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犯罪创举啊!的确,那并非不可能的事。只要巧妙地剥下脸皮,制成面具标本后再上妆,肯定可以做出完美 的“人皮面具”。也就是说,那名百面演员以假乱真、千变万化的各式乔装模样,原是世上的真实人物?
这件事太过离奇,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力。我怀疑,当时R与我的推理会不会是哪里出错了?在这世上真有这么残忍的魔鬼,戴着“人皮面 具”仍坦然自若地如常演戏吗?但是,冷静思考过后我逐渐明白,除此之外恐怕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我不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亲眼目睹过了吗?眼下,容貌与舞台上分毫不差的人物就在这照片中,而R是个平日以冷静自诩的男人,这种兹事体大的事,他不可能误判。
“万一我们的推论没有错(实际上我们也想不出其他可能),我们就不能袖手旁观。可是,就算立刻拿着这张照片报警,警方恐怕也不会轻易相 信。我们必须掌握更确切的证据才行,例如,从百面演员的衣箱中直接找到‘人皮面具’之类的道具。幸好我是报社记者,与那名演员也有数面之缘,不如就效法专业侦探,试着去揭发这个秘密……就这么办,我明天就着手进行,进展顺利的话,不仅可以告慰亡者们在天之灵,对报社而言也是大功一桩。”
R毅然决然地如此说道,我当下也大表赞同。两人直到深夜两点依然激动地讨论这件事。
自此之后,我的大脑已被这骇人的“人皮面具”所占据。无论是在学校上课还是在家看书,蓦然回神,总在不知不觉中思考起这件事。R不知怎 么样了,是否已顺利接近那名演员?想到这里,我简直片刻也无法忍耐。于是,我记得应该是看完戏之后两天吧,我再次去找R。
当时R正在灯下聚精会神地读书,内容依旧是笃胤的《鬼神论》(14)和《古今妖魅考》(15)之类的书籍。
“啊,上次真不好意思!”
我出声招呼,他从容地如此答道。如今我已无暇拘泥于谈话的顺序,一开口就切人人皮面具的问题。
“那件事怎样了,查出一点儿线索了吗?”
R露出不解的表情说:
“你说的是哪件事?”
“你忘啦,就是‘人皮面具’的事呀,那位百面演员。”
我压低嗓门郑重其事地如此问道。意外的是,R的面孔竟然扭曲了起来。然后,他拼命忍住随时爆发的大笑、憋着声音说:
“啊,‘人皮面具’吗,的确相当有趣。” 我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儿,完全不清楚状况,只是茫然不解地看着他。在R眼里,我的表情肯定格外愚蠢。他似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那个啊,是幻想啦,只是我个人觉得,若真有那种事的话,想必也是一出精彩的幻想剧啦……没错,百面演员的确是位很罕见的艺人,但他怎么可能戴什么‘人皮面具’嘛。还有盗头贼的事,这是我负责报道的案子,我很清楚后来警方其实已经找到盗墓贼了。也就是说,这两起事件之间根本毫无关联。我不过是加入少许幻想的情节,试着将它们串联在一块。哈哈哈。啊,你说那张老妇的照片吗?我哪来那种亲戚啊,那其实是报社拍的,根本是百面演员自己的乔装照片啦,我将它贴在旧底纸上当做骗人的道具,说穿了根本没什么玄机,不过这种感觉很有趣吧?即便是无聊至极的人生,只要自己愿意动脑编故事,还是可以活得相当充实哟。哈哈哈。”
就这样,故事结束了。百面演员后来发展得如何我毫无所悉。大概是继续旅行,各地表演,在某处乡下逐渐衰老凋零吧!
