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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戳) 逝去的过往不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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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凉如霜,玉笙居内的绮丽灯火从茜纱窗里透出来,被寒月镀上一层清冷色泽。

  荀久坐在床榻前的最佳诊脉位置,与季黎明相顾许久无言。

  季黎明眸光闪烁,被荀久这么瞧着,有些心虚,撇开眼,他道:“这个……”

  荀久冷声打断他,“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话刚才在小巷你如何晓得用那些话来刺激他放下短剑?”

  季黎明怔忪一瞬。

  荀久扎完最后一支银针,又将扶笙的手腕塞回锦衾,才转过头来,声音含了一丝急迫,“方才的事,我真真切切看在眼里,那一刻,阿笙的确是对千依起了杀意,而那个时候的阿笙,根本不晓得即将被他杀死的人是谁,他甚至连我们俩都认不出,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刺激了他突然心魔发作,但我相信这样的情况不会是最后一次,而我却不希望有下一次。所以,我希望你能实话告诉我,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季黎明微微偏过脸,烛光下神情有些恍惚,良久后,微哑着声音,“你真的想知道?”

  荀久恼怒地瞪他一眼,“都这个时候了,莫非你认为我还会与你开玩笑?”

  “可……”季黎明嘴巴张了张。

  “没有可是。”荀久神色坚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告诉我,那些事都是阿笙不愿意跟任何人说的,甚至连我都不想说的,是吗?”

  季黎明抿着嘴巴,不置可否。

  “我并非八卦心起想知道他的**。”荀久懊恼道:“我只是想知道如何才能防止这样的情况再一次发生。”

  季黎明在心中细细斟酌了一下字句,才缓缓吐口:“睿贵妃是被子楚亲手杀死的。”

  凉风入窗棂,拂动仙鹤腾云灵芝盘花烛台上的幽幽火光,却始终照不尽荀久此刻眼眸中重重黑雾。

  那不是恐惧,不是害怕,而是心疼,像被钝刀一刀一刀翻割着心脏上最细最软的肉,痛得如此深刻而真实。

  若非被逼到绝境,谁人能绝情到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下手?

  强忍着眼眶内晃动的泪珠,荀久哑着声音问:“为什么?”

  季黎明虽然于心不忍,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若是戛然而止才是对她最大的残忍。

  在心中纠结了许久,他才终于下定决心,缓缓道:“睿贵妃当初陪着先帝征战沙场抵御海外敌军的时候曾得罪过魏国王室的人,先魏王又生性暴虐,遇到此等机会,怎可能轻易放过她,怀孕期间各种受罚是常有的事,不过好在子楚和女帝福大命大,没被折腾得落胎。”

  “先魏王后是个悲悯苍生的心善之人,然而入宫多年始终无子,她见不得无辜稚子备受欺凌,所以子楚和女帝一诞生,她就让人将这一对龙凤胎婴孩接去了凤藻宫亲自抚养,先魏王原本大怒,却又忌惮于先王后的母族势力,才堪堪忍下。”

  “就这样,子楚和女帝是被先魏王后抚养长大的,一直到四岁,他们姐弟俩开始明晓事理的时候,先魏王发现这二人的聪颖异于常人,学东西特别快,几乎是一学就会,直把王宫里那些同龄王子郡主给比了下去。”

  “这个时候,先魏王开始慌乱了,他怕这二人长大后翅膀会硬,魏国王室会被倾覆,所以再不顾王后反对,强行将子楚从凤藻宫带出去,放入他即将送往死亡岛培养死士的队伍中,一年只能回来一次。”

  “那一批前往死亡岛的人有数百,第二年回来的时候只剩几十个还活着,连我都没想到,子楚那样小,竟然能从那种险恶的地方活着回来。”

  “先魏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五岁的孩子竟然能在死亡岛活了一年无恙归来。”

  “子楚和女帝在那个时候是质子,先魏王不能直接杀了他们,却能想尽办法折磨他们,见到子楚逆天的本事,先魏王心中大骇,他为了试探子楚有没有颠覆魏国王室的心,让人挑断了关在天牢中睿贵妃的手脚筋。有一次,子楚终于得以去天牢中看睿贵妃,却见几个狱卒意图欺辱她,子楚趁机抽出狱卒腰间的佩刀,毫不犹豫地一刀刺进睿贵妃胸膛。清白保住了,然而……”

  灯芯噼啪脆响,将沉浸在这个故事中的荀久模糊的思绪拉回来。

  动了动唇,她低声接话,“然而,自此后,这世上再也没有睿贵妃,阿笙却因为亲手杀母而堕入了心魔是么?”

  季黎明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终是喉咙哽咽生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所以……”荀久慢声总结,声音中带了几不可察的颤意,“见到女子被凌辱将是触发阿笙心魔的开关,他不会去救人,只会杀了被凌辱的女子,认为那才是解脱的最好办法是吗?”

  将心疼的目光从扶笙此刻恬静的面容上收回,荀久看向季黎明,“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外祖父是魏国人,曾有过一个儿子,但是不幸夭折了,剩下两个女儿,一个是你母亲,另一个是你姨母,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她应该就是先魏王后了吧?也只有这样,你才会有机会进宫,才会成为阿笙的发小。”

  季黎明几乎是在瞬间就抬起头,面色震惊地看着荀久,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其上几点光华碎成寂静秋夜里最无助的凉。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被他认作表妹的女子极其聪明,聪明得令人发指。

  刚才那些话,他全程没提到自己,她却在听完之后就能在第一时间将他在这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先魏王后的身份给猜出来。

  荀久的心思通透程度,简直让人惊叹。

  “你这般反应,那想来我是猜对了。”荀久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站起身用银针挑了挑灯芯,声音干嘶喑哑,“不过这些对我来说都是不紧要的事,我只是想不到……想不到阿笙的童年竟会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残酷,若是有时光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回到过去,救他出苦海,兴许那样就不会造成他如今清冷的性子。”

  季黎明没说话,这是隐藏在子楚心中多年的秘密,他不愿对表妹说,并非是怕揭开伤疤,兴许是不想让她心疼,不想让她不开心而已。

  这个人向来都是外表冷清,内心细腻的。

  房门突然被敲响,季黎明收回思绪站起身去开门,见到宫商角徵四人全部站在门外,个个面色急切。

  “二少,殿下情况如何?”商义站在最前面,秀眉紧蹙,满脸焦急。

  “已经无大碍了。”季黎明转目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对四人道:“夜已深,子楚需要静养,你们就不要进去了吧!”

  宫义站出来,清俊的面容上满是冷色,“殿下多年不曾诱发过心魔,今日是为何故?二少既知殿下有心魔,为何不绕道而行,让他遇到那种事?”

  宫义为人清冷,说起话来也毫不留情面,哪怕面前的人是季二少,他也全然不顾,用质问的目光紧紧盯着季黎明。

  宫义话完,商角徵三人都呆愣了。

  殿下有心魔这件事,他们分毫不知情,宫义是怎么知道的?

  季黎明愣了一愣之后满面歉意,“这件事,是我的疏忽,我没想到……”

  “恕我直言。”宫义冷冷打断他,“二少若能为了女色而弃殿下于不顾,那么你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要也罢。”

  “宫义,你……”季黎明简直不敢相信宫义竟然敢说出这样僭越的话,他目色一凛,面有震怒,“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宫义面无表情,“二少可知,这样的情况多来几次,殿下很可能从此陷入疯魔状态,再也清醒不过来?”

  季黎明一时哑然,握紧拳头狠狠捶打在门框上,震得窗棂剧烈响动。

  他们的对话,荀久全部听到了,此刻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缓缓伸出手动作轻巧地拔去扶笙身上的银针,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想到之前在巷子里,扶笙险些杀了千依那一幕,再想到季黎明说的那些话,荀久突然能理解他当初在无人岛时为何连睡梦中都在喊女帝的小字了,也突然明白了他为何会知道无人岛上那些见都没见过的果子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吃。

  交叠于双腿上的手背突然一湿,荀久垂目望去,竟是她在不知不觉间落了泪,喉咙哽咽生痛,眼眶酸涩泪不止,视线模糊,她颤颤抬眼看着他精致的面容。

  上一次她在他怀里嚎啕大哭,是因为心疼他一个人永远有处理不完的政务和操心不完的事。

  这一次落泪,还是因为心疼他。

  心疼他鲜为人知的过去。

  心疼他稚子之龄便肩负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重担,做了许多人做不到的事,渡过了高门子弟一辈子也无法见到的艰险历程。

  荀久最心疼的,是他被逼到绝境,逼到退无可退,忍无可忍的时候狠心举刀刺入生母的胸膛。

  那一刀,他必是比睿贵妃还要痛苦一万倍的,否则不可能因此堕入心魔,每逢相似事件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的心魔便能毫无预兆地被牵引出来。

