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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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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被找回来的金银珠宝,最高兴的不是元非晚,而是谷蓝。“原来他们拿走了那么多,大娘!”她义愤填膺地道,“幸亏现在都拿回来了!”

元非晚垂着眼睛,挨个儿清点萧欥拿来的东西。因为别院和县城的距离,元光耀在州学教书时惯常就近吃午饭。这倒是给了她方便,可以在元光耀回来之前先对着账本把自己的东西一一登记起来。

此时听见谷蓝说话,她也没抬头。“还有什么?拿过来。”

谷蓝回神,赶紧做事。

登记造册可是个耗时间的活儿。两人忙活了大半个下午,才把东西归类放好。元非晚仔细翻了一遍,“还差一些。”

谷蓝伸长脖子看。奈何她不怎么识字,也就看个热闹。“真的吗?还差很多?”

元非晚摇了摇头。“多倒是不多,”她一边检视一边说,“至少母亲给我的东西基本都找回来了。”

谷蓝不免张大了嘴巴。这是得被欺负到什么程度,才能连自家亲妈给的东西都保不住啊?

她认识的只有现在的元非晚,当然觉得以现在元非晚的程度,之前绝不可能被人欺负了去。但元非晚自己知道,以前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也不爱多说,只道:“其实这些东西,要不要都无所谓。”

“啊?”谷蓝震惊了。“这可是一大笔钱呢!”

元非晚没费心反驳。她认真记账并不代表她在乎这些钱,而是因为将来可能需要和其他人对质。如若给了她的东西都不知道去哪里了,那怎么说得过去呢?

所以谷蓝的惊诧,她并不太在意,只继续说下去。“只不过,我的东西,便宜不认识的人都可以,就是不能便宜了某些人!”

谷蓝瞬间明白了。像元光耀那样,他捐钱给私塾之类的,客观说来的确算便宜了不认识的人,她们大娘并不介意。但若是给一些天天蹦跶添堵的极品,她们大娘就一文钱也不愿意给了!

“说的是,”谷蓝点头道,“您把钱给出去,不求回报,但也不能养白眼狼吧?”

“就是这个道理。”元非晚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剩下的那些,就看水碧的了。”

“……啊?”谷蓝再次震惊了。看水碧的?那岂不是……“我说水碧姐姐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原来您这是要……要……”她想了半天,那个成语已经在嘴边转了,可就是吐不出来,急得脸都红了。

“将计就计。”元非晚帮她补上。

“对对,就是这个!”谷蓝拼命点头。“老夫人肯定想不到,她让水碧姐姐回去给她做事,水碧姐姐却在给您做事!”

为了打消可能的怀疑,元非晚之前才晾着水红那么久。如果太过轻易就放人,老夫人不见得会上当。

“水碧姐姐一定能行!”谷蓝肯定道。

“你又知道?”元非晚笑笑。不过,她也不是想要质疑谷蓝——

因为水碧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人在没有更好的选择时,要么破罐子破摔,要么就是孤注一掷。己方当然要制造唯一的最好条件,敌人那就该制造唯一的最坏条件了!

想到这里,元非晚又回忆起什么。“元达呢?”

被点名的人很快就上了楼。“大娘,您有什么吩咐?”

“中午让你打听的事情,有结果了没有?”元非晚不疾不徐地问。

“有了。”元达躬身回答,“据说李寡妇刚嫁过去没一年,丈夫就病死了,从此落了个克夫的名声。也正因为如此,之前她住在夫家,被人赶出来了。虽然她娘家还有人,但也不和她往来。她现在住的地方,还是租来的。”

“哦?谁租来的?”元非晚隐约有些猜到,但还是问。

“听说是年前刚搬的房子,是座还算清净的小宅院。”元达回答,“看样子也不算差。要不是房东是个孤寡老太婆,她又几乎不出门,怕是有人要说三道四了。”

言外之意,就是所有人都不认为李寡妇自己能有租房的钱,怀疑有人包养她。事实上确实也有,就是元光宗。只不过李寡妇素行低调,很少出现在众人眼前,大家就去注意更热闹的八卦了。

“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确实是这个理儿。”元非晚笑了笑,眼里却毫无笑意。“想她肯定很愿意入住元府,咱们就帮她造一造这声势呗?”

听了这个,元达不免抬头看她。“大娘,您的意思是……”

“倒也不用点得太明白,毕竟咱们府里这些天都在风口浪尖上,没人不关心。”元非晚沉吟道,“那李寡妇的夫家人住得可远?”

自家儿子死了,儿媳在外头勾人,大部分人家都忍不下这口气吧?就算是他们嫌弃儿媳克夫,但给九泉之下的人戴绿帽,也实在够好好闹一场了!

元达感觉自己懂了一半。“嘉宁县城统共就那么点大,说远自然是不远的。”

然而这并不是元非晚想做的全部。“府里呢?现在只关心钱了吗?”

“差不多。”元达诚实道,“我下去过去时,听说二房郎君和夫人又吵了一架。据说是黄夫人自己藏下的私房被发现了,二房郎君让她交出来,她不肯,结果就闹了起来……听说还从茶杯砸到了椅子!”

哟,这是提前上演全武行了?

元非晚兴味地扬眉。“有出什么事吗?”

“倒也没。黄夫人躲得快,听说只轻微擦伤了。”元达道。

啧,果然一点点私房还不够猛啊!元非晚想。但随之她又想,这搞不好是因为元光宗拿到了老夫人的私藏,这才不太能看上黄素的鹭鸶腿肉。这一天鸡飞狗跳的,元光宗肯定不敢妄动;要发现他偷的东西凭空消失,大概得过几天。而等到那时候,可就有好戏看了!

元非晚想了一想,很快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连环套连环之计。老夫人已经入觳,现下就等剩下的一个个钻进去了!

“这几天风头紧,若二叔机灵点,就该知道不能去树林子,也不能去李寡妇那儿。”她轻声道,“若是这样,便要我们费些时间,等他们出错。”

元达想了想,的确是这样。平时就算了,顶风作案什么的……风险那么大,正常人都不会做!但现在问题来了——元光宗已经敢在自家人眼皮底下偷人偷钱,而且成功了;铤而走险的事情他又不是第一次做,再做一次也不是不可能!

“若不是这样,咱们要怎么做?”元达虚心地问。不管是什么,他站自家主子这边就对了!

“找个法子,让二婶知道二叔并不是一天到晚坐在县衙。”元非晚道。以黄素那种多疑的个性,不弄个水落石出才奇怪!

“嗯?”元达有一点不明白。“那李寡妇的夫家人那里……”

“那里当然也要知道。”元非晚笑眯眯道,表情和自己只是在谈论点心一样平常。

然而在彻底理解之后,元达不免惊呆了。“大娘,您这是……”要让李寡妇的夫家人和二房郎君的正室夫人去联手抓奸啊!会闹得很大的!要是真成功,绝对是全嘉宁三个月的头条!

“既然要做,便做得彻底些。”元非晚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她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茶,补充道:“做事情不要留个小尾巴。要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们又不是做不到。那么,如果能一次做好,又何必给自己制造新的麻烦?”

这话听在元达耳朵里,便有些别的意思。要知道元光耀可不是这种性格,不然事情也不会拖到现在。但当然,元光耀现下也丧失了所有耐心。他们大娘莫不是怕她爹突然一个心软,问题就没法解决了?

说句实话,对于老夫人和二三房,元达平日里也忍得够多了。故而此时元非晚要求把事情做绝,他内心里更倾向支持。至于元光耀知道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有他什么事,他们大娘自己会处理的!

“那我这就去办。”他一点头,便匆匆地离开了。再晚些城门都要关了,他得赶在那之前先把消息放出去!

谷蓝站在一边,把他们的话都听了进去,不由相当目瞪口呆。“如若这事被坐实,二房的名声不是臭光了?”

元非晚继续喝她的茶。“怎么,你舍不得?”

舍不得这话就说的重了,谷蓝慌忙摇头。“当然不是!二房郎君既然能做出这种事,就活该受到惩罚!至于那个寡妇,就更不干咱们的事情?”

“那你想说什么?”元非晚问,她知道自己婢子还有疑惑。

“虽说二房郎君下场如何都是他自作自受,但他那样的话,不是会影响到……”谷蓝说,欲言又止。

谷蓝能想到的东西,元非晚早就想到了。谷蓝无非就是想说,元光宗坐牢沉塘都不冤,但元非武和元非静可就倒霉了,摊上这种父亲。尤其是元非武——如若元光宗因此获罪,按照当朝律法,就算不到连坐的程度,也绝对影响仕途——

开玩笑,罪人之子还想考科举?第一关乡试的举荐就过不去,还是趁早洗洗睡吧!

“这可不干咱们的事情。”元非晚放下茶杯,淡淡道。“二叔敢做那种事,就该知道后果。孔夫子都说了,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二妹和二弟是他亲生的孩子,他不为他们考虑,却要咱们为他们考虑?”她的心是得要多大,才能圣母到那种程度?

谷蓝悚然一惊,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思考方向在哪里出了错——

元光宗本来就想要元光耀的地位和金钱,为此龌龊手段使了不知道多少;元光宗偷钱偷人,也不是元光耀或者大房任何一个指使他去做的;既然如此,大房为什么要为二房子女的前途负责?那不是扯淡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元光耀或者元非晚好心,帮着照顾二房子女。但父母辈已经撕破脸,谁能保证二房子女有能力后不会反咬一口呢?真要这样,还不如随便领养一个身家清白的孩子,前景也比这种可能来得强!更何况,元光耀自己三个子女尚且不能照顾到最好,好处怎么轮也轮不到二房子女上去啊!

“婢子知错!”一想明白,谷蓝就立即跪了下去。“之前是婢子想得太简单了!”

元非晚倒也不生气。“想明白就好,”她懒洋洋道,“起来吧。”

谷蓝依声站起,又问:“假如二房和老夫人的事情处理完,三房那边要怎么办?”

“哦,那就要看他们自己了。”元非晚随意道,“像是之前,我也想不到二叔会自己去偷东西啊。”

这种自毁长城的事情实在欠考虑,她都不能想象对手这么蠢!看起来男人精虫上脑时就失去理智这话是真的?还是说元光宗坚信自己做了也不会被抓到?

反正不管是哪一种,都给元非晚的行动创造了更加有利的条件,堪称不作不死的典范。所以她现在才说,要看三房自己——要是他们更作一些,她想做的事情就更简单了,不是吗?

这画外音,谷蓝琢磨到了一点。

老夫人指使水红给张婉之下毒,元光宗和寡妇通奸、还盗窃了数额不小的一笔,节夫人故意害元非晚染上水痘……这几样加起来曝光,足以把老夫人和二房打入地狱永不翻身了。剩下一个三房无声无息……

是他们真的没做什么,还是因为时机未到?

没等谷蓝想出个所以然,元非晚便吩咐道:“看天色也差不多,你下去看看,厨房晚饭做得如何了。永郎要的杨梅汤,一定要冰好。给阿耶准备的那份,糖要少放点。”

谷蓝脆脆地应了一声是,立刻就下去了。她们大娘才是务实会做事的!管别人那么多干嘛?咸吃萝卜淡操心!自己先过好才是真的!

与此同时,元府二房。

好容易保住了自己的那份私房,黄素正挽着袖子擦一些黑乎乎的药膏。外头传闻她轻微擦伤也不太对,因为那个口子几乎横贯了她整个左前臂,红肿不已,看着十分吓人。

“娘,我来帮您上药?”元非静长这么大只见过父母吵架,打架还真是第一次见,被吓得声音都畏畏缩缩的。

黄素不小心碰到伤口,不由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没事,”她勉强道,“娘自己能行。”元光宗和她动手的时候真没留力;要不是她躲得快,这会儿不是骨折就是半昏迷,远远不止被撕烂的长袖以及一道血痕的问题。

“这运气还算好,”黄素辛辛苦苦地把自己的手臂包成一只长条形的粽子,这才松了口气,“看侧房那个贱货,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本来嘛,撞到头,没请大夫,血止不住,又吃不了饭……便是有婢子照料,也显然捱不过去!

虽然元非静平日里对节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但在亲眼见过节夫人的惨状后,她不免有些怕。当然,不是怕节夫人,而是怕出手没个轻重的元光宗。

她爹怎么会这样?对平日里宠爱的小妾都下这么重的手,也就真会对黄素下同样的手?

就算元光宗平日对元非静还算和蔼,这会儿元非静心里的阴影都挥之不去了。她隐约觉得,平日里的爹都戴着张伪善的面具,撕下来后就是她现在看到的模样——

太吓人了!

“娘,”元非静忍不住问,“咱们不会有事吧?”

实话说,黄素自己都不能确定。但同时,她也知道元非静眼里的畏惧是为了什么。“不知道……”她犹豫道,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元光宗动手的对象先是节夫人,再是她。要是节夫人死了,元光宗得负全部责任。但瞧元光宗的样子,倒像是节夫人死了也无所谓……

说实话,黄素并不在乎节夫人的死活。但她和节夫人都嫁给了同一个人,确实有些物伤其类。这次她侥幸逃脱,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

想到这里,黄素不免用力抓紧了身侧的木盒。正是在抢回它的过程中她被木脚划伤,但它却是她目前唯一的指望了——拿着这些钱养活自己和儿女,然后指着儿子高中!

“静儿,”黄素忽然出声道,“如若给你一个机会,你愿意离开这里吗?”

“……啊?”元非静完全没想到黄素会这么问,不由惊呆了:“娘,你要走吗?为什么?”然后她目光落到黄素的手臂上,顿时就不问下去了。“……必须这样做吗,娘?阿耶真的不管咱们了吗?”

提到元光宗黄素就心寒,可在女儿面前,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从前一直没觉得我所嫁非人,直到近几日。要是今日之事再来几回,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你和非武。”

元非静咬紧了下嘴唇。但她还抱着一丝侥幸:“我和非武可是阿耶亲生的,他不会对我们怎样吧?”

这话听着很有道理,实际上却极天真。

别的不说,如果没有黄素,元光宗一个大男人,哪里会仔细给元非静挑丈夫?怕是谁给的聘礼多他就把女儿嫁给谁吧?真要那样,那可不是嫁女儿,而是变相卖女儿!

至于元非武,要是没有家里的经济支援,还能读什么书、中什么举?原本光明的前程还不是一个毁字?

想到这里,黄素不免又叹了口气。现实太残酷,她不好和女儿直说。“娘也就说说而已。”没钱,一切都免谈!

见天色渐晚,话题又告一段落,黄素便提高声音,唤人上菜。元光宗和她闹过又跑出去了,现时还没回来,她也不想管。左右他们都崩了,还要假装其乐融融地吃饭?那是难为谁呢?

只不过,黄素不想管,却有人让她不得不管。因为上菜之后,她的随身婢子站在一边,完全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黄素现在对这种表情很不耐烦。“有事就说,别摆着一副丧气脸!”

婢子一惊,立刻就低下头去。“夫人,”她犹豫道,“刚才我在外头听到一些传言……”

“是什么?”黄素毫不惊讶。他们府里都翻了天了,外头还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怕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吧?

不过,黄素也早就打定主意,在事情平息之前,她绝不在公众面前露面。不管怎么说,她一点也不想被人指指点点,也从没有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爱好!

婢子见黄素的表情,就能揣摩出一二。“和主人有关的事情。”她是二房的婢子,口中的主人只能指元光宗。

黄素皱了皱眉。“他怎么了?”她现在对元光宗做下的好事,除了节夫人那一件外,真是一无所知。“和偏房有干系?”

婢子连忙摇头。“没有,外头的人还不知道节夫人的情况。”

“那到底是什么?”黄素不耐烦了。“别磨磨蹭蹭的!”

考虑到要说的话,婢子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他们说、他们说……”她声音发抖,“说主人在县衙办公时经常擅离职守,不知道是寻哪个老相好去……”

后面的“了”字还没说完,黄素就跳了起来。真的是跳,因为她动作太剧烈,还绊倒了边上的胡凳。“你说什么?”她厉声道,“二郎在外头偷人?”

正等着吃饭的元非静也惊呆了。等确实意识到“偷人”的意义后,她尖叫出声:“这不可能!”

  ☆、6059㊣

到底可不可能,当然不是元非静说了算。黄素又惊又疑,这一顿晚饭更加食不下咽。

等饭吃完,元光宗也回来了。他脸上仍带着下午甩袖而去时的神气,见到黄素时就变得更加难看。冷哼一声,他就回自己屋里了。

元非静大气也没敢出,而神经已经高度敏感的黄素却在元光宗转身离开时闻到对方袖摆带起一阵隐约的香风,放在长几底下的手不由死死地攥紧了。

她之前就闻到过这股香气,还不止一次。她本以为,那香气是节夫人使出来的、在床上留住元光宗的法子,还因此明里暗里找了节夫人不少麻烦……结果却不是吗?节夫人这几天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是谁也不可能是她啊!

也就是说,元光宗真的瞒着她,在外头包养了一个女人?

一想到这个,黄素的表情都扭曲了。因为她明白,如果这事是真的,那元光宗的一切异常行为都有了合理解释!

明明一贯宠爱小妾,真出事情时却下狠手——很简单,因为他早就移情别恋,之前的宠爱就不是个宠爱了!

说是在节夫人那里,沾上的却是别的女人的味道——也很简单,元光宗不敢暴露外室的存在,当然只能拿节夫人做挡箭牌。怕是节夫人那头问起来,元光宗就说是从她这里沾上的味道吧?

这一脚踏三船而不翻的功夫,还真是炉火纯青啊!

黄素气得眼睛都烧红了。尤其在她想到,元光宗之前从她这里以各种名目支走的零花绝大多数都贴到了外头的女人身上……

奸夫淫妇!看她不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阵香味儿,元非静也闻到了。此时看着母亲的青白脸色,她脑袋里只有四个大字——“大事不妙”。瞎眼的都知道黄素现在一定是怒极攻心,她张了张嘴,还是把自己的话都吞了回去。

和黄素抱有同样想法的人还有不少,就是李寡妇之前嫁的那户姓赵的人家。

一般情况,一个女人守了寡,安分守己个几年再嫁,只要有人愿意娶,也不是个事情。就算旁人嚼舌根,大都也不会到正主面前去嚼。

但李寡妇不是正常情况。赵家老三娶了她后,便为她神魂颠倒,天天待在床上下不来。他原本身子就算不上强健,受不住日日纵欲。结果没到一年,他就因为肾亏体虚去了。

赵家的人瞬间傻眼了。因为想要早点抱孙子,老父老母本来对这事睁一眼闭一眼;结果儿子一命呜呼,媳妇的肚子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连个遗腹子都没留下,这难道是他们儿子的错吗?必须是媳妇的错!

这克夫的名声便如此传了出去。见过李惠儿的人都知道她媚得和菟丝花一样,一致认定这不算完全泼黑水。

与父母全然的厌恶相反,赵家老大老二都对自己的三弟妹有别的意思。老二还曾经旁敲侧击,想知道他可不可以接收弟弟的媳妇——

这话别的时候提可能还好,奈何他说的时候老三的孝期还没出。赵家老夫人气得银牙倒咬,把老二恶狠狠地发作了一顿,再过几天就把李惠儿撵出了门。她已经亏了一个儿子,难道能再倒贴一个进去吗?

实话说,和赵家老二心思一样的人不少,奈何他们到底有贼心没贼胆。别的暂且不考虑,他们总得考虑自己在床上精尽人亡的可能吧?赵家老三已经丢人丢到了地底下,他们好歹还想多活几年呢!

所以,听到李寡妇外头可能有汉子这种消息,立时有好事的去赵家登门拜访。

老夫人一听,哟呵,这不得了,害死我儿子还敢不守节?怒火蹭地三丈高,立时就要去上门找麻烦。

赵家老二呢?牙都特么酸倒了。他想了很久都没弄上手的女人,竟然被别人捷足先登?呵呵,哪有那种好事?

几个人一合计,便觉得这事实在不能就这么算了。俗话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就算赵家老三死了,李寡妇按理也该听他们这头的话!他们都没点头呢,她想改嫁?想得美!

当然,以防万一,赵家老夫人派人去通知了李家的宗伯。无媒苟合,李家难道丢得起这个脸?

毫无疑问,李家丢不起。家中女儿有克夫的名声已经够倒霉了,独居寡妇还和别人勾缠不清?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别人提起来,他们家女儿是不是就只有这一种印象?那还能不能找到好人家嫁出去?就算李惠儿不要脸了,他们也得为自己为儿女想想呢!

两家人这么一合计,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意见。他们两边各派一个人,从早上宵禁解除开始就盯着李寡妇的小宅院,看看到底有谁出入。只要真有此事,盯她个两三天,肯定能抓到马脚!

对这种暗潮汹涌,元光宗浑然不知。他勾搭上李惠儿也有半年了,已经过了开头时最警醒的阶段。而且,有个身娇体柔易推倒的情妇天天在床上等他,他也已经很久不去茶楼酒馆消磨时间。

所以第二天上午,元光宗在县衙坐了一阵子,便又克制不住蠢蠢欲动的下半身。左右他早退还是中间离开都不是第一回,他便起身向外走去。

刚出门,他迎面就碰上负责文书的同僚叶主簿。

“这是又要出去啊?给夫人买东西?”叶主簿笑着问道。

为了出县衙,元光宗什么理由都编过,最常见的无非是给母亲夫人儿女购置什么东西,彰显自己好儿子丈夫父亲的形象。此时听了这话,他也不脸红,还微微扬起了下巴。“是啊。”

“那便快点去吧。”

元光宗点点头,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叶主簿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很快就变成了鄙薄。“还真以为自己是棵葱呢!”他嫌弃道,“要不是沾了元先生的光,就凭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你当有谁愿意和你套近乎?”随即,他又笑道:“也不知道外面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一定有人去验证,只可惜我没时间看热闹……”他一面说一面摇头,抱着十几个书卷进门去了。

要是元光宗平时人缘好那么一丁点,说不定就有人提醒他,不管有没有这档子事,这时候都绝不能往李寡妇那里去。只可惜,他眼高于顶,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正三品大员的料儿、在县衙做事是委屈了他,愣是把一票同僚都得罪了个彻底。平时他们对他出去视若无睹,此时就变成了幸灾乐祸——

看你傲?你到底有什么资本傲啊,被抓奸在床吗?

在一群人等着看好戏的当儿,元光宗已经照着老样子,七弯八拐地去了那座熟悉的小宅院。后门上了锁,他左右看了看,利落地掏出钥匙开门,不一下就消失在门里。

看见他毫不停顿的动作,暗中观察的两个人都惊呆了。不得了啊,连寡妇家的钥匙都有了?这要说他们俩没奸情都没人信!

