得整齐,正要去叫季连别诺打个招呼走人,却听得纤雪枝问茉莉:“难道你们的簪子上,都刻了‘季连别诺’几个字么?”
纤雪枝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也顾不得外面还坐着个当事人,竟是这么不管不顾的咄咄逼人,不把燕唯儿弄难受,誓不罢休。
茉莉一时支吾,刚才得燕唯儿提醒,方能语意顺畅地反击纤雪枝,而今她哪知道该如何回答算是得体。这么一想,便转眼去看燕唯儿。
此时的燕唯儿真的发怒了。
她一再忍让,一再迁就,允许此女住进季连府坻,还乐颠颠地拿自己穿都没穿过的新衣裳,以示友好,岂料此女如此不知好歹,赤裸裸地挑拨离间,和她抢夫婿。
明刀明枪也就罢了。
若是郎有情,妾有意,那大家就摆开擂台,争个高低,看季连少主到底要选哪一个?问题是,季连别诺摆明了不愿和她有任何瓜葛,但凡郎有点意思,那个妾就不至于处于如今这个地位。
使这般下作手段,只要把季连别诺叫到屋里,立时就能拆穿这个谎言,但是,女人的斗争,自然最好是女人自己解决。麻烦男人出面,躲在背后看热闹的女人,起码不会是她燕唯儿这号人物。
“哦?纤雪枝大家真是费心了,那么个簪子上,还要亲自去刻几个字,呵呵,不过也对,但凡有纪念价值的东西,确实应该有字为证。”燕唯儿随手拿起身上的玉佩,盈盈笑语:“比如这块玉佩,便是刻有‘季连别诺’几个字,从小戴在他身上。不过,现在他非要我戴着,其实,像这样价值连城的家传宝贝,怎么也不该戴在我身上的。若是弄丢了,那我简直就是季连家的罪人了……”
纤雪枝睁大了眼睛,盯着那块玉佩。刚才被燕唯儿一身红衣刺激了,以至于居然没注意到她身上还有条大红宝石的项链,和季连别诺的随身玉佩。
那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尤其是玉佩,代表着季连姓氏的尊崇。别说这个女人还没进门,其实就算是进了门,这块玉佩也不该戴在她的身上。
所有的好东西,全都给了她。身份,地位,宠爱,价值连城的首饰,全都全都给了她。
她是个什么妖孽,这么惑了季连少主的心神?
纤雪枝本就虚弱的身体,差点站立不稳。她从十四岁认识季连少主那一天起,就一心想跟在少主身侧。可是他却永远是冷冷的表情。
只是当她遇上困难或是危难,他的手下,总会解救她于水火之中。难道这样的情意,还不明显吗?
可是他一再拒绝了她的明示暗示。
他是“冷情少主”。这个认知,让她以为,他本该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不介意继续等待。
可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所有她曾经期待过的东西,都一股脑被眼前这个女人轻易得到了。
她的内心甚至有些歇斯底里,那是一种玉石俱焚的颠狂。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三皇子风楚阳的嘱托,先在季连家住下来,打探好情势,再从长计议。
对,从长计议。
纤雪枝压下颤栗的情绪,就算得不到季连别诺的心,也不会让这女人好过。一瞬间,她竟然笑面如花:“倒是雪枝执着,让燕小姐见笑了!”
燕唯儿心往下沉,如果纤雪枝此番哭哭啼啼跟她闹翻,至少说明这个女人只是为情所困,走了极端,并不可怕。可是在如此盛怒惊异之下,她竟然生生按捺住了就要奔涌而出的怒气。
是有什么后招?或是还有什么图谋?
燕唯儿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强作欢颜,与季连别诺告辞而去。
一路上,燕唯儿都闷闷不乐,天生的灵敏,使她无法抑制住那种莫名袭来的恐慌,但那种恐慌,偏偏又无实质,似乎一切只是猜想。
“诺,昨晚那场火灾是怎么发生的?”燕唯儿闷了半响,忽然问起了这件事。
“起因未明。”季连别诺见柳枝发芽,而昨晚却死了好些人,实是世事难料,不由得叹一声:“客栈死了七个人,竟然是在上元节去世……飞来横祸。”
“确实是飞来横祸。”燕唯儿不知为何,手痒得竟想拿几个铜板来占卜占卜,当然,她并不认为自己真的会这玩意儿。
“唯儿,你是有什么心事?”季连别诺见她闷闷不乐:“刚才和纤雪枝在屋里说些什么?”早上出门的时候,燕唯儿还蹦蹦跳跳,欢天喜地,这会子,竟然沉默寡言。
却不像是在生他的气。
仿佛是有无比困惑的事把她难住了,是以她的眉心久久皱着无法散去。
“诺,我觉得纤雪枝有问题。”燕唯儿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一不小心,枉作小人,但又习惯地要和他坦白了想法。
季连别诺哪会不知道纤雪枝有问题:“嗯,是有。”
“你也觉得?”燕唯儿探询的眼神,她是因为刚才在屋里和纤雪枝一番谈话得出的结论,那他又是从哪里来的看法?