  一想到这些,荀久眼眶内的泪水又再次模糊了双眼。

  “久姑娘。”斜刺里有人递过来一方精致的锦帕,并清润的声音传来。

  荀久回过头,见一身素白袍子的宫义立在旁侧,他依旧如初见般冷峻,眼眸却多了一丝温色,纤长手指上捏着做工精细的锦帕向她递来,隐隐有微涩的青荇味传入鼻。

  荀久怔了怔。

  宫义看了看铺了一地清冷月色的门外,轻声道:“他们几个已经被我打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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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黎明也走了吗?”荀久问。

  “嗯。”宫义颔首。

  荀久缓缓伸手接过锦帕拭去眼泪。

  宫义在她身旁坐下,看了一眼床榻上呼吸均匀的扶笙,苦笑着进入了长久的思忆。

  他道:“初见殿下那一年,我被苗疆王室放逐至沼泽之地,那种地方,毒虫遍地,放眼望去,满目疮痍,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在沼泽尽头,我见到了一个长得异常俊美的少年,他的那双眼,比漆黑的夜空还要幽邃,让人一眼望不到尽头,却又能从中感觉到生命的能量在熊熊燃烧。”

  微微一哂,宫义接着说:“我万念俱灰的心态几乎在见到那双眸子以后顷刻就消散了,随之而来的是对于生命的渴望,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冲动,就好像在生命的尽头抓到了空降的救命稻草,然后突然之间非常非常想活下来,想让自己的生命更久一点,再久一点。”

  “那个时候,我穿着粗布葛衣,他比我还要惨,衣衫褴褛,可他站着,背影挺直,比参天古柏还要坚定的身影。我却是因为体力不支再加上身染重病瘫软在地上。他向我伸出手,说了一句话。”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被仇人驱赶放逐,而是有一天你被逼得无路可退不得不手刃亲人以期她早日得到解脱。”

  “从那一刻起,我便知眼前这个少年有着比我还要惨烈的经历,也有着一颗比我还要冷硬的心,而他的冷硬,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

  宫义突然苦笑着摇摇头,“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少年便是自小出生在魏国的人质,也知道他为了让母亲早日解脱,不惜亲手杀了她。”

  宫义全程说得很平静。

  然而对于荀久来说,每一字每一句都好像在剜她的心。

  她来不及参与的,阿笙的那些过往,竟然每一天都在进行着生与死的抉择。

  无奈、煎熬、挣扎。

  他在绝境中涅槃重生,才终于换来今日权倾天下的秦王扶笙。

  无人知道背后的故事有多么艰险和心酸。人们看到的只是秦王府邸的壮观格局,秦王扶笙的滔天权势,他仅次于女帝之下的呼风唤雨大权。

  耳边宫义清凉如水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是殿下身边的第一个护卫,也是从沼泽地将手递给他,跟着他去过死亡岛的人,他的每一步路有多艰险多艰难,除了女帝,我大概是最清楚不过的人。”

  “殿下的冷心绝情,众所周知。直到……直到你突然闯入他的世界才打破了原本的平衡。”

  宫义说着,幽幽目光看了看荀久,“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殿下并不是没有心的人,他只是,过往的时光里没有遇到给他一颗心的那个人罢了。”

  最后,宫义站起身,郑重道:“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希望你给过他的那些好,今后除了他,再也给不了别人。”

  荀久一怔,随即弯了弯唇,即便声音依旧嘶哑,她还是眸光灼灼看着他道:“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扶笙,也不会再有人能让我的生命重复那样一段过往——高居云端的神,在世人抛弃我的时候,用他温暖的双手将我捧到了天际,与他同等。故而,我会捧着一颗心,去弥补他那些我来不及参与的过往。”

  夜愈发深了,清月没入云层,整块暗沉的天空像是有人裁了厚重的布料遮了原本该光芒闪烁的星子。

  宫义呆呆看她半晌,凉薄的嘴角突然弯出一抹笑。

  这是荀久头一次见到宫义笑。

  毫无杂质的、终于释然的笑容。

  她不得不承认,很好看。

  “夜深了。”被这笑灼了眼,荀久迅速移开视线,往茜纱窗外看了看。

  “我回房了。”宫义敛了神色,轻声告退。

  荀久站起身,关上门回来又阖上窗。

  扶笙依旧是昏迷时的模样,此刻呼吸均匀,睡颜恬静,让她几度失神。

  心思一动,荀久想着这个人大概有做噩梦的习惯,今夜既然难得好好睡一觉,还是不要做梦的好。

  重新站起身,她往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里添了些混合香料,再拿起镊子将烛台尽数灭了才放下苏绣缠枝锦帐,和衣在他身侧躺下。

  有了熏香的作用,果然一夜好眠。

  荀久再睁开眼的时候,脑袋一偏往旁边一瞥,扶笙早就不在床榻上了,他睡过的地方触手冰凉,想来已经起床很久。

  荀久心中惊了惊,她一向睡眠浅,竟然连扶笙起床这么大的动作都没察觉到?!

  迅速坐起身来,荀久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准备出去问一问扶笙去了哪里。

  房门突然被推开,竟是扶笙亲手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内,摆放着两碗清粥和几个佐粥小菜。

  荀久睁大眼睛看他,“你……你一大早去下厨了?”

  “快起床梳洗。”扶笙含笑道:“过来用早膳。”

  荀久见他容光焕发,神情并无异色,心中有些奇怪,眸光动了动,试探问道:“阿笙,你没事儿吧?”

  “怎么了吗?”扶笙将托盘摆放在桌子上,转过身来瞧着她,眼眸澄澈明净,略微带了一丝茫然。

  “没什么。”荀久笑笑,“就想问你觉得昨日我们在小竹楼喝得罗浮春如何?”

  扶笙如玉的面容难得的浮现一抹酡红色,语气含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羞怯,“小明说得没错,罗浮春果然是烈酒,后劲也大,否则我不会在你先醉。”

  这句话,听得荀久陡然瞪大了眼睛。

  原来……他记不得昨晚那件事!

  也对,当时那个情形,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等同于他的另一重人格出现,如今换回原先的他,自然不可能记得昨晚那个他。

  不记得,那最好!

  稍稍放了心,荀久整理好衣裙走到铜镜前坐下。

  扶笙缓缓走过来在她身后站定,从她手里接过银角梳,将她一头乌发轻轻握在手里,慢条斯理地梳着,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

  即便这已经不是扶笙第一次帮她绾发,但荀久仍是觉得心跳得飞快。

  铜镜里他神情专注,玉指翻飞,动作较之前两次熟稔了许多,精致的唇角微微翘起,那样认真的样子,就好像在对待旷世奇珍,荀久不禁看得呆了。

  扶笙察觉到她出神,指尖动作微顿,眼尾朝铜镜中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见她眉目含春色,眼波漾微光,他没来由地感到异常幸福,那种早日将她娶进门的心思愈发浓烈。

  将那只海水纹白玉簪斜插好,扶笙放下了银角梳。

  荀久这才回过神来,往镜中看了看,竟是凌虚髻。

  “怎么想起来给我梳这种发髻?”荀久暗自失笑,心中却佩服他仅仅是帮她绾过两次发,竟然将这手法学了个精练十足,如此繁杂的发髻也能梳得出来。

  看来季黎明那句话并没有夸大其词,扶笙学东西的速度的确快于常人。

  也难怪当初在魏国,先魏王会如此忌惮他。

  “在想什么?”扶笙见她出神,不由得俯下身,下巴靠在她肩头,澄澈的双眸含笑看着铜镜里的人。

  “在想齐夫人如今是否醒过来了。”荀久垂下的眼睫颤了颤,不敢提及昨夜的事。

  “那待会儿我陪你去。”他轻轻将她从座椅上拉起来坐到桌旁,又将白玉小碗推到她跟前。

  “你今日没事做吗?”荀久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喝下,顿时眼前一亮。

  扶笙的手艺,果然是比大厨还要好。

  “这么长时间,终于把荀府的案子给查得水落石出了,我想多陪陪你。”他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担心她会因为被提起爹娘而伤感。

  荀久察觉了他的小心翼翼,弯唇笑道:“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那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该哭的也在被抄家当晚哭完了,昨日在金殿不过是觉得震惊而已,要说悲伤难过,也不过是当时。更何况,哥哥以命保我,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地活下去?”

