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家境困难、文化程度较低,出现医患冲突的可能性不小。几个月前,就有一名外科医生被患者家属捅伤,当时全院和所属辖区的公安如临大敌,每时每刻都有警察在院里执勤,但时间一长,警力撤退,安全隐患仍旧存在。
快要走到住院楼一楼门口时,洛昙深说:“我不想回家,也没心思工作,你陪我去喝会儿酒吧。”
单於蜚见玻璃门上隐约映出一个快速移动的矮小人影。
“嗯?”洛昙深看他,“不愿意?”
单於蜚神色不似往常,猛地转身,左臂狠狠将洛昙深拽到身后,洛昙深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道沉闷的、衣料皮肉被撕开的声响。
接着,血腥味涌了起来,最初极其浅淡,而后越来越浓。
周围陷入诡异的安静与静止,然后这种安静被打破,一个女人高声喊道:“杀人了!杀人了!”
洛昙深脑中如起潮般轰然作响,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竟然还被单於蜚紧紧抓着。
匕首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刀面上的血溅在地上,周仁嘉被闻讯赶来的保安摁倒在地,脸与地面的血只隔着几厘米。
单於蜚右手手背全是血,外套的小臂位置被刺破一道狰狞的口子,布料已经被血染成深色。
洛昙深睁大双眼,难以置信。
“没事。”单於蜚压住伤口,“应该不深。”
他脸上仍然没有过多表情,但眉心皱着,额头上渗出一片冷汗,嘴唇也有些泛白。
洛昙深心中忽然滑过一丝未能抓住的情感,怒火登时蹿起,居高临下看着面目狰狞的周仁嘉。
此时,医务人员赶到,将单於蜚接去一旁做紧急处理。
已经有人报警,周仁嘉被保安提了起来。
“你知道我是谁?”洛昙深问。
周仁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中的怨毒几乎弥漫进空气中。
“是周谨川让你来的?”洛昙深冷笑,“好,很好!有其父必有其子,周谨川恶事做尽,生个孽种出来,小小年纪就会拿刀捅人。”
周仁嘉稚嫩的声音响彻整个一楼大厅,“你才是恶事做尽!你这个魔头!你毁了我们全家!”
单於蜚闻声一怔,向洛昙深看去,立即就要起身。
“哎你不能走!”医生道:“伤口虽然不深,但必须马上化验消毒包扎。来几个人,帮我把他压着!”
单於蜚神色紧肃,没有让医生为难,但视线始终跟随着洛昙深。
“我毁了你们全家?”洛昙深抱臂踱了几步,“对,我是毁了你们全家,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仁嘉在保安的钳制下奋力挣扎。
洛昙深蹲下来,与他视线平齐,“因为你们全家活该!周谨川,卢鸣敏,还有你,你们都活该!”
说完,洛昙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是卢鸣敏从小给你灌输仇恨吧?你想一刀捅死我,是替她完成心愿吧?”
周仁嘉双目赤红,“你该死!你该死!”
洛昙深站起,眉目冷沉,身后,警笛作响,警察已经赶到。
“带上你那个没用的父亲,我们到警察局里慢慢说。”洛昙深说完大步朝紧急处理站走去,步伐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从伤口的情况来看,没有大碍,匕首本身不算锋利,衣物又起了一定的阻挡作用,小孩子的力气也不大,没有伤筋动骨。”医生道:“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要对刀进行检验,目前检验结果还没有出来,你们再等一会儿。”
洛昙深蹲在单於蜚跟前,看着他已经包扎好的右臂,眉心紧拧,嘴唇抿了许久,却是欲言又止。
“没事。”倒是单於蜚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
“受伤的是你,你倒来安慰我?”洛昙深抬眼,眼中各种情绪交织,竟是将眼眶染出浅红。
单於蜚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
“你痛吗?”洛昙深枕在单於蜚左边肩上,明知故问。
“不痛。”
“撒谎。”
单於蜚难得地笑了笑。
第40节
洛昙深诧异,撑起身来,对上他笑意未消的眼,发现这双眼格外温柔。
周仁嘉已经被带去派出所,匕首的初步检验结果也出来了——没有涂抹任何危险物质。
“去不成酒吧了。”洛昙深说:“我们得去派出所配合调查。”
“嗯。”单於蜚站起,姿势别扭地穿外套。
洛昙深站到他身后,帮他披好衣服,又牵住他的左手,“走吧。”
派出所,周仁嘉承认了自己企图伤人的行为,但始终强调不关周谨川的事,又说洛昙深是罪有应得。
林修翰得到消息后赶到,多方关系一打点,就将洛、单彻底摘了出来。
“卢鸣敏是怎么跟你说的?”洛昙深单独面对周仁嘉,眯眼看着这个在仇恨中长大的小男孩。
到底是孩子,在派出所走了一遭,周仁嘉挥刀伤人时的勇气已经泄去大半,此时怯怯地坐着,断断续续地将从卢鸣敏那儿听来的话全讲了出来。
“我爸和我妈本来就该在一起,是那个叫洛宵聿的贱人破坏了他们……贱人还以死相逼,恨不得害死我妈和我……贱人死了就死了,又不是我们家的错,为什么要由我们来承担责任……我爸在大学好好当着教师,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都是你干的,都是你干的……到了现在你还来羞辱我爸,看他哭泣你就那么开心吗!”
