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伤害别人很棒呢?这种想伤人的欲望就像一阵刺痛,好像有人在你身上设了一个开关,除非你去伤害人,否则怎么样都关不掉?这又表示什么?”
我假装睡着了。我假装感觉不到她的手指在我的颈背,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描着灭。
是梦。是玛丽安。她的白色睡衣黏黏的,沾满了汗;一团金色卷发黏在她脸颊上。她牵着我的手,想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这里不安全。”她低声说,“你在这里不安全。”不安全就不安全吧,我叫她别管我。
[1] 女孩对贴身衣物的一种昵称。——编者注
[2] 马基雅维利是意大利政治家和历史学家,以主张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而著称于世,其思想常被概括为马基雅维利主义。——编者注
第十三章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肠胃全部纠结成一块;连续磨牙磨了五小时,磨得下巴疼痛难耐。艾玛大概也有不适。我旁边的枕头上有她拔下来的睫毛,我把整堆睫毛扫到掌心上,一根一根拨着看,硬硬的,上了睫毛膏,把我的手心晕染成靛青色。我弹一弹,把睫毛弹到床头柜上的碟子里,接着就跑去厕所里呕吐。
我从来不在意呕吐。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生病,我妈站在后面帮我拢着头发:乖孩子,把脏东西通通吐出来,吐到干净为止。我后来发现我很喜欢干呕,喜欢虚弱,喜欢把秽物吐出来。的确,事实就是如此。
我把房门锁上,脱光衣服,躺回床上。我的头从左耳痛到脖子,一路往下延伸到整条脊椎。我的肠子在玩乾坤大挪移,痛得我连嘴巴都张不开。我的脚踝像有火在烧。我的血还在流,床单上开满了一朵一朵红花。艾玛睡的地方也被血染成一片:胸口擦伤的血颜色比较淡,枕头上的血颜色比较深。
我的一颗心跳得很快,几乎喘不过气。我必须去探一探我妈的口风,看她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看到艾玛了吗?我有大麻烦了吗?我惊惧到肠胃翻搅。恐怖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我一面把头埋进枕头里呜咽,一面这样告诉自己。我完全忘了那两个女孩,我根本连想都没有想到她们:安死了,娜塔莉也死了。更可恶的是,我居然背叛了玛丽安,任由艾玛取代她的位置,还在梦里面不理她。我一定会有报应的。我抽抽搭搭地,一面“呃——”,一面“呕——”,一直哭到枕头湿透。我整张脸像气球,浮肿得跟个酒鬼一样。这时,门把手颤巍巍地动了一下。我收住哭声,抹一抹脸颊,巴望寂静可以赶走门外的人。
“卡蜜儿,开门。”是我妈。她没生气,她在央求,甚至还带着好意。我还是不作声。门把手又动了几下,门被叩了一下。脚步声远去,寂静降临。
卡蜜儿,开门。我想起我妈以前坐在我的床沿,端着一匙酸涩的糖浆到我嘴边。吃完她的药我总是肠胃衰弱,越吃病情越重。虽然我比玛丽安好一点点,但还是很虚弱。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暗自祈祷她不要折回来。我脑海里突然闪过柯瑞的身影,一条丑不拉叽的领带在他的啤酒肚前甩来甩去,他火速冲进房里,伸手一捞,将我舀起来,把我抱上他那辆福特乌贼车,驱车返回芝加哥;一路上,艾琳都在旁边抚摸我的头发。
我妈把钥匙滑进钥匙孔。我从来都不知道她有我房间的钥匙。她得意扬扬地走了进来,下巴像往常一样抬得高高的,钥匙从一条粉红色的缎带上垂下来。她穿着宝蓝色的背心裙,手里拿着一瓶外用酒精、一盒纸巾和一个大红缎面化妆包。
“嗨,小乖乖。”她叹气道,“你们出了什么事,艾玛都跟我说了。我两个可怜的孩子。她上吐下泻了整个早上。我敢发誓,虽然这样讲有点王婆卖瓜,但近来除了我们那家小工场之外,其他肉禽厂的品质都令人担忧。艾玛说可能是吃了有问题的鸡肉?”