“你刚才看清人了吗?真是元家的那个老二?”一人问另一个。他们这么做,该不会惹毛元光耀吧?

第二个推了他一把。“还犹豫什么,快把其他等着的人叫来!”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你管他是谁?没听说吗?元先生连老夫人的东西失窃都不管了!他们肯定分完了家!我们做我们的,和元先生有什么关系!再晚的话,人就抓不到了!”

第一个慌忙应声,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赵家和李家的人手都齐了。李家宗伯带头,面色十分严肃。“你们堵前门,我们堵后门。其他的,绕着院墙巡逻,绝不能让人跑了!”

“是!”众人都应道。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在做这种事的时候情绪总是特别激动,现在也一样。

他们正要分头离开,忽然有个眼尖的注意到巷子近处徘徊的人影。“那是谁?”

通风报信的?李家宗伯挥了挥手,立时有两个年轻小伙子奔了出去,把人带进来。

那人却不是他们猜想中的给李寡妇或元光宗望风的,而是尾随元光宗到此的黄素。因为她不想被人认出来,所以往头上戴了顶帷帽。年轻男人力气太大,她疼得龇牙咧嘴的:“等等,我说等等!”

李家宗伯见她一副妇人打扮,心里的怀疑就先消了一半,示意人放开她。“这位夫人,请问您是?”

黄素本不想说自己的身份,但见到对方一大群人马虎视眈眈,威风就先被下了一大半。“元府……”

她刚说了两个字,就有人恍然大悟:“是了,这么眼熟,是元府二房的黄夫人!”

“你们知道我?”黄素感觉有些诧异。但这只是暂时的——因为她马上就想到,对方为什么会联想得这么快:“你们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李家宗伯笑了笑。但在这种背景下,他笑得可不太好看。“恐怕咱们都是为同一件事来的。”

宅院里头,元光宗和李惠儿一见面就干柴烈火,话都少说的。正浓情蜜意、翻云覆雨之时,门外突然响起一片喧哗之声。

元光宗差点就被吓萎了。“怎么回事?”他一时半会儿还没意识到那些声音已经进了院子,犹自愤怒,“还让不让人……”

砰!

卧房大门被粗暴地甩开两边。元光宗这回真被吓懵了,动都不敢动,直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影逼近,撕下了薄纱帐幔——

“作孽啊!”黄素一眼就看见自己丈夫敞着里衣、光着屁股压在一个女人光溜溜的两腿间,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尖叫声脱口而出。“你怎么什么都做得出来啊,二郎!”她一面叫,一面就冲了上去。

元光宗头皮发麻。若是黄素一个人找上门来,他绝不会有这种感觉。但在面对黄素身后一个个陌生却满脸凶光的男人,他不得不萎了。“……你们是……”因为要躲开黄素的捶打,他手忙脚乱地往里头躲,结果一翻身那玩意儿就露了出来。

见到那两人身下湿漉漉的淫液,原本惊呆(因为没料到这么正着)的众人终于回过了神。

“抓住他们,绑起来!”李家宗伯厉声道。“无媒苟且,白日宣淫,还勾搭有妇之夫!”

早有人在他历数罪状前,就拿着准备好的麻绳上去,把两人都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考虑到这种模样出去实在有伤风化,他们勉强给两人身上罩了一件外衣。

虽然问题没被回答,但元光宗已经从这些话中听出了对方的来头。“不,别,我只是……我只是……一时糊涂!”

现在可没人有耐心听他解释。

“双双捉奸在床,还有什么可辩解的?”李家宗伯满脸寒霜,又转向李惠儿。“伯父真是错看你了!”

李惠儿胆子小,从有人进来开始就一直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此时听见自家伯父那么说,她也没法反驳,只一个劲儿啜泣:“伯父,伯父,别……”

“我以后没你这个侄女!”李家宗伯一点也没打算听她求情。事情闹得这么大,脸都特么被她丢光了!此时不划清界限,更待何时!

“我以后也没你这个女儿!”李惠儿的父亲也在人群之中,厉声补了一句。

李惠儿原本高潮中的脸还带着激情的艳米分,此时已然面若死灰。

黄素已经要气疯了。她毫无章法地打元光宗,指甲在对方身上留下长长的红印子。被绑严实的元光宗躲不开,只得青着脸忍着。黄素打了一阵子,犹觉不解气,又忍不住去挠李惠儿的脸。“让你贱!让你狐媚!一个寡妇,勾搭有妇之夫,要不要脸了?”

这情况十分难看,觉得自己面子也被削的李家宗伯不由咳嗽了一声,立时有人把黄素给拉开了。“行了,既然人已经抓到,就送官吧。”

“……啊?”黄素正在气头上,想挣开钳制再好好教训李惠儿,闻言不由怔住了。“送官?”

李家宗伯曾经在衙门里做过事,对律条有些了解。“是啊,”他点点头,“按律,通奸者,无论男女,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

这话的意思很是清楚明白。通奸双方若都是单身,就要坐牢一年半;若是有老婆或者有丈夫,那就判两年。

黄素惊呆了,她完全不知道这个。况且,若是元光宗真被抓进去两年,那他们全家都完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这次第一个反对的竟然不是黄素也不是元光宗,而是李惠儿。“一年半?”她抖着嘴唇说,“这不行……这可万万不行……我已经有了啊……”

“……什么?”人群里的赵家老二听见这句话,顿时喊了出来。“你有了?”李惠儿不是只不下蛋的母鸡吗?怎么可能怀孕?这么说来,他当时想偷偷私通,幸亏没胆子做?

其他人则开始窃窃私语。

“看来这两人有一腿很久了,竟然都怀上了?”

“谁说不是呢?”

李家宗伯的脸色愈发难看。如果李惠儿怀孕,并不能为她免除牢狱之灾,反而会招来更大的祸事!而对他来说,更显得失职了!“找个大夫来!”

这一来一回的功夫,原本在外面等着的赵家老夫人也听说了。

“什么?这贱货肚子里真有了?”

她听到这句话,顿感颜面尽失。她儿子快一年都没让人怀上,这个刚搞了半年就坏了两个月?原来真是她儿子那方面不行?

当年她可是一口咬定,李惠儿身子有问题!要是这话传出去,她的脸往哪儿搁?

赵家老夫人气得要昏过去。呵呵,以为坐牢就可以了?这事儿,她拍着胸脯保证,没完!

将两个捆成粽子的人送到县衙的路上,可谓十分热闹。

本来嘛,当朝风气还算开放,寡妇再嫁以及婚前失贞都不算稀奇事,通奸之罪判的刑也是历朝历代最轻的。可是,就算群众再开明,偷偷摸摸地做和被一大群人撞破好事还是有根本区别的。

虽然没有提前准备,但臭鸡蛋烂菜叶这种东西任何时候都不缺;谩骂鄙薄之类,就更不缺了。

“瞧,我早说了吧?这寡妇一脸狐媚相,肯定忍不住勾搭男人!”

“啧啧,看这衣服穿的!怕是别人都替他们害臊,才勉强给他们搭上那一件遮羞的外袍吧?”

“元先生怎么会有这种弟弟?简直就是家门不幸!”

不管是成见还是马后炮,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围观众人热情高涨,议论纷纷。虽然众口难调,但他们总算还能达成两条一致意见:

一,偷吃不是稀奇事,但偷吃到大家都知道,就是他们的不对了;二,元家最好是分家了,不然有元光宗这么个拖后腿的,赚再多的美名都不够丢!

等到两人押解到县衙时,日头已经接近头顶。快到下班时间,又有人找上门来告状,可想而知县令的心情如何。等到人押上来,再定睛一看——

好嘛,这男方不是自家副官吗?

胡县令那叫一个生气。元光宗一个公职人员,出了这种不堪的事,还闹得满城风言风语——瞧大堂外围观的人有多少就知道了!虽说属下的私生活不该他管,但众口铄金,他免不了担一个风气不正的失职说法……他调到嘉宁已经快满三年,期间什么大事都没出过,眼看着就能顺利升官了,结果在紧要当口给他出这种乱子?这人和他有仇是吧?

俗话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胡县令他虽然只是个县令,但在嘉宁的地界上,权力也就和天子差不多了。和李家宗伯相似,为防被连累,他决定从严处罚,以显示自己公正廉明,更和这些腌臜事情一文钱干系都没有。

证据确凿,群众支持,胡县令很快就拍了板,将两人暂时收监,择日宣判。要不是元光宗身上有个官职,相关处理需要奏请吏部的意见,他立时就能判下去。

虽然众人对这种结果不是太满意,但这已经是现下情况里所能做到的极致了。他们一边议论,一边三三两两地散开。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嘉宁县里接下来三个月的流言有着落了。

卢阳明和公孙问之都挤在人群里看热闹。大家都离开之后,他们随便找了条小巷子。

“这县令倒是个爽快人,”卢阳明笑道,“一下子就解决了,什么时间都没浪费!”

公孙问之不置可否。任什么挡在自己升职加薪的道路上,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犹豫的。“那咱们是不是不用再盯着元光宗那边了?”这种情况别说翻身了,想想都是奢望!

卢阳明考虑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专心解决掉剩下的?”

公孙问之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来,言简意赅道:“抓紧时间。”

“我就知道你归心似箭,”卢阳明哼笑一声,但一点也不认真,“放心吧,来得及。”

“肯定来得及。”第三个声音加入,然后一条黑影从房顶上滑了下来。

卢阳明被吓了一跳。“我说七郎,知道你厉害了,不要总是这么神出鬼没,好不好?”可他再去看公孙问之,就发现后者不仅不打算支持他,还露出了一脸“不愧是老大”的表情,知道对方抬头时八成已经知道萧欥在顶上,不由十分悻悻然。“得,算我没说好了。”

萧欥安抚地拍了拍卢阳明的肩膀。而公孙问之只道:“习惯就好。”

“……”卢阳明默默地失语了。两个野战军联合欺负他一个宫廷侍卫!给不给人留活路了!

萧欥知道卢阳明并不是认真地生气,也没在意。“以现在的情况看,我们可能不需要待到我们之前计划的那个时候,所以一定来得及。”

“啊?”卢阳明颇有些惊诧。“这我当然知道,但我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了呢!

萧欥好气又好笑。“说的什么话?咱们早些回凉府,便能早些回长安!”

“噢——”卢阳明顿时明白了。说到底,他们七殿下现在觉得再怎么留也留不了几天,不如趁早把人弄去长安,那就有一辈子的时间了!

再来说元府的反应。早在元光宗和李惠儿游街时,就有仆人跑回去向老夫人禀告了这件事。因为元光宗平时藏得不错,足够皮厚无耻的老夫人也被震惊了——

这是要坐牢的节奏啊!

二儿子要进监狱,老夫人瞬时就坐不住了。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找黄素,然而黄素却不在府内,只得心急如焚地等人回来。三房元光进和张婉之同样听说了这件事,因着与己相关,也陪着她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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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中午,他们才等到黄素。但不妙的是,他们等回来的黄素是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的、失魂落魄的黄素。

“怎么了?县令老爷怎么说?”老夫人最着急,头一个问了出来。

“已经收监了,”黄素呆呆地回答,只觉得自己天都塌了,“还说要报请吏部处理……”

报请吏部是个什么概念?吏部负责正四品以下官员的任免,这要是报上去,就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之位也保不住!

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后栽倒。要不是水碧眼明手快地扶了她一下,那脑袋就要撞到榻边结实的木质围栏了。“这……这……”她嘴唇抖动,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这是天要绝他们啊!

元光进也懵了。先是大哥分家,接着是母亲多年的积蓄被偷,现在二哥还蹲了号子……流年不利都没法形容他这几天的情况啊!“这要怎么办?”他问,完全慌了神。

在场四人面面相觑。元光耀和他们划清界限之后,他们只能指望元光宗;现下元光宗也倒了,剩一票女流之辈和一个无用的男人,能做什么?谁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啊!

没人拿主意,大家六神无主,只能先各自散去。元光进一回到自己房里,便开始长吁短叹;而张婉之也没什么心神说话,呆呆地坐在床边上。

本来,若是只有二房出事,她肯定会高兴的。毕竟,二房两口子都看不起他们三房,大房给的月俸之类也诸多克扣;关系本来就差,幸灾乐祸才是正常。

但今时今日,情况却完全不同了。

他们三房,现在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虽说二房有钱也不会贴补他们,但若元光宗不出力,老夫人被偷走的那些钱估计很难找回来,变相地断了他们唯一的经济来源。再退回去说,元光耀要分家,源头也是二房那个小妾对元非晚动阴的……

这都不关他们什么事啊!结果却变成这样!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感觉,莫过于此!

张婉之后悔了。早知如此,便是顶着被老夫人发作的压力,在元非晚病时她也该去表示一下好意,现在就不至于落到这种尴尬境地。“早知道……”她道,无力地叹气,“没有早知道了。现在怎么办,三郎?”

“能怎么办?”元光进略有烦躁地反问,“依我看,只能早些把非鸢嫁出去了!”

打死张婉之都想不到这种解决方式,不由十分惊诧。“太急了吧?”他们现在这景况,哪里找得到什么好女婿?“而且我们根本没嫁妆……”

“要什么嫁妆?”元光进立刻反驳,“让人把聘礼留下来,其他不管了!最好是入赘!”

张婉之脸色雪白。“这不是……这不是……”卖女儿吗?入赘也就罢了,若是女儿嫁出去没嫁妆,在娘家岂不是受尽欺负?

被逼急了,元光进也没什么耐心。“得了吧!”他急躁地道,“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吗?母亲之前和我说什么,你知道吗?她说,十几岁的女孩子,卖给教坊或者别人家里,正好!她也不想想,真做了这种事,咱们还能抬得起头?”

元非鸢本想来寻她母亲,早就走到了外头,正待敲门。但听到这些话,她身上的温度一分分地流逝干净,双脚死死地站在原地,再也没法前进一步——

想卖了她换钱的祖母?呵,她可没有这种祖母!

至于一心只教圣贤书的元光耀,差不多两耳不闻窗外事。其实也不是他不关心,而是别人见了他那一身正气,嚼舌根的心都歇了。而州学的学生都上了十四岁,不能算不懂事的年纪,也知道别家的家丑不能乱说。

所以,元光耀只觉得气氛有点怪,但并不知道到底怪在哪里。为啥大家都用那么复杂的眼神看他?莫不是今天的课程太难?那今天就不提前放学了,再讲一遍!

学生们自然不知道夫子的想法。若他们知道了,一定会一口血闷在喉咙里。

至于别院那头,要人着意打听,元非晚自然对这种发展一清二楚。

“这么快?”刚知道的时候,她自己都吃了一惊。昨天刚放消息出去,今天就被抓去了县衙……她该说自己太英明神武还是她二叔太性急?这么半天都忍不了,还能做点啥!

“确实。”元达对此表示赞同,“看胡县令的意思,他是绝不姑息的。”

元非晚想了想这前后关系,不得不承认元光宗这回真是撞到了枪口上。“胡县令的三年任期眼看就要满了,二叔这运气真是不好。”

此话一出,元达立刻明白了胡县令的坚决处理态度是为了什么。“那这是不是说,等上头的批复下来,这事儿就板上钉钉了?”

元非晚点头。捉奸在床,还有什么翻案的可能?胡县令还要他的乌纱呢!“现在就板上钉钉了,只是差一纸判决。”

元达和谷蓝一起点头。

“可是,大娘,还有偷东西这回事呢!”谷蓝忽而想起来,“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元非晚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当然不可能。”她说,语气轻飘飘,内容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要咱们再放消息吗?”元达立刻问。

元非晚笑了一笑。“这次倒是不必了。若我没料错,二叔会自己说出来的。”

……什么?元光宗自动认罪?不可能吧?元达和谷蓝全狐疑了。

  ☆、6159㊣

某些八卦总是传播得特别快,而县丞和个寡妇勾搭上了就算是其中的一条。虽然宁阳书院在城郊,但早一天就有不好听的消息传出来。某些望子成龙的父母便特意遣了人或是带了口信,让自家儿子们离元非武远点儿。

故而,元非武莫名地觉得,从早上开始,就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等到午饭过后,这种指点就变本加厉——明明感觉所有人都在暗地里看他,可等他转过头,那些人不是在看窗外就是盯着书本,似乎那些视线都是他的错觉……

真是错觉吗?元非武很难理解。他本不想搭理,但在借本书都碰壁、并且还要面对一大堆闪烁的目光时,他实在搞不懂了——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他忽而站起来大声道,同时环顾四周。

元非武的同学们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少年,平时教导还算有方,这时全都闭嘴了。

“你竟然不知道?”有个胆大的少年反问。“那么大的事情,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元非武蹙着眉问。“大事?什么大事?”

少年们面面相觑。他们脸皮都很薄,不然在知道这么劲爆的消息后,也不可能只是在背后指指点点而已。这在另一方面也就意味着,他们没人会把那件事说出口,因为实在太恶心了。

眼见一群人又是目光闪烁而不回答,元非武心里的火气忍不住蹭蹭地往上冒。任谁原本人缘还可以、却在半日之内变成人人避之唯恐不及,都不会太高兴的。

“这是怎么了?”就在这时候,顾东隅进了书房。被他目光一扫,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做认真读书状。

当然,除了元非武。他依旧站在那里,脸都憋红了。

“你跟我出来一下。”顾东隅用他惯常的威势压住了一群学生,转而对元非武道。

元非武立马知道,顾东隅肯定也知道了,立刻跟了出去。

片刻后,两人在院中的玉兰树下站定。

“夫子,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元非武迫不及待地问。

饶是名嘴顾东隅,也觉得这事儿很难开口。他捋了半天胡须,这才谨慎回答:“我派人送你回府里。”

“……我家里出了事?”元非武顿时小脸煞白。

顾东隅看他的样子,不由有些不忍。“回去你就知道了。”

“夫子,您不能提前告诉我吗?”元非武依旧不死心。

“这事儿吧……”顾东隅觉得实在麻烦,“可能还是你家里人对你说比较好。”

元非武的心猛地一沉。什么尴尬话题能让顾东隅闭口不谈?“那学生先谢过老师了。”

“嗯,那我这就让人送你回去吧。”顾东隅点头,招手叫来了另一边等着的自己的仆人。

眼见两人下山去,顾东隅才叹了口气。

实话说,元非武平日里读书认真,作为学生他还是很看好的。

但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他便是再善心,也不可能什么人都伸手拉一把。元光宗自己作死,他又有什么办法?难道他能上赶着和一桶脏水扯上关系吗?

他所能做的,顶多就是和元光耀通通气,看这事怎么处理比较合适了!

此时的元府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

往日里,只要老夫人醒着,元府里就免不了有仆人干活的动静。此时,连老夫人都不得不消停了,可见全府的情绪有多萎靡。

“这要怎么办哟……”老夫人呆坐在自己房里,长吁短叹。“我这年纪都一大把了,怎么还能经得起儿子进监狱这种事?我本该好好颐养天年,却不知道是造了哪门子孽啊……”

她自顾自地哀叹,前后句子和逻辑都不太清楚。

水碧垂手站在一边,神色恭敬。但其实她心里吐槽早就刷了满屏——老夫人还敢说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造孽多了去了好吗!

因为濒临绝境,老夫人现在做什么都没心情。“去,水红,把阿素叫过来,我们娘儿俩合计下该怎么办。”

被点名的水红也忍不住吐槽了。两个一直呆在后院的女流之辈,能拿出什么办法?而且,老夫人您自称和黄夫人是娘儿俩?平时也没见您对黄夫人多好啊?大难临头倒是想起来套近乎了,早干什么去了?

吐槽归吐槽,水红还是依言去了。不过,黄素并不在屋里。

“她这是又去干什么了?”老夫人颇为意外。“难道是打通关系去了吗?”

水碧没见着元光宗和黄素抢木盒的情形,水红却是知道的。以她的看法,就算黄素脑袋被驴踢了,也不会拿着自己的私房去给元光宗打通关系——

开玩笑,给元光宗再去养外室?有病不是?还不如自己拿着稳妥,至少不会饿死!而且,退一万步说,胡县令都放话出去要报请吏部了!黄素是手眼通天还是三头六臂,才能连吏部的官员都买通啊?想太多了吧?

不仅水红这么想,水碧也这么想。平时也不见老夫人这么蠢;现在看来,大半原因是有人好吃好喝地养着她,没让她遇上事啊!

而水碧想的还更进一步。不管老夫人提出了什么对策,她总有一点说对了:现在肯定要找帮手。论到有能力又不用钱的帮手,那不是只有他们大房的主人元光耀吗?

事实上,还真是这样。只不过,黄素才到州学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是,我知道你是黄夫人,但现在还没到下学时间,你不能进去。”看门的老头这么回答,柔中带刚。

“我进去找我阿兄,怎么不行?”黄素在外人面前,那架子一贯端得十分足。

可惜人家老丈完全不听她的这一套。“现在还没到下学时间,谁都不能进去。”他重复了一遍,坚持道。

黄素瞪起眼睛,就想硬闯。只可惜老丈早就防着她这么做,啪地一声就把门缝关上了。

“开门,开门!”黄素急得直跳脚。见里头没动静,她只得换个策略:“你把门打开,我给你钱!”

“哦,是吗?”里头传来的声音有些松动。“多少?”

黄素咬紧了牙。她手里的钱用一分少一分,只能报个很勉强的数目:“三文……不不,十文!”十文能买两斗米了,实在不能算少!

老丈似乎也这么觉得。“确实不少,”他慢悠悠地回答,话锋突然一转,“但我还是不能开!”

黄素正待继续开价,却听到了门闩插上的声音,还有远离的脚步声,差点骂娘。然而州学的门正对着大街,行人来往,闹大了对她没好处。她又不能让所有人来围观她骂街,只得不甘愿地离开了——

元光耀肯定会出来的,等会儿她再来堵门!

只可惜,黄素不知道,那老丈人走进去,就和等在走廊拐角的元信碰上了。

“人走了?”元信问。

“看着是走了,不过我估计她不会甘心的。”老丈回答,语气和表情都十分认真,和应付黄素时完全不是一个调子。

元信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老丈。“知道你最喜欢喝这个口味的茶叶,主人让我给你带了一包。”要不是他们和看门老丈关系良好,哪儿能有元非晚想进就进、黄素想进去却没门的待遇?

老丈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但还是得礼仪一下。“元先生书教得好,对人又客气,实在是我们嘉宁的福气!”

元信笑了起来。“这话我会和主人说的。”

老丈更高兴了些。“那外面的那个……”他忍不住问,“堵着怎么办?”

