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校篮球队的几个队员瞅准了机会,在走廊上拦下了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握着一卷奖状的高个男生:
“大学霸,下午我们和七中比赛,你有时间——”吗?
“没有。”言简意赅。
他们已经习惯了沈星敛惜字如金的风格,没太计较,继续表明来意,“不需要真的看,只要敛哥你随便挑个时间在观众席上坐坐,让女生知道我们没撒谎就好。”
“不是吧?你们放假消息骗女生?”跟在沈星敛身后的徐志豪嚷嚷道。
篮球队队员为自己辩解:“敛哥最后来了就不算假消息嘛,谁让七中那什么校草也来了,他们学校的女生有多疯狂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主场变客场丢脸的可是咱学校。”
“就你们那破水平,全校女生来给你们加油都不管用。”徐志豪毫不留情地揭了他们的底。
“关你什么事,我们求的是敛哥又不是你。”一队员恼羞成怒。
“打得不行还不让说了是吧,”徐志豪一时气性,“敛哥,下午别去了,去了到时候他们输得一败涂地,连带着你也丢脸。”
“敛哥你别听他的,真输了也是我们自己的事,你给去撑个场子,行不?”
被吵到心烦的沈星敛只想快点应付完了事,“几点?”
-
“哇,重点中学的操场好大。”
“树也好多,好直。”
男生一路走一路感慨,忽然间他发现了什么,窝在一棵树下不走了。
其他几个头发五颜六色穿着乱七八糟的男生正在一旁边玩手机边等他,见有实验中学的学生过来,出于某种家丑不可外扬的心理,着急喊起那个蹲着的男生,“薛君钰,你在人家树底下扒拉什么呢,别丢人现眼了,快点去报到。”
“哦哦。”比赛不能耽误,薛君钰收起玩心站了起来,手上捏着刚才用来扒蚂蚁窝的小树枝。
他低头观察枝条顶端的两只小蚂蚁,没看路,然后......直直地撞上了前面那个人。
“嚯,碰瓷呢。”徐志豪看好戏。
沈星敛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撞他的男生在原地打转。
“诶诶?我的蚂蚁呢?”刚才这一撞,把他的两只蚂蚁都撞掉了,薛君钰拈着一根空树枝,茫然地寻找。
践行人道主义(关爱傻子)的沈星敛实在看不下去,在徐志豪错愕的目光中,他走上前拍了拍男孩的上衣,“别找了,在你身上。”
“怪不得我找不到,谢谢。”薛君钰仍是低头,寻找两只被拍落的小家伙。
沈星敛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两只蚂蚁,看着年纪挺小,说不定是来做自然课作业的小学生。
他这么猜测着,还没来得及问男孩是附近哪所小学的,一心顾着蚂蚁的男孩忽然想到了什么,着急跑开了。
比赛推迟了一小会儿,对方球员还没准备好。
沈星敛说来走个过场就真的是来走个过场,他离开得很干脆,一点不拖泥带水。
他刚走出场馆,里面观众席的反应突然热烈起来,女生们在疯狂喊一个名字,沈星敛没太在意。
2
“薛君钰,”沈星敛扶额,不忍直视他那张零分的英语卷子,“你是怎么避开所有正确选项的?教教我好吗?”
“这个,那个......”薛君钰挠了挠后颈,“同桌你别气,生气老得快。”
沈星敛有被他哽到,“你还好意思说。”
“......那我不说话了,哼。”薛君钰赌气地扯过他的卷子塞进书包,连同其它几张十几分的卷子一起。
他不就是考了有史以来最低分嘛,至于从早上气到下午吗?
“君钰,还有三个月就高三了,这样子你怎么考——”
“星敛越来越像班主任了,”薛君钰捞起书包离开座位,“我有事先走了。”
等人走远了徐志豪才敢转过身,“这是君钰第几次早退了?”
沈星敛把散落在桌子上的书摞好,没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敛哥你也没必要非逼君钰上大学不可吧,说不定他们乐队真能火。”徐志豪摊平一张传单,上面印着几张乐队照片。
占据C位的贝斯手无疑是本地摇滚圈最受追捧的对象,虽然他只有17岁。
沈星敛只瞥了一眼,“出名了又怎样,他现在连字都认不全,看得懂合同吗?”
