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为了在舆论上形成对领风者的全面压制,卡蜜尔一派也开始了对历史的“重新解读”。
“他们用春秋笔法来洗白那些不为人知的殖民历史就算了。有些众人皆知的历史故事、民间传说,这些混蛋竟然也敢明目张胆地造谣修改。”
比如说迦娜。
几乎全符文之地听过迦娜故事的人都知道,迦娜是一尊为了守护而生的善神。她在那漫长的几千年岁月里的每次现身,几乎都是为了拯救深陷绝境的人类。
不说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也至少是一个低配版的妈祖娘娘了。
正是因为迦娜女神在人们心里本来就具有这样的良好形象,领风者的宣传工作才能进行得相对顺利。
而卡蜜尔等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么一点。
于是他们就开始了对迦娜故事的大规模“润色”,开始了历史学界最大规模的“真相反转”:
“校长您看看,他们竟然说‘有史料证明’,那些迦娜救人的故事,都是迦娜信徒自己编的。”
“而在‘真实历史’中,那些威胁水手性命的海上风暴,原本就是迦娜召唤出来的……”
“他们说她根本不是什么守护人类的善良女神,而是热衷于戏弄、折磨凡人的邪恶女帝。”
“他们还说3000多年前恕瑞玛帝国之所以禁绝迦娜信仰,也不是因为古恕瑞玛信奉巨神、排斥外神。而是因为迦娜兴风作浪、作恶多端,才引来了飞升者的正义讨伐……”
“他们甚至说200多年前的运河爆炸事故,迦娜女神其实是为了欣赏海啸风暴才现身皮城,根本没有出手救人……”
“说迦娜对受灾市民视而不见,而皮城商人才是那次抗险救灾的绝对主力……”
“……”
莱米尔一连串说出了一大堆,卡蜜尔一派的“最新历史研究成果”。
“这些人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们连真神都敢如此抹黑,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他们还真不怕。
因为就像黑默丁格刚刚说的那样,卡蜜尔和追随她的皮城籽苯家们,早就把命给赌进去了。
反正领风者本来就跟他们不死不休,他们行动起来自然全然没了底线。
“唉……”黑默丁格无奈轻叹。
他能理解莱米尔的愤怒,但是……
“黑默丁格校长,您回去吧。”莱米尔深深叹了口气。
“我是历史学者。”他又说。
“有人说历史不是一门科学,而是为统治者服务的‘艺术文学’。”
“但我不这么认为。”
“我认为就算叙述方式不同、角度不同,即便解释历史视角的是多元的、主观的,陈述着历史事实的史料也是唯一的、客观的。”
“我相信历史是一门科学,而我也是一个科学家。”
说着,莱米尔坚定地看向黑默丁格:
“黑默丁格校长,如果有人强迫您认可‘1加1等于3’才能还你自由,您愿意妥协么?”
黑默丁格下意识回答:“不会。”
而莱米尔又说:“为了意识形态的争斗,皮尔特沃夫已经彻底失去它最宝贵的东西——对真理的尊重。”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皮城,黑默丁格校长。”
说着,他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囚室。
“你……说的对。”黑默丁格也不再劝了。
他告别了莱米尔教授,独自离开牢区,走出静水监狱,搭上了返回皮城的小船。
回城的小船上,黑默丁格仍然在思考莱米尔说的话。
是的,皮城已经不再是追求真理的科学殿堂,而是意识形态斗争的前线战场。
不……不是“不再”。
作为无限寿命的长生种,黑默丁格知道,人类一直都是这样,从来就没有变过。
只不过是充裕的物质资源造就了相对文明的环境,而领风者的崛起和威胁,让皮城在危机中现了原形罢了。
“或许,我该换个地方了?”黑默丁格对皮城失望了。
他只想搞科学。人类的事儿太复杂,又太幼稚,他不想再掺和了。
而科学研究需要稳定的社会环境,需要投资。
所以他总会出现在符文之地最和平富裕的城邦,成为站谁谁发、离谁谁倒的“站队王”。
但是,这一次……
“人类发展了近万年岁月,才好不容易诞生这么一片科学的沃土。”
“离开皮城,我又该去哪呢?”
和皮城比起来,诺克萨斯都算科学荒漠。恕瑞玛、德玛西亚、艾欧尼亚和弗雷尔卓德,那就更是未开化的“史前文明”了。
“去祖安?”祖安已经是科研环境最接近皮城的地方了。
可现在双城之战一触即发,祖安又哪里能太平呢?
而且谁知道此战过后,赢的是祖安还是皮城?