“无妨。”元信道,“等下有人来接学生们时,可以顺道载我家主人一程。”

老丈想了想,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嘛!以元光耀的好人缘,怕是有一堆人争着要送他!“这倒是我操心太多了,”他笑道,“那就小心点。都已经没关系了,他们还死皮赖脸缠上来,我真是看不过去。三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们上门呢!”

“无事不登三宝殿嘛。”元信继续笑,声音却有些凉飕飕。“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是忍够了……不管怎样,今天都多谢你了!”

“好说,好说!”

和元信告别后,老丈拿着他的那包茶叶嗅了嗅香味,又想到元府里那一堆破事,不由啐了一声。“一群白眼儿狼!现在倒大霉了,真是活该!”

而元信呢,转头便去禀告元光耀这事。他中午出去了一趟,结果就得知元光宗闹出来的事情和已经被收监的事实,立时就找元非晚之前的嘱咐做好了准备,不让黄素见到元光耀。

不然,以黄素的个性和现在的绝路,真被元光耀当面拒绝,闹成个泼妇骂街也是有可能的。他们可丢不起这个脸,必须先使个权宜之计。

被仆人从书房里叫出来的时候,元光耀已经在学生们的复杂目光中沐浴了大半天。正当他越来越狐疑的时候,终于从元信那里得知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胡闹!”元光耀气得胡子都抖了。“简直是胡闹!养了个外室,还被人家夫家娘家再加自己夫人捉奸在床?先游街,再收监?啊?这犯浑事儿光宗他怎么办得出来?”

元信眼观鼻鼻观心。还有什么事儿您二弟办不出来的啊?或者说,还有什么事儿是二房和老夫人办不出来的啊?

元光耀气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压下来。“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胡县令已经把两人收监,正准备拟文报请吏部处理。听他们说,证据确凿,至少得坐个两年牢。”元信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注意元光耀的表情,“二房郎君在嘉宁的名声,怕是臭光了。”

哪里是怕是?完全是一定!

元光耀只觉得头疼。“分家才多久啊,就弄出这么多事?真是长了能耐了?”

“那个李寡妇怀孕两个月了。”元信赶紧把这个细节补上。

元光耀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了。一定要说的话,他现在只想按着元光宗的脑袋到水里清醒清醒,再倒拎着人把水倒出来!这特么真是脑子里进了水吧?

他现在也明白,为什么学生们都用那么复杂的目光看他了——敢情是想说又不敢说,怕他没面子呢!

这要不是分了家,他不得更糟心?

“胡县令的意思,是要从严处置?”元光宗把脑袋里的东西理了理。“所以二弟妹想找我去求情?”

“恐怕是这样。”元信恭声回答。“我斗胆把人拦在门外了……若有不妥,请您责罚。”

“罢了,你做得对。”元光耀无力道。此时,他也只能觉得,还是先挡着吧。虽然他不愿意管着一摊子破事,也想着分家的事情能低调就低调;但现在看起来,是不得不公开了!

大概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看门的老丈晃悠悠地从另一边走廊钻了出来。“又有人来找元先生您了。”他把手里的请柬往前递给元光耀,“县令老爷递了帖子来,说是要请您过府赏花。”

元光耀接过去看了看,又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什么赏花?胡县令一个正七品的实权官,在出了这档子事后,给他这个从六品的虚衔递帖子,已经给足了他面子!想求情是绝无可能的;估计就是知会他一声,再说说苦衷什么的,好别因为这件事让他记恨……

但话说回来,胡县令就是依法办事,他有什么好记恨的?板上钉钉的罪名,他也从没想过去求情。该怎样就怎样吧!二年牢狱后会变成如何,就看他二弟自己的造化了!

“走吧,元信。”元光耀打定主意,就叫上了仆人,准备出发。要是他先和胡县令达成一致意见,那黄素再闹腾也没用了!

当元光耀上了胡县令派来的马车时,黄素还在外头晃悠。而元府里,老夫人抱怨得累了,复又躺下,不太安稳地睡了过去。

水红总算抓到了躲懒的机会。她让水碧在老夫人醒来后去叫她,自己也跑去休息了。当然了,她头伤没好,借口满值。

水碧没说什么。其实,水红偷懒更好。因为这样一来,老夫人屋子里清醒的人就只剩她一个。她想到处翻检一下,也不必太提心吊胆。

只不过,老夫人显然把东西藏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水碧小心翼翼地检查了所有家具的角落和隔层,再蹑手蹑脚地踩过屋子里的所有地面,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不可能啊?最近几天事情那么多,老夫人哪里也没去,东西肯定还在府里!

水碧满心狐疑。不在屋子里的话,难道在屋子外?

老夫人屋外是个小院子,是不太平整的石质地面。两边石墙都顶着个重檐装饰,底下各有一副浮雕画。左右墙根附近各摆着一条扁平长方体状的石质水缸,水缸边上栽了两株红山茶。

这一目了然的样子,到底能藏在哪里?

水碧看来看去,最终把目光定在了山茶脚下。她走过去蹲下,仔细打量起来——嗯,看起来最近这土也没翻动过啊?

忽然,边上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水碧被吓了一跳,以为是老夫人起来了。可她抬头一看,却发现是元非鸢。“三娘?”她叫了一句,同时站起来,“您是想要见老夫人吗?”

元非鸢怯怯地点点头。“祖母现在方便吗?”

“您可来得不太巧,”水碧回答,“老夫人刚刚睡下呢。”

“哦……”元非鸢点头,似乎很遗憾的样子。

“等老夫人醒了,我去告诉您?”水碧又问。

“那就不用了,”元非鸢摇头,“我自己再找个时间吧。”她转身向想走,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不如这样,你告诉我祖母她一般什么时候醒着,我再过来?”

水碧点了点头。虽然她刚回来没多久,但为了让她更好地接过自己的活儿,水红确实把老夫人的一般作息告诉了她。“可能有些出入,实际还是要看老夫人自己的意思。”她在最后补了一句。

“嗯,我知道了。”元非鸢一一记下,便离开了。

水碧送她出门,折回来时,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她刚才被元非鸢吓了一跳,但对方好像一点都没注意到的样子。而且,为什么她总觉得,元非鸢并不是想见老夫人,只是想要老夫人的作息时间表呢?

怪怪的……水碧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暂时搁置了。她还想研究一下泥地的问题,但外头又有个仆人跑进来道:“快去告诉老夫人,二郎回来了!”

啊?水碧先是吃惊,再然后是了然。这么大的事情,闹到了宁阳书院也不奇怪!影响到最心爱的孙子,这一下午怕是又没好日子过了!“我这就去通报。”

至于元光耀这头,他先去了县衙,黄素自然扑了空。而等他再从县衙出来,西斜的日头彻底变成夕阳了。因为事先交代了放学时间,所以他也没回州学,带着元信直接出城了。而等他到达别院时,正好和下山来的顾东隅撞上。

“东隅,这事儿连你也惊动了?”元光耀先开口,颇有些无奈。

“和你有关的事情,我怎么说也得关心一下的。”顾东隅倒没显出什么忧虑神色。他带着元非永和元和一起下山,此时便先对元非永道:“先回去找你阿姊,告诉她,世叔有话和你阿耶谈,等会儿再上去,嗯?”

元非永现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姐控,闻言哪儿有不答应的道理?“好,我这就去!”说完,他就兴冲冲地上楼去了。

元光耀看着小儿子,好笑地摇摇头。等再对上顾东隅时,那一点笑意立时就消失了。“既然你知道了,那非武他……”

“我中午便让他回去了。”顾东隅回答,“现在还没回来。”

想到元非武知道那些事后会有的反应,元光耀不免有些不忍心。然而,他和顾东隅一样,都知道现在不是滥好心的时候。“二弟妹今天去找我,但我没见她。”他说,语气有些艰涩。

顾东隅挑起一根眉毛,又缓缓地放下去。“她想找你帮忙,你躲开了?比我想象的好。”他客观道。

就算是老朋友,元光耀此时也很想给顾东隅一个白眼啥的。但当然,只是想想。“吃一堑长一智,我总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吧?”他苦笑。

“这倒确实是你的作风,是我欠考虑了。”顾东隅点头。“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我也知道。”元光耀低声回答,“然而今天,胡县令请我上门赏花,我去了。”

这下顾东隅的眉毛不仅又挑起来,还挑得更高了。“胡县令的动作真是快。”他肯定道,转而又问:“他的意思是什么?”

“能有什么意思?他都在庭上说了他要禀告吏部,哪儿有收回的道理?”元光耀道,“我也能理解。”

顾东隅点头。“吏部……我记得是郑珣毓在管吧?去年擢的尚书?这人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主儿。”

元光耀轻轻点头。当郑珣毓做吏部侍郎时,就已经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难打交道;犯事儿的栽到他手上,绝没有好处。“谁都知道,这事儿捅到上面去,乌纱帽是肯定保不住的。而且,只要郑尚书过目,就该担心还有没有别的惩罚了。”

“没错。”顾东隅表示同意。“要我说,这事儿没什么好说的了,就做好挨罚的准备吧!”

“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元光耀道,有些忧心。“就是不知道,郑尚书能严到什么程度。”

听了这话,顾东隅却笑了。“你管他?虽然郑珣毓素有铁面之称,但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左右不会牵连到你。”

这话说得直接,元光耀知道对方在劝慰他。“光宗做出那种事,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但……”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他当然不会被元光宗牵连,但有个这么坑的老爹,对元非武的前程影响巨大!

顾东隅稍微收了笑。“你这人啊……”他叹了口气,“你二弟那么大的人了,还要你为他的行为负责不成?你之前倒是管了——管他做的官,帮他安抚得罪的人,替他养家——到现在,可曾落了什么好处?”

元光耀张了张嘴。“……我也没图什么好处。”他摇了摇头,“但东隅你说得对。管天管地,管不了他们自己不把自个儿当回事!随他们去吧!”

顾东隅笑了。他很了解元光耀,知道对方这么说时,摆在他们回长安道路上的障碍已经彻底消除。“既然这样,现在可以把你养弟弟的钱拿来请我吃饭了吗?”

成功甩掉数十年来思想包袱的元光耀终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跟我贫!”

——————————————————作者修文时修错章节了,把上一章换到了这一章otz以下部分下次更新时替换,球原谅……

到底可不可能,当然不是元非静说了算。黄素又惊又疑,这一顿晚饭更加食不下咽。

等饭吃完,元光宗也回来了。他脸上仍带着下午甩袖而去时的神气,见到黄素时就变得更加难看。冷哼一声,他就回自己屋里了。

元非静大气也没敢出,而神经已经高度敏感的黄素却在元光宗转身离开时闻到对方袖摆带起一阵隐约的香风,放在长几底下的手不由死死地攥紧了。

她之前就闻到过这股香气,还不止一次。她本以为,那香气是节夫人使出来的、在床上留住元光宗的法子,还因此明里暗里找了节夫人不少麻烦……结果却不是吗?节夫人这几天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是谁也不可能是她啊!

也就是说,元光宗真的瞒着她,在外头包养了一个女人?

一想到这个,黄素的表情都扭曲了。因为她明白,如果这事是真的,那元光宗的一切异常行为都有了合理解释!

明明一贯宠爱小妾,真出事情时却下狠手——很简单,因为他早就移情别恋,之前的宠爱就不是个宠爱了!

说是在节夫人那里,沾上的却是别的女人的味道——也很简单,元光宗不敢暴露外室的存在,当然只能拿节夫人做挡箭牌。怕是节夫人那头问起来,元光宗就说是从她这里沾上的味道吧?

这一脚踏三船而不翻的功夫,还真是炉火纯青啊!

黄素气得眼睛都烧红了。尤其在她想到,元光宗之前从她这里以各种名目支走的零花绝大多数都贴到了外头的女人身上……

奸夫淫妇!看她不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阵香味儿,元非静也闻到了。此时看着母亲的青白脸色,她脑袋里只有四个大字——“大事不妙”。瞎眼的都知道黄素现在一定是怒极攻心,她张了张嘴,还是把自己的话都吞了回去。

和黄素抱有同样想法的人还有不少,就是李寡妇之前嫁的那户姓赵的人家。

一般情况,一个女人守了寡,安分守己个几年再嫁,只要有人愿意娶,也不是个事情。就算旁人嚼舌根,大都也不会到正主面前去嚼。

但李寡妇不是正常情况。赵家老三娶了她后,便为她神魂颠倒,天天待在床上下不来。他原本身子就算不上强健,受不住日日纵欲。结果没到一年,他就因为肾亏体虚去了。

赵家的人瞬间傻眼了。因为想要早点抱孙子,老父老母本来对这事睁一眼闭一眼;结果儿子一命呜呼,媳妇的肚子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连个遗腹子都没留下,这难道是他们儿子的错吗?必须是媳妇的错!

这克夫的名声便如此传了出去。见过李惠儿的人都知道她媚得和菟丝花一样,柔若无骨得好似没男人就不能活,一致认定这不算完全泼黑水。

与父母全然的厌恶相反,赵家老大老二都对自己的三弟妹有别的意思。老二还曾经旁敲侧击,想知道他可不可以接收弟弟的媳妇——

这话别的时候提可能还好,奈何他说的时候老三的孝期还没出。赵家老夫人气得银牙倒咬,把老二恶狠狠地发作了一顿,再过几天就把李惠儿撵出了门。她已经亏了一个儿子,难道能再倒贴一个进去吗?

实话说,和赵家老二心思一样的人不少,奈何他们到底有贼心没贼胆。别的暂且不考虑,他们总得考虑自己在床上精尽人亡的可能吧?赵家老三已经丢人丢到了地底下,他们好歹还想多活几年呢!

所以,听到李寡妇外头可能有汉子这种消息,立时有好事的去赵家登门拜访。

老夫人一听,哟呵,这不得了,害死我儿子还敢不守节?怒火蹭地三丈高,立时就要去上门找麻烦。

赵家老二呢?牙都特么酸倒了。他想了很久都没弄上手的女人,竟然被别人捷足先登?呵呵,哪有那种好事?

几个人一合计,便觉得这事实在不能就这么算了。俗话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就算赵家老三死了,李寡妇按理也该听他们这头的话!他们都没点头呢,她想改嫁?想得美!

当然,以防万一,赵家老夫人派人去通知了李家的宗伯。无媒苟合,李家难道丢得起这个脸?

毫无疑问,李家丢不起。家中女儿有克夫的名声已经够倒霉了,独居寡妇还和别人勾缠不清?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别人提起来,他们家女儿是不是就只有这一种印象?那还能不能找到好人家嫁出去?就算李惠儿不要脸了,他们也得为自己为儿女想想呢!

两家人这么一合计,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意见。他们两边各派一个人,从早上宵禁解除开始就盯着李寡妇的小宅院,看看到底有谁出入。只要真有此事,盯她个两三天,肯定能抓到马脚!

对这种暗潮汹涌,元光宗浑然不知。他勾搭上李惠儿也有半年了,已经过了开头时最警醒的阶段。而且,有个身娇体柔易推倒的情妇天天在床上等他,他也已经很久不去茶楼酒馆消磨时间。

所以第二天上午,元光宗在县衙坐了一阵子,便又克制不住蠢蠢欲动的下半身。左右他早退还是中间离开都不是第一回,他便起身向外走去。

  ☆、6259㊣

另一个守卫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瞪了他一眼。“上午县令老爷不是说了吗?那件事,他要报请吏部处理?现在有人骑着驿马出去,一定是送折子去长安的!”

第一个守卫精神顿时一震。“这么快?看起来县令老爷确实铁了心要处理这事了?”

“谁说不是呢?”第二个守卫故作深沉地点头。“我还听说,咱么前县丞的黄夫人在州学外头转悠了一下午!”

“这可真是其心昭昭。”第一个守卫也听出了点味道。“这种事情,也好意思让元先生去说情?”

“就是这个理儿啊!”第二个守卫为此事下了个定论,“县令老爷的折子已经送了出去,她再蹦跶都没用了!”

而黄素哪里知道?虽然她自己食不下咽已经很久,但看到儿子也是如此,那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本来,跑了一下午却徒劳无功,她已经有些灰心。她要做的事情需要别人卖他们面子,然而他们之前并没有积攒下这样的基础。想着他们平时用下巴看人的德行,她就觉得这事确实没戏了。

可是,不行!

若是只为了她自己,将就将就过,勉强可以忍受——毕竟事情都变成这样了。

但元非武呢?她儿子才十二岁,还有大好前程,怎么能折在半路上?不不,甚至还没踏上科举之路呢!

就算黄素对四书五经一窍不通,她也知道,要考秀才,首先得经过当地百姓的同意、里正或者相关官员的推举,这报名才能算数。若没有人为他们说情以摆脱掉不好的名声,那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那怎么能行呢?为了儿子,什么老脸都要豁出去!

黄素如此下定了决心。她又哪里知道,有人一边议论一边推上了大门,就等着明天看她的好戏?

气氛最轻松愉快的,大概就是别院了。有元非永在,别院里一直很热闹。直到把人抓去书房写作业,几个人的耳边才安静下来。

“我以前都不知道,非永这么缠非晚。”顾东隅笑眯眯道。“姊弟关系好,这可是好事。”

此时,三人正在厅中喝茶。元光耀坐主位,而元非晚和顾东隅隔着厅相对而坐,十分随意。

元光耀深有同感地点头。“以前乱七八糟的,幸而非晚很有一套。”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比我有一套。”

听见自家老爹用一种毫不在意的语气提起之前,元非晚不免投过去一眼。“其实吧,”她接过话头,语气轻轻柔柔的,“也是非永自己聪明,不然可没那么快。”

顾东隅不由喷笑。“够了啊你们!”他做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为什么每次和你们父女俩坐在一起时,就听见你们互相夸来夸去?”考虑一下他这个膝下无子夫人早亡的人的心情好吗?

元光耀轻咳了两声。“本来就是……”可在接触到顾东隅的眼神后,他明智地改变了口风:“好吧,咱们就不说这个了。”

他不说了,正好给元非晚留下了机会。“今天怎么样?”她问她爹,“我听说城里出了点事,您没什么问题吧?”

就算元非晚不提,元光耀也打算和她说说元光宗这回事。“你既然已经听说,想必知道得差不多了,我也就不再多说。只有一点,为了这件事,胡县令请我去谈了谈。”

“哦?”这倒是个新消息,元非晚微微挑眉。“胡县令的意思是?”

“自然不是从宽处理。”提到这个,元光耀只能苦笑。“不过是要报请吏部,他提前知会我一声而已。”

“这话听起来……”元非晚琢磨道,“胡县令已经写好了折子,就等着送上去了?”

“你又知道?”元光耀有些诧异,但又觉得这是应当的——就连长安城里的局势都能提出一二三条应对姿势的人,怎么不能想出胡县令会采取的措施?“的确是这样。我去县衙的时候,胡县令已经拟好了折子。”

“您看了?”元非晚问,语气却是肯定。

元光耀果然点头。“胡县令按律办事,本来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他告诉我,他会赶在城门关之前送出去,那么以后就算谁说情都没用了。”

元非晚敏锐地察觉到,这中间漏掉了什么没说。“胡县令知道有人要来说情?”以她二叔心比天高的脾性,胡县令本来就不用卖他面子吧?那不就只能是……“胡县令知道咱们府里分家了,所以才这么说?”

如此一来,不管是黄素还是老夫人,都没法再找元光耀了——因为找了也没用——谁能把一封已经送往长安的折子截下来?

元光耀又点头。“都到了这种时候,我还能不说?”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家人重要啊?而且话说回来,和一个通奸犯有扯不清的关系说不定比上有老母却分家更丢人呢!

这下元非晚彻底明白了。估计胡县令原本就觉得元家的状态不太对,这才借着元光宗出事的当儿核对一遍,省得给自己留下祸患。

“胡县令如此精明,我看这事儿影响不到他年后的升迁。”一直旁听的顾东隅这时插了一句。

没人反对,大家心知肚明。

顾东隅挨个儿看了元家父女一眼,继续道:“不过我觉得,刚才元大有句话说得很对。这事儿落到吏部郑珣毓手里,某些人就得考虑额外的惩罚了。”

这事儿元非晚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由投过去好奇的眼神。

顾东隅接收到这种疑惑,便详细解释了下:“郑珣毓这个人吧,我和你阿耶都认识,不过不能算熟。他性子直,又管着一大堆人的升迁调动大权,实在是很能得罪人。说句难听的,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甩……我想想,当年他做谏议大夫时,就没少上折子参人。”

“……那他怎么还在长安?”元非晚忍不住问。照这种脾性,难道不是分分钟被皇帝贬谪的节奏吗?

这话问得十分技巧。不是为什么能升官,而是为什么还在长安。是因为联想到了被贬的元光耀和他吗……顾东隅不免多看了元非晚一眼。“原因很简单。他不拉帮,也不结派,只听圣人的话,一心为圣人做事。”

元非晚只能说,这回答不出她所料。就算郑珣毓再会得罪人,只要他自己够小心、皇帝又相信他,那就一定能保住。留在长安算什么?升官也是分分钟的!

“这位郑大夫……”她慢慢道,“早就不是郑大夫了吧?”

这话换别人听可能要懵,然而听出言外之意的顾东隅眼里显出了极大的赞赏。“没错,他现在是郑尚书。”

元非晚缓缓地出了口气。“所以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只需要等着瞧好了。”这回二房死定了,不枉她放出去的消息!

“没错。”顾东隅点头。“而且,真要说起来,我怀疑,七殿下和郑珣毓说不定正是脾性相投呢。”

这话听着是神来一笔,但元光耀和元非晚瞬间都认真了起来。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就很能解释为什么萧欥满口保证他一回长安就能把元光耀和顾东隅两人调回去!因为如若皇帝很是信任郑珣毓,那郑珣毓提拔谁、贬谪谁的意见就能起很大的作用!

萧欥是个务实派,郑珣毓听着也不像是浮夸的人,说脾性相投,倒还真的有可能。但问题在于,郑珣毓是个皇帝党,怎么会和萧欥走到一起呢?

这就有好几种可能了。其一,郑珣毓并不知道萧欥想要夺位;其二,不管郑珣毓知不知道萧欥的意图,他都是任人唯贤的一个人;其三,就是郑珣毓已经倒向了萧欥一派……

最后一种,有可能吗?