  “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扶笙原本真有些担心她至今接受不了真相,所以说话谨慎了些,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如今听她这么说,想来是真的放开了,他笑笑,“觉得味道好就多吃些。”

  “嗯,那是当然。”荀久点点头,又舀了一勺粥喝下,“毕竟,过了今天,就得等嫁过来才能吃到了,难得你今日这般殷勤,我可不能辜负了。”

  扶笙哑然,随后失笑。

  “你也不必陪我了。”荀久道:“去宫里安排一下女皇陛下的手术室,之前在我那里,你应当也看到了里面的布置,我相信你过目不忘记得住,就麻烦你去指挥指挥,一定不能出现任何纰漏,给齐夫人动完手术的时候她心脉险些断了,我吓了个半死,等女帝的时候,我希望能顺顺利利,一次性取出来,中途不出任何意外。”

  “那好。”扶笙笑着应了,“等送你回去我再进宫。”

  这一次,荀久没再反驳,用完早膳以后与他一同坐上马车,没多久就回到了她府上。

  荀久下车以后,扶笙坐在车厢里先来竹帘看她,温声道:“我就不下去了,你万事当心,大司空府那边,女皇陛下已经派兵包围了,只等大司空从七重炼狱里出来便抄家。”

  荀久点点头,又想到了昨夜之事,忽而轻轻唤了一声:“阿笙……”

  “怎么了?”扶笙原本已经放下了竹帘,听她这么一唤,又再度掀开来。

  “没,没什么。”荀久笑着摇摇头,“就想多喊你两声。”

  “快去吧!”扶笙无声笑着催促她,“否则你再这么看我,我可舍不得走了。”

  “嗯,我进去了。”荀久挥挥手以后转身进了大门。

  刚绕过水杉木长廊就见一抹俏丽的身影坐在葡萄架下,手中拿着绷子,看样子是在刺绣。

  荀久见到她,就会立即想起昨天晚上就是因为这个女人,阿笙才会引发了心魔险些没控制住。

  她顿时觉得浑身不舒服,准备绕道直接回房。

  千依听到了脚步声,稍稍侧过身来,笑意柔婉地打了个招呼,“久姑娘回来了?”

  荀久淡淡“嗯”了一声,面上却怎么也扯不出笑容。

  “你饿不饿,我这就去厨房给你做吃的。”千依说着,便立即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站起身来。

  “不,不用了!”荀久立即抬手阻止,“我已经吃过了。”

  “是……在秦王府吃的吗?”千依神色认真地看着她,又问:“姑娘昨夜可是在秦王府留宿的?”

  “我在哪儿留宿,与你有关?”荀久也不知哪儿来的怒火,蹙眉加重了声音瞪向她。

  千依顿时垂下头,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袖,贝齿轻咬下唇,一副受了欺负的可怜模样。

  荀久无可奈何地捏着眉心。

  招桐听见声音,赶紧跑了出来,见到是荀久回来了,立即跑过来缠住她的胳膊,不怀好意地转了转眼珠子,“咦……姑娘昨夜没回来,莫不是……?”

  “去去去!”荀久伸手拍开她的爪子,睨她一眼,“事情做完了?”

  “那是!”招桐傲娇的仰着小脸,在荀久的斜眼注视中败下阵来,“好吧,奴婢招供,千依姑娘简直是太太太勤快了,天还没亮就起床把后园的草药的水给浇了,厨房里的灶火给点燃,又给我们煮了粥,还顺便把花园里的花枝给修剪了,再把地也给扫了。这会子正在给姑娘绣香囊呢,她的手艺,那可真是一绝啊,连奴婢都甘拜下风,姑娘,你说她是不是特别厉害?”

  荀久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面上始终保持着微笑的千依,转目淡淡对招桐道:“人家才来了一天,就被你夸上了天,能不厉害么?”

  招桐立即从这句话里面听出了几分恼意,赶紧闭了嘴,低声道:“姑娘,我……”

  荀久没看她,将目光投向远处,“千依姑娘,我这里不缺奴婢,你既是表哥找寻多年的人,便该受到主子待遇,免得出去了人家说我欺负你,我荀久什么都能背,就是不背黑锅,以后那些活儿,你不必亲自去做了,我待会儿便会去人牙子手里买几个丫鬟回来伺候你。”

  招桐大惊,“姑娘,你……你说千依姑娘便是二少一直在找的人?”

  “难道季黎明昨夜没给你解释清楚?”荀久反问。

  “没有。”招桐仍旧处在惊魂未定中,木讷地摇摇头,“二少只说千依姑娘以后会与奴婢一起伺候姑娘,并未说明她的身份。”

  “现在知道也不晚。”荀久摊手,“那你以后可要记得了,千依姑娘是主子,别让她干那些粗活累活,她的手是用来弹琴的,不是用来浇花扫地的。”

  “奴婢晓得了。”招桐有些懊恼,早知道千依姑娘是这般身份,她就该好好将她供起来才是,昨夜还使唤她做了好些事情,如今想来,真真是尴尬死了。

  “好了,你们聊,我去手术室看望齐夫人。”

  荀久说完,再不看二人一眼,径自去了手术室。

  荀久走后,招桐才轻舒一口气,怯怯抬眸看了一眼葡萄架下的千依,说话结巴,:“千……千依姑娘,那个……真是不好意思啊,奴婢昨夜不知道您的身份,还使唤你干了那么多粗活……”

  “没关系。”千依浅浅一笑,“我来此本就是为了侍奉久姑娘。”

  “啊?!”招桐惊呼,“怎么会?”

  惊呼过后,她忽然想起一事,转而笑道:“再过几日,姑娘便要搬迁去女皇陛下御赐的府邸了,到时候府上肯定少不得要买进一批丫鬟,唔……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由秦王殿下来安排,不过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千依姑娘去侍奉我们家姑娘的,您是主子,哪里能干那种活?”

  “秦……秦王殿下?”千依听到这个称呼时心跳陡然加快,耳畔迅速染上一抹红晕,“你是说秦王殿下会过来?”

  “是啊!”招桐对她的反应毫无察觉,径自开心道:“姑娘马上就要嫁过去了,秦王殿下往来频繁也是很正常的事,毕竟本朝女主天下,很多规矩并没有前朝森严。”

  末了,招桐又在脑海里想象着荀久穿上凤冠霞帔嫁给秦王的样子,喜滋滋地笑出了声,偏头问千依,“你有没有觉得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姑娘的无双美貌自然只有秦王殿下的天人之姿才能配得上,否则让其他任何人娶了去都是委屈了我们家姑娘。”

  千依微蹙着眉,一双剪水眸里云雾翻涌,拳头紧握,修长的指甲紧紧抠进皮肉里,疼痛亦不自知。

  “千依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招桐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忙出声问。

  “没什么。”千依立即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抹笑摇摇头,“身子有些不舒服,我先回房了。”

  招桐道:“我们家姑娘医术高明,要不要奴婢让她来给您看看?”

  “不用了,我休息一会儿便好。”千依动作轻柔地将针线收进竹篮,绕开招桐径自往房间走去。

  招桐瞥见她那方锦绸上绣的是曼陀罗花,用的还是暗银细线,突然“咦”了一声,心中嘀咕,久姑娘喜欢的并不是曼陀罗花啊,千依姑娘怎么给绣这种花?

  抓抓脑袋,招桐又看了一眼千依已经远去的清瘦背影,总觉得她方才的神情有些不对劲。

  或许……真的只是因为身子不舒服吧?

  这样一想,招桐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

  哼着小调去了柳妈妈处。

  荀久来到手术室,这次换了两个巫医在里面看守,其余的都在各自的客居房里歇息。

  “怎么样?”她站在手术床旁边,定定看了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齐夫人一眼,问那两名巫医,“今天有没有好转?”

  “感觉没什么变化。”其中一名巫医道:“只不过从昨夜到现在,脉动比之前正常了不少。”

  “那就证明有进步了。”荀久轻轻松口气,忽又忧心忡忡地道:“她这个样子,我想将她转到房间将养都不能,就怕一不小心磕到碰到给弄没了呼吸。”

  两名巫医对看一眼,轻笑道:“我们只当久姑娘还有后续动作,所以才不把齐夫人转出去呢,却原来是担心这个,您莫非忘了,我们几个是巫族人,要想将她从手术室转移到房间而不惊动半分,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荀久突地眼神一亮,尔后欣喜笑开来,“那就麻烦两位了。”

  两名巫医闻言后笑道,“久姑娘这两日许是太过操劳,精神不济才会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要紧的,待会儿将齐夫人转到房间以后,我们仍旧会轮流看守,您且先去歇息歇息补充好精神,女皇陛下的手术很近了,你可千万不要有压力才是。”

  “你们不也没休息吗?”荀久站着不走,“再过三天,你们也要和我一起给女皇陛下动刀,我可不能现在就让你们过度劳累。”

  “这倒没关系。”方才那名巫医道:“我们修炼之人精神力较常人好些,久姑娘不用担心我们,便是一夜不合眼也没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荀久恍然大悟后想着有武功有修为就是好,一夜不睡觉也不会觉得困。

  羡慕的同时,她又在憧憬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像她们一样来去自如,形影如风。

  飞檐走壁什么的,最帅了!