“大概吧。”我说。我只能顺着艾玛的话编下去。她的说谎技术显然比我高明很多。
“我不敢相信你们两个竟然倒在大门口,而我却在屋子里呼呼大睡。想到这里我就有气。”妈说。
“看看她身上的伤!我还以为她跟谁打架了呢。”平常我妈怎么可能买这种账。她可是疾病兼外伤专家,除非她自愿,否则谁也别想拿这番鬼话诓骗她。她现在是来帮我疗伤的,我全身虚脱,心情绝望,根本拦不住她。我的泪水再度溃堤,怎么也止不住。
“妈,我想吐。”
“妈知道,小乖乖。”她伸手就要揭床单。一掀,把我从头到脚暴露在外面。我下意识地将双手环胸,她把我的手拿开,呈大字形按在床上。
“得先让我看看哪里有问题,卡蜜儿。”她抬起我的下巴,左右晃一晃,接着翻开我的下唇,像在检查一匹马。她慢慢抬高我的手臂,看看我的腋下,戳了戳我的胳肢窝,然后又按了按我的脖子,看有没有甲状腺肿大。这些步骤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她在我双腿之间摸了一把,动作迅速,十分专业。这样量体温最准,她总是这么说。她冰凉的手指轻柔地沿着我的腿往下摸,滑过我摔断的脚踝,用力触碰我裂开的伤口。我眼前爆出一片鲜绿,我自动翻了个身,把受伤的腿压在下面。她趁这个机会戳我的后脑勺,正中那块稀烂得像果泥的伤口。
“再忍忍,卡蜜儿,马上就好了。”她拿纸巾蘸酒精,一把按在我的脚踝上,伤口刺痛得我涕泪俱下,什么也看不清楚。擦好后她用纱布把伤口包起来,从化妆包里拿出美容剪刀,把多余的纱布剪掉。她用一只手把我的头按下去,我感觉到一阵焦躁的拉扯。她正在把我伤口附近的头发剪掉,我急得拼命挣脱。
“你还敢逃啊,卡蜜儿。我就是要剪。快回来躺好,好乖。”她冰凉的手掌贴上我的脸颊,把我的头压在枕头上,咔嚓咔嚓咔嚓,在我的头发中间剪出一块圆形,我舒了一口气。头皮难得透透气,感觉非常诡异。我往后脑勺摸了摸,刺刺的,大约半个一元硬币大小。我妈连忙把我的手推开,让我的手贴在身体一侧,然后开始往我头皮上涂抹酒精,痛得我简直喘不过气来。
她让我翻身躺平,用湿毛巾擦拭我的四肢,好像我是长年卧病在床的病患。她睫毛拔光的地方一片粉红,脸颊上则像逢年过节透着喜洋洋的红晕。她拿起化妆包东翻西找,从五花八门的药盒和软膏底下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中间塞得鼓鼓的,表层稍微沾到一点颜色,她把纸摊开,变出一颗蓝药丸。
“等我一下,小乖乖。”我听见楼梯上响起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知道她是要下楼到厨房去。不久,那阵匆忙的脚步声回到门口。她拿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
“来,卡蜜儿,配着这个吞下去。”
“这是什么?”
“这是药。可以预防发炎,杀死你吃进肚子里的细菌。”
“这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我妈的胸口泛起一片潮红,脸上的笑容闪烁不定,好像风中的残烛。
“卡蜜儿,我是你妈妈,而且你是我的客人。”她的眼神呆滞,眼眶旁一圈粉红。我转身背对着她,感觉到一阵攻心的恐慌。这样不行。看我干了什么好事!
“卡蜜儿,张开嘴巴。”她在安抚我,她在哄我。养育在我左边的腋下鼓动。
我记得小时候,不管她给我什么药我都不吃,因此日渐失宠。拒绝的后果远比接受严重多了。刚刚被她擦拭过的皮肤,现在像着了火似的,跟刀割过一样灼热。我想起艾玛,想起她在我妈的怀抱里,一头一脸的汗,纸人儿一般柔弱,而表情却是那样的满足。
我翻身躺平,让我妈把药丸放在我的舌头上,她把浓稠的牛奶灌进我的咽喉里,然后亲了我一下。
不出五分钟,我就睡着了,还把嘴里的臭味一起带进梦中,变成一团酸涩的浓雾:我妈走进我的房间,跟我说我病了。她趴到我身上,跟我嘴唇贴着嘴唇。我感觉到她的气息喷在我的喉咙里。她开始亲我。她离开我的身子,对我嫣然一笑,帮我把头发往后抿好。然后,她把我的牙齿一颗一颗吐出来,用手掌接着。
我醒来时已经黄昏了,身上又热,头又昏,睡梦中流的口水滴到脖子上,干掉后留下一条脆脆的白线。全身无力。我披上一件轻薄的袍子,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突然想到我后脑勺那块圆形。
你只是从快乐的云端跌下来,我一边抚摸我的脸颊,一边低声地自言自语。头发剪坏了又不会怎么样,绑个马尾辫就好了。
我拖着脚步穿过走廊,关节喀啦喀啦扭来扭去,指关节无缘无故肿了起来。我敲一敲艾玛的门,她呻吟地说了一声“请进”。
她坐在地板上,大拇指塞在嘴巴里,面前摆着她的娃娃屋。她的眼圈黑得发紫,额头和胸前都被我妈裹上绷带。艾玛把她最喜欢的娃娃用卫生纸包着,拿红色马克笔在卫生纸上涂涂画画,然后把洋娃娃摆到床上。
“她对你做了什么?”她睡眼惺忪地说,脸上挂着半个笑容。
我转个身,让她看我被剃头的地方。
“她还给我吃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害我头晕又想吐。”我说。
“蓝色的?”我点点头。
“我就知道,她很喜欢那一颗。”艾玛嘀咕,“你会睡着,全身发热,还会流口水,然后她就会带朋友来看你。”
“她做过这种事?”我汗淋淋的身体瞬间冷却下来。我想的果然没错:恐怖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她耸耸肩。“是啊。不过有时候我根本没吃,只是做做样子,皆大欢喜。我可以玩娃娃或是看书,听到她来了再赶快装睡。”
“艾玛。”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摸一摸她的头发。这时候要温柔一点才行。“她拿很多药给你吃吗?”