三人都从彼此眼睛里读出了这种怀疑。

“照殿下的意思,他现在的人手不多。”元光耀再次开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手里没有别的资源。”

所谓别的资源,就是除了他们之外的文官资源。

“这我同意。”顾东隅沉思着道,“而且我觉得这概率不算小。”

“怎么说?”元光耀追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花严寺见面时的第四人吗?”顾东隅问。

元光耀想了想,便回忆起那个看起来似乎总挂着笑容的年轻人,点头。

“我之前没说的是,我觉得他和右卫上将军卢英昌卢将军长得有几分相似。”顾东隅道,“现在想想,若这是真的,虽然七殿下面上一直在凉府,但实际上必然已经和宫里的势力搭上线了。”

左右卫掌宫禁宿卫,总辖五府三卫,有权有势,实在是皇城中头一个需要考虑的大势力。卢英昌贵为右卫上将军,只有左卫上将军手中的兵力能与他分庭抗礼。若是要在长安发动政变,争取到卢英昌,已经算是胜利了一半。

元非晚怎么想都想不到卢阳明是这来头,不由有些惊讶。她觉得以萧欥在军中的威望确实足够一战,未曾想这胜率已经这么高了!

“这能确定吗?”她不由插了一句。虽说一般情况下一家人都会站同样的立场,但毕竟儿子和老子还是有区别的!

惊呆的元光耀也回过了神。“你那时很快就定了主意,是不是也考虑到了这个?”

“我的确想到了这种可能后会有的结果,但我并不能确定。”顾东隅干脆地承认。“反正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会同意和七殿下合作的。”

元光耀不说话了,因为的确是这样。过了半晌,他才出了口气。“现在看来,长安里必定有一场腥风血雨在等着咱们。”

“然而咱们可都不会因此退缩。”顾东隅很快接道。

元光耀愣了下,笑了。“那不是当然吗?咱们连岭南都一起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至于元非晚,她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大都是对萧欥此人的重新评估。现在,她隐约有种感觉——

虽然萧欥在她面前从未显示出哪怕一点儿攻击性,但实际上完全相反!这个七殿下,很可能不仅有身经百战的坚定意志,还有步步为营的可怕耐心!为了达到目标,他可以潜伏极久、不动声色,一口一口地蚕食瓦解对手的势力;直到最后那个必胜的关头时,他才会亮出自己锋利的爪牙!

这样的人,才是最难对付的那种!

宜友不宜敌,元非晚默默地在心里给萧欥盖了个戳。同时,她也不得不考虑,她是不是已经被萧欥划到某个直到最后关头才一举拿下的范围里了——

如果他要来,她一定奉陪!

此时的萧欥,正随意地躺在屋顶上,百无聊赖地打量顶上的星幕。

哦,对了,不用怀疑,这次他改了地方,躺在了元府大房的屋顶上。左右下面没人住,不用担心发出声音,随便怎样都可以。

当然,他也不是闲得没事做。事实上,他正等着公孙问之给他带消息回来。因为他打算明天离开岭南,当然得先看到最后一件事做好。

大概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没过半刻钟,公孙问之便蹑手蹑脚地摸过来了。“人还没睡,”他低声禀告,“咱们得再等一会儿。”

萧欥点了点头,坐起来,打量了一下两侧底下——在三座并排的木柱石墙建筑中,元家大房的位置当然是正中;二房的灯基本熄了,而三房还亮着一些。

“都准备好了吗?”他确定性地问了一句。

公孙问之点头。“我下午偷偷观察了三房很久,他们的大女儿绝对有那个意思。所以,我偷偷地帮她换了些好货来。”

“好货?”萧欥重复了一句,却笑了。好货是他们军中的黑话之一,通常只意味着更好的武器。放到这种情境里,好货是什么,完全可想而知。“动静不会很大吧?”

“那当然不会。”公孙问之点头。“若是和爆竹一样,这事儿还能成吗?”

听到这些话,萧欥便不再问,只重新躺下去。

“若是她半路改了主意,这事也不会黄的。”公孙问之又道。因为,他们会帮着她把这件事做完!

这种迫在眉睫的危机,二房中人毫无所觉。老夫人大概是心累,一早就休息了,倒是便宜了水红水碧。

“这事儿折腾的,”水红走出老夫人房门的时候低声抱怨,“我都不想干了!”

水碧听见了,但没接话。她们俩的身契都在老夫人手里,再抱怨也只是抱怨而已。若是跑了又被抓回来,那才叫活受罪。

没听见回答,水红有些不满意。“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那么闷?”她嫌弃道,“怪不得什么事都办不成!”

水碧依旧没说话,因为她要的就是这种胆怯印象。老夫人觉得她胆小如鼠,水红觉得她不会讨好主子,这才能更好地麻痹她们的神经,联想不到她现在想做的事情。

“得了得了,算我自找没趣。”水红走下院子台阶的时候这么说,“今夜老夫人睡得早,怕是后半夜才会叫人,你也回自己房里睡吧!”

“我把四周检查好了就去。”水碧总算回了她一句。

水红潦草地点头,便朝院子门外去了。水碧目送她离开,转身便翻出自己藏好的几只木桶。山茶脚下没翻过的动静,那就只能是水缸底下了!

把里头的水舀出来是件麻烦事,因为水碧得小心不发出什么声音。而大概是她运气好,第一个撬动的水缸底下就有问题——

新鲜的土色!

她又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老夫人的呼噜声也照旧。然后她迅速地扒开那些土,果然在半米深的地方看到了一只珠光宝气的小箱子。

藏得可够费力的,水碧想。箱子上了锁,她想了想,便直接抱走了——反正里头的东西也不是老夫人该得的,正该让她拿回去给大娘!

之后恢复地面和水缸成原状,又花了水碧不少功夫。等这些都做完之后,她也没像她说的那样,花时间检查——东西拿到手了,还不赶紧换地方藏起来?

正因为如此,原本半插不插的侧门就没彻底关死。反正在元非鸢悄悄地到达时,她发现准备好的刀没能派上用场,因为门稍微推推就开了。

“这真是天助我也。”元非鸢小声对自己道,摸黑进去了。循着那响亮的呼噜声,她轻轻松松就找对了位置。把手里的罐子盖一揭,她就沿着窗户底下撒了起来。

清亮亮的液体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元非鸢小心地抽了抽鼻子。

怎么觉得这火油味道不太浓啊?

元非鸢不免有些担心。但她已经撒了一半,断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就算烧不死那个老太婆,也能整个残废啥的!看那老不死的以后还折腾她和她娘不!

两罐子火油很快就撒完了。元非鸢从腰间掏出火折子,点出个火星,丢到了被油浸润的木质门窗上。先把这俩烧掉,让人跑也跑不了!

做完这一切,元非鸢迅速地拎着空罐子撤了。虽然她现在非常激动,而且心急地想要知道结果,但她犯不着让自己和自己最讨厌的人一起陪葬!

元府三座并列宅院的构造十分相似。比如说老夫人住的地方,差不多就等同于元非晚的独门小院子。除了院子门和侧门,四周都是石墙。这样的地方一旦起火,又没有醒着的人,结果可想而知——

“走水啦,走水啦!”

萧欥就是在这样惊慌的喊叫声中醒过来的。他坐起来,还有些睡眼惺忪,就看见了参天的通红火光。

“事情成了。”公孙问之低声禀告,语气十分平静。

萧欥目测了一下火舌长度,点头。“确实是好货。”他这么说的时候,表情就和在谈论天气没有区别。

顺着萧欥的目光,公孙问之也看向了那片大火。不过十来丈的距离,他完全可以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热意,而且严重影响呼吸。远处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屋子里的人会成什么样。

“咱们要不要走了?”听见底下慌张的人声越来越密集,他重新开口问。

萧欥又看了一眼大火。不知怎么地,他觉得这情景实在是美极了。等火灭之后应该更美——那时套用曹先生的一句话,“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只可惜他没有那么多闲工夫了。

“走吧。”

于是两人悄无声息地掠过屋脊,轻巧地从宅院背面的院墙翻了出去。而此时元府的正门外,早已经挤满了被冲天火光弄醒的百姓们。

“怎么回事?大半夜的起火?”

“可能是灯油倒了?”有人不负责任地猜测。

“都睡死过去了吗,怎么没提前发现?”

“先是此前种种,现在又起了火,元府真是流年不利!”

“哎呀,快别说了,有什么拿什么,提水救火啊!”

这一场火,烧得整个县城的夜晚都没有了安宁。而城郊别院这里,因为四周树木参天,愣是没一个人察觉到,一个赛一个睡得香。

反正元非晚清晨醒过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处理的已经处理或者正在处理或者已经确定能处理,她现在心情好得很,自然怎样都舒服。

可就在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后,忽而觉得屋子里有哪里不对——等下,桌上的那封信,昨天睡之前存在吗?

元非晚狐疑地下床,走了过去。那封信样式很是简单,面上什么也没写。

谁能在半夜悄无声息地潜入她房间,还给她留下这个?

一想到唯一的答案,元非晚只觉得自己脸要裂了。

说好的君子呢,殿下?半夜跑到姑娘家的闺房里,这是什么说头?!

而等她看见里头写了啥时,脸上的表情却急速变换,最终定格成了微笑。因为上头只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字——

“长安见。”

  ☆、6359㊣

时入八月,长安城里已然显出一派秋色。与“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之类的寂寥孤思相比,大盛皇朝都城的秋天更接近“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慷而慨之。

大盛建立距今为止也不过二十多年,北部和西部边疆仍然不能算安定。然而长安恰恰位于整个大盛疆土的中部,那些战事对定居于此的百姓来说就和天边的浮云一样遥远。他们只需要知道,有人能处理那些外族入侵和刁民叛乱,能保证他们衣食无忧地守着自己家过日子,这就够了。

可想而知,为了解决甘州内乱、十三岁便奉命前往西北的德王终于在五年后归来的消息,就如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投入了百姓们本因淡忘而平静的心湖。

这不,酒楼茶馆、街头巷尾,最近热议的都是德王。

“我给你们说,德王殿下别提多冷峻了!他从正德门进来、骑马走在朱雀大街上的时候,我只远远望了一眼,就觉得自己被冻住了!”

“瞎说,那么远你能看清个什么?”

“我看你是嫉妒我,因为你自己根本没抢到好位置吧?”

朱雀大街是长安城的主干道,宽度足有十五丈。就算站在临街的楼上,也不见得能看清走在路中间的人。这一下无疑捅了马蜂窝,说嫉妒的那个人立刻被群众围攻了。

等这一阵骚乱过去,话题依旧在德王进城时人挤人的盛况上打转。就算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众人也没法遗忘——

没办法啊,能让皇帝皇后太子亲自出马接人的情况可不是年年都有!不,这事儿还是头一遭呢!

“啧啧,那么大排场,我张三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要在平时,我只能说‘瞧你那点出息’;不过这次,确实是盛况空前!”

早在德王真正回到长安之前,城里就开始为这件事做准备:驱散小贩,清洁道路,彩旗飘扬,隆重色彩的红绸扎到了城外十里。毕竟帝后亲临,再怎么节俭,门面都得做好。

“实话说,之前我一直以为,德王殿下会就此留在西北呢!封府在那里,不就能一直为咱们守着边疆了吗?”

“你瞧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德王殿下好歹是咱们圣人和皇后娘娘的亲儿子,怎么可能让殿下留在西北吃沙子?”

“这说的也有道理。而且,殿下今年十八,还尚未指婚……难道是圣人已经给他留好了城里的哪位好娘子?”

“指婚是肯定有的,至于人选嘛,就很难说了。至少我没听说,宫里之前有此类消息传出来。”

“可能是机密呢?反正我不相信,以德王殿下这个年纪,圣人心中没有考量!”

“喂喂,你们再说下去,就算是妄议皇家了吧?”

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众人立刻噤声了。他们也没办法,谁让这事还没定下来?实在好奇啊!

“不管怎么说,德王殿下在西北奋战了那么多年,那劳苦功高是绝对的!”

“没错,从德王殿下去了西北之后,咱们大盛军队就捷报频传!”

“你们是没见过五年前的德王殿下啊!想当年我见着他出城时,真是万万想不到今日!”

“确实……”

谁能想到呢?萧欥那时候才十三,说是监军,更像是送死吧?

一提到这个,有些人就怀疑德王到底是不是皇帝皇后亲生的,还有人觉得德王全须全尾地回到长安简直是个奇迹。但这事儿是皇家隐私,聪明点的都知道要让这话烂在肚子里,面上点到即止即可。

所以这话题没持续多久,还是不可避免地转移到了城中勋贵家的适龄女儿上。以德王这个年纪,确实要赶紧找一户人家的小娘子定下来了。现下大家都憋着一口气,准备百分之二百地发挥自己的八卦本领,以成功预见到德王妃花落谁家为最终目的——

虽然德王这次回来后好似变得特别不爱说话,而且风传缺乏表情,但他的容貌和皇室血统摆在那里,王妃的正位谁不要啊?

不得不说,除了掀起市井间的八卦高潮外,德王的归来,还触动了长安城里更多人的神经。

长安城正北的皇城中,太极宫,太极殿。

这一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更不是元日和冬至,早朝就是最普通不过的朝参。这种平常的议政日,若是没有特殊的事情,结束的时间就会比较早。

“还有事情吗?”处理掉一些日常杂务后,龙椅上的皇帝萧承嗣缓声发问。

光听这名字就知道,先皇高祖的子息并不丰厚。高祖当年东征西战打天下,确实没什么多余心思分在夫人身上。老婆本来就少,孩子更不可能多。

事实上,除了萧承嗣之外,高祖只有两女一子。其中,长女萧清和因难产过世,如今只有小女萧清彤和幼子萧承庆。当然了,平日里人们只称呼他们南宫长公主殿下和相王殿下。

再来说皇帝陛下本身。

不怕死地说一句,萧承嗣长得不太像先皇,五官间的影子更近似于高祖的原配元贞皇后,不免带出些柔弱之气。年轻时还挺明显;不知道是不是上位者坐惯了,上了年纪后倒是变沉稳了些。

因着高祖与皇后情深意笃,但元贞皇后早薨,高祖便不再立后。所以也有好事者在私底下说,先皇之所以把皇位传给萧承嗣,除了萧承嗣是长子外,怕是有一大半原因建立在他那张脸上。

毕竟,与先皇创立大盛的功绩相比,萧承嗣的资质就显得太过平庸。要不是萧承庆也没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魄力,恐怕这龙椅上的人就坐得不太稳。

但不管怎么说,皇帝陛下长得还算对得起观众,并不显得如何卑劣猥琐,也不显得虚浮焦躁;五官端正,还蓄着整齐的山羊胡,是个中规中矩的皇帝模样。

听见皇帝这么问,众臣就知道这是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的节奏。几个排在前头的大臣悄悄地看了他们目不斜视的太子殿下一眼,就有个起身出列,再俯身下去:“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

萧欥跪坐在太子萧旦的斜后方,闻言只掀了掀眼皮。因为出列的人正是他的叔父,相王萧承庆。若是他,不用开口,萧欥就能猜出他想说什么了。

皇帝也有些悟了。因为他的目光先落在弟弟身上,转了个弯,又落在了萧欥身上。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问:“说来听听。”

萧欥眼观鼻鼻观心,做心无旁骛状。大殿中没有任何声响,除去萧承庆一字一顿的发言:“臣以为,西北边疆能有如今的安定,德王殿下居功至伟。今德王殿下回朝已近二月,之前搁置的事情,也该重新提起来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在场的大臣们小幅度地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心道:果然来了!

这话还得先倒回去说。萧欥回朝,有帝后带头,几乎所有朝中有头有脸的人都去迎接了。西北五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况且那功劳没长眼睛的都知道。

如此一来,论功行赏是必然的。

皇帝也这么说。然而萧欥当时的反应是,一切都是依照皇帝的指挥,自己只是一个中间传话的,顶多帮着监督一下命令执行,实在没什么功劳可言。

就以萧承嗣那无功无过的平庸水准,这特么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如果把当时众臣心中的吐槽加起来,一定能汇聚成汪洋大海。然而他们并不是外头那些只知道表面现象的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德王殿下这是怕功高盖主吧?就算龙椅上坐着的皇帝是他老爹,也不能掉以轻心!

是了,就是这样!要不,为什么皇帝还没下旨招他回来,他就自己主动表示要回长安了呢?

众人扪心自问,如若是他们处在那种境地里,会不会抵抗不了诱惑,忍不住起兵造反,给自己争个皇帝做做——

答案是显然不能。

所以,相比之下,萧欥的举动很难描述。要么是他真的心无二意,要么就是他傻!放着好好的地头蛇不做,跑回都城做什么?知不知道什么叫“龙游浅水遭虾戏”啊?

这想法实在是对皇帝和太子的大不敬,所以大家只能在心里想想。而且说实话,萧欥拒绝了即将到手的实际兵权,对他们来说是个大大的好处——

开玩笑,哪个太子党想看到代表兵权的鱼符落到德王手里?就算德王是太子亲弟弟也不行!

然而,就算是这样,他们也不能说,德王去西北的五年就该白去。帝后都做出了表态,后续奖励怎么可以不跟进呢?面子功夫总是要做的!

所以,当萧承庆提到搁置的事情,所有人都想到了这方面。他们不由心中暗忖,皇帝对此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真不知道到底打算给德王什么。

不是众臣妄测君心,萧承嗣的态度还真是模棱两可。比如现在,听到萧承庆的话,他语气依旧平平淡淡的:“搁置了什么?”

开玩笑吗?皇帝什么时候开始健忘了?

众臣不由继续腹诽。这才过去多久?皇帝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萧承庆显然也怔了怔。不过,他反应很快,又重新俯下身道:“就是论功行赏。德王殿下劳苦功高,理应犒劳。”

瞧,相王殿下才是个明白人嘛!众臣的心理活动空前一致。

“哦……”皇帝陛下如此回答,语气微微拖长,调子不咸不淡。“朕不是说了么?朕自会考虑。”

众臣这回的心理活动全都变成了——陛下,您已经考虑两个月了,还没考虑好吗?这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

如果说大多数人都在心里显出了呐喊状的话,作为当事人,萧欥却跟没听到一样。别说表情变化了,他连一个眨眼都欠奉。

见他这个反应,所有人一起无语了。有没有搞错?这对父子俩到底在做啥?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萧承庆也十分无语。但这事还没完,他继续道:“陛下英明。臣还有一事要禀。”

“说吧。”皇帝陛下仿佛有些不耐烦,手指轻轻地在扶手上点了两下。边上立着的宦官注意到,便心领神会地奉上了茶水。

“臣斗胆,这事还是有关德王殿下。”萧承庆俯身道,“殿下如今已满十八,该是可以议亲的年纪了。”

这话一出,倒是不少人小幅度点头。什么叫“可以议亲的年纪”?根本就是太晚了好吧?

“哦?”从略微上扬的语调判断,皇帝陛下总算提起了一点精神。“你的建议是?”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德王殿下又是天皇贵胄,这人选,更该精挑细选。”萧承庆道,“臣以为,不若请城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奉上画像,交由皇后娘娘选出。品行操守,自也在内。”

为了选一个王妃做出这种动静,其实有些大张旗鼓。然而德王并不是一般的王爷,若这事算作对德王的奖赏,也不是说不过去。

皇帝陛下沉吟了半晌。然后他开口,却是叫了一直垂着眼的萧旦。“太子,你如何说?”

被点名的太子殿下似乎毫不意外。他起身出列,跪坐在萧承庆之前。“儿臣以为,相王殿下所言甚是。七弟多年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能补偿的自要都补上。”

然而皇帝陛下似乎还觉得不够。“李卿,你说呢?”

这个李卿,就是尚书仆射、人称宰相的李庭。听见皇帝的声音,他不慌不忙地出列,不慌不忙地跪坐,说话的语速也不慌不忙的:“臣以为,太子殿下和相王殿下所言甚是。臣还要斗胆建议,这事越快越好。”

这三人从容的反应,众臣都收在眼里。德王的叔叔、德王的大哥、再加上堪称朝中风向标的李庭都表示赞同,事情的基调也就定下来了——

敢情今天上演的不是请功,而是逼婚啊!皇帝一连点了这样的三个人,是不是也打算借此向德王表达自己的态度呢?

一连得到三个肯定答复,皇帝陛下似乎终于满意了。“德王,你自己觉得呢?”他最后才问当事人。

萧欥终于动了,虽然还是一张惯常的、面无表情的脸。“臣听凭陛下的意思。”

这话一出,萧旦和萧承庆都侧头看了他一眼。不过当然没有用,他们还是不能从萧欥的脸上读出任何多余的意思。

他这么简单就同意了?在眼神交错的瞬间,萧承庆向萧旦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那就等着瞧吧。萧旦的回复也不动声色。

至于李庭,他的位置靠后,又半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眼中的神色。但以他和太子的姻亲关系,谁都会自动把他划归太子那边的,看不看得清表情都无所谓。

“那就这样定下来了。”见萧欥也不反对,皇帝痛快地拍了板。“诸位卿家,刚才相王说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吧?”

众臣一起俯身回答:“臣清楚了。”

“从今日开始,有意的,便把画像交上来!”皇帝想了想,又补充道:“其他事情,就都交给皇后!”

这事讨论完毕,很快就散朝了。皇帝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不少人去看萧欥的脸色。但他们都失望了——他们这个德王殿下是面瘫吗?怎么什么时候都没有反应?

萧欥自然不管这个。他从地上站起身,直接就想回宫——他才十八,于情于理都该住在宫里。

然而萧旦叫住了他。“七弟,等等!”

萧欥略微皱眉,但弧度小得谁都看不出。反正等他转身回去时,什么破绽都没有。“太子殿下。”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私底下不要叫我太子殿下!”萧旦走近,拍了拍萧欥的肩膀。然而萧欥早已不是五年前的豆丁,现下长得比萧旦还高半个头,这动作就有些滑稽。“叫大哥就可以了!”

萧欥顿了顿,还是从善如流。“大哥。”

“这就对了嘛!”萧旦立刻笑了。他模样也不差,不过轮廓更温和,笑起来确实有种如沐春风之感。“当着父皇的面,有些事情不好说。现在就不一样了……你有没有心仪的女子?若是有的话,直接说出来,大哥帮你去搞定!”

闻言,萧欥默默地脑补了下萧旦搞定元非晚的情况……不,他怎么觉得,如果让两人见面,更大的可能是元非晚搞定萧旦呢?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摇头。开什么玩笑,他看中的夫人国色天香,绝对不缺竞争者。再让太子插一脚,这事儿还能不能好了?防患于未然才是正事!

萧旦本也就是顺口一问。

实际上,他认为,就以萧欥这张不苟言笑的脸,姑娘都被吓跑了。而且他还有可靠消息,萧欥回来后深居简出,除了宫女外,根本碰不上什么年轻女子。

没有交际圈,能有什么意中人?