“纤雪枝十四岁被一个财主抓了去当小妾,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们路过的时候,救了她。她本是一个舞社的婢女,后来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我敬她才华出众,不附权贵,是以后来也曾帮过她。但与她从未有任何男女间的情谊。唯儿,你相信我吗?”季连别诺平静而悠远,就连那句“你相信我吗”,也让人听来异常信服。
燕唯儿不由自主点点头,从昨夜偶遇纤雪枝,尽管有时嘻闹,说些酸酸的话,但她从未怀疑过季连别诺,像他那样的男子,有人倾慕,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这许多年,其实我并未见过她,至于她与谁人交好,确实不在我的兴趣范围内。”季连别诺想起客栈纵火,摇头道:“但我仍然希望,纵火这事,只是个意外。如果不是,那她就再不是曾经的纤雪枝。至少,她在我印象里,也还算是个悲天悯人的姑娘。”
燕唯儿经他这么一说,更是头疼。竟然还扯上了客栈纵火的事,这纤雪枝还真是不简单哪。想起她一闪而过的深刻恨意,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燕唯儿不由自主挽紧季连别诺:“诺,我觉得好冷。”
季连别诺伸出双手,将她冰冷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春天很快就来了。”
春天,的确是快要降临。这个冬天,发生了太多事,幸好,悲伤过后,喜悦如约而至。
所有的烦恼都将过去,春天一到,唯儿就将嫁给他为妻。
第九十九章、派系之争
当了一家主事的秦三公子,现在果然不一样了。往年上元节的前夕,他便早早来了季连府,和季连别诺把酒言欢,向季连尊主拜年。
但如今应酬繁多,与秦家有生意来往的各家各户,都会选在佳节增进感情。尽管他已尽量推脱婉拒,但还是免不了夜夜笙歌,杯觥交错。
直到上元节后,秦三公子才得空脱身来到季连世家探访。
彼时,季连别诺正准备带着燕唯儿去虚梦华处就医,这是之前就约好的。
“正好,我也去探望一下虚前辈。”秦三公子自然也识得虚无骨:“风华姑娘可嫁与他为妻?”
“那两人不食人间烟火,不比我们俗人的繁文缛节,他们成不成亲,又有什么要紧?早就已是生死相随,神仙眷侣。”季连别诺说起来一脸羡慕,不自禁低头看向身侧的唯儿。
“秦三哥哥,”燕唯儿头上的步摇随着马车的晃动而摇摆不停,极是好看:“你什么时候娶亲?可要先知会我一声,我给你瞧瞧,娶不娶得?”
秦三公子坐在对面一侧,见燕唯儿亲热地挽着季连别诺,心中喜悦。他曾经虽然有那么一刻,对唯儿动了一丝半点的情愫,但当日家中骤生变故,没来得及细品,就被季连别诺的到来斩断情丝。
江湖儿女,最是义字当头。朋友妻,不可欺。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况且燕唯儿对季连别诺的依恋,那是旁人绝对无可企及。
“唯儿,你先把自己顾好,安安心心当你的新娘子。祭祖完了就该到我秦家去住了,直到你的夫君来接你为止。”秦三公子潇洒一笑:“别诺,你看这般可好?”
“自然是好。”季连别诺身着墨色长袍,看起来神清气爽:“过不几日,我们便要起程去集帕尔牧场,可是最近似乎有些异乎寻常。我本安排季连轩梧在那儿暂避,但有消息称,轩梧已被草原部落里的人认了出来。此事已传回朝廷,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骇然大波。”
“轩梧以前随父行军打仗,被草原上的人认出来,不足为奇。”秦三公子沉吟道:“此事又是风楚阳捅出来的?”