“只有在我快生病的时候。”
“吃了以后呢?”
“有时候会全身发烫,变得晕晕沉沉,这时候就要泡一泡冷水澡;有时候会吐;有时候会发抖,没力气,很累,很想睡觉。”旧事又重演了,跟玛丽安那时候一模一样。我觉得喉咙紧缩,嘴巴里一阵苦涩。我又开始流眼泪。
我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了下去。我的胃在翻腾。我把头埋在手心里。艾玛和我都病了,跟玛丽安一样。
非得像这样把事实摊在我眼前,我才终于大彻大悟。为什么二十年前没有发现呢?我羞愧得简直要尖叫起来。
“陪我一起玩娃娃,卡蜜儿。”她不是没有发现我在哭,就是故意不理会。
“不行,艾玛,我要工作。妈来了别忘了装睡。”我的皮肤疼痛不堪,我慢慢把衣服穿到身上,看一看镜子里的倒影。你一定是疯了才会这样想,你不要蛮不讲理,但我没有不讲理。是我妈杀了玛丽安,是我妈杀了那两个小女孩。我摇摇晃晃地蹭到马桶边,呕出一道咸咸的温热汁液,马桶的水花飞溅到我脸颊上,因为我整个人跪在马桶旁边。等到我的胃不再痉挛,我才发现厕所里还有别人。我妈就站在我后面。
“可怜的小乖乖。”她悄悄地说。我吓了一跳,匆匆忙忙从她身边爬开,背靠着墙,抬头仰望着她。
“为什么穿成这样,宝贝?”她说,“你哪儿也不能去。”
“我要出去,我要做点事。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有好处。”
“卡蜜儿,回床上躺好。”她的声音很尖锐、很急切。她走到床边,掀开棉被,拍拍床垫。“过来,小乖乖,你要多学学怎么照顾自己才行。”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从我妈身边跑开。
“不行啦,妈。我不会出去太久的。”我把艾玛跟她恶心的娃娃留在楼上,乒乒乓乓把车疾驶下车道,但冲得太快,斜坡陡然变成平地,把保险杆撞凹一个洞。一个胖女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对我摇了摇头。
我开始漫无目的地到处开,边开车边整理思绪,一一细数我在风谷镇认识的人。我要找人当面指责我错怪我妈,或者证实我的想法没错。这个人必须认识我妈,必须看着我长大,并且在我离家后依然住在这个地方。我忽然想起雅姬阿姨,想起她嘴里黄箭口香糖的气味香甜、酒气冲天,想起她变调的母爱、满腹的八卦,还想起她当初那句话:出了好多事。现在听起来像一记警钟。我需要雅姬阿姨,她跟我妈认识了一辈子,现在遭我妈排挤,说起话来大可肆无忌惮。她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再往前开几分钟,就到了雅姬阿姨家,她家是一栋现代建筑,外观仿战前庄园豪邸的样式。
我认识上前应门的女佣。戈蕊·什尔,她是卡杭高中的学姐,比我大一届。她跟盖拉一样,都穿着洗得浆直的看护服,脸颊上还是跟高中时一样,带着一颗又大又红的痣,我向来可怜她那颗痣生错了地方。看着戈蕊这号过目即忘的人物从记忆里浮上来,我差点转身上车,抛开烦忧回家去。我定神看着这平凡的小人物,莫名其妙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想法,但我没有离开。
“嗨,卡蜜儿,需要我帮忙吗?”她对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这跟一般好奇心旺盛的风谷镇妇女不同。她大概没有可以一起八卦的女性好友吧。
“嘿,戈蕊,我怎么都不知道你在这里工作。”
“你知道才奇怪。”她直截了当地说。
雅姬阿姨一连生了三个儿子,现在大概也二十出头了:二十、二十一、二十二。我记得三个都是粗脖子的大块头,一天到晚穿着尼龙运动短裤,衣服上别着卡杭高中的毕业纪念徽章,徽章镀金,中间镶着一颗灼灼的蓝宝石。他们跟雅姬阿姨一样,有一双大得出奇的圆眼睛和一口闪亮洁白的暴牙。
杰米、杰哈、杰尼。其中两个放暑假回来玩,我听到他们在后院掷橄榄球的声音。看戈蕊摆着一张臭脸,她认定对付他们最好的方式八成就是离他们越远越好。
“我回来……”
“我知道你回来做什么。”她说,既没有指责的意味,也没有欢迎我的意思,纯粹只是陈述事实。我只是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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