  转念又想到当初扶笙给她泼得一盆冷水,荀久的小脸顿时垮下来,心中颓然,莫非她会错意了,什么骨骼清奇的武学奇才是武侠小说中才会有的?

  可是这个世界有灵力,有巫术还有蛊虫,怎么都比武侠小说要玄幻啊,为什么人人都有武功,就她没有?!

  上下扫了自己一眼,荀久摸了摸下巴,就她这小身板儿,竟然能在女帝遇刺那天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关键还奔跑如风,毫不费力,莫非她只有这么个特长?

  思及此,荀久更加颓然了。

  那分明就是逃命技能啊!她要的是飞檐走壁,说好的轻功水上漂,说好的一阳指六脉神剑呢?

  颓然地回了房中再颓然地躺在竹榻上,荀久就这么过了颓然的两天。

  齐夫人终于在女帝手术前一天醒过来,这期间的饮食,一直都是给灌的流质。

  大病初醒,她脸色依旧苍白得紧。

  荀久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就见到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别动!”荀久赶紧出声阻止,“夫人才刚醒来,且伤口才缝合不久,如今只适宜仰躺,不能起身,否则会牵引到伤口的,到时候疼的可是你自己。”

  荀久说着,立即走到床榻边,与巫医一起扶着她躺下去。

  齐夫人微微牵动唇角,想笑却又因为沉睡时间太久而面色僵硬,笑不出来,只得作罢,她眸露感动地看向荀久,声音低弱,“没想到,真没想到我还能活过来。”

  “是夫人潜意识里有求生**。”荀久顺势坐在床沿边,将她微凉的手放在掌心捂着,“我早就说过,这种手术,只有病人的百分百配合,我才能有把握成功,否则一旦病人有寻死之心,那么很可能会在昏迷中永远也醒不过来。”

  “是啊,我想活,很想,很想,可是……”齐夫人声音带着大病初醒的嘶哑和喉咙生痛的哽咽。

  “你想活就对了。”荀久轻轻拍了拍她已经开始回暖的手背,“命是你自己的,分明是那两个渣男糟蹋了你,你若是再想不通去寻死赔上一条命,到了九泉之下也还是满肚子的怨气,你何不放下过去,放下世俗观念,放过自己?”

  “放过……自己?”齐夫人满眼震惊。

  “对。”荀久肯定地点点头,“放过自己,放过那些轻生的念头。”

  “便是我放过我自己,世俗能放过我吗?”齐夫人颤着声音,不经意间泪花上涌。

  “你别管世俗,你只需要知道,我放过你就行。”荀久端过招桐送进来的清粥,亲自喂了她一口,带她咽下才道:“我在西城有个铺子,本为三层,却只有一个掌柜,如今急缺另外两名,夫人大病痊愈后可愿意去帮我?”

  见齐夫人神情怔忪,荀久轻笑,“你不必担心,你的事,除了我和秦王之外,再无人知晓,更何况我们是决计不会说的,大司空府马上就要被抄家了,我会向女帝求情保下你,到时候想必你没地方可去,不如去西城帮我看铺子。”

  听到大司空府即将被抄家的消息,齐夫人突然一阵剧烈咳嗽,继而牵引到小腹上的伤口,痛得直皱眉,额头上冷汗落下。

  荀久赶紧将小碗放回托盘,又掏出锦帕为她擦了汗液,这才道:“夫人莫激动,您如今可不能太过情绪波动,否则伤口会更痛。”

  “我只是……没想到大司空府也会有这么一天。”齐夫人喘着粗气,冷汗淋漓。

  荀久面色懊恼,“都怪我不好,没顾及你的感受便把事情给说了出来,你呀就好好躺着歇息吧,等你彻底痊愈了,我再一五一十地解释给你听。”

  齐夫人点点头。反正听到韩奕过得不好,那她也就放心了。

  距离为女帝动刀仅有一天,且齐夫人已经醒过来,巫医们在用过早膳以后按照荀久的指示先入了宫。

  女帝的手术非同寻常,今日得当着百官的面签下生死状,保证中途不出任何意外。

  巳时不到,秦王府的车驾便到了大门外,招桐匆匆过来禀报。

  荀久正在花园里散步以减轻压力,听得招桐的声音,她想也没想便随着她出了门。

  “久姑娘,我陪你去吧?”后面突然传来轻轻柔柔的声音。

  荀久没有转头,语气略沉,“皇宫重地,闲人不可入,更何况我此行并非儿戏,千依姑娘还是好生待在府邸里为妙,免得出了任何意外,表哥前来找我是问。”

  “我,我绣了个香囊。”千依将背在后面的手伸出来,掌心一个小巧的香囊,天水碧色锦绸绣暗银曼陀罗,隐隐有青桂香味传出,极淡。

  荀久的眸光,在香囊上那朵栩栩如生的暗银曼陀罗上顿了顿,忽而道:“千依姑娘可能弄错了,我不喜欢暗银曼陀罗。”

  “怎么会?”千依面露惊讶,“我见秦王殿下的衣袍上就绣着这种花,我还以为你很喜欢的。”

  荀久心中冷笑,观察得可真细致啊,若是她没记错,千依只在小竹楼和小巷里见过扶笙穿那件黑色衣袍,仅仅这么两眼就记住了他穿的衣服上绣的什么花,这叫什么?!

  见荀久不说话,千依柔和一笑,“既然姑娘不喜欢,那便送给秦王殿下吧!”

  荀久登时变了脸色。

  招桐更是惊得说不出话,千依姑娘这胆子也太大了些,竟然敢当众说要把香囊送给秦王殿下!

  “千依姑娘……”招桐轻咳两声,给她递了几次眼色。

  千依视而不见,巧笑嫣然,“姑娘不喜欢曼陀罗花,秦王殿下却喜欢,那么我想他应该也会喜欢这个香囊。”

  这逻辑……

  荀久真是服了,说这个人是白莲花?可她还没做出什么明显的举动。说她单纯?可那天晚上她竟出现得如此巧合,既引发了扶笙的心魔,又勾起了季黎明的恋母情结,还险些让她和季黎明决裂。

  一石三鸟,果真好计谋!

  荀久看着千依一脸单纯的样子,忽然笑了,她侧开身子让开路,假意做了个“请”的姿势,“秦王殿下就在外面的马车上,我觉得千依姑娘亲自送给他恐怕比较有诚意些。”

  “姑娘若是高兴我亲自去送,那我便去。”千依不紧不慢,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

  “高兴,非常高兴!”荀久脸上僵着笑容,再度做了个“请”的姿势,“你请随意。”

  千依饶有深意地看她一眼,缓缓收回目光直接走了出去。

  招桐紧皱着眉头,紧张地看向荀久,“姑娘,你怎么能让她……”

  “怎么,心疼你们家二少的心上人了?”荀久懒懒瞟她一眼。

  招桐立即跳脚,“姑娘尽说瞎话,奴婢分明是心疼你,千依姑娘是二少的心头之人没错,可她怎么也和秦王殿下凑不到一起吧,你怎么能任由她出去送香囊?”

  见荀久不为所动,招桐彻底急眼了,“姑娘……你是不是不知道女子送男子香囊是何意?”

  “不知道。”荀久两手一摊,“所以今日想见识见识。”

  “你真是……”招桐哭笑不得,“你真是快把奴婢给急疯了。”

  “你猜,扶笙会不会接她的香囊?”荀久没理会招桐的焦躁,挑了眉梢转目望向马车处。

  千依已经迈着碎步款款走了过去,对着车厢内说了句什么。

  招桐低嗤一声,“这还用说么,秦王殿下怎么可能收下她的东西?”

  “那可不见得。”荀久眸光凝在被一只白玉手指掀开的竹帘上,见到扶笙将千依手中的香囊接了过去,突然冷笑,“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我的天!”招桐双手捂住嘴巴,惊恐地道:“这怎么可能?!”