“那也没关系,”他心里想着别的,脸上依旧笑得真诚,“虽然要劳烦阿娘,但我想阿娘应该很乐意——你不知道,再不提这事,阿娘就要数落我这个做哥哥的不是了!”

萧欥眸光微闪,没有答话。

萧旦也不介意。因为相比其他人,萧欥和他相处时,话已经算多的了。“还有一件事。再过七日,便是八月十五了。你终于回来了,今年这团圆节,咱们必定要好好庆祝一下的。”

中秋?团圆?回忆起自己在军中度过的那五个中秋,萧欥什么话都不想说。

萧旦敏锐察觉到这种低沉下去的氛围,但他却没真正领会萧欥的想法。“这些年,苦了你了。不过,苦尽甘来,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得多!就先从这次中秋开始,嗯?”

虽然这话有万千槽点可以吐,但萧欥把它们都咽了回去,只点头。“多谢大哥。”

“瞧你说的客气话!”萧旦笑容更大了些,拍了拍萧欥的肩背——似乎他终于意识到了身高差距带来的尴尬。“咱俩可是亲兄弟,这么见外做什么?”

亲兄弟?萧欥更想嘲讽了,但面上只回以微微一笑。

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大部分官员都出了太极殿。当李庭迈出正殿高高的门槛时,就见到他的目标正大步地走下殿前的白玉阶梯。为了追上,他不得不小跑了几步。“郑尚书,郑尚书!”

满朝的郑尚书就只有一个,郑珣毓自然不可能装听不见,虽然他挺想这么做。他在原地站定,等着李庭追上来。

“李相,有事?”

郑珣毓这么说的时候,表情淡漠,言语平静,和朝中其他对李庭趋之若鹜的人完全是天差地别。

李庭不由有些腹诽。

这满朝文武,敢用这种死人脸对我的,也就你一个了!哦,不对,现在还得加上他们的德王殿下!

然而,李庭毕竟是朝中一把手,这点掩饰功夫还是有的。“确实有些事。”他直接道。因为他知道,若是和郑珣毓绕弯子,后者永远只会有一个反应——说清楚,我没时间浪费,也没时间玩猜猜猜!

“愿闻其详。”郑珣毓重新抬脚,两人一起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上个月,你们吏部不是提交了一批名单吗?关于今年入流的官员?”李庭问。

所谓入流,是一种代称。往边疆派官叫做流外;与之相反,长安的官员,就是流内官了。从外调内,这个过程,就叫入流。

“确有此事。”郑珣毓回答。“可陛下的谕令早就发出去了,李相现在问的意思是?”

“这批入流官员,很快就是咱们的同僚了。”李庭委婉地转圜了一句,“所以我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到长安?”

“这可不一定,要看路程远近。”郑珣毓很客观地指出了这个问题。“而且,不是所有的流内官都能成为咱们的同僚。”

按照大盛律,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参加平素的早朝。李庭贵为尚书仆射,肯定不会和一个从九品的官员扯近乎说是同僚。

“那……”李庭一脸欲言又止。

其实在李庭提到入流官员时,郑珣毓就猜出了对方的真正意图。绕弯子也绕够了,他便直接道:“李相,其实你想问的是两位国子司业吧?不管是钦州还是峯州,这路都是最远的。若是李相想和故人叙旧,怕是得再等等。”

要不是李庭被郑珣毓当面戳穿多次,这时一定能气得跳起来。不过现在,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和元光耀及顾东隅是故人?呵呵,滑天下之大稽!

  ☆、6459㊣

至于元光耀和顾东隅,他们当然不知道长安城里变成了什么样、里头的人对他们回去又持什么态度。

事实上,峯州距离长安差不多有四千里路,他们在路上走了超过一个半月,这才堪堪进入关内道。长安位于关内道南部,离南面的山南道约莫六七十里。跨越它们的边界线,也就意味着,快到都城了。

眼看天色渐晚,一行人便投进了旅社。他们都赶路赶了那么长时间,实在没必要在最后一天折磨自己——

没错,就是折磨。这么长的旅途,不管是骑马还是坐车,都能把人累死!

至少元非晚是这样。本来,元光耀安排她坐车,但路上崎岖险阻,马车颠簸得厉害,差点把她骨头都震散架了。后面她实在忍不了,好说歹说,才让元光耀也同意她骑马。

虽然有点磨大腿,但总比颠得晕头昏脑再吐得一塌糊涂要好吧?

元非晚这回深切认识到了左迁岭南的可怕之处。什么瘴气厚虫鼠多都是废话,光路上就够让身体不太好的人呜呼哀哉。怪不得她当年水土不服呢……这么折腾,不死也去半条命!

这么想的人,当然不止元非晚一个。只不过,越临近长安,这种感觉就越微薄。原因别无其他——

长安是个好地方,可比岭南有诱惑力多了!

“再有一天路程,咱们就能到了。”在给元非晚打理湿漉漉的长发时,水碧这么说,不掩欣喜。“明天日落之前,就能进城。”

元非晚盯着客店模糊不清的铜镜里自己的容颜,闻言动都不动。“嗯。”

谷蓝把用过的水盆端出去,此时进来,刚好听到一些话尾,便笑嘻嘻道:“大娘,婢子都迫不及待了呢!”在四五个月前,她刚进元府时,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快进京!

一定要说的话,谷蓝大概是她们三个中最适应长途旅行的人。因为干农活出来的身子骨摆在那里,底子是最好的。

听她这么说,倒叫元非晚想起些别的事。“既然明天就要到了,那有些事我今天就该说。”

“仅凭大娘吩咐。”水碧和谷蓝齐声道。

“回了长安,自然是好事。”元非晚道,眼珠转动,盯着镜子里的其他两人,“不过,长安可不比岭南,人多口杂是非多。便是小小一件事,在有心或无心的推波助澜下,也可能有很大的后果。所以,你们皮都给我紧着点。”

“婢子一定谨言慎行,绝不行差踏错。”水碧立刻道。

“婢子知道了,一定不给大娘添麻烦!”这是谷蓝。

听着两句郑重的回答,元非晚满意地点了点头。“具体的规矩,等回到城中府邸时再说。反正你们要记得,阿耶是被夺情起复。为了避免流言蜚语,就该比平常的入流官员更小心。”

水碧和谷蓝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点头。

所谓夺情起复,就是皇帝一定要把原本该丁忧在家的官员拉出来干活。这不是没有先例,但百善孝为先,一个做得不好,就会落人口舌。

两个多月前,元府二房起了一场大火。其他人都没事,然而住在独门小院子里的老夫人没能救到。

事实上,等众人发现时,火势已经太大,实在无能为力。以至于最后那火是自己灭的——四周都是石墙,它没能蔓延出去,便直接把院中事物烧了个一干二净。老夫人的遗体也不能幸免,最后就找到了几根比较大的骨头。

这种意外,意外得太彻底,什么有用的线索都被烧光了,以至于官府仵作都闹不清起火原因。反正火势之大,所有人有目共睹,便只能默认灯油倾覆、无意走水,然后老夫人不幸身亡。

原本,作为老夫人的贴身侍婢,水红和水碧对此得负一大半的责任。可是老夫人之前自己亲口撵人去外头住,元府其他人都可以证实,这玩忽职守之罪便不了了之了。

在这件事里,最占便宜的当然是水碧。她前脚刚把东西收走,后脚就起了把能将一切蛛丝马迹都掩盖的大火,实在再走运不过。

而作为对比,她当然知道,这火起得过分快了。

当时元非晚听她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就有些猜出来了。“你刚出门不久,回头火就成了滔天之势?这意思是,有人放火?”

虽然水碧有些心惊肉跳,还是点头了。“八九不离十。”至于谁放的火嘛……她光是想,就觉得脊背一阵颤抖。

老夫人做下的奇葩事情太多,元非晚一时也不能确定是二房还是三房做的——所以说,树敌太多也是麻烦!“等过几天,自见分晓。”

水碧当时没有明白,但隔了两天就明白了。因为,在大火过后的第三天清晨,元府三房打包收拾完毕,城门一开便出去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因为元光进并没有卖掉他们的宅院,所以嘉宁县百姓都认为,这大概是因为最近元府事情太多,元光进认为宅子风水不好,就先搬走了。

然而元非晚不这么想。三房经济状况捉襟见肘,若是可能,他们一定会先处理掉手中的地契。如果他们没出手,那只暗示了两点可能:其一,没时间找买家;其二,避祸!

不管是前一点还是后一点,三房要离开嘉宁县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试问,有什么事情能让一向宅在屋里、哪儿也不愿去的元光进跑得这么快?只可能是杀身之祸吧?而他们做了什么,才会导致杀身之祸?

“火是他们那边的人放的。”元非晚判断,“但不是三叔,很可能也不是三婶。那么,就剩下……”

“……三娘?”水碧不免觉得惊恐。元非鸢才十二三,能有这么丧心病狂?

但元非晚不这么想。论起丧心病狂的程度,老夫人才是无出其右。如果真是她三妹放了那把火,也只能说明老夫人把三房逼急了——

先是给张婉之下毒,后面八成又闹了什么事。元非鸢年纪小,气急了,便来了个依葫芦画瓢……考虑到实际情况,放火和下毒在老夫人身上确实是差不多的效果。左右烧的是二房的财产,而以二房平时对三房的态度,元非鸢有什么可不忍心的?

反观回来,就算是老夫人自己,也从未想到自己会死在孙女的一把火下吧?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元非晚淡淡地下了个结论。

不能说元非鸢这么做是对的,但若不是老夫人和二房逼人太甚,会造成这种结果?说到底也是自作自受,怪不了别人。

水碧沉默了一下。老夫人死有余辜,没人能反驳。而且抓真凶是官府的事情,也轮不到她们操心。“您这意思是,三娘做了这些事,已经被三房郎君和夫人知道了?”不然为什么三房会举家搬迁?

元非晚点头。正常这个年纪的少女,掩饰不住自己做的事、被父母发现很正常,况且这事又这么大。“死了的已然没有指望,难道他们愿意再赔一个女儿进去?”

合情合理,水碧没话说了。“那房子……”

“迟早会脱手的。”元非晚笑了笑。“为了避免麻烦,就算低价出了,三叔也一定会卖。因为,若想彻底摆脱这档子事,就得隐藏行迹,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去。”

水碧恍然大悟。若是低价出手,那元光进就有很多种可以把地契脱手的途径,比如随便找家典当行死当……“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

果不其然,再过一个多月,就有一个外地富商找上门来,说他手里已经有了三房的宅院,但嫌它太小,想买下元光耀手里的地契,把两间打通,重新造一座大宅院。

元光耀本就不打算再回去住,又知道自己不日将调离岭南,也就顺水推舟地卖了。再问富商那份地契的来源,只知道是某个当铺老板转给他的,元光进已然没有了消息。

而在那之前半个月,沉默已久的二房也有了动静。

知道胡县令已经把折子递上去后,黄素就死了找人说情的心。就和元非晚料想的一样,连嘉宁县的人都搞定不了,她更不指望能搞定远在长安的吏部——

元光宗已经毫无指望,还是个大大的后腿!

弄明白这点后,黄素之前那个想离开的念头就愈来愈强烈。于是她找了个日子,提着酒菜纸笔去探监,出来时手上便拿了一封和离书。她与元光宗,从此以后便毫无干系了。

两个孩子自然不能留给元光宗,黄素带着他们去了东南方向的交府宋平县。她手里还有一笔私房,做个小本买卖足够了。宋平比嘉宁更繁华些,挣钱的机会更多些。等两个孩子再大一点,她就带他们往东边迁移,迟早远离嘉宁这片是非之地。

再来说元光宗。

他痛痛快快地同意与黄素和离,自然是有理由的。其一,二房最值钱的东西莫过于宅院,黄素没法把它带走,差不多算净身出户。其二,他还做着美梦,想等两年后出去,取出自己偷到的财宝。左右他现在公职丢了,生活肯定会更加丰富多彩、灯红酒绿——

什么?李惠儿不会让他这么做?

得了吧,两年后,肯定有比李惠儿更年轻更貌美的女人向他投怀送抱,他为什么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抱着这样的心态,元光宗打算硬挺过这两年。但他太天真了——外头没人照拂,牢头和狱卒哪里会给他好脸色看?每天面对着阴暗发霉房间的日子,都让心高气傲的他生不如死。

无法,他只得腆着脸和狱卒打好关系。但他手上没钱,只能让对方拿着自己的手契去变卖家中的物品,换来酒水吃食等物。

可是,这好日子一天都没过成功。因为他心情愤懑,加上牢中伙食太差,久不沾酒,一个没忍住,便喝了个酩酊大醉。

那狱卒见人醉了,便不免说了几句平时心里压着的刻薄话,无非是拔毛凤凰不如鸡之类的。

元光宗却还没醉死,依稀听见了,便气得跳起来。“胡说!你爷爷我有得是钱!”

“得了吧,醉了还不承认呢。”狱卒实在不爱搭理他。

“我才没胡说!”元光宗把一只酒壶摔得惊天动地,“我有很多钱,就在、就在……”他勉强记得这话不能大声说,便叫狱卒:“你过来,我小声说与你听。”

虽然不太相信,但狱卒的好奇心依旧占了上风,便凑了过去。元光宗自得,便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偷东西的过程说了出来。末了,他还得意地拍着自己的胸膛:“别以为爷爷我这就落魄了!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更何况我两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

狱卒被他听到的消息惊呆了。他一面觉得对方就是在讹他,另一面却非常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毕竟李老夫人的失窃案数额实在不小;如今当事人死了,变成了死案,但胡县令依旧很是在意……

若是他举报元光宗,帮助县令破案,岂不是大功一件?

想到这里,狱卒不再有心思和元光宗周旋,急匆匆地出去禀告县令。

可由于那些财宝早就被卢阳明和公孙问之挖走,带队去的胡县令看到一包袱石头时,鼻子都气歪了。然而他毕竟不笨,很快就想到,元光宗那样的人,如果没真的偷鸡摸狗,喝醉了也不可能吹嘘这个!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用了一点点小手段,胡县令便确认,元府失窃案的黑手是元光宗。签字画押,盖章定论,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偷窃本已是重罪,再加上偷的是自家老母的东西,还能算上一条不孝。既属于六赃,又属于十恶。赃物无法找回,不孝又属于不能赎的罪行!

按律,凡已实施窃盗行为而不得财物的,笞五十;已得财物一尺的,杖六十;每一匹加一等,五匹徒一年;每五匹加一等,五十匹加役流。

按照老夫人之前登记的失窃财物数额,超过五十匹妥妥儿的。可说是要流放三千里再加三年苦役的话,岭南这地方已经偏远到没法这么流放了。于是胡县令大笔一挥,杖刑一百,再发配到上游水坝去做五年苦役,等两年牢房蹲完就立刻执行——

这回,天王老子来都救不了元光宗了!

五年苦役暂且不提,一百杖就够呛。元光宗本就没吃过什么苦,杖刑下来,直接去了半条命。

知道这个,再比对三房,谁都得承认,元光进还算有脑子,至少溜得快。不然,若是元非鸢被抓住,判个不睦之罪,再算他一个教导失责,也是全灭的节奏。

这一来二去,元府的二三房立时就破落了。不过大家提起的时候都不觉得有什么可惋惜的,倒是说胡县令英明神武的多些。

又过了大半个月,吏部回复的公文终于送到了嘉宁。除了免除元光宗的县丞之位外,还有一份是元光耀的调令——

闻卿三年克己复礼,传道授业,有教化之功。故擢国子司业,从四品下,即日出发。

这个大消息震动了整个嘉宁县。国子司业是国子监——也就是全国闻名的贵族学校——的副职,上头还有一个从三品的祭酒。但这事重点不在正副,而在于元光耀要被起复了!

“这真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本来就该这样!”

“可元先生还在孝期吧?这消息八成还没到长安!”

“有丁忧就有夺情,事在人为嘛!”

念着元光耀平时的好处,有人自发地牵头组织,给他写了一份百人请愿书,请胡县令代为上交。而胡县令呢,对自己的地界上起复了个京官,也乐见其成——

开玩笑,多个朋友多条路,更何况是长安的;他干啥要给自己添堵?

于是,胡县令自己撰写了一份差不多意思的报告,和请愿书一起递交。

元光耀知道这件事后,十分感动,便把自己卖了宅院的钱和其他闲钱一起送给了当地州学,让他们留作给贫寒学子的学费或者是上京赶考的路费。元非晚也没落后,她直接把从老夫人那里拿回来的所有东西都捐出去了。虽然她这么做时借用了元光耀的名义,但元光耀稍微一提,众人也就明白了,直称赞有其父必有其女。

事情的发展就是这样。

在那一把大火后的第三天,元光进举家搬迁,不知所踪。半个月后,黄素和元光宗和离,然后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嘉宁。再过一天,元光宗窃盗之事败露,彻底没了翻身指望。

又半个多月,元光耀卖掉了宅院,不久后他的调任书和元光宗的免职书也随之抵达。能留的都留下了,他带着儿女仆从轻装上阵,向长安进发——

当知道老夫人死于火灾这个消息之后,他愣了半天,然后就吩咐元信去置办孝服等物。人死如灯灭,较劲也失去了意义。而三房悄无声息地搬走、二房彻底败落,这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彻底麻木了。

他不想再说什么,也如同他已经什么都不想。没有了爱,也就无所谓恨。那些他本很在意的事情,现在就如同云烟一般,风吹过就散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远远抛开;在他们面前的,正是一条崭新大道!

至于顾东隅,他的调令也发到了嘉宁。胡县令一看,本来该发到钦州的东西却在他这里(明显知道顾东隅并不在钦州),顿时就明白人家上头有人,做事当然更加痛快。

就这样,一行人踏上了和贬谪时一样的漫漫长路。不过好在心中有希望,足以支撑他们克服各种艰难险阻。

现在,眼看着离长安只剩一日路程,谁人不激动?

别说水碧和谷蓝按捺不住欣喜之情,就连元光耀,这一夜都翻来覆去睡不着。最终,他忍不住披衣而起,去外头看看月色。

无独有偶,顾东隅也没睡。听到外头的声响,他也起了身。

在顾东隅推开房门时,元光耀听见声音,便回头去看。等人走到身侧,他才道:“所谓近乡情怯,大概就是咱们现在这样吧?”

顾东隅没肯定也没否定。“没什么可怕的,”他低声道,“左右最坏的已经尝过了。”

元光耀刚才的那点苦笑慢慢地消失,最后无影无踪。“你想到谁了?”他同样低声问。

“三年时间,还不够我想的吗?”顾东隅道,语气略有嘲讽。“我知道,你也想到了,只是你从来不说。”

元光耀转头看他,同时慢慢地出了口气,不答反问:“你想怎么做?”

“这话应该我问你。”顾东隅接得很快,“毕竟是我这里被人钻了空子,才连累到……”

元光耀很少打断别人说话,但这次他打断了,语气难得强硬。“不是早和你说过了吗?这话不要再说了。”

顾东隅笑了笑,果真换了话题,回答元光耀之前的问句。“反正无论如何,这事我不会善罢甘休。咱们一人三年,便是六年。加上利息,我要他们全部还回来!”

这狠绝的语气,元光耀极少听到顾东隅说。但就算顾东隅用平淡的语气,他也知道,这事儿没完。“要怎么做,你和我说。”

话很简单,但内容却不是一般人能保证的。只不过,现在说这话的是言出必行的元光耀,那可靠性就是百分之二百。

可顾东隅并没有喜形于色。相反地,他仔细地打量元光耀,似乎之前从未见过对方。最后,他下了个结论:“你变了。”

元光耀毫不在意。“人都是会变的,”他哼笑一声,“不过多和少的区别而已。”

顾东隅没立刻接话,显然觉得是多。同时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变化会更适应长安的诡谲局势。“这么说来,我倒是要感谢你那一帮亲属了?”

元光耀依然在笑,但眼睛里一点波动都没有。“那种亲属,我可没有。”

“是我说错话了。”顾东隅立刻改正。“不过,如果这样的话,你府里是不是有空出来的地方?”

元光耀是被贬谪又不是被抄家,长安的元府自然好端端的。去岭南前住了三户,回来时只剩一户,空间立时就显得大了。

“是有,但……”元光耀头点到一半,忽而明白了什么:“你不回去?”

“回去做什么?”顾东隅反问,“他们也不想见到我好端端地回来吧?”他冷笑了一声,“那又何必相看两相厌?”

元光耀一时无言。不过推己及人,他很能理解老友的想法。“我这里自然没问题,但你真的这么做了,他们岂不是很没面子?”

“更腌臜的事情都做了,还要什么面子?”顾东隅继续冷笑,“不过是我现在看明白了而已。有些东西,本就虚的,再怎么挽救也是浪费。”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元光耀也不多说。顾东隅的头脑好使得很,他相信对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这么说,以后我可以随时找你喝酒了?”

这次顾东隅的笑容变成了真心的。“你说过我的酒钱都归你了,哪里有不去的道理?”

元光耀愣了一愣,才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也笑了。“自然!”

  ☆、6559㊣

过了两天,在太极殿的早朝过后,皇帝点了几个人,进了两仪殿。这通常意味着,皇帝有些事情要和专门负责的大臣议事,俗称内朝。同时也不得不说,这在某种方面代表着皇帝的重视和臣下的殊荣。

参加这次内朝的人,包括皇帝本身,也就七个人。其中,被点名的郑珣毓品级是最低的,但他没什么特殊表情。因为内朝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而且,他确定,正是因为他在早朝上的汇报,皇帝才要举行这次内朝。

事实也正是如此。等大家各自就位,皇帝便先开了口:“众卿都知道,今日要议的是什么吧?”

座下的六个人一起点头。太子萧旦借着这机会扫了对面的萧欥一眼,不出意外地发现对方脸上依旧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说赏赐吧,赏赐迟迟不见影儿;说未成年皇子不管事儿吧,又偏偏把人拉进朝议里来……

不是他疑心病太重,实在是皇帝的内心太飘忽!