“是你要求太高了,我看君钰就想快快乐乐地当个小文盲,”徐志豪帮着薛君钰劝沈星敛,“别太专/制了,就算你不把君钰绑身边他也能活得好好的。”
-
“真搞不懂你们这代人,学有什么好上的,等过几年还不是一样要找个厂子上班?”吉他手夹着烟,闲散地靠在墙上。
薛君钰专心订正试卷,“反正我同桌不一样,他是做大事的料。”
“君钰也能做大事嘛,”吉他手碾灭烟头,轻佻地笑笑,“你才刚上台了几个月,我就收到了不少‘资助人’的名片。”
“......滚。”
“骗你的,名片我收到就扔了,你在做什么?让我看看,说不定我还记得点......这是哪个星球的文字?”
3
高三开学的那个夏天,薛君钰的座位空了。
早有预兆。
4
“谁都可以跟他做朋友,我也是其中之一。”
“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重要的人。”
“薛君钰,你最好在十年之内成家生子,不然,我会纠缠你到死。”
——日记
5
私立医院门口停着一辆卖花的三轮车,沈星敛也是临时记起不能空手去看望病人这条规矩,他随便买了一束,还没进去,门口站着几个举着长枪短炮的人,保安根本赶不走,听说是有明星住进来了。
直升顶层的电梯打开,沈星敛还没踏出去,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不可思议地在走廊响起:
“疼死我了,那个护士给我扎了三针才扎进去,针孔都在呢。”
“哥,你别告诉我你打针的时候掉眼泪了啊,虽然说私立医院保密性高,但万一传出去怎么办?......不是吧?你还真哭了啊,我就不该出去给你买红豆包!”
薛君钰委委屈屈地耷拉着头,用空着的手接过助理买来的红豆包,“我是病号,你不能这么凶我。”
助理崩溃:“哥,你要再崩人设我的工作就要丢了啊,你知道这年头找工作有多不容易吗?”
“好吧好吧,我努力。”薛君钰咬了一口甜糯的红豆包,心情一下子明朗了。
他推着自己的输液架在走廊上晃晃悠悠,寻找除了助理以外可以聊天的对象。
助理并不担心,他先前就打听过了,住在这层楼的只有一位女士,明天就出院了,一般不出病房。
就算他的这位主儿再社牛,也不可能直接闯进去。
“同、同桌?”薛君钰呆楞了两三秒,惊喜过望,要不是还在输液,手上又拎着红豆包,他早扑上去了。
“你来干吗啊?”
惊喜过后,他又有点紧张,毕竟好几年没见过了。
对方并不理会他的寒暄,径直走进另一间住着人的病房。
“星敛......”
沈星敛开门的动作微顿,最终也还是没正眼看过他。
“进来也不敲门,”病床上的中年女人合上书本,有些怪罪的意味,“我明天出院,你今天才来看我,最近都在忙什么?”
“没什么,”沈星敛把刚买来的花插进花瓶,刚坐下来一会儿又站了起来,“你要吃点东西吗,我去外面买。”
“无事献殷勤,你是要去见人还是办事?”
沈星敛又坐了回去,“不见人,也不办事,你不需要的话我就不去了。”
走廊外的薛君钰心神不宁地来回走动,一直到黄昏才进了自己的病房。
他从黑夜期待到白天,直到顶层只剩下他一个病人。
之后的几天,助理惊讶地发现一向爱折腾的主儿竟然安安分分地宅在了病房里。
打针痛了也不再掉眼泪,连喝药都不忌苦了。
6
事故。
7
我们将继续在一起而不是
独自前行
走向永恒
——日记
8
那是一间建在陡峭山壁上的寺庙,屹立不倒已有三百余年。
三十五岁的沈星敛受当地文旅局邀请,指导对它的修缮工作。
任务不算多繁重,但时间紧迫。
雨季罕见地提前了,谁都没预料到。
自然的变换永远先人类一步。
这意味着,今年的雨季会格外漫长。
工程被迫停止,前来观摩学习的学生也陆续被送回,沈星敛自愿和寺内唯一的老僧人呆到了最后一刻。
“不知道撑不撑得过今年……”僧人自言自语。
在灯下瞧图纸的人闻言抬头:
“对不起,动工晚了。”
僧人对上沈星敛无悲无喜的视线,摇摇头,“自有定数。”
他点上香烛,继续侍奉佛像。
电灯灭了,两人静坐着,都没有慌乱。
“施主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现世无。”
佛像前的烛火在摇晃。
“来世……愿他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作者有话说:
7的三节诗摘自蒂斯黛尔的《爱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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