  ------题外话------

  下一章就真正动手术了,对于菇凉们现在对千依的各种猜测,我不做评判,但她是个如假包换的女人,也是下一个重磅炸弹的引子,相信衣衣,下一个炸弹会比荀府被抄家还要炸得厉害。

  ps:最后唠叨一句,衣衣每天码字到深夜好辛苦的,希望亲们不要跳定啊,后台可以查到记录,有的亲留言看到了最新章节,然而订阅点数只有一百多两百多,看到这种,衣衣表示好忧桑,我每天绞尽脑汁的一万多字,只需要几毛钱而已,如果这样了还有人觉得贵,非要去看盗版,那衣衣只能说,你在看盗版的同时就是在消耗我对于文文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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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9

  在招桐的惊呼声里,千依已经重新转身走了回来,她嘴角挂着清浅笑意,如春光般和煦,一直到荀久跟前,才止住了脚步,“姑娘,香囊我已经送了。”

  “你不必向我汇报。”荀久冷眸撇开眼,面色淡然,看不出有不高兴的痕迹。

  荀久不急,招桐急了,她紧咬着唇,皱眉看向千依,“千依姑娘,你怎么能当着我们家姑娘的面把香囊送给秦王殿下?再说了,便是不当着我们家姑娘,这香囊你也不能送,秦王殿下是我们家姑娘的……”

  “他收下了不是么?”千依语气轻柔,似乎无论招桐如何质问,她都不会出现半分恼意。

  “你这是什么话!”招桐彻底怒了,虽然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是二少找寻了多年的人,可相比之下,自然是久姑娘最重要,久姑娘才是主子。

  招桐心中懊恼,难怪那天会见到她绣暗银曼陀罗,当时她没想明白,今日可总算是看明白了,千依打的竟是这般心思!

  秦王殿下喜欢曼陀罗,她便绣曼陀罗,这么明显的意图,她要是在看不出来,也就白跟了久姑娘这么长时间了!

  “二少将你带回来的那天晚上交代了让你要好好侍奉久姑娘,你便是这么侍奉她的?”招桐气红了眼睛,她真是没想到,二少这么个看似风流纨绔实则内里精明通透的人瞧中的竟是这样一个女子,简直瞎了眼了!

  “分明……是久姑娘让我去送的。”千依绞着衣袖,剪水眸内星光点点,语带委屈。

  “你!”招桐忍无可忍,抡圆了胳膊就想打她。

  “你干嘛!”荀久赶紧拉住招桐,轻嗤,“表哥说过等手头事情忙完就会来看她的,你这巴掌若是敢打下去,到时候可别怪我保不了你。”

  招桐气得直跺脚,不明白怎么才收拾了韩家一对渣渣父子,怎么又来了一朵白莲,动不动就委屈装可怜。

  “好啦!”荀久睨她一眼,“你今日也别在府上待着了,免得待会儿又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儿来。”

  “奴婢晓得。”招桐垂首,沉沉咽下一口怒气,“奴婢这就去西城监工。”

  话完,她转怒为笑看向荀久,“姑娘,那边新开了好几家零嘴铺子,你要吃什么,晚上奴婢给您带回来。”

  “不用了。”荀久摆摆手,“你快些去吧,我听说就快完工了,这个节骨眼上更要谨慎,我不得空,否则理应与你一同前去看看才是。”

  “姑娘放心吧!”招桐笑道:“有我在,谅他们也不敢偷工减料!”

  “那样最好。”荀久伸手拍拍她的肩。

  招桐回房收拾了东西之后一溜烟出了大门往西城方向而去。

  荀久重新看向千依,“方才的事……”

  “没关系,我不怪你。”千依接过话。

  荀久:“……”她有说过要道歉么?错的人难道是她?!

  “呵呵。”荀久假意一笑,“你高兴就好。”

  说罢,她头也不回径直出了大门去往马车处。

  为了防止昨夜的事再度发生,这次赶车的人换成了武功高强的商义。

  见到荀久过来,商义好奇地眨眨眼,“姑娘,那个人是谁啊?”

  荀久在车辕前站定,想了想,拖长尾音答:“她啊——恐怕是你们家殿下的故人。”

  “故……人?”商义险些惊得从车辕上栽下来,在遇到久姑娘之前,殿下从来不近女色,怎么可能会有这么一位故人!

  见商义这般反应,荀久就知道连商义都不认识千依,可扶笙接了香囊是事实。

  心中愈发恼,荀久冷哼一声后撩帘进了车厢。

  她连看都不看扶笙一眼,上去以后就靠着侧壁而坐,阖上双眸不准备说话。

  座椅宽大,两人中间隔着好一段距离,彼此挨不着。

  扶笙见她面色有些不对劲,出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早膳吃多了,膈应得紧。”荀久眼皮都懒得掀开,满是赌气的味道。

  扶笙心思何等剔透,一看便知她因为何故不悦。

  翘了翘唇,他把刚才千依送的香囊取了出来,“你是在意这个?”

  荀久忍不住睁开了眼睛,看见的正是方才千依手中那个天水碧色锦绸绣暗银曼陀罗,飘青桂香的香囊。

  原本不看还好些,如今看了,更是怒由心生,转眸狠狠瞪他一眼,“你的烂桃花倒是挺多!”

  “她告诉我,这是你亲手绣的。”扶笙不紧不慢,缓缓道来,“难得我心下一感动,不过看你如今的反应,想来不是了。”

  他说着,反手一掀帘便将那香囊从疾驰的马车上扔了下去。

  荀久一愣,“千依告诉你这东西是我绣的?”

  “嗯。”扶笙颔首,神色无辜。

  “这你也信?”荀久气呼呼看着他,“我最近忙得都快虚脱了,哪有时间绣这玩意儿!”

  “可能,是我太想要一个你亲手绣的香囊,所以听到那东西是你绣的,想都没想就接下了。”扶笙灼灼目光含了笑意,一瞬不瞬看着她,还隐约带着一丝祈盼。

  荀久皱眉,“你不是从来不佩戴这种东西的吗?”

  “若是你亲手绣的,我就戴。”他轻轻莞尔,声音如同木槌轻轻叩击在乐器之上,听来温柔婉转,让她心中的几分怒意在不知不觉间就尽数消散了去。

  “那好,等我有时间再给你绣。”荀久脸色微红,迅速撇开眼。

  她向来是不敢与他对视太长时间的。

  他那双眼睛就像会吸人的漩涡,简直太要命!

  愉悦地低低笑了一声,扶笙伸出手,将她的小手包裹住,尔后轻声问:“紧不紧张?”

  “我若是紧张,生死状就不用签了吗?”荀久翻了个白眼。

  扶笙道:“其实,齐夫人的手术完美成功了,相信你在手术过程中掌握了关键的地方,生死状签不签都无所谓。”

  “得了吧!”荀久撇撇嘴,“巫族人总给我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之前动手术的是齐夫人,与他们没有利益冲突,手术过程中没出现意外也是很正常的事,倘若不签生死状,不给巫医们上一道枷锁,万一澹台引趁机让她们对女帝下手,到时候出了事儿,满朝文武找上我,我找谁哭去?”

  “那你可紧张?”扶笙又问了一遍。

  荀久这次不耍嘴皮子了,放软语气如实道:“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毕竟她除了是天下共主之外,还是你亲姐姐,也是我将来的姐姐,光是这两层身份就让我很有压力了,待会儿再当着百官的面签下生死状,再背上他们这一层压力,我想,我很可能会在百官面前给压得喘不过气然后直接晕过去。”

  扶笙低笑出声,“你若是真能晕过去,那就好了。”

  “好什么好!”荀久斜睨他,“你就盼着我早些晕过去是不是?”

  扶笙趁势将她揽进怀里,温声道:“我只是觉得你太累了,今日本想带你出去让你放松放松的,可我怕你精力不足,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你好好睡一觉最好,补充好精神,明日一早入宫动刀。”

  “我这才睡醒没多久呢!”荀久低声咕哝,“哪里还能睡得着啊,我看你还是带我出去放松吧,说不定比睡一觉的效果好很多。”

  “那好。”扶笙点头应下,“待会儿出宫我便带你去。”

  “什么地方?”荀久眨眨眼,满面疑惑,心中思忖扶笙会带她去的地方一定不同寻常。

  “先不告诉你。”扶笙神秘一笑,“待会儿去了你便知道了。”

  “讨厌!”荀久捏着拳头轻轻捶打他一下。

  不多时,马车停下,外面传来商义的声音,“殿下,久姑娘,丹凤门到了。”

  荀久从扶笙怀里挣脱出来,却一个不妨被他再度拽回来,清凉软弹的唇瓣覆了上来,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冷竹香丝丝入鼻,那感觉,就像一口咬到清香怡人的果冻,滋味美妙之处,难以言说。

  荀久心跳加快,突然伸出舌尖坏坏地描绘着他的唇形。

  这个举动,实在过于勾引人。

  扶笙哪里受得住,全身一阵火热涌上,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舌尖撬开贝齿,肆意攫取她的芬芳。

  商义等了许久也没听见里面传来声音,不用想,他也知道这两个人在做什么。

  顶着肩头一片萧瑟的秋叶,他默默退得远了些。

  马车里的激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在荀久的气喘吁吁中结束。

  扶笙再忍不住,也晓得今日有要事,有大事,自然不会过多为难她,只用手拂了拂她鬓边有些散乱的发丝,微微一笑,“走吧!”