这种若有似无的视线,萧欥当然察觉得到。但他没有反应,就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事实上,除非皇帝亲口问他,否则他绝不主动表达自己的意见。而就算他开口,大都也是“嗯”“好”“不错”“xx说得对”以及“听凭陛下吩咐”,简直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典范。

然而萧旦依旧忌惮他,程度甚至比之前更深。五年过去了,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对兄弟亲情深信不疑的小男孩,太子也更加深藏不露,面上比过去更和气。

所以表面上,两人还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鉴于萧欥刚回到长安没多久就受到了可以上朝的特批,其他大臣在惊讶过后也就接受了。毕竟萧欥劳苦功高,皇帝不适时安抚下,总让人怀疑有卸磨杀驴的可能。虽然因为某些缘故,没人会这么说,但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臣确实有些猜想,陛下。”首先打破平静的是魏群玉。他是门下省侍中,岁数直逼耳顺之年,是在座之中年纪最大的。

皇帝一看是他接话,脸上就浮现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无奈来。“老师请讲。”

没错,魏群玉当年做过太子太傅,而且是教导皇帝年限最长的老师。他本就是先皇的心腹重臣,于当今皇帝也是这样——就凭他告老还乡后又被皇帝起复,就知道此言非虚。

至于皇帝的无奈,那也是没办法。因为魏群玉的脾气实在臭,比郑珣毓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时还好,若是被惹毛,那是什么犯上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他自己也知道这点,更是先把话撂出来——

臣做的都是该做的!若是皇帝陛下您老有哪里不满意,大可以砍了臣的头,臣绝不反抗!

先皇对魏群玉这脾气又爱又恨,可最终还是没砍了他的头,遗命还让他好好辅佐当今皇帝。而当今皇帝虽然风评过于平庸,但距离纣王还远着,对上魏群玉也只能老实听话。

顺提,当今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郑珣毓是他的伴读。可想而知,那种臭脾气到底还是传染了下去。

放着两个这样的人在身边,每每想起来,皇帝就觉得自己真是耐性绝佳,而且绝对超过了先皇。

幸而今天魏群玉心情还算不错,并没打算炮轰谁的样子。“刚才朝上,郑尚书递了一份折子,说是所有入流官员都已经回到长安,并且在吏部报到了。陛下所言,可是这个?”

此话一出,他对面的李庭眸中就闪了闪,但没说话。

“正是为此。”皇帝点头肯定。“别的不提,这五品以上的,让他们安置好后先来见朕。”

这明显是在对郑珣毓说话。“谨遵旨意,陛下。”

皇帝又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他不发话,没人会枉测圣意。所以停顿了小半晌,他也只得说了:“相关官员的名单和任职,在座的都知道了吧?可有什么疑义?”

此言一出,李庭的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通常情况,三品以上的官员提拔需要皇帝亲自点名,而五品以上的官员提拔则是由宰相提名。李庭自然不可能提名元光耀和顾东隅,但问题在于宰相并不止他一个。比如说魏群玉,他就绝不能左右对方的意见。更甚者,假使郑珣毓或者其他人想要借魏群玉的手推人上去,他也管不了——

魏群玉真是一块太硬的骨头,啃不动!

想到这里,李庭用眼角余光瞅了瞅身侧的人。德王萧欥依旧不动如山,而中书令赵岷是他的人,此时正一声不吭地等着他的暗中指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庭想,继续听其他人的对话。疑义他自然是有的,而且大了去了,但绝不该在第一个提。至于后面如何,就要看发展情况了。

殿上一片沉默,皇帝的目光在底下六人脸上逡巡。

萧旦微微敛眉,似乎正在努力思考。萧欥似乎在看上头、又似乎只是定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李庭和赵岷好像一时半会儿也不想说话,魏群玉小幅度地捻着胡子……

只有郑珣毓迎上了他的视线,随后错开。“臣有话想说。”

“说吧。”有人自告奋勇,皇帝陛下脊背一松,便想靠到后面去。不过想也知道,在魏群玉前面这么做就是找死,他不得不告诫自己,忍住一时。

郑珣毓说话向来单刀直入,就算面对皇帝时也是如此。“其他人暂且不说,元司业可能有些问题。他的夫人汝南县主,现今还在吴王府。而吴王府的事情,至今仍然悬而未决。这样用人,有横生枝节的可能。”

这一番话说得很中肯,可惜李庭不觉得。他微微使了个眼色,赵岷就立刻接口道:“授制的时候,你可不是那么说的,郑尚书。”

所谓授制,就是吏部拟定调任公文再发出去的过程。那时候不说有问题,等人到长安才提,不是在放马后炮吗?

然而郑珣毓就和一点也没听出赵岷话里的火药味一样。“我刚才已经说了,是可能。同样的事实是,在峯州时,元司业确实尽心尽力地教化当地百姓,克己复礼,大公无私,于此并没有冲突。况且,前些日子收到的请愿书也证明了这点。”

这一番话不带一丝烟火气息,也没正面提到赵岷如何,但赵岷只觉得面子被削掉了一大层。

既然觉得无所谓,小可能影响不到大局,就不要提出来啊!就你想得周全,行了吧!

“郑尚书果然算无遗策。”赵岷笑着回答,但心里早把郑珣毓戳了百八十个洞。

皇帝想听的正是这个——不是元光耀,不是汝南县主,而是吴王。“正如郑卿说的这样。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也从不因噎废食。不过,既然是有可能……”他看了看魏群玉,“众卿觉得,要不要做些预防呢?”

一听这话,李庭就知道,拿元光耀提拔这事说项没用了,就算元光耀是夺情起复也没用。因为照皇帝的意思,他不怀疑元光耀的忠心;吴王会如何反应,就比较难预测了。

这回,魏群玉不负皇帝的期待,先开口回答:“臣以为,此事并无大碍。”

“哦?”皇帝反问,尾调不易察觉地上扬。“说说看?”

魏群玉也没客气。

“这理由嘛,确实不少。首先,距离说吴王有谋反可能到现在,已经五年了。这五年里,吴王当真是闭门谢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其次,吴王的两个儿子萧芳和萧芸,如今已是西北方面不可或缺的重要将领。吴王并未妄动,儿子浴血拼搏,若是此时想起来严惩,怕是要寒了众人的心。

“最后,退一万步说,那封所谓的、里通外国的信件,也不见得是真的。”

至于建筑逾制,吴王那个只会打仗的大老粗,没出事前自然什么感觉都没有。与其争辩这个,不如留一半。把逾制的那部分拆除,好显示确实有把皇帝的命令听进去。

反正这事儿就一个重点:绝不能承认谋反!

魏群玉这么说,李庭和赵岷自然不爱听。

尤其是李庭,他和太子站一派,一直想着把各方朝中势力收为己用。但当然,吴王根本不甩他。

如果说这是近怨的话,远仇也没少。当年追求汝南县主萧菡的人能排满整条朱雀街不是夸张的话,其中多的是王公贵族也不是夸张的话。

而不幸的是,李庭的小儿子正是其中一个。之所以说不幸,是因为结果摆在眼前,萧菡嫁给了元光耀。

说起十几年前,李庭还没爬到尚书仆射的位置,而只是个礼部侍郎。说起身份地位来,自然没有吴王尊贵。

差距摆在那里,所以虽然李庭很心动,但也没真认为自己家小儿子能娶到萧菡。但萧菡看中元光耀的消息一传出来,他立刻就不平衡了——

一个新科状元而已,在长安没有任何根底,甚至还是个丧父的外地人氏……

逗他玩?他家儿子哪点不如元光耀了?

这么想的人可不止李庭一个。

只不过,在元光耀和萧菡的婚礼后,生米煮成熟饭,大家提起时还有些羡慕嫉妒恨;而等到元光耀节节提拔后,那种羡慕嫉妒恨都没有了——

差距太远,只能膜拜!

然而李庭不然。他在朝中摸爬滚打几十年,升到侍郎所用的时间比元光耀还多些。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他一门心思觉得,这一定是吴王在背后给元光耀撑腰,对方才升迁得这么快!若是他家小儿子娶到萧菡,他也肯定能做到!

最后,还有一条,就是元光耀的态度。元光耀距离恃才傲物还远着,但同样,距离阿谀奉承也远着。对待顶头上司,那是恭敬有余,情绪不足。

用偏色眼镜一看,那种清高的书生正气简直刺得李庭眼睛疼。对方这么一路升迁上来,反衬得他之前用的那些小手段卑劣,感觉那叫一个酸爽。

前后四点加起来,足够李庭不喜欢元光耀了。所幸,虽然礼部隶属于尚书省管,然而元光耀那个礼部侍郎上头还有一个尚书可以使唤,作为尚书省实际长官的李庭便不需要见到元光耀太多次。

只不过,那根刺扎在了心里。平时注意不到,稍微一动,便膈应得慌。

此时,听到魏群玉有给吴王脱罪的意图,李庭老大不高兴。但他沉得住气,依旧让赵岷先上——

“魏侍中,前头的话就算了,最后那点,怕是有待商榷吧?”赵岷反对。

听完对面两人的话,就算是他,也回过味来。特么地这两个家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本质目的还是一样的!不仅同意元光耀做回京官,还想给吴王翻案!

哪有那么好的事!

“白字黑字写着的事情,吴王自己都不能否认,你却说可能不是真的?”

“但吴王也从未承认那封信是他自己写的。”魏群玉什么人,自然同样一句话噎回去。

话里话外,火药味渐浓。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皇帝适时地开了口。“信的事情,争执多次,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便暂时搁置。朕就问一句:元司业回了长安,于吴王这件事是好事坏?”

“臣想,那要看元司业自己的态度了。”一直装着作壁上观的李庭终于开了金口。“若元司业记着陛下的恩德,那自然是没有坏的影响。”

嗯?

此言一出,不光赵岷瞪着李庭(不太明显,但确实震惊了一下),魏群玉和郑珣毓都看了李庭一眼。这立场好像站反了吧?还是说,李庭见元光耀回长安这件事板上钉钉,就想着从其他方面突破?

听见岳父表态,萧旦心中一转,便回过味来。“臣以为,李相说得极是。元司业才高八斗,若总是留在岭南,也实在浪费人才。如今入了国子监,便能更好地为国效力了。”

这却是绝口不提吴王了。众人心电急转,都有了计较。太子殿下怕是不想搅合到任何和谋反沾边的事情里去,只想摆出一副任人唯贤的仁慈姿态!

说是征求众人的一件,皇帝心中也自有考量。如今,一圈人都表过态,就差萧欥一个,他便把目光投了过去。

萧欥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臣不敢妄议,然而见到皇帝认真的神色,就知道今天没法这么蒙混过关。“吴王一事发生时,臣已离开长安前往西北,实在不太清楚。如今之事,自然也不能妄下决断。”

虽说这种实际上不肯定也不否定的感觉像是推太极,但合情合理,就连皇帝也挑不出错。“也是。”他重新转向其他五人,“那你们的意见统一了?”

几个人扫了扫周围人的神色,都点头,虽然赵岷的头点得不是太情愿。

反正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李庭如此想。能左迁一次岭南,难道不能左迁第二次吗?他就不信,下次他们运气还那么好!

事情谈完,几个人鱼贯出了两仪殿。四个大臣走向宫外,而萧欥和萧旦回自己的宫殿。因为萧欥的武德殿就在太子东宫附近,所以两人顺理成章地一起走。

“你刚才说,吴王的事情,你并不清楚?”一出两仪殿的范畴,萧旦就忍不住问。“吴王的两个儿子都在西北,我还以为你肯定有所了解呢!”

“不过点头之交。”萧欥简洁地回答。西北战事常有东奔西跑的时候,他不可能一口否认说没有,那样就显得更可疑。

“哦,这样啊。”萧旦点点头。他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因为下一句他就转移了话题:“其实吧,你刚才应该跟我一样说的。”

萧欥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父皇的意思,一开始不就表明了吗?”萧旦回答,“若父皇的忌惮真有那么大,一开始就不会同意把人调回来。如今人都到了长安,再说都是一个结果。”

“这可不一定。”萧欥冷静道。

萧旦略微诧异地盯了萧欥一眼。“那看来你真不了解两位新上任的国子司业。元顾两人都是聪明的,不然也不能一个状元一个探花。人说吃一堑长一智,我觉得他们不会蠢到再给别人抓到把柄。”

“这样吗?”萧欥问。李庭看起来对元顾两人毫无好感,而且很有可能是元顾两人被贬的幕后黑手,但萧旦的语气却是偏向元顾两人……难道是一起演戏?

“‘德贞双璧’这个名号,你以为是开玩笑的?”萧旦乐了。“一个人眼瞎有可能,难道所有人都眼瞎?”

“看起来太……大哥很是看好这两人。”萧欥还是不习惯叫萧旦大哥,话到中间生生改了口。

萧旦点头。“要我说吧,现在国子监的那些人真是有福气。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摊上两个正经科举出身的夫子!”

按照惯例,盛朝官员选拔的方式,其一是门荫,其二是杂色入流,其三才是科举。

门荫这种自不用说,家世显贵的一出生就注定能做官了;只需要先入国子监读书再参加科考,或者先去给皇帝太子当侍从再通过兵部的简试。而杂色入流呢,花费的时间要更长,至少十年。清白的平头百姓和五品以下的官员子孙,就只有科举一途可走。

虽然贵族子弟们想要做官也得通过科考,但难度和平民科考完全不是一个水平。首先,他们本来就享受了更好的教育资源。然后,他们的老师大都是科考的考官。最后,考官们也偏向给自己的学生一些倾斜。

总而言之,平民能考中前三甲,简直是开挂的存在。更别提元光耀还是状元,妥妥儿一个平民偶像。至于顾东隅,虽然家中有门荫,但他不是嫡子,享受不到这种待遇,也是生生靠自己实力拼出来的。

所以,萧旦那么说,有着充分的理由。萧欥想了想,又点头。

这话还真是少啊,萧旦不由腹诽。不过,他现在扮演的角色是一个贴心大哥,只能完全包容。“所以说,你以后要注意点。多听多揣摩,父皇肯定更喜欢你。”

“谢大哥提点。”萧欥道。

萧旦满意了。他又哪里知道,萧欥早就去过岭南,把这两人笼入了麾下,根本不需要他的所谓提点?

等回到东宫,萧旦立时就去了太子妃那里。相比平常,这时间太早,李安琴有些惊讶。“这是有什么事情吗,殿下?”

萧旦也不废话。“我记得,你有个外甥在国子学吧?”

李安琴不明其意,只点头。“奕鸣确实在。”

“过不了几天,就有新的司业去上任。让他小心观察他们平时都和谁接触,别让人发现。”萧旦飞快道,和在萧欥面前夸赞时简直是两个人。

“臣妾知道了。”这不是什么大事,李安琴乖乖应了,不过还是有些好奇。“这两位司业是……”

“你肯定听说过,是‘德贞双璧’。”萧旦不在意地道。“就这样,我先去处理事务了。”

留下李安琴慢慢咀嚼着“德贞双璧”这个词。但没等她说什么,她的贴身侍女就先嘴快地说道:“这个我知道!不就是德贞四年的状元和探花么?据说贬到岭南,现在又调回来了?”

元光耀和顾东隅当年高中时简直就是当红炸子鸡,全长安没人不知道。后来他们做到一个礼部侍郎一个中书令,也不是什么小人物,同时被贬岭南也传得沸沸扬扬的。而李安琴在两人被贬一年后才入主东宫,侍女知道这些完全正常。

另一个侍女被这么提醒,忽而想到了另一件事:“这么说来,那位元家宝树也回来了?算时间,她当年十岁,现在十三……长安城里,怕是又要热闹了吧?”

“瞧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李安琴轻声斥道。“听殿下的意思,这两位还不知底细呢,你们就先关心人家女儿了。”

是戒备,还是谨慎意味的试探、过后再决定要不要拉拢?毕竟,李庭的心结,她也知道几分。

两个侍女立马认错。而李安琴虽闭口不语,但还是被分去了二三心神——

元家宝树……吗?当年的风头确实一时无俩,谁知道现在又如何呢?

如果说东宫里的反应是戒备多过欣喜的话,吴王府里的气氛就完全不是这样了。

虽然吴王闭门不出好些年,但王府毕竟在长安,想打听点消息易如反掌。早在调令出来时,里头的人就已经知道了。如今,得到一行人已经到达、元府重新开门的消息,萧菡忍不住一脸的泪——

她的两个孩子,还那么小,就到岭南那种地方去受苦!还有她丈夫,一个大老爷们,也不知道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菡儿,别哭。”吴王最看不得的不是沙场上横飞的血水,而是女儿俏脸上的泪珠。当然了,萧菡已为人妇,孩子都不小,不能算年轻。但在老爹的眼里,她依旧是个孩子。“人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萧菡一时情绪激动,声音好容易稳下来。“可是,为什么只回来了三个?其他的人呢?”

夺情起复这一茬他们已经知道了,所以吴王明白,女儿问的是元府二三房。“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他瞪起眼睛,就如铜铃一般,“不过是些只会吃饭的累赘,没跟回来更好!”

由此可见,元府里到底什么情形,吴王猜得还是有点对的。不过相对于元府二三房,他最讨厌的就是亲家母——理由很简单,因为李老夫人对萧菡不好。

现在说这人被一把火烧死在了岭南,真是……一了百了!省事了!

若吴王知道这背后的隐情,怕不是一了百了和省事能形容了——那必定是恶有恶报、大快人心!

其实,萧菡也知道这些,她毕竟不蠢。但她既然嫁给了元光耀,就不愿意让丈夫难做,能忍让的都忍让了。真要说起来,她也没期待老夫人和二三房回长安来。“以我对光耀的了解,总觉得是这三年间出了大事,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吴王眉头一皱,这话倒是没错。“这事儿,等之后咱们再使人去问问。”

萧菡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

吴王看得心疼不已。“我知道你想见他们,想得要疯了。其实,我也受不了。但从你两位兄长传回来的消息来看,咱们也不会被关多久了。你且再忍忍。”

“兄长可还安好?”萧菡不免追问一句。“非是呢?”

“都好,没缺胳膊,也没少腿。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吴王的声音忽然压下去,凑近女儿的耳侧。

萧菡听了,连连点头,眼里也放出了光。“女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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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659㊣

因为元光耀被贬后,长安的元府里就留了一个看门老丈,所以收拾起来有些费力。所幸他们带回来的东西没多少,缺的东西直接去外头购置,还不算太麻烦。另外,长安元府是元光耀当年升到五品时购置的,后来没有再换;现下从四品,住起来也不算逾制,也是比较省心。

兵荒马乱了三天,原本冷冷清清的元府里终于有了点模样。元非晚住了她之前的院子,元光耀也一样;至于顾东隅,由于关系不一般、府里又有空房,也特意给他打扫了一个偏院居住。

“这是要多少房租啊?”顾东隅刚见那偏院的时候这么说,语气促狭。“俸禄还没拿到手,能不能先欠着?”

长安房价贵,七品以下的官员,大都只能租住官府的房子,类似今日的公租房。

但元光耀直接没搭理。顾东隅和他是铁打的交情,想想也不可能收啊!“走吧,先去吏部记个名。”

按照惯例,他们先报到,之后吏部呈报给皇帝过目,之后就会有人通知他们何时上任。若在之前需要面圣,也会一并通知。

等到家里收拾得差不多时,吏部的公文也下来了。

“五品以上官员,三日后辰时早朝。”这句话明晃晃的,元光耀轻声念了出来。

因为职位相同,顾东隅那份内容和元光耀是一模一样的。“不出所料。”

本来五品以上的官员就是要参加早朝的,而且是跪在殿外、随时等待殿内传唤的那种早朝。至于殿内……嗯,那是三品及以上官员的位置。

元光耀里外都待过,现下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如此说来,咱们需不需要先去拜访一下祭酒?”

国子祭酒独孤皓,正是他们的直属顶头上司。底下的博士之类,那就肯定不用提前拜访了——说实话,两人就等着那些人上门就好。

顾东隅翻了翻和公文一起送达的官服。照他以前的脾气,肯定是无可无不可,随便。然而这次,却不能那么任性了。如若想翻盘,就该把每一步都计划好!

“去,怎么不去?”他笑道,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波动。

既然是上门拜访,两手空空确实不好。两人合计了一番,没拿太贵重的东西。因为他们不太了解独孤皓,而且以后也有的是机会,就挑了些中规中矩的——

顾东隅手绘立轴一副,元光耀题诗,再按上两个人的印章。

如此准备好,元光耀交代了元非晚看好弟弟,便和顾东隅一起出门了。大概是不凑巧,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上门。

元非晚那时正在自己书房里练字,顺带监督元非永一起。元达告诉她有人拜访的时候,她还没当回事。“估计是国子监里的人吧?博士还是别的?”

元达一脸为难。如果真是就好了!

见他这种反应,元非晚有些狐疑。“拦不住的人?”

元达急忙点头。“来人说他姓顾。看衣服,至少是个三品官儿!”

元非晚原来还想,他们刚回长安,大多数人肯定还在观望,不会有多少人来套近乎。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只有德王。然而德王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冲到她们府上,那来人就很有问题了——

如今这么一听,哪里只是有问题?这可是很大的问题啊!

“姓顾?”元非晚反问,心里已经有些猜到对方的来头了。“右散骑常侍?”

“他没有说,但好像是……”元达眼睛瞪圆了。“您怎么知道的?”

元非晚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人在哪里?”

见元非晚如此动作,元达已经知道她要出去了。“就在厅中候着……大娘,你等着,我先去布帘子!”

“去吧。”元非晚点头。

一边的元非永见到这一幕,眨眨眼,又眨眨眼。“阿姊,你要出去见客?”他怎么觉得这事儿不该他姐做呢?

“阿耶和世叔刚刚出去,怕是不会很快回来。”元非晚回答。

“那可以告诉他,让他等下再来啊!”元非永立刻道。

元非晚笑,这事儿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右散骑常侍隶属中书省,官衔正三品下。而国子司业呢,官衔从四品下。通俗地说,领导下来视察民情,可以叫他等或者改日再来吗?就算不是直属上司,也够呛啊!