(《百面演员》发表于一九二五年)
【注释】
(1)当时的日本,中学毕业生只要当两年代课教员(没有正式资格的小学教员),便可取得正式教员的资格。
(2)平田笃胤(1776—1843),江户后期的国学家。除了国学之外,平田也以研究传说和神话。
(3)上田秋成(1734—1809),江户中期的国学家、诗人、小说家。代表作《雨月物语》为怪异小说集,安永五年(1776)初刊。包含《白峰》、《菊花之约》、《浅茅之宿》、《梦应之鲤》、《佛法僧》、《吉备津之釜》、《蛇性之淫》、《青头巾》、《贫福论》等五卷九话,本文介绍的“难不成是要卖给黑烧屋吗”是《青头巾》。
(4)即Emanuel Swedcnborg(1688—1772)。瑞典灵视者,科学家,担任皇家矿业大学顾问,同时也致力传扬心灵主义。
(5)即William Blake(1757—1827)。英国诗人、画家,发表神话叙事诗《预言书》。
(6)即现今的枥木县。
(7)距离后文的热田也很近,因而可能是指名古屋市中的大须观音。
(8)实际上,泪香小史,也就是黑岩泪香的著作中并没有这个题名的作品。
(9)泪香小史(1862—1920),明治时代的翻译家、推理小说家、记者。
(10)用莎草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兰草的茎编织而成的席子。
(11)二者都是歌舞伎演员。团十郎全名九世市川团十郎(1838—1903),明治七年,自河原崎三升袭名,为明治时代剧界第一把交椅,后来被尊奉为“剧圣”,“第九代”指的就是他。菊五郎全名五世尾上菊五郎(1844—1903),与九世市川团十郎并称“团菊”,同样也是明治剧界的代表名伶。
(12)神乐狮子是民间神乐的一种。一边甩动狮头一边祈求除魔驱邪、防火防灾,狮子舞即由此衍生。热田应是指乱步少年时期居住过的名古屋的热田。
(13)以药用为目的,将动植物蒸烤成黑炭出售的商店。
(14)书名应是《鬼神新论》,平田笃胤于文化二年(1805)写成初稿,文政三年(1820)出版依据孔子学说批判诸家鬼神论,论证神的实际存在 与普遍性。
(15)写于文政五年,发表于十一年的平田笃胤著作,主要内容为考证天狗,结论则是应该遵守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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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两角※
人啊,一旦觉得无聊,还真不知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呢!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个T男。他是典型的无业游民,虽非家财万贯,倒也不愁吃穿,是个成天在钢琴、音响、跳舞、戏剧、电影以及花街柳巷之间打转的男人。
不幸的是,此人早已有妻室。像这种放荡的男人竟然家有娇妻,什么,这可不是好笑的事。真的该说是大不幸哪,唉,真的是。
T倒也不是讨厌贤内助,问题是,单有妻子无法满足他,他依旧处处留情。不消说,老婆势必妒火大作,而这对T来说竟也是一种难以割舍的生活乐趣。说到T这个老婆,其实还颇有姿色,真搞不懂她怎会嫁给T,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恶的T放着漂亮老婆在家,还索求不满地对街上随便抓都有一把的风尘女子到处散情,照理说这样是不可能找到心仪的对象,他却满不在乎,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出于无聊罢了。他既非苦于精力过剩,也不是为了追求真爱,仅仅是无聊。在他应接不暇地与各种女人交往时,自有一些不同的滋味在心头。此外,说不定在某种机缘下还能挖到意外之宝。T的拈花惹草,大抵就是基于这样的心态。
话说,这样轻浮,一门心思只在女人身边周旋的T居然有闲情逸致忙起“正”事来,那实在是出人意表。只不过他所谓的“正”事是另一种异想天 开的游戏人间,一个人出格到了这种地步,也着实有点儿吓人了。
若偷窥到自家老婆跟自己以外的男人——也就是情夫——偷情时的样子,内心想必难免五味陈杂……不,真要遇上这种状况肯定无法忍受,只是 有时会忽然萌生这样的好奇心。T会做出那么反常的事,绝大部分也是出于这种好奇心。他自己倒是辩称这是为了遏制老婆嫉妒他放荡纵情的手段。
好,说说他究竟做了什么吧。
某晚,他从头到脚皆换上自外头弄来的新行头,鼻子底下甚至粘上小胡子,换言之就是简易乔装了一番。随后,将刻有随便捏造的姓名缩写的银制烟盒塞进袖袋,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家里。
妻子认定T必定又像往常一样,在哪儿鬼混到三更半夜才回家。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也就是说,她丝毫没察觉T的异常,半夜睡眼惺忪的也难 怪迷糊了些。T也是小心翼翼,新和服的条纹图案选的是与他的旧衣几可鱼目混珠的花色,在他钻进被窝前,甚至刻意以手掌、手帕遮住小胡子。没想到,T这个绝妙的计划就在这般谨慎的蹑手蹑脚下顺当地成功了。