在听到周仁嘉用“贱人”来形容洛宵聿时,洛昙深只恨当初顾及洛宵聿的遗愿,没有对周谨川卢鸣敏赶尽杀绝。
洛宵聿的善良换来的是什么?是一年又一年的诋毁,还有传给下一代的仇恨!
洛昙深再也听不下去,面色苍白地从房间里出来,交待警方依规处理周仁嘉。
林修翰有些担心,“少爷?”
“我没事。”洛昙深摆手,“单於蜚呢?”
“我在。”单於蜚靠在走廊的墙边,朝他看了过去。
他像被那一簇目光牵引一般,走到单於蜚身边,红着眼环住单於蜚的腰。
单於蜚抬起没有受伤的手,在他眼尾轻轻抹了抹。
“我没哭。”洛昙深说。
“嗯。”单於蜚又将他一缕耷下来的额发整理好。
走廊上人来人往,但单於蜚身边的这一片小空间似乎是宁静不受打搅的,洛昙深回味着这一声“嗯”,想起单於蜚过去说过的“嗯”,感到这个看似冷淡的单音节其实是那么温柔,带着包容与退让,自始至终陪伴着他。
“我看看你的手。”他深吸一口气,才想起一场兵荒马乱下来,自己还没有好好关心单於蜚的手臂。
“已经不痛了。”单於蜚抬起手。
“抱歉。”洛昙深叹息,“我不想独自面对周谨川,才叫你来陪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单於蜚摇头,“不用道歉。”
“是我害你受伤。”洛昙深抚摸着纱布,心中那一丝难以捕捉的情感似乎又忽闪而过。
单於蜚再一次牵起唇角,“幸好我在。”
“你今天笑好几次了。”洛昙深说,“你平时总是冷着脸。”
单於蜚敛起笑容,但眼睛比平时明亮。
洛昙深心中一软,“在医院时,你问过我是不是想倾诉。如果我现在回答‘想’,你还愿意听吗?”