  荀久大吸一口气,确保心跳回归正常才理了理衣襟缓缓掀帘下来,同时心中埋怨,这个男人总是热情得让她猝不及防,让她不禁怀疑宫义口中那个心肠冷硬,杀伐果断的少年到底是不是他。

  下了马车,荀久抬目一看,竟看到姜易初他们三人站在宫门外,看那阵势,似乎等待已久。

  荀久没说话,与扶笙一道缓缓走过去,远远便见姜易初浅浅一笑,温声道:“想来洛洛白担心了,看久姑娘的样子就知道对手术成功的把握性很大,分毫不用担心。”

  容洛瞧见了荀久一副坦然平静的面色,高悬已久的心顿时落了下去,轻笑道:“这就最好了,我还一直担心久姑娘会紧张呢。”

  “洛姐姐,你们一大早就在这儿等我?”荀久在几人面前站定,稍稍挑眉,“能得丞相和大将军以及将军夫人这么久等,那我今日可是赚足了面子。”

  容洛余光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姜易初,复又将视线落在荀久身上,转眸之间神色略微黯然,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心里话单独对荀久说出来。

  “久姑娘,我有些难以启齿的私事想问你一下。”容洛假意面色尴尬,转头对几人道:“你们可先行一步入宫,我待会儿会和久姑娘一起。”

  “这倒无碍。”扶笙眸中划过一丝了然,“洛洛既有事,那便旁侧去与久久说就好,如今时辰尚早,我们多等一会儿也耽误不了什么。”

  “对啊洛洛。”顾辞修也趁机道:“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后头,万一宝宝要是知道爹爹扔下他先走了,还不得怒得踢你肚子?”

  容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荀久也有些忍俊不禁。

  容洛止了笑,拉着荀久的手走到旁边。

  “洛姐姐,你有话要与我说?”荀久不用想也知道她刚才的那些话只是借口,特意将她唤到一边,只怕有要事。

  容洛的神色,一下就变得紧张起来,她美眸凝肃,认真看着荀久,“久姑娘,你实话告诉我,你对这个手术有多少把握?”

  见荀久面露为难,她又换了个方式重新问,“或者说,手术过后青璇能活下来的机率有多少?”

  荀久答:“通过我对齐夫人的手术来看,对于女帝,我有七成把握能让她活下来。”

  “七成……”容洛小脸瞬间惨白,低声呢喃,“七成把握,也就是说还有三成机会,青璇会再也醒不过来是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荀久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无力地闭了闭眼,容洛强忍住眼眶内的酸涩之意,“久姑娘,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荀久很平静。

  容洛再度不着痕迹地看了姜易初一眼,缓缓收回视线,“青璇如今是女帝,若非她传召,表哥是不可能轻易得见她的,可明天就要动手术了,今日还有半天时间,我能否请你帮帮忙想个办法让表哥见她一面?”

  荀久面色有些讶异,原以为容洛会让她一定要尽全力救女帝,却不曾想是让她帮忙引见。

  “表哥虽然一脸的云淡风轻,可是这么些年,他心里其实挺苦的。”容洛垂眼,看着地上的青灰色石板砖,低叹一声,“他一直很喜欢青璇,从魏国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可是青璇却一直拒绝他,如今一个是天下共主,一个是魏国丞相,这身份,差的已经不是一星半点,我估摸着他们能在一起的可能性早就为零了,所以也不奢求别的,只想让表哥在明天之前能见她一面。这也算是……我身为妹妹能为他尽的一点绵薄之力了。”

  荀久想都没想,直接点头,“好,我答应你。”

  这么爽快的答案,倒让容洛有些震惊,“你……你答应了?”

  “其实我也希望他们之间能有个机会吐露心声。”荀久莞尔,“女帝心中应该是埋藏了很多说不出口的苦楚,她喜不喜欢姜易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后宫的那些男妃,她一个都不曾碰过。”

  闻言,容洛惊讶地张大嘴巴,“你,你说什么?那些男妃,她……她一个都没碰过?”

  “是真的。”荀久点头道:“我曾陪着阿笙去问过阿紫姑姑,她说女帝从未碰过任何男妃,外面的那些都只是传言而已。”

  “怎么会……”容洛仍旧处于震惊中不曾回过神。

  “所以我才说她定然有苦衷。”荀久默了默,又道:“洛姐姐请放心,待会儿我会寻个适当的机会想个办法让女帝见一见姜易初。”

  容洛感激地看着她,“那可真是太好了。”

  “放心吧!”荀久给她一个宽慰的笑,“姜丞相这么优秀的人,不该在感情路上受到这么大的挫败,我会尽力而为,就算不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阿笙。毕竟……”说到这里,荀久面色红了红,“毕竟她将来也会是我姐姐。”

  “这倒是。”容洛笑道:“你们将来可是一家人呢!”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荀久看看天色,温声催促容洛,“我们俩还是不要让他们久等的好,今日是当着百官的面签下生死状,速战速决比较好。”

  “嗯。”容洛颔首,再不多话,二人回到宫门边来。

  顾辞修见容洛冲他挤眼的样子,顷刻便心领神会她方才与荀久说了什么,也明白荀久答应了帮忙。

  无声笑笑,他侧目望着扶笙和姜易初,“一起进去吧,想必百官早就等急了。”

  “好。”扶笙和姜易初同时出声。

  一行人脚步轻缓朝着天赐宫奉天殿行去。

  姜易初、容洛和顾辞修被扶笙安排在奉天殿旁侧的暖阁喝茶暂歇,荀久则随着扶笙一道入了奉天殿。

  今日气氛的凝重程度非同一般,如今所有人都晓得了女帝之所以会病倒是由于前两位大祭司不甘心被先帝废黜,故而利用泉林村瘟疫改头换面成了荀谦和荀夫人趁机进入太医院将慢性毒放进烫伤药里面给女帝服下,意图杀了先帝的继承人,动摇大燕江山之根本。

  如此惊悚且精心的谋杀计划,简直让所有人闻之大骇。

  六名巫医早就站到了大殿中央。

  女帝作为病人暨被开刀者,自然不可能出现,所以,今日主持大局的将是暂时监朝的扶笙和大祭司澹台引。

  听到侍者的高声唱名,百官纷纷朝扶笙见礼。

  扶笙行至最前面,看了一眼早就到场的澹台引,嘴角微勾,却无半分笑意,声音清凉,“大祭司这么早来,想必已经做好准备了罢。”

  澹台引挑挑眉,“我神殿六名巫医能与未来的秦王妃一同签下生死状,再与她一同给女帝医治,是巫医们的荣幸,也是本座的荣幸。”

  扶笙淡淡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端着沉香木金漆托盘的李公公,淡声吩咐,“百官来齐,公公可以宣读生死状了。”

  李公公应诺过后将托盘交给身后的小太监,他则取出用明黄绸布高声宣读:“女帝病危,由御前医师荀久并神殿六名巫医共同于天凤二年九月二十二为帝医治,此事干系重大,为免生变故,今特立下此状备预不虞,如若帝发生任何意外,则参与医治的七人需以命抵命。”

  末了李公公又自己补充,“此状由秦王与大祭司带领百官共同见证,久姑娘,请在这里摁下您的指印。”

  李公公走过来,将大红印泥递到荀久跟前。

  荀久接过,深吸一口气之后手指重重摁下。

  李公公又走到六名巫医跟前,让她们一一按下指印,这才走向扶笙,恭敬道:“秦王殿下,还需要您与大祭司的印章。”

  扶笙没说话,似有若无地看了面色平静的荀久一眼,将印章取出来盖了印泥重重按在明黄绸布上。

  澹台引也取出自己的印章按上去。

  这就算完成了仪式,可百官的神色明显比几位当事人还要凝重,他们虽然不知道女帝的症状是怎样的,却也私下里听说要想彻底根治,就得剖开人的肚腹。

  这般惊悚的医治方法,直让众人心里唏嘘。

  荀久心里想着容洛的嘱托,仪式完成后就匆匆离开了奉天殿,由内侍引着去往帝寝殿。

  扶笙则待百官散朝后去往旁边的暖阁与姜易初他们闲聊。

  帝寝殿。

  女帝知晓荀久要过来,早早让花脂更衣梳洗,懒懒斜靠在美人榻上,手中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卷。

  这地方,荀久已经来过多次,如今又是女帝亲封的御前医师,且名声洗得干干净净,帝寝殿的宫娥太监们见到她,脸上更添崇敬之色。

  着人通秉之后,荀久缓缓入了内殿。

  女帝从美人榻上直起身子,浅浅一笑,“我还以为你会紧张。”

  荀久假意唉声叹气,“不签生死状是抗旨,必死,签下生死状倒还有五成存活的机率,如今我签了,证明我有了活着的机会,该高兴才是,怎么会紧张?”