“不,这次是九皇子风楚云。我猜他倒不是要害轩梧,恐怕是想借此事,重新彻查此案,让宣家沉冤得雪。但这么做,无非也是想扳倒风楚阳。两派系斗争,谁胜谁负,不好说。如果我就此把轩梧交出去,怕是日后连轩梧的性命都无法掌控。”季连别诺这两天反复琢磨其中的利害关系。
把人交出去,轩梧性命难保,朝廷的事说不得,只在皇上一念之间。况且两派斗争,明杀暗杀,无所不用极其。离了季连家的势力范围,到时鞭长莫及,悔之晚矣。
若是不交,自然有人要跳出来,以窝藏朝廷钦犯为由,怂恿皇上出兵月河以北。之前,皇上大可置之不理,但此事却非同小可。无论宣家到底是否冤枉,此时轩梧的身份仍然是逃脱的要犯。季连世家无视法纪,明目张胆包庇,是如何也说不过去。
“那自然不能冒这个险!”燕唯儿想起轩梧是微雨的心上人,如果有何不测,微雨一定很伤心,况且他还是微雨的救命恩人。
季连别诺给了燕唯儿一个温和的笑容:“当然不会冒这个险。”
“我只怕你不肯交人,轩梧自己会因为不愿连累季连家,而主动现身。”秦三公子虽与季连轩梧素无来往,但既是别诺看重的人,又是军中出身,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
季连别诺想起轩梧曾经一再拒绝跟他回季连府:“他正是这样的人。还好,集帕尔牧场地处偏僻,消息滞后。我已传书给叔叔,叫他作好防范。量朝廷也不敢不知会一声,直接去牧场拿人。”
边塞战乱四起,朝廷自顾不暇。集帕尔一役,季连世家已名声在外。朝廷就算真要拿人,也不可能硬闯城墙坚固的集帕尔牧场。
“太平之日,恐已不多了。”秦三公子提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便头痛不已:“前几日大嫂翻查帐目,有几笔异于往常,我便派人查探,这才发现,这几笔买卖虽是经江湖帮派之手,但最后都流入了风楚云的手里。他才是真正的大买家。”
“季连家的战马也是一样。”燕唯儿经此提醒,倒想起了账目上的细节:“有几笔数目,虽然是在不同牧场的账目上,但原始单据的印章却是同一个人的。我问过冯管事,此类情形并不多见,一般都是在同一个牧场购买战马,除非他购买的数量大到本牧场无法提供,才会在另外的牧场购买。但就算这样,也会告知说明。特别是牧场都是季连世家的。”
燕唯儿接触账目不久,又怕自己不懂,胡乱猜疑给别人带来麻烦,是以只是在心中计量,并未说出来。按理说,只要钱货两讫,对牧场而言,便完成了正常交易。
“唯儿果然是有天份的。”季连别诺赞道:“这批战马最后自然也是到了风楚云手里。还不止,塞外各部落,听说跟风楚阳交好,却是不然,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塞外部落索求的东西,谁能给到最多的实惠,谁就能友谊长存。”
秦三公子双目紧闭,靠向车厢,轻道:“风楚云势头强劲,已然没把太子放在眼里。皇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其实朝廷早已是外强中干,边疆连年战乱,皇上心力交瘁。出动十万兵马也未见成效,又哪里来的心思注意皇子们的争权夺势。我季连世家只要能保一方平安,心愿足矣,怕只怕,战火迟早要烧过来,躲是躲不过的。”
季连别诺怅然所失,若是只需保住季连家的安危,那自是不在话下,可真能眼睁睁瞧着他季连世家土地上的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吗?
尽管他没有太大的野心要称王称帝,季连祖训也道,不得涉足皇权之争。但祖训没写,可以不管百姓的死活。这真是个要命的差事。
说话间,便到了虚梦华风雅别致的篱笆小院。华翼和茉莉也从另一辆马车下来,站在最后一排。
这次,燕唯儿老实了,不敢再拉着铃铛乱摇一气,只是乖乖站在一旁,听季连别诺摇出敲门约定的铃声,三长两短,三长两短,三长两短。
风华姑娘拉开门,随手整理了一下发梢,声音里带着让人愉快的低沉:“正说你们,就来了!”
她照样手脚伶俐地移开障碍物,打开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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