平常他们习惯关灯睡觉,因此一躺在床上,在一片漆黑之下,T便轻轻地把捂着胡子的手放开,异样的毛发触感当下惊动了妻子。
“啊……”
妻子会发出如此可爱的尖叫绝不是毫无来由,这也正是整个过程中让T觉得难度最高的地方。他一确定妻子发现了胡子,便立刻背过身,再也不让 妻子碰到胡子,顺势把被子往头上一盖发出假鼾声。
这时,一旦妻子察觉有异非要查个究竟的话,T的计划势必完全泡汤。事后他说自己假装打呼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是七上八下的呢!没料到,妻子的反应有点儿暧昧,不知她是否感到哪里不对劲,一直静止不动。等了好一会儿,只听到妻子纤细柔柔的鼾声传来,T这才放下心来。
于是,T相准妻子已熟睡后,悄悄从被窝中爬了出来。迅速穿上衣服,把那个银制烟盒留在枕畔,悄然无声地溜出家门——还不是从大门口,而是翻墙出去。这个时刻自然不可能有车子(1),他当下决定步行到十几町外经常光顾的茶室。他果真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张狂男子。
好了,到了第二天早上,妻子醒来一看,昨夜明明一起就寝的丈夫此时竟然不见踪影,她当下大吃一惊。她在家里四处寻找,只是怎么也找不到。丈夫一向贪睡不可能一大清早就出门,正当她觉得纳闷时,赫然发现枕边的烟盒。她从来没见过这只烟盒,与丈夫平常带在身上的完全不同。她好奇地拿起来仔细一瞧,上面刻着陌生的姓名缩写。就连盒里的卷烟也和丈夫惯常抽的不同。她心想一定是丈夫在哪儿拿错了,但还是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儿。这时,她脑海里赫然浮现昨晚的小胡子。可以想象,此时此刻,做妻子的是何等恐惧害怕!
这会儿,T仿佛对昨晚彻夜不归感到心虚般,苦着脸回来了。服装当然已换回前一天出门时的穿着,假胡子也摘掉了。换作平时,妻子绝对不会善 罢甘休,可是今天已顾不得生气了,眼下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于是,一副微妙又尴尬的场景便出现了:T沉默着走向客厅,妻子沉默着尾随其后,脸色惨白。
过了好一会儿,妻子终于战战兢兢地开口:“这个烟盒,是不是你从哪里拿错的?”不消说,妻子手上拿的正是那个银制烟盒。
“不是,这是怎么一回事?”T故意装傻。
“可是,”妻子略微娇嗔,“昨晚,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啊?”他继续装糊涂,“可是,我的烟盒,你看,明明在我这里呀。况且,你说我昨晚回来过?”
他刻意高声反问,语气里充满质疑。就这一句话,便让妻子吓得说不出话来。
诸如此类,感觉两人像在说相声,若把对话内容一一写出来,恐怕就会没完没了,就此略过吧! 总之就在夫妻俩一问一答的过程中,妻子万般无奈地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当下,T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声称这是绝不可能的事。他辩称自己昨晚待在某某家,与某某人喝了一整晚,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某某人,也就是推理小说所谓的不在场证明。他事前早就拜托朋友套好词了。啊?你问我是不是就是那个帮他做不在场证明的某某人?不,不是不是。
“你该不会是在做梦吧?不,那绝不是梦。因为明明留下烟盒,便足以证明那不是梦。那么,看来像是古书上记载的离魂病啰,可是这年头,应该不可能有那种事。所谓的离魂病,是指一个人的形体一分为二,两个分身同时在不同的地方,做出不同的行为。”
T洋洋洒洒地发表了一席谬论,甚至还故意一语道破,“你说这种话,其实是想悄悄把外面的野男人带进门吧?”
对T来说,吓唬妻子是种无上乐趣,简直是造孽啊!总之,那天就不了了之地过去了。当然,只玩一次根本没什么乐趣可言。依照T的计划,他打算一而再、再而三地多捉弄妻子几次。
第二次计划实行前,他着实有点儿忐忑。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若他的乔装太过异常的话,妻子说不定会突然惊觉而大呼小叫的。所以,这次他进门时并没有乔装,也没粘上假胡子。好了,这下子灯也关了,钻进被窝,确定妻子已睡着之后,他便趁着妻子意识朦胧之际,以假胡子稍稍触碰一下妻子,之后假装已经睡着,把绣有同样姓名缩写的手帕留下,再顺利溜出家门,这次居然又成功了。第二天早晨的情况和上次差不多,只是妻子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T假意的嫉妒也更变本加厉。
接二连三地重演过后,T的演技越发娴熟。事到如今,对妻子来说,确有一个陌生男子,数度把刻有相同姓名缩写的烟盒和手帕遗落在她枕畔,与此同时,两人的心态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之前的故事说穿了不过是笑话,可是接下来话题会变得相对严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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