单於蜚沉沉地看着他。时间像过了很久,他听见单於蜚说:“嗯。”
第51章
江边的酒吧在冬日里有几分清冷,靠窗的位置,小烛灯在玻璃杯里摇曳。
洛昙深瞳孔中映着这一簇小小的火,语气平静,“洛家以前的继承人不是我。我有个哥哥,长我八岁。他……他曾经是这个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
洛家算得上豪门,但人丁一直不兴旺,旁支虽然众多,本家到了洛昙深这一辈,却只有他与洛宵聿。
洛宵聿聪慧懂事,仪表出众,唯一的弱点是性格过于宽容温和,这对经商之人来说是最无用的特质。不过尽管如此,洛宵聿仍是自幼被当做继承人来培养。
洛家当时的掌门人洛老爷子曾对洛运承说:“宵聿性格不像我,也不像你,将来恐怕难担大任。”
在洛宵聿八岁的时候,洛昙深出生了。
当时,他们的父母,洛运承与何香梓的关系已经到了崩溃边缘——他们本就是商业联姻,婚前毫无感情基础,婚后亦相看两厌。洛运承心中只有事业,将亲情看得极淡,认为所有家人都是棋子,而何香梓性情自私,视传宗接代为完成任务,对两个儿子几无感情。
从这一点来看,她与洛运承倒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洛昙深出生时,洛运承正在外地谈合作,一眼未见。何香梓只喂了两天奶,就将他扔去了母家,由母亲抚养。
洛宵聿得知自己有了弟弟,恨不得住在外祖母家里,可洛家对长子要求严苛,他平日有数不尽的课需要上,仅是周末有一天时间可以陪着弟弟。
自打记事起,洛昙深的世界里便没有父母,只有外祖母和哥哥。
少年时期的洛宵聿瘦削白净,漂亮得像个女孩。洛昙深最喜欢他的睫毛,长长的,不那么翘,对着光的时候,阴影倒映在眸底,像落在湖里的云。
洛宵聿曾经将他抱在膝盖上,问他将来想干什么。
他还那么小,对未来没有什么认知,想了半天才道:“我想玩儿。”
洛宵聿笑,“那哥哥给你创造条件,让你今后无忧无虑,随心所欲。”
十来岁时,洛宵聿被送出国念书。
洛昙深第一次与哥哥长时间分离,每周都哭着闹着要哥哥,每一次与洛宵聿通话,都会问同一个问题:“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按洛老爷子和洛运承的意思,洛宵聿会一直在国外念到大学毕业,然后一边继续深造一边接触家里的生意。但因为洛昙深,洛宵聿在十七岁时执意回国,还考上了国内一所知名学府。
为这事,洛家闹了一场不小的矛盾。
洛运承一年到头难得见小儿子一面,此番一见到洛昙深,就抬手扇去一巴掌。
洛昙深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挨打,震惊得睁大双眼,却未淌下眼泪。
“你兄长在国外好好念着书,你为什么非要他回来陪你?”洛运承如此喝道。
“和小深无关!是我自己要回来!”洛宵聿挡在洛昙深面前,向洛运承保证,自己即便是在国内,也不会辜负洛家所有人的期待。
洛昙深对父母本就没有感情,被甩过一巴掌之后,恨意渐渐在心中滋长。洛宵聿将他抱进怀里,一遍一遍地安抚,“别怕,哥哥会保护你。”
多年以后,当外祖母和洛宵聿都已经不在了,洛昙深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少年,总是想,若是没有这两位亲人,自己也许早就成了一个怪物。
在大学里,洛宵聿念的是经管。洛昙深知道哥哥真正喜欢的是文学艺术,只因“洛家长子”的身份,才不得不走上一条并不喜欢的路。
但哥哥并不后悔,也从不显得消极,温和地告诉他:“我肩上有不得不扛起的责任。”
那时的哥哥,看上去很累,却也很有精神。
十二岁生日时,洛昙深第一次见到了周谨川。
周谨川是洛宵聿的学长,亦是恋人。两人皆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站在一起时,就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周谨川学文,谈吐风趣,举止颇有风度,比洛宵聿年长一岁,因为入学较早,洛宵聿二十岁时正念大二,他却已经是研一学生。
坠入爱河的洛宵聿变得比以往更加温柔,看周谨川的时候,眼中的亮光几乎要顺着眼尾倾泻而出。
洛昙深年纪虽小,却渐渐察觉出一些说不上好的变化——
以前洛宵聿都是独自来外祖母家看他,或是独自将他接回洛家,如今总有周谨川跟随。
以前洛宵聿时常说起家里的生意,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周谨川,似乎已经忘了继承人这一身份。
洛宵聿甚至说过一回,想放弃家业,与周谨川离开原城,离开洛家。
洛昙深很害怕,既害怕哥哥离开自己,又害怕哥哥上当受骗。
后来,外祖母去世了。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至亲的离开,完全无法接受,哭得几近晕厥。
是洛宵聿将他带在身边,安慰他,陪他度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此后,洛宵聿与周谨川交往的事被洛家长辈知道。洛昙深亦已回到洛家,听闻周谨川出生低微,父亲早亡,与四处打零工的母亲相依为命,是底层中的底层。
照洛老爷子的说法,洛宵聿决不能与这种人牵扯不清。
不过过后的两年,洛昙深记得哥哥始终与周谨川保持着往来。周谨川成绩优异,能力出众,毕业即留校,成为大学教师。洛宵聿似