“再看看吧……至少想办法把莱米尔教授救出来,把其他事也都安排好了再说。”黑默丁格驱散了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跑路念头。
而就在这时,海上吹来一缕微风。
无数海鸟落在船上,疲惫地舒展羽翼。
黑默丁格抬起脑袋,他看到了那飞在高空的云朵,那碧空如洗的天幕……
……
时间回到现在。
“忘了告诉你——黑默丁格教授,现在已经不在皮城了。”梅尔浅浅笑道。
“哎?”杰斯着实有些猝不及防。
他老师,皮城大学的校长,进步之城的首席科学家,竟然一声不吭地跑路了?
“是的。黑默丁格教授已经答应与我们合作了。”梅尔确认说:“以后有条件的话,我们甚至会把整个海克斯科技学院都搬去祖安。”
杰斯:“……”
“现在你还有什么顾虑的吗?”梅尔笑着问道。
青梅竹马的凯特琳去了,生死之交的维克托去了,有知遇之恩的梅尔去了,有授业之恩的黑默丁格也去了……
就剩他一个还没进步了。
他还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可杰斯就是……莫名地有些纠结。
“我明白了。”梅尔叹了口气:“你在抗拒改变。”
这其实很好理解。
有产者从来都是本能地抗拒改变的。
想想就知道,如果一个人能像杰斯一样家财万贯、声名远扬,既衣食无忧受人尊重,又可以安心科研追逐梦想……
那他只能是“脑子烧坏了”,才会想着去改变什么。
别说杰斯这样的成功人士,哪怕是杰斯手下那些工人,那些皮城的中产阶层,他们也是万万不希望改变什么的。
他们可能了解迦娜的理论,可能会同情穷人,甚至干脆自称是迦娜信徒,每每在弱者受到压迫时义愤填膺地发声。
但当变革真的到来,他们却又本能地感到抗拒。
因为变革总会伴随混乱。而他们真的有两头牛,他们只想让这两头牛好好活着,不要让自己幸福美满的小日子出现任何岔子。
这倒不是他们虚伪。他们只是脑子进步了,屁股还留在原地而已。这是人之常情。
“你说你不想关心政治,只想研究科学。”梅尔一针见血地指出:“但杰斯,或许你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其实已经表明了你在政治上的立场。”
科学研究需要稳定的社会环境。
而领风者掀起的变革,显然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破坏杰斯需要的这个稳定环境。
所以他也在本能地排斥领风者。
“我……”杰斯哑口无言。
梅尔三言两语,就让他尴尬得涨红了脸。
“我……我明白了。”杰斯终于认真地审视起自己。
他没有任何顾虑,只是在本能地排斥改变。
而改变……真的有那么可怕么?
他想到了迦娜的理论,想到祖安工人的贫穷和艰难,想到了那些皮城工人的偏激和狂热。
他又想到了维克托、凯特琳、黑默丁格,最终看向梅尔那再熟悉不过的姣好面庞:
“梅尔,我愿意加入领风者。”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杰斯鼓足了勇气,对梅尔表态:“不管你需要我在两天后的战争中做什么事,我都愿意帮忙。”
“哎?”梅尔微微一愣:“你……帮忙?”
然后她很淑女地捂住嘴巴,咯咯轻笑起来。
“怎、怎么?”杰斯又窘迫起来。在梅尔面前他总是这样,像个懵懂迟钝的孩子。
只听梅尔笑道:“杰斯,你以为我特意来这找你,是让你冒险参战么?”
“不是吗?”杰斯呆呆问道。
“当然不是。”梅尔说:“我说过,我这次来是为了给你指路。”
“就像我们以前一起做生意时,遇上好项目让你出钱,那是为了带你提前上车。”
“不然要是等我们打过来再站队,那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唔……”杰斯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十分在意地问:“梅尔,你们……难道已经有必胜的把握了?”
“当然。”梅尔信心十足地说:“变革之风已至,胜利必将属于领风者!”
……
几小时前,小船上。
黑默丁格感受到了风,看到了海鸟,云朵,天空。
“风向不对。”平时日间风自海上吹向陆地,夜间自陆地吹向海上。但现在,海风方向很乱。
“鸟也太多了。”许多从大海彼端飞来的海鸥落在船上,赶也赶不走。
“云有些高。”是白色羽毛状和马尾状的轻云,高度不小。
“天空也很干净……”能见度异常良好。
风轻云淡,晴空万里,天气似乎不错。
但黑默丁格却突然寒毛直竖,神色紧张地望向了东方辽阔无垠的海面。
他知道,他看到的一切征兆都在说明——
在皮尔特沃夫的东方,远至数百公里的大洋之上,有一股摧枯拉朽的强大力量正在缓缓酝酿:
“飓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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