“就一会儿功夫,阿姊去去就来。”这种大道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元非晚只这么告诉弟弟。“若是等我回来,你这一页纸还没写好……”她拖长音,“后果你知道的。”

这摆明了是威胁,元非永没忍住对她做了个鬼脸,但还是把注意力转回书桌了。

元非晚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出了门,转弯去了隔壁院子的书房,再出来时手里便拿了一个信封,这才往大厅走去。

顾东岭坐在大厅的实木雕花长几后,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大门——没错,由于他品级高,下人们只能请他坐主位,其他该有的待遇也一样不少。

虽然闻到蒙顶石花的香味儿,知道这必定是元顾二人回长安时经过剑南道所采买的,但顾东岭连掀开茶杯盖的欲望都没有。因为他这次登门,只为了一件事——

他弟弟,顾东隅。

光听名字,就能猜出两人是兄弟关系。只要知道,顾东岭是嫡长子,顾东隅是庶长子,差距就大了去了。

嫡庶之间,向来泾渭分明。不说地位会像主仆一样,但嫡子能得到的肯定要比庶出的多得多得多——比如说长辈的关爱啦,别人的注目啦,能分的家产啦,以及飞黄腾达所必须的人脉啦……

最明显的差距,就是门荫。

正因为顾东岭毫无疑问地继承了门荫这种好处——进入国子监读书、再考科举——顾东隅就只能读读普通官学了。不过,顾东岭现在才做到右散骑常侍,顾东隅早三年就做到他顶上的中书令,两人的才能高低十分明显。

换做是心眼小一些的人坐在顾东岭这样的位置,怕是视顾东隅如眼中钉肉中刺。然而顾东岭并不那么想。弟弟有能耐是好事,他们便可以一起壮大顾家……

但他现在焦急不安地坐在元府大厅里,就知道这只是个美好的愿望。

顾东隅回到长安时的动静没有离开长安时大,但顾东岭好歹是个正三品,这些消息早在朝堂上听见了。前两天,刚听到郑珣毓说入流官员已经全部回京时,他还高兴着,觉得下朝回去就能看见自家弟弟了……

然而没有。

顾东岭有些疑惑。但他又安慰自己,顾东隅也许有些急事,处理完便会回家。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家里还是没有多出一个弟弟来。问家中下人,也说从未见到顾东隅。

这下,顾东岭坐不住了。他隐约有些不太好的猜想,但不敢相信。所以,今天一下朝,他便朝着元府来了——谁都知道顾东隅和元光耀是极好的朋友,更是一起从岭南回来;那么,元光耀一定知道顾东隅在哪里。

顾东岭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的。到了元府,他随便一问,就知道顾东隅不仅在元府,而且打算在元府常住下去……

这什么意思?怎么可以?

所以,虽然知道顾东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顾东岭都准备守株待兔。照目前的情况看,顾东隅是铁了心不想回顾府,他一定得把这事儿搞定!

元非晚从后头的侧门走进大厅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顾东岭。面前的茶一口没动,脸上的神情颇是有些风雨欲来——

得,顾东隅就会把这样的烂摊子扔给她!亏她还叫顾东隅一声世叔呢!

“芷溪见过顾中书右散骑常侍。”元非晚立定,才出声道。

“……嗯?”打死顾东岭都想不到,他竟然先等到了一位少女。事实上,元达挂帘子的时候,他还在烦恼弟弟的问题,根本没往心里去。但元家宝树这个称号也不是白叫的,他马上就回过味来:“你就是元司业的女儿吧?元家宝树?”

“顾常侍谬赞。”元非晚不动声色地道。“不过是些虚名,倒让顾常侍见笑了。”

虚名与否,顾东岭其实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为什么元非晚会出来见他。“东隅还没回来,我便等等。但你这是……”他忽而想到了一个可能——

元光耀的家教自然不会让女儿贸贸然见外客,除非有人之前就交代了她……不会吧,顾东隅连他的面都不愿意见?

隔着纱帘,元非晚能看出,顾东岭已经想到了那种可能。她也不点破,只道:“世叔交代,若是顾常侍来,便由芷溪将这封家书交予您。”她略微抬手,元达立刻接过了信封,转身走过去给顾东岭。

“这……”掂着手中轻飘飘的信,顾东岭有些不可置信。上面的字确实是顾东隅的字,然而顾东隅就打算用这封信把他打发走?

“世叔说,他觉得您现在就该拆开看看。”元非晚补充道。其实这句后面还有半句“免得以后后悔”,但她觉得顾东隅不是很正式地在说这个,便省略掉了——

虽然好像不是对仇人的语气,但总归不是好话啊!

顾东岭听着这把不疾不徐的声音,手中动作起来。信封轻飘飘,里头也确实没写什么。实际上,那封信纸上就八个字——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顾东岭嘴唇无声地蠕动着,把这句话念了一遍。这本是一句劝说人们珍惜将来时光的良言,但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呢?

再念了两遍,顾东隅终于明白了。东隅东隅,指的难道不是过去,而是他弟弟本身?是说,过去的顾东隅已然逝去,现在的顾东隅将会重新开始?

顾东岭拿着这封信,神色变幻莫测。好半天,他才道:“他说的,就这些吗?”

元非晚瞧他神色,便知道这事已经成了一半。顾东隅不愿意主动送去这封信,不愿意自己和顾东岭见面,偏要委托她这个外人在对方找上门来后拿出信……

看来顾家的确有些问题,但问题的主要部分不在顾东岭身上,或者并不是剑拔弩张的问题!

“世叔还说,请您早些回去,有人在等您。”

如果说顾东岭之前还有些微期望的话,现在也被完全掐灭了。他嘴唇不易察觉地抖动着,仿佛伤心,又仿佛挣扎。

又是好半天的沉默。客人不动,元非晚也不出声催促,只耐心等着。

“他的好意,我知道了。”最后,顾东岭终于站了起来。“多谢招待。”说着,他便要朝外头走去。

这话说得……元非晚又扫了一眼没被动过的茶杯。“那芷溪叫人送您。”

“不必了。”顾东岭回答。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现在看起来瞬间老了好几岁。

元非晚在后头目送他的背影,不得不揣摩顾家的爱恨情仇。然而,顾东岭走到一半,却又回头补了一句:“告诉东隅,我不会放弃的。”

“芷溪明白。”虽然嘴里这么应了下来,但元非晚更好奇了。为什么她闻到了一股大哥拿翘家弟弟没办法却始终坚持的味道?这事儿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差不多与此同时,李庭的相府后院里。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能在花园里玩、且最让女孩子心仪的事务,无疑是秋千。这不,一个衣着明丽的少女正坐在上面,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飘散在空气里。

“来来,再用力些!再高一点!”那少女显然还没过瘾,连连呼唤给她推秋千的两个侍女。

靠近亭子的地方,摆放着画架等什物。有个画师模样的人站在那后面,一脸无奈。“三娘,您别动。您这一动,我就画不好了。”

面对相府三千金,他的声音自然大不到哪里去。李安书玩得正高兴,又哪里能听见?

大概是听到苦逼画师内心的哭声,一个贵妇人在侍婢的簇拥下,出现在了回廊那头。秋千下有个侍女正朝向那个方向,一眼就看见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而看出对面的异常,另一个侍女回头,吓得也赶紧停住了。

只有李安书一个人没立刻回神。“怎么都不推了?快推呀,我还没玩够呢!”

两个侍婢低着头,还得拼命给她使眼色,难度实在太高。李安书位于高处,自然也看不见。她正待再说几句,忽而跟想到什么一样,往园子入口一看,脸顿时白了。“快,赶紧帮我下来!”

等到相府里的大房夫人长孙佩妍走到秋千附近时,李安书已经跳下了秋千,正眼观鼻鼻观心做乖巧状。“母亲。”

这怯怯的小模样把长孙佩妍原本的怒气打得七零八落。然而,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不是让你好好呆着,让画师把你画完吗?再这么拖下去,拖到什么时候?当初又是谁一定缠着我要交画像的?”

三句话下来,李安书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了。“母亲,我只是一时忍不住嘛。”她小声辩解。

长孙佩妍瞧了瞧另一侧完全压不住女儿的画师,不由叹了口气。“要我说,不如就算了吧。我知道你和安棋在赌气,但咱们真不需要在这件事上争过他们。”

这话无疑戳中了李安书的痛脚。“那怎么行!”她猛地抬头反驳,“若是给她选上了,我以后见到她岂不是要行礼?”

李安书不想给二房的堂姐行大礼,难道长孙佩妍想看到二房的风头压过他们?自然也是不想的。只不过,她知道的比李安书多,想的自然也比李安书多。“你大姊已经嫁给了太子殿下,他们再怎么拼,也拼不过咱们的。又何必再……”

在场有外人,她的话就没能说完。若是普通情况,她也乐意看到自家再出一个王妃。但问题在于,太子和德王之间气氛不太对。若她两个女儿,一个嫁给太子,一个嫁给德王,以后一定要折损一个的啊!

然而李安书并不这么觉得。“太子殿下和德王殿下可是亲兄弟!阿姊已经嫁给了太子殿下,若我再嫁给德王殿下,以后还能做妯娌!多好呀!”

那也要亲兄弟俩关系好点啊!长孙佩妍忧郁地想。她这话已经和丈夫李翰云说过,然而后者并不表示反对——

“反正左右就是一张画,交上去又怎样?别家都交了画像,就咱们不交,那怎么和圣人交代?说咱们看不起德王殿下吗?你想啊,满长安那么多人家,皇后娘娘自有考虑,怎么就会盯着咱们家安书呢?你就少操那份心了!”

也正因为如此,长孙佩妍没法阻止女儿。左想右想,丈夫说的还是很对的,她便不再反对。“就你能说。还不赶紧去做好?要是今天不能把轮廓勾出来,错过交画像的时间,看不哭死你!”

李安书吐了吐舌头。“知道了!”她跑回秋千上,端正姿势做好。

画师总算能腾出手来擦汗了。长孙夫人贤良淑德,真是名不虚传呀!他也不敢多想,赶紧着笔落墨。

见得如此,长孙佩妍便转身进了亭子,看着他们一坐一画。

为了给德王选妃,满长安的权贵都闻风而动。虽然说大家都觉得德王的处境有些微妙,但照皇帝特批他参与朝议的意思,怕也是抱着培养他以后辅佐太子的心,前途还是看好的。

俗话说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太子正妃又已经定下来了,那长安城里还有什么王妃能比德王妃更吃香?再加上皇帝金口玉言说了让大家自己交画像,不交的是傻瓜吗?好歹博个露脸几率啊!

而说到几率,就不得不提鱼皇后。皇后温良贤淑,母仪天下,爱子之心拳拳,在这种事上肯定会一小心再小心,左挑挑右看看。太子和德王是亲兄弟,皇后除了会考虑到婆媳妯娌这样的关系,肯定还会考虑到势力平衡问题。

他们李家已经出了一个太子妃,为了权衡掣肘,肯定不会再选他们李家的女儿做德王妃。以她知道的事实,二房李安棋其实是奔着德王侧妃去的。而叫她把女儿嫁给王爷做小,她觉得那还不如另外再找个差不多的亲家做正房呢!

所以,长孙佩妍心底里其实不想让女儿把画像交上去。然而形势不能让她这么做,她只得想,左右选不上,那就随便吧!

不得不说,不管是李翰云还是长孙佩妍,他们都还算脑袋清楚。因为鱼皇后确实没打算再在李家女儿之中选——

“这是李相的二孙女?”当她看到画像上的署名时,不用问就猜出来了——琴棋书画,多简单啊!

一边为她展开卷轴的宫女清脆地应了声“是”。“李相的小儿子,正是工部侍郎。”

皇后点了点头。“本宫料想,他们也该知道,他们李家,没法再容一个正妃之位了。”树大招风,不怕盛极而衰吗?

这话皇后说得,宫女可说不得,所以没人应声。

皇后微微眯起眼睛,又看了看李安棋的画像。“这孩子,长得倒是不错。”不得不说,比李安棋还漂亮点。但李安棋是长房嫡女,自然不能光比脸。

听内容像是夸奖,听语气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宫女心中打鼓,莫名觉得这位李家二娘没希望了。“娘娘看完了么?婢子拿下一幅?”

皇后放在案上的朱红指甲微微点了一点。那宫女会意,便又抽了一幅出来。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这一幅上的姑娘,也姓鱼。

“这位……”宫女卡住了。她能不能问,这位鱼姑娘是不是和皇后同宗或者同族啊?

但这话其实不用问,因为皇后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就说呢……”她微笑起来,“把这个挑出来,放在一边。”

所谓挑出来的,就是初步过审。宫女急忙应了,心中却不免想到——哎呀大消息!原来皇后想让德王娶自己娘家的女儿,亲上加亲呢!

  ☆、6759㊣

对皇后的属意,萧欥不清楚。

但他清楚一点,就是皇后绝不会选到他心仪的姑娘上去。元非晚刚跟着元光耀从岭南回来,怎么想皇后都不可能把人放在心上啊!

也就是说,在这种前提下,皇后选谁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因为他不会想要的。

不过,既然明知道这点,萧欥也就不会坐以待毙,让别人给他指一个他完全抗拒的夫人。他的确在大殿上答应了皇帝要结婚,然而他可没说他一定会和皇后中意的人选结婚!

为了达成这种目标,自然要做些准备。于是,在下朝之后,他便想要出宫一趟。

因着一直同路的缘故,萧旦对萧欥这次随着大臣的方向往外走颇为不解。“七郎,你这是要出去?”

萧欥点头。目前为止,皇帝除了赐给他旁听朝议的特权外,剩下的就是一面令牌。要说令牌也没什么值钱的,但若能随意出入宫廷,那就不一样了。

因为萧欥回来之后从未使用这面令牌,所以萧旦一时间没想起来。被这么一提醒,他就笑着问:“瞧我的记性。你有什么事情吗?”

这话问得随意,然而萧欥知道不然。“出去走走。”他说,又补充道:“阿姊叫我去她府上,我今日才想起来。”

能担得起萧欥一声阿姊的人只有一位,太华公主萧月宁。她早几年就从宫里嫁出去了,有自己的公主府。

“这样?如果是月宁的意思的话,我可不敢拦你了。”萧旦道,似乎很惋惜。

萧欥微微挑眉,显出一种疑惑的姿态来。“阿兄有急事?”

“急事倒是没有,就是想和你谈谈最近新上任的官员。”萧旦回答,小幅度挥手。“但当然不急。听郑尚书的意思,他让他们三天后再上朝,我们有的是时间。”

萧欥想了想,从善如流地点头。“那等我从阿姊府上回来,再去找阿兄。”

萧旦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以为你今天能很快回来吗?别想了!月宁就在你刚回来时看过你几眼,现下你自己送上门,至少留你到黄昏!”

“那……”萧欥迟疑。

“明天吧,嗯?”萧旦笑眯眯道,“你告诉月宁,就算是她,明天也不能和我抢人!”

这话应不应都无所谓,萧欥只报以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等到人走远,故意在殿里磨磨蹭蹭的李庭才出来。“德王殿下有那块令牌,实在比朝议还令人忌惮。”

萧旦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然而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捉摸不透起来。“七郎为父皇尽忠效命,这点荣宠,是应该的。”

“这可说不定。”李庭小声道,“德王殿下在西北军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点实在令人忌惮。他现在还能自由出入内廷,想做什么再容易不过了。”

萧旦嘴边的弧度大了些。“我问你,李相,鱼符在谁手里?”

“自然是各位将军们,还有圣人。”李庭道。他并没有被萧旦戳穿的窘迫,而是继续道:“但若是声望高到一定境界,兵士们认人不认符也是有可能的。”

这话说得危险,萧旦不由侧目李庭。“您觉得有人同意您这话吗?李相?”

李庭露出个笑容,虽然转瞬即逝。“那要看什么场合了,太子殿下。”

“那看来你自己也知道,不是全部。”萧旦微笑。“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再提了。”

不用再提了?不是永远不再提,而是等到掌握确实优势的时候再提吧?

李庭心知肚明。“其他地方,我会注意的。”

萧旦终于点了点头。

虽然萧欥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放松警惕。西北军说远是很远,但小看是绝对不行的。至少,他们应该加快对京畿这块防卫的控制。

而这,正是李庭所说的“其他地方”。要不是文官武官之间普遍互相不买账,他这事早该做完了!

大殿门口站久了不合适,萧旦正想走,又想到一点:“该派的人,已经派了吧?”

顺着他的目光,李庭把目光重新转向萧欥离开的方向。萧欥走得很快,此时已经远得要看不见了。“这是自然!”

而萧欥这头,他一路穿过舍人院和门下省之间的大片空地,出了太极门。再往外出一扇门,承天门外便是朱雀大街了。因为不想被人围观,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从侧门离开。出于类似的理由,他还特意选择了和大臣们离开时相反方向的侧门。

这样一来,萧欥谁也没碰上。

守门的卫兵一见令牌就知道萧欥的身份,自然要放行。只不过,必须放行并不意味着毫无疑义。“殿下,您不带侍卫出门吗?”

潜台词,一个王爷在路上到处走,可能有不必要的麻烦。

萧欥低头打量了下自己的朝服。不得不说,这玩意儿确实扎眼。“你们这里有常备的侍卫服装吧?给我拿一套。”

几个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呆住了。穿他们的衣服出去确实不会被围观,但……他们的德王殿下,是不是太不拘小节了一点?

他们还在迟疑,萧欥已经没耐心了。“快点。”

虽然语气并不重,音量也不大,但众卫兵迎上那双似乎带着刀剑寒气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这位爷不好惹!手底下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呢!

于是再没人有疑问,一套合适的侍卫服装立刻送上。见人换了出来,卫兵还不住道:“等下就将您的衣服送到武德殿,殿下。”

萧欥已经翻身上马,闻言只摆了下手,示意自己听到了。下一刻,众卫兵只能看见远去的马蹄。

“出个宫这么轻松随便,圣人一定十分恩宠!”士兵甲如此论断。

士兵乙的重点却完全歪掉了。“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在德王殿下身上我怎么看不出来呢?就算穿了一样的衣服,德王殿下看起来还是那么英俊潇洒!”

不得不说,萧欥的长相在女人眼里通常感觉偏向凌厉,但在男人、尤其是打仗的男人眼里,那才叫有魅力、能服众。再加上利落的身手和简洁的话语,士兵们自然只觉得英俊潇洒。

这种羡慕嫉妒恨的话一出,不免招惹了一片嘘声。“要不为什么说人家是殿下呢!”

虽然足不出户,哦,是足不出宫,但那并不意味着萧欥对皇城外的世界一无所知。早在暗中促进元顾二人调回时,他就已经摸清了元府的位置。

什么,问消息来源?有信鸽,有暗中安排的人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骑马当然比马车快些,所以,当萧欥到达元府外头的大街时,顾东岭其实还没到。他刚停在角落里没多久,就看见元光耀和顾东隅两人一起出了门——

嗯?这一大早的,顾东隅就跑到元府来了?还是说……

萧欥有些猜想,但不能确定。只不过后来顾东岭来了又走,他生生从对方进门前和出门后的表情对比上看出了正确答案——

得,顾东隅对顾家确实自有想法吧?就算顾东岭不能久待、必须及时回中书省去办公,那脸色也太难看了!

就算知道元府里现在估摸只有元非晚和元非永两个,萧欥也没打算进去。他身后总有小尾巴;为了不让跟踪的人发现他已经知道了,他只能把他们甩掉一会儿,却不能甩掉太长时间。现下时间差不多,他也就从小巷返回去,再溜溜达达地走上正确的大路,好被人发现。

见到失踪的目标重新出现在一个纸鸢摊子前,四个负责报告萧欥行踪的人顿时松了口气。

“总算找到了……”

“是啊,也不知道怎么跑得那么快,明明大街上骑马限速啊!”

“不管了,人找到就好!”

“那刚才跟丢的事情……”

“你傻吗,这种小错也要往上面报告!”

“就是,反正长安巷子这么多,德王殿下一时间迷路也有可能!”

“没错啊,你们看,殿下甚至对风筝有兴趣!说不定刚刚也是被什么小玩意儿迷住了眼,而我们没注意!”

这些七嘴八舌没能持续多久,因为萧欥开始往前走了。四人赶紧闭嘴,专心跟上。

就在萧欥去太华公主府、顾东岭回中书省的当儿,元光耀和顾东隅已经和国子祭酒谈上了。

国子监是盛朝最有名的贵族学校,学生都是家中有背景的。祭酒和司业相当于校长副校长,通常不用讲课,而是负责管理手下的教师们——也就是博士之类。

所以,独孤皓上朝回来,便见到了新来的两个下属,脸上瞬时溢满了笑:“元司业,顾司业,真是久仰了。”

“不敢当,不敢当。”元顾两人赶忙推辞。“我等来拜见祭酒,祭酒如此客气,真是折煞我等。”

实话说,做到独孤皓这个位置,显然不可能是新晋官员。而元顾二人,也能算老牌京官。虽说不熟,但见是肯定见过的。此时客套起来,倒还真有一二分热络。

而这种热络,在见到那幅立轴时达到了顶峰。虽然元顾二人贬谪,但诗词画作从未贬价;反倒是因为这三年来没处买,更得长安众人的追捧。凡是文人雅士,都想要收集德贞双璧的原迹。

独孤皓自诩风流雅士,自然不能免俗。一次得到两个人的,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诶哟,这可真是劳你们费心了!”送金银财宝有受贿嫌疑,但一幅画算什么?更别提,他以后还能拿着这幅画和其他人炫耀!

元光耀和顾东隅对视一眼,知道这事做得没错。“我等斗胆献丑。若独孤祭酒喜欢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

“不要客气嘛!你们俩说献丑的话,全长安就没有人的诗词字画能看的了!”独孤皓道,“谦虚是好事,太过谦虚就不好了!”

人家都这么说了,两人也只能点头。“祭酒说的极是。”

“这时候就不要叫祭酒了,多煞风景!叫子同就可以了!”独孤皓喜滋滋道,眼睛还落在画轴上。“咦?‘宁阳山人’?这是你们谁新取的号?”

见对方确实十分喜欢的模样,两人都松了口气。

而顾东隅听见问自己,便回答道:“是我的。祭……子同眼力真好。”

“新号?”独孤皓道,又自顾自地念了两遍,“不错,好!”他总算抬起眼,“我瞧你这章子刻得极好,我是否有幸品鉴一把?”

“当然没有问题。”顾东隅满口答应。

三人又说了一阵子,话题直在文人墨客会感兴趣的方面打转。独孤皓尤其投入,好半天才肯放人走。而等他再回屋面对画轴时,就命人赶紧去买一副相配的框挂起来。

“等闲莫道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他低声吟道,目光落在两枚印章上,“故人确是故人,可这心变是没变,一时半会儿,竟看不出来了……”

至于萧欥,他溜溜达达地走,故意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到达太华公主府上。看门的乍一见人还没认出来,直到他掏出玉鱼,这才恍然大悟,一边屁滚尿流地请他恕罪,一边忙不迭地把人领进去——

我的好殿下哟,你穿了这一身衣服,是要小人们都眼瞎吗!

对这种反应,萧欥毫无反应。他在西北的时候什么衣服都穿过,侍卫服算得了什么?

只可惜,毫无感觉的只有萧欥一个人。太华公主萧月宁本在花园亭子里坐着看景儿,听闻弟弟来了,急忙起身相迎。但在真看到人时,她也觉得自己的惊喜变成了眼瞎:“七郎,你这是穿的什么?”

“阿姊。”萧欥唤了她一句,不在意地解释道:“出来得急,随便换的。”

萧月宁只想扶额。“你这样出来,父皇他知道吗?”