  “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女帝无奈地笑笑,招手示意她过去做。

  荀久依着在女帝旁侧坐下。

  荀府抄家真相揭开之前,她潜意识里对女帝是有着那么一丝丝芥蒂的,不管其中有任何隐情,毕竟都是她下旨抄的家,让她一穿越过来就成为了孤女。

  如今真相解开,她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原来,一切都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女帝下旨杀的,是她和阿笙恨之入骨的敌人。

  抄家之举,算是帮哥哥报了仇,也是帮女帝和阿笙报了仇。

  荀久看着女帝,突然想起某一次,也是在帝寝殿,她曾问自己是不是因为荀府被抄家而恨她,当时她内心的回答是肯定的。

  今次想来,女帝当时心中一定很苦闷,毕竟她是唯一知道所有真相却什么也不能说的人。

  “朕长得跟子楚可不像,你看我作甚?”女帝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调侃了一句。

  “陛下,您可曾有过遗憾的事?”荀久趁机开口。

  见女帝一脸茫然,她又改口,“或者就拿现在的情况来说,明天便是动刀的日子,而我只有七成把握,倘若,我是说倘若陛下因此而再也无法醒过来,那么今日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女帝垂下眸,良久才道:“朕这一生,从质子到公主,从公主到帝王,唯一的心愿,是能用自己的力量护子楚一世长安,如若明日便到尽头,那我最想做的事,自然是亲自把他交给能让他心安的人。”

  “那你自己呢?”荀久心中一急,怎么听女帝这语气,真的半分没为自己考虑!

  女帝轻笑,“坐拥江山两年,该享受的朕都享受了,还有什么遗憾的?”

  “连内心的孤寂也算作是享受么?”荀久一针见血,“在天下人面前,您光鲜亮丽,美艳冠绝还至尊无上,然而实际上,你的每一天,都是在无边孤单里度过的。倘若明天真的是生命的尽头,倘若你再也醒不过来,你真的没想过要做些别的什么让生命完结得更有意义,更无遗憾么?”

  女帝只一听便知道荀久想说什么,她精致的凤眸中有异色一闪而逝,随即皱了眉,“你该清楚,我在魏国拒绝了他那么多次,就代表我对他没那种心思,否则,要成的话早该成了。”

  “对。”荀久点点头,“陛下做给别人看,或者说做给自己看的时候都是冷心绝情的将那个人拒之千里之外,可你的内心却无法遵从你的肢体去完成这份拒绝,宫宴那天晚上,你精致的妆容想必花了很长时间吧?”

  女帝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早就知晓荀久聪颖,却不曾想她竟心思细腻到这么个小细节都能留意。

  “女为悦己者容。”荀久见她不生气,斟酌着继续道:“若非陛下心里有他,那么我想,您定是连出席都不愿的,更别提会花时间精心打扮了。”

  女帝不置可否,良久才幽幽长叹,“我与他,恰如佛语‘来得不明,去得正好’,万般皆妄念,到头不过镜花水月罢了。”

  荀久仔细琢磨着她这句话。

  来得不明,去得正好。

  这是……看透了?

  看来女帝比她想象中的要强硬多了!

  荀久心中着急,若是再这么强硬下去,就真的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陛下。”荀久突然想起一事,眸光亮了亮,问她,“您想过要孩子吗?”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女帝明显怔愣了,凤眸有些闪烁。

  “当日陛下答应动刀是因为微臣向您保证过等手术后你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恕臣冒昧问一句,后宫这么多男妃,陛下可曾想过要谁的孩子?”

  女帝再度一怔,锦袖中手指蜷了蜷。

  荀久偷瞄她一眼,接着道:“陛下当初露出对孩子憧憬的时候,心里想的人是姜易初吧?”

  “别说了!”女帝沉了目色,出声打断她,“这些话,朕不想听。”

  她将半边身子靠在美人榻上,一手捏着眉心,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此刻不安分的心。

  荀久嘴角微勾,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神情慌乱的女帝。

  这副样子,说明她心绪被搅动了,动了心思便有突破口。

  缓缓走至女帝身后,荀久伸出纤长素白的手指,轻轻帮女帝按揉太阳穴,指腹上淡淡的温配合着轻柔的力道,让女帝烦乱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荀久随时注意着她的情绪,见她平复下来才温声开口,“陛下,您有所不知,臣与秦王殿下在无人岛的时候,他曾在睡梦中很不安,一直在叫你的小字,让你别害怕,躲到他身后。”

  荀久心知女帝最在乎扶笙,所以把这句话作为压轴,等女帝的心被搅动了才慢慢说出来,果然如预期见到了女帝脸色突变,风眸中溢出难以掩饰的惊喜,翩然回过头看着她,“此话当真?”子楚竟然会在梦中也想着要保护她?!

  “臣所言句句属实。”荀久淡淡一笑,“秦王殿下的心里其实很在乎你,也很希望你能幸福。”

  女帝神情一松,低声呢喃,“原来……原来子楚真的还同小时候一样。”

  荀久难得见到这个样子的女帝,顷刻想起季黎明说的他们姐弟俩的过往,心中一时酸涩。

  悄悄敛了情绪,荀久继续添火,“陛下若是为了秦王殿下而刻意压制自己的感情,那他若是知道了,想必私底下也会很难过的。”

  “我……”女帝凤眸中晶莹闪烁,竟一时忘了自称。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半个时辰后,朕在御花园的拥雪亭内等他。”

  荀久晓得女帝嘴里的“他”指的是姜易初,她面上一喜,看来方才的工作没有白做。

  临走之前,荀久嘱咐女帝,“陛下待会儿去了拥雪亭,切记不要饮用任何东西,明日手术,您得从今夜开始禁水禁食。”

  女帝点头应下,看着她远去后,目光透过窗栊看向外面广袤悠远的灰白色天空。

  荀久回到奉天殿暖阁的时候,扶笙、顾辞修、容洛和姜易初还在里面。

  容洛自荀久进来后就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但荀久掩藏得太好,她一时看不出,心中直着急,却又不能开口问。

  荀久若无其事地在扶笙旁边坐了,顺手拿起精致碟子里的点心慢慢吃下。

  扶笙偏过头来,含笑问:“饿不饿?”

  “有点。”荀久笑道:“早上只在你那里用过早膳,如今过去好几个时辰了,也该饿了。”

  “嗯。”扶笙应声而起,“既是饿了,那便回去吃饭。”

  “哎,等等!”荀久瞟了随着扶笙站起来的姜易初一眼,故作神秘道:“我见姜丞相印堂阔朗而明亮,满面春风,分明是桃花运要来了。”

  姜易初一愣,随即笑道:“你说我?”

  “嗯。”荀久很认真地点点头。

  容洛立即心领神会,附和笑道:“我就说嘛,昨晚梦到表哥娶亲,这不,今日久姑娘便说你桃花运要来了。”

  这种小把戏,自然瞒不过姜易初,他半眯着眼,仔细打量着荀久。

  虽然他平素温润如玉,但这么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也自有一番气势,让荀久招架不住,只好笑着摇摇头,和盘托出。

  “不逗你了,我说认真的,半个时辰后,女皇陛下在御花园的拥雪亭等你。”

  荀久说完便一瞬不瞬盯着姜易初,想看看谪仙吃惊是个什么样子。

  然而意料之外的,他似乎并没有过多惊讶,只是在听清楚她那句话的意思时清泉般的瞳眸中闪过一丝惊色,多余的,便再没有什么反应了,与平素无异。

  荀久心中佩服,不愧是魏国最年轻的丞相兼上柱国大将军啊,这等处变不惊的气度,与扶笙有得一拼!

  不过细细想来,也只有这样反应的才是姜易初,倘若他惊讶得做出各种不敢置信的表情,荀久才会怀疑是不是换灵魂了。

  嘴角勾笑,意淡如无,姜易初声音亦清浅,“多谢久姑娘传话。”

  “去吧!”荀久道:“好好把握。”

  姜易初又是淡淡一笑,面上并无过多情绪。

  有了这一茬,几人也不打算就走,又在暖阁了续了几杯茶闲聊了一会儿,待姜易初去往拥雪亭后,荀久才跟着扶笙出了宫。

  初冬将至,御花园内早已没有了夏日里的佳木葱茏,此刻看去,反倒添了萧瑟之意。

  姜易初在宫人的引领下缓步去往拥雪亭,隔着很远的距离便听见亭中传来幽幽琴声,那是一曲韵味悠长的古调,想来弹奏的人在这方面很有造诣,将其中的古色古香发挥得淋漓尽致,让人一听便想到水墨般的江南小镇,青灰色的石板桥,桥下流水淙淙,岸边杨柳依依。

  姜易初在亭外顿了脚步,抬眸望去,亭中的人一袭深红色描金海棠锦裙,外罩白狐软毛斗篷,两种极致的颜色搭配,衬得她眉心火红的三瓣梅花钿更加妖娆,肤光胜雪。

  乌漆桐木五弦琴上,她十指纤纤,翻飞若舞,带动锦袖翩然涤荡,起伏如红浪。

  姜易初是头一次听到女帝弹琴,但想来这世上听她弹过琴的人寥寥无几。

  在他的印象中,她在魏国的那些日子每日都活得心惊胆战,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会不会有人趁机对她下手,像今日这般静下来享受古调的悠远时光基本是没有的。

  同时,她还拥有一副天生的傲骨,面对突如其来的帮助首先露出的不是感激,而是警惕,就好像猎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那样眯着眼睛,待看清了对方之后立即做出抵御反应,无论对方是敌是友,她都会拒绝一切靠近。

  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思绪,姜易初再看向亭中,女帝已经停了下来,古调余音袅袅,回旋在被风吹得微起波澜的凤临池上。

  “臣参见女皇陛下。”姜易初抬步进了亭子,躬身行礼。

  “坐。”女帝没看他,垂首拨弄着琴弦。

  她的旁边,安设着一只青铜狻猊香炉,镂空顶盖有袅袅青烟弥漫,不多时便被冷风吹散。

  亭子正中,摆放着一方案几,案几上吃食精美,酒香四溢,却只有一套餐具。

  姜易初见了,眸光微微闪动几分,动作轻缓地跪坐在席位上。

  女帝轻轻抬眸,红唇微启,“朕明天动手术,需禁食禁水,便只让人准备了一副碗筷,你别见怪。”

  “不知陛下传召臣,有何要事?”姜易初没看案几上的吃食,只淡淡出声问。

  “今日不论君臣,只聊私事。”女帝“铮”地一声触动了琴弦,弦声空灵,打破了拥雪亭内那片刻的沉寂。

  姜易初了然,“不知陛下想聊什么?”

  女帝彻底停下手上动作,看他一眼,“你说得对,这深宫中珠玉翡翠太多,终会有眼花缭乱直至厌烦的一天,我如今竟有些怀念当初在魏国,有人为了雕琢一支青玉簪,不惜秉烛夜练,雕碎了无数上好玉石,雕得满手是水泡,可就是经过那样一双手出来的青玉簪,却是这天底下最独一无二的,也是最难得的。”

  这番话,姜易初盼了很多年,从魏国到燕京,不知听她在梦里说了多少次,终于等到亲耳听见的这一天,他却觉得仿若置身梦境中。

  她的一字一句,都像五弦琴上奏出来的最动听的音符,轻轻拂过他耳畔,带着最触动人的语调。

  这种时候,无声胜有声。

  姜易初未答话,慢慢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将他一直珍藏在袖袋中的青玉簪取出,缓缓斜插在她的云髻上。

  女帝无声弯了弯唇,低头开始拨动琴弦,一曲意境深远的《雪夜吟》幽幽传出。

  他跪坐在席位上,给自己斟了酒,隔空朝她一敬。

  她偶尔抬眼,凤眸中凛冽消退了许多,换上他从未见过的柔和温。

  清凉酒液入喉,姜易初嘴角微微一扯。也罢,既是梦,那就让它再长一些。

  “陛下可否有兴致听臣弹奏一曲?”一杯饮尽,姜易初站起身,玉质般的面容上因为微醺而染上些许薄红,看起来竟分外诱人。

  女帝晃了晃眼眸,从他身上移回视线,站起身来准备将位置让给他,却因跪坐时间太久,又加上精神不济而有些眩晕,撑着额头,女帝努力晃了晃脑袋,还是架不住身子往后一倾。

  姜易初面色突变,迅速出手揽住她的纤腰,此处是雕栏边,眼看着两人就要一同摔下去,他赶紧运功提气,手臂收紧,带着她一跃而起,落在出口方向。

  “青璇,你是不是病症发作了?”姜易初紧蹙着眉头,呼吸稍显紊乱。

  女帝的晕眩还没完全退去,此刻脑袋靠在他怀里,清楚地闻到他身上有沉水香气息,她突然怔了怔,意识清醒过来,赶紧站直了身子,再顺便理了理衣襟,心跳却抑制不住地在加快。

  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些滚烫,女帝低垂下头,似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觉怎么样?”姜易初紧张地看着她。

  “无碍。”女帝轻轻摇头,“想来是出来得太久,吹了冷风。”

  姜易初低头,见到她斗篷上的系带有些松散,他伸出玉指,动作灵巧地替她重新系上,温暖的手背时不时碰到女帝微凉的下巴,一时间两人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女帝自小独立惯了,何曾经历过这种场面,早就心乱如麻,思绪飘飞。

  “都怪我没有考虑周全,明知你身子不适还偏要你听我弹什么古琴。”姜易初懊恼道:“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不回。”女帝重新转身坐下,声音中满含惋惜,“我想听你弹,我怕……怕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青璇,你这是说什么傻话!”姜易初在她跟前蹲下来,神情非常专注,“久姑娘医术高明,她一定可以医治好你的。”

  “易初。”女帝第一次这样称呼他,“荀久方才问我,倘若今日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最想做什么。”原本她无所畏惧,可心底里那只冰封多年的感情萌芽一经打开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在靠他胸膛最近的那一刻,闻到他身上清新怡人的沉水香以后产生了贪恋的**,突然想这一天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夜幕不会升上来,最好时光不会转动。

  “倘若我这样问你,那么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天,你最想做什么?”

  姜易初看着她,心脏突然很疼很疼,勉强一笑,他道:“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那么我想尽力去找一种能让我回到过去的办法,我一定要改变命运的轨迹,那个时候,你一定还在魏国王宫,故事依旧从那里开始,结局却不一定是现在这样,因为我一定会换一种方式,将你和子楚彻底救出来。”

  姜易初透过女帝明媚的凤眸,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当年。

  他是丞相姜宥的嫡长子,偶然有一次随父入宫,百无聊赖之下行至御景园,在一处隐蔽的地方发现王子郡主们正在用死囚犯玩生存游戏——即每个人的手脚都被戴上镣铐,一声令下之后所有人在规定的场地里进行厮杀,谁能活到最后,他们就放过谁。

  他在一堆衣衫褴褛的囚犯中看到了她,那双明亮的眼,几乎在一瞬间就灼了他的心扉。

  那个时候,他十二岁,她九岁。

  她是所有囚犯中最小的,哨声吹响以后,所有人都想第一个将小小的她弄死,众人的群攻致使她满身伤痕,手臂上青紫交织,鲜血横流,几度被手脚上沉重的铁链所拖累得站不起来。

  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上去帮忙的冲动,只为她几度倒下又几度站起来的坚毅不屈,只为她那一双写满了不向命运低头的明亮双眼。

  他那样想,也那样做了,上前去同王子郡主们商议放过她,换来的却是一阵接一阵的嗤笑声。

  他是臣,不得逾矩,终归还是没能违背君臣之礼冲进围栏救她。

  可她还是在那样血腥的厮杀中活了下来。

  杀了其余九个,她得以短暂活着。

  当夜,他拿了最好的药膏潜入她所在的破旧院子,满眼心疼,准备帮她敷药。

  她却警惕得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儿,于角落里紧紧蜷缩着身子,也不让他靠近半分,更不准他碰到她分毫。

  药膏被她打翻在地,她嘶哑却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说得坚定而决绝,“如果你真是为了我好,那么请离我远一点!”

  她的拒绝直白到让人猝不及防。

  他是被她冰寒若霜的冷鸷目光给逼到不得不离开的。

  自那以后,他时常会借故进宫,看到类似于生存游戏的那种残酷的事情时常会发生在她身上。

  而每一次,她都能咬牙坚持到最后,虽然每一次都伤痕累累,可她眼中从来不曾出现过眼泪,更不曾出现过一丝软弱。

  每一次用满身伤痕换来的胜利,似乎都能让她更坚强一些。

  对于他的照拂,她从来都是拒绝的。

  年少的他初心萌动,只懂得一味地向她示好,想让她感到温暖,殊不知在她看来,他的示好是一种侮辱,人格和尊严上的侮辱。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初在死人堆里踩着森森白骨爬出来的小女孩成了至尊天下的六国共主,他与她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倘若能再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走那条路!

  女帝望着姜易初,知晓他回想起了当年,喟叹一声,她道:“你竟然想得和我一样!”

  ------题外话------

  嘤嘤嘤,表打我,原本今天是要手术的,然而我觉得这一幕戏很重要啊有木有,毕竟他们现在抱着生命最后一天的想法,所以,女帝和姜易初的互动是必须的。

  先有了这个铺垫,等手术过后女帝恢复时两人之间造宝宝的戏才能顺其自然嘛,你们表打我哈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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