萧欥拿起腰间那块通行无阻的令牌,晃了晃。“父皇知道这个就足够了。”

这就是不知道了?萧月宁更觉得无语。不过事情已经成了这样,她也不好多做责备。“有很多人看见吗?”

“除了几个侍卫,应该没有。”萧欥回答。至于几条小尾巴,这就没必要和姐姐说了。“阿姊,你叫我出来,难道便是说这些的?”

嫌话题太无聊?萧月宁顿时只想翻白眼。“要不是你穿了这种衣服,我能问吗?而且,”她板起脸,“你还记得我叫你出来?这都多久了,你才想起来?”

“我的错。”萧欥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不要试图和关心你的姐姐找借口,后果会很严重,他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萧月宁哪里会真的怪他?不过是口头说说而已。“来来,到这边来。”她把人拉到亭中坐下,期间还不住眼地打量弟弟。“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呢?”

“怎么可能?”萧欥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他在皇宫里好吃好喝,绝对比西北过得好,还会瘦?“阿姊,你肯定看错了吧?”

萧月宁一边忙着吩咐手下侍女去端茶点水果,一边不遗余力地给了弟弟一个瞪眼。“哪里没有?你小时候身上明明很多软肉的!看看现在?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可爱!”

“……”萧欥默默望天。谁长大以后还能和小时候一样啊?而且软肉什么的,这种黑历史他才不想要!

见弟弟不说话,萧月宁再接再厉:“而且你小时候笑得可甜了!哪像现在,成天一副别人欠你钱的样子!”

“……是吗?”萧欥难得反省了一下。

在军里,谁管你是王爷还是普通走卒啊?反正,打起仗来,服众才有用,活下来才算赢!他要活下去,那肯定是怎么有用怎么来!

大概是身边全是男人的原因,从来没人和他说过表情凶恶什么的……但如果他姐这么说的话,难道他给心上人的印象也是如此?不要吧!

这时候必须恭喜德王殿下,因为他不幸而言中了。

见弟弟表情这才有略微变化,萧月宁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就是!我可跟你说啊,父皇都下旨给你选妃了,你再板着这张脸,小心把媳妇儿都吓跑!一眼就够了!”

萧欥眨了眨眼。等等,元非晚和他撞上时,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啊?

萧月宁可不知道,她说的每句话都被萧欥自动带入了某个特定对象。“我早就想说了,奈何父皇一直没反应。现在金口玉言已下,你就乖乖地等好吧!”

“嗯?”萧欥闻出了这话里不同寻常的意味。“等好……?”他重复了一遍,瞬间肯定了自己之前对萧月宁特意叫他出来的意图:“原来你就等着这茬呢,阿姊?”

“什么叫我就等着这茬?”萧月宁没好气地道,“我这是关心你,关心你,懂吗?”她拍了拍萧欥的手,“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夫人的好坏,可是会影响你下半生的!”

萧欥觉得吧,这话得分人说。像他这样的,若是娶了自己不喜欢的夫人,那之前一定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可他现在有了心仪对象,这种可能就不复存在了——

他一定能娶到一位好夫人的!

这眼神里透出的志在必得不太明显,萧月宁并没注意到。“阿姊是过来人,比你清楚。老实听阿姊的,嗯?”

萧欥目光微凝。这话听起来有别的意思。“驸马对你不好吗,阿姊?”

萧月宁浑身一僵。“没什么好不好,”她含糊道,“也就那样吧。今天说的是你,别给我转移话题!”说到最后,她加重了语气。

一来就打听姐姐的家事什么的,确实不太好。萧欥果然没有再问,但在心里记了一笔。

见他没说话,萧月宁表示满意。“那就这么说定了!”

饶是萧欥觉得自己还算聪明,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也不免诧异。“什么说定了?”

“就是见面啊!”萧月宁理所当然地道。

“……见面?”萧欥依旧费解。和谁见面?和他未来的夫人吗?可这人选还没定,要怎么见?或者说,他姐的意思是,先全见一遍再选?

大概是姐弟同心,萧月宁正是这个意思。“父皇让人交画像,但画像看得出什么?自然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要不,谁知道画着的大美人实际上是不是钟无艳啊?还有品性,光看脸看得出来?”

萧欥已经回过味来。

他这次出宫,本就是料到萧月宁一定要在他选夫人这件事上插一脚。这是好事,至少皇后会听长女的一些建议。若是再用些力气,他就能推动人选朝着自己想要的那个方向前进……

然而萧月宁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她不仅要插手,还要把事情弄得很大——把长安城里所有合适的姑娘都叫来见一面!这声势也太大了吧?

“可是,这劳师动众的……”他小声道。但其实他心里在想,若要把这事办成、又尽量不惊动太多人,只能借别的名义了。

果不其然,萧月宁立即反驳:“有什么劳师动众的?你去西北的时候,怎么没人觉得不该劳师动众?最后还……”她顿了顿,把话题转回来:“这事我已经想好了,不会让谏议大夫什么的抓到把柄的,你不用担心。”

“阿姊的意思?”萧欥从善如流。因为他知道,元光耀八成不会主动交上元非晚的画像。而如果萧月宁出手,那就不由元光耀决定了——萧月宁的计划是广撒网,绝不漏掉一个!

“中秋佳节,正该与民同乐嘛,你说是不是?”萧月宁眨了眨眼,露出个完美的微笑。“赏赏花,赛赛诗,正好不过!”

要不是不可能,萧欥简直怀疑萧月宁已经知道他心仪的对象是谁——

赏赏花?那敢情好啊!以元非晚的容貌,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赏花还是赏人呢!

赛赛诗?那更不错啊!以元非晚的才华,到时候又该是元家宝树大展风采吧!

“听起来不错。”萧欥立刻拍了板,心中暗爽,虽然脸上表情仍旧毫无波动。要是这样弄,萧月宁八成会相中元非晚——不,是百分百!

  ☆、68IMG srchttp:ww2.sinaimg.cnmw690b9555113gw1etfgvs5901j201u00c74c.jpg

元非晚这头,她刚进长安城没多久,又没有交际,实在不知道德王选妃这档子事,自然也不知道萧月宁和萧欥会商谈什么,只管教导弟弟读书。

别看元非永似乎很认真投入地念书,但他实际上人小鬼大,想的东西早就跑不知道哪里去了。一个没注意,他便跳了一排字过去,听起来便不连贯了。

元非晚没忍住敲了敲桌面。“在想什么呢?”眼珠乱转也就罢了,这连文章岔行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行了?

“想你啊,阿姊!”元非永本来就有几句话憋得慌,这回元非晚开口,总算找到了机会,赶紧把书放下来。

元非晚表示不信。“你个小滑头,什么时候学会的甜言蜜语?”不知道她挡直球弯球都是高手吗?

“才不是甜言蜜语呢!”元非永立刻争辩道。“本来就是嘛!”

“那你说说,我就在你面前,你想什么?”元非晚好笑,预备听听弟弟的理由。

“想以后是不是都是你教我念书啊!”元非永更加理直气壮。

元非晚一怔,然后笑了。“想的倒是挺美的,你。偶尔还行,哪里有阿姊一直教弟弟读书的?”

“为啥不能?”元非永誓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你想啊,你现在才七岁。阿姊已经快十四,就算再晚,过个两三年也嫁出去了。”元非晚用葱指点了点弟弟额头,“那你就读书到十岁不成?”

“那十岁之前可以吗?”元非永眨了眨眼,依旧不死心。

虽然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很有杀伤力,但元非晚可没那么容易妥协。“也不行。”她淡定道,“在岭南时,你都要去书院上学了。如今到了长安,就更应该如此。”

“为什么啊?”听出这事毫无回转余地,元非永开始扁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因为你不可能一辈子都留在家里啊。”元非晚继续劝说,“你瞧阿耶,他不就是要日日出门办事?若他成天都在家里,咱们还能从岭南回到长安吗?”

虽然到达长安不过短短三天时间,但繁华的街肆、熙攘的行人、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类商品已经闪瞎了元非永的眼睛。小孩子都喜欢热闹,他也不例外。元非晚举的这个例子太强大,他无法反驳,只得怏怏地低下头。

这种不情愿被元非晚认为是面对全是陌生人环境的害怕。“其实你不用担心。虽然这次连世叔都没空开书院,但以阿耶和他的影响力,定然会给你再找个好先生的。”

元非永撇过头,一副“我不听我就不听”的模样。

元非晚一看,这是小孩子脾气上来了呀!她伸手挪过一个流苏圆垫,便挨着弟弟坐下了。“当然啦,说是要比世叔还好的先生,满长安怕也找不出来几个。就算有,那也都在国子监里。不过,阿耶和我并没有要求你一定要考中什么的吧?就是读读书,认识一下人,其他还不是以前怎样、现在就怎样?”

听了这些,元非永默默抬头瞅了她一眼。“……是吗?”

这反应让元非晚有些惊异。她只是打算把所有弟弟不想出门上学的理由都列出来,还真没想到确实是因为压力太大。“告诉阿姊,你到底在想什么呀?”她哭笑不得。

元非永又瞅了她一眼,复又低头。“顾先生有一次和我说,阿姊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一手簪花小楷漂亮得不行,写的五绝也已经颇有意境。可我……”

这下元非晚明白了。若是上头有个十分有才的哥哥或者姐姐,弟弟妹妹通常都会颇有压力。虽然家人并不会说什么,然而放到外人眼里,就不免各方面比较一番,再得出不如哥哥或者姐姐的结论——

就算事实确实如此,也架不住人言可畏啊!

元光耀从不说这个,因为他觉得自家女儿根本不需要夸;而顾东隅那么说,估计只是想刺激元非永好好学习。可一句话,弟弟却记在了心里……

元非晚顿觉一个头两个大,急忙安慰。“没关系,你还小嘛!若你好好学习,长大后一定能超过阿姊,嗯?”

“我才不是想超过阿姊!”元非永立刻道,咬了咬下嘴唇,“我只是想……如果我做不到的话,不是会给阿姊你丢脸吗?阿耶也是?”

打死元非晚都想不到是这个理由。她愣了好一阵子,忽而哈哈大笑。因为笑得实在太厉害,她都伏在了案上,肩膀直抖,形象全无。

刚刚书房里还有些抑郁气氛,也全被这笑声冲散了。

这反应出乎元非永意料之外,他只得干瞪眼,还颇有些愤愤不平。“阿姊,你笑什么啊?有什么好笑的!”明明都是他的真心话!

虽然如此,他还是黑着脸站起来,笨拙地给元非晚拍背。

元非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如果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想出门上学的话,我觉得,你还是放心大胆地去吧!不管阿耶和阿姊有多少脸,随便丢!”

元非永实在不能相信,说出这种话的人是他一贯女神形象的姐姐。“阿姊……”他犹豫道,“你没突然病了什么的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实际上想说什么!”元非晚瞪了弟弟一眼,又把人拉下来抱在身边。“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听着!”

她身上总有淡淡的香味儿,又软软的,元非永很喜欢,便老实点头。“嗯。”

元非晚听了,就继续道:“我就是这个意思——有人笑我,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会抽回去!若有人笑你的话,我立马替你去抽他!”

“……”元非永挣动了一下,抬头盯着元非晚的脸,十分狐疑。听着是很爽啦……但就以他姐这种弱柳扶风的身板,抽人?

虽然弟弟没吭声,但这种反应摆明了是不信,元非晚自然知道。“我怎么抽,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需要知道,你是阿姊的弟弟,亲弟,懂吗?”

要是元非永知道他姐怎么兵不血刃地解决掉二三房,怕是会立刻相信元非晚的话。然而他并不知道原因,而只知道他们已经甩掉了老夫人和二三房这样沉重的大包袱。

所以,他此时还有些疑惑。不过元非晚话里亲弟的意思,他懂了。“嗯!”他重重地应道。就凭这句话,他就绝不会让他姐因他丢脸!

姐弟俩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儿,元非永又想到一件事。“阿姊,你刚才说,再过两三年,你就要嫁出去了?”

元非晚没太在意。“十五六嫁,很正常啊!若是拖过十八,那阿耶就该为我多上税了!”

盛朝建立二十多年,人口还没完全从战乱时恢复过来。为了休养生息,律法规定,十九到三十岁不嫁不生的女子,课以常人三倍的税。

听了这话,窝在她臂弯里的元非永撇了撇嘴。

说是这么说,他也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但想也知道,她爹一个从四品的官还交不起那点税吗?开玩笑!

然而,就算元非晚是开玩笑,他也知道,这一天迟早到来。岭南暂且不提,长安里这么多人,哪里还找不到对象?

这么想想,元非永就暗自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想跟他抢姐姐?行啊,得先过他这一关!

此时,太华公主府里。萧月宁正一叠声地吩咐厨房中午做最好的菜,就听得萧欥猛地打了个大喷嚏。“你这是怎么回事啊?着凉了?”她立时问道。

萧欥揉了揉鼻子,摇头。“没有的事,这天气不还热着嘛!”他哪里知道,这是元家小弟的怨力在作祟呢!

萧月宁想想也是,但依旧不放心。“那等下多吃点,嗯?我府上正好还有些料子,下午让裁缝来给你量量,做两身衣服!”

“阿姊,我有……”萧欥刚想说他的衣服够多了,但在接触到萧月宁的目光之后,果断放弃了挣扎。“那谢谢阿姊。”

萧月宁满意了。“这还差不多!”她目光扫到萧欥身上的侍卫服,又是一阵嫌弃:“不行,等量好了,先去外头挑一身成衣!这样穿怎么能行呢?”

萧欥完全无奈了,只能由着她去。早知道如此,他就先回武德殿换衣服了,这么折腾!

这种吃瘪的模样,萧月宁故意装看不见。“你说说,人家姑娘原本以为自己嫁的是德王,看你这种装扮,少不得以为被掉包了呢!”

那种冲着他名头来的姑娘,还不如不要呢!萧欥忍不住腹诽。而且,他现在穿的好歹是一身宫廷侍卫服,难道会比平常百姓穿得更磕碜吗?再想想,在不确定他是谁的时候,元非晚也没流露出什么鄙夷神色啊!

这种心理活动太复杂,萧月宁没有接收到。“我给你说,时间定下来以后,你那天记得出宫来。到时候,大家都在庭院里,我就给你安排个靠近花园的位置。你在屋里看着,若是有中意的,回头给我说,嗯?我也会给你留意的。”

萧欥点头。这事儿让一般人办还真不能成。然而他是个极其优秀的射手,视力卓绝,才能这么投机取巧。

见弟弟点头,萧月宁便在心里谋划起请帖的事情来——

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女儿?这当然是必要的!

等等,三品官也就那么些人,范围实在太小了吧?不如划到正五品以上?

对,若是姑娘本身实在优秀的,正五品以上也行!反正妻凭夫贵,满长安还有几个能比她弟更尊贵的?

若是什么八品九品,那还真是算了。其一,人太多;其二,家庭背景差距太远,怕是容易个性不合。反正这事儿不可能很快定下来,等上面的都筛选过没有,再考虑也来得及!

这些一一二二的事情想好,萧月宁忽而想到了最重要的事情:“虽然估计你不用出面,但给我打扮得好点!一定不能穿侍卫服!懂?”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萧欥面无表情地想。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觉得他应该在换上侍卫服的那一刻就一豆腐撞死,然后读档重来,这样世界就清净了。

中午时分,元光耀和顾东隅回到了元府。这时候,元非晚已经安抚好了弟弟,厨房也备好了膳食。本就是一家三口再加一个熟人,大家便不拘礼节,坐在一起吃了。

用过饭后,元光耀把小儿子打发去休息,然后把元非晚留了下来。因为他过两天就要上班去了,有些事情需要交代长女。

不过一些日常事务,元非晚听了,一一应了。等元光耀说完,她才道:“今日顾常侍来过了。”

顾东隅本在一边喝茶,闻言猛地一顿。“阿兄来过了?”他停了停,又道:“信给他了?”

元非晚点头。“看顾常侍的样子,怕是不太高兴。”

元光耀听了这话,不免有些担心,转头去看老友。

然而这正是顾东隅意料中的发展。“果然……那就这样吧。”他略微苦笑。

“可顾常侍还给世叔您留了一句话。”元非晚补充道,“他说他不会放弃的。”

顾东隅的苦笑更明显了一点。“不管他,这事儿他说了不算。身不由己,我不怪他。”他说到这里便打住了,显然不愿意说太多。

然而这种半说不说的更能掉起人们的好奇心……比如说,不怪人,又不想见面,后面肯定有个“但是”吧?那才是重点!

元非晚不着痕迹地瞅了老爹一眼,只见他依旧满脸担忧,便有些底了。“那芷溪也先到后面去了。”

元光耀点头允诺。而等女儿的身影消失后,他才道:“你这样做,会不会有麻烦?”

“如果要说麻烦,左迁岭南才是最大的麻烦。”顾东隅回答。他情绪不高,但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俗话说,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哦,我不是把阿兄类比成虎,然而他那个位置,是不可能不做他不想做的事情的。就算他没有那个意思,也一样。”

元光耀知道的东西自然比元非晚多。此时听顾东隅这么含糊其辞,他也全听懂了。“确实如此。如今的中书令是赵岷,他可是称心如意了。”

听到这句话,顾东隅不免露出了冷笑。把他踹走,自己顺势上位,干得确实不错!“三年了,我不知道,他把那个位置捂热没有?”

若是别人听了这话,怕是只觉得里头充满了讥嘲之意;然而元光耀深谙其中内情,他只听出了更多的愤怒。“热与不热,都没有用。因为,就算热了,咱们也要把它变成冷的!”他安慰道。

顾东隅点头。“真要说起来,我与阿兄之间,离兄弟相残什么的还远着,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他最后如此说,“不过,他背后的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咱们一步一步来。”元光耀表示同意,表情十分严肃。“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他们难道能稳坐钓鱼台?”

把镜头往回拉到半个时辰前的中书省。

中书省最重要的职权是撰作诏令文书,同样位于太极宫外,处于舍人院西边。中书令赵岷的办公场所,也位于这里。

“所以,你这次去,空手而回?”赵岷背对办公桌面,正仰头盯着墙壁上的一副书法立轴,语气不咸不淡的。

“是臣下失职。”顾东岭现在没法和赵岷计较态度问题,因为是他先翘了班。

赵岷有一阵子没说话。“算了,”他最后说,“我本来也没指望这个。倒是你,”他终于回过头,“你怎么会觉得,去过岭南的人心中会没有怨恨?”

顾东岭浑身一抖,低下头去。

赵岷见他如此反应,心中颇有些看不起。嫡长子瞻前顾后,庶长子目中无人,这是正常的吗?

但话再说回来,顾东隅是清高,是傲气,然而还真有那样的本钱。

所以说,嫡庶的分别都被才华的巨大差异给磨灭了吗?顾家也真是一本难念的经啊!

赵岷如此想着,嘴上却松了口。“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顾东岭毕竟没犯什么打错,而且还有用,他就算有再多尖酸刻薄的话,也不会挑这时候说。

顾东岭如蒙大赦,赶紧告退。出门之后,他才敢去擦脑门上的细汗——

若是赵岷只是赵岷,他也犯不着这么紧张;然而赵岷背后是李庭,李庭背后是太子,实在不由得他啊!若是一步行差踏错,他自己还没什么,顾家一大家子要怎么办?

而此时的赵岷,注意力早就到顾东隅身上了。“锋芒过锐,迟早吃大亏。”他用一种很小的声音自言自语,脸上表情捉摸不定,倒是看不出在李庭面前的谄媚模样了。“这个跟头栽得是够大了,就是不知道会反弹到什么程度。若是厉害些,这戏才好唱呢!”

至于宫里,午膳时间,皇帝和皇后一起用饭。

这事儿不太常见,也不太少见。毕竟皇帝的后宫环肥燕瘦都有,除去初一十五这样固定和皇后起居的日子,皇帝有的是别的选择。然而皇帝自己心里有杆称,不会太过偏好某个妃子,也不会故意冷落正室。

长安街头风传皇帝性子就是这样;因为总想一碗水端平,所以平庸。虽然听起来不太像赞扬,但总归不会出大错。

今天也是如此。知道皇帝要来,皇后不惊喜也不殷勤,只吩咐宫女传下话去,备几个皇帝爱吃的菜色。

谁让她了解皇帝脾性呢?不用故意争宠,也不用中伤别人;只要不出大错,皇后位置自然稳稳当当。这样一来,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

皇帝也已经习惯了。他进门时,脸上表情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区别。见了满桌子菜,他一眼就注意到其中某几盘,便笑了笑:“夫人有心了。”

“陛下喜欢就好。”皇后也回以微笑。

这对话不温不火,饭也吃得不温不火。平淡如此,皇后身边的四个大宫女本有些着急,然而两个正经主子都不在意,她们也只能憋死自己。

虽然菜色不少,但皇帝并不贪于口舌之欲,吃了个八分饱,便停了筷子。皇后早已熟悉他的用餐速度,也恰到好处地吃完了。

“东西收拾下去吧。”她吩咐道。

几个宫女立刻动了起来。虽然她们总觉得帝后关系就和清水没两样,可看他们每次都是一起吃晚饭,还是挺有默契的!她们肯定想七想八想太多了!

往常,皇后吩咐撤盘子,皇帝就起身去内间了。议事议了一个上午,自然要小憩一会儿。那床榻之类的,皇后早就吩咐人准备好了。当然,皇帝爱喝的消暑凉茶,也已经放在了案上。

可是今天,皇帝却坐在那儿没动。皇后一看,便知道他有事情,直接把人都遣到了外面候着。“陛下,有什么臣妾可以帮您做的吗?”

皇帝轻咳了一声。“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前几日,朕不是让你负责收一些画像来吗?”

皇后顿时悟了。“确实。这几日,已经有手快的交上来了。陛下可是想看?臣妾立刻叫人送来。”

她正想叫人,但皇帝抬手阻止了她。“时间还早,想必交的还不很多?”

皇后点头。“若是陛下有意,臣妾便让他们手脚快些。”

“朕倒也不是催促他们。”今天交流不太成功,皇帝只得直接表明自己的看法。“左右这话朕都说出去了,便不要草草收场。”

皇后愣了一愣。“这是……”她揣摩了一会儿,这才小心道:“陛下,您的意思莫非是,要让年龄合适的都交上画像来?”

皇帝点头。“你看,八郎年纪也差不多了,正可以一起选了。若是还有合适的,便给前头几个指些侧妃,也好开枝散叶。”

“瞧我,竟然没注意到,还是陛下想得周全。”皇后笑道,“臣妾一定照办。”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在打鼓。就算是太子选妃时,也不见皇帝这么嘱咐。虽然皇帝给出的理由很说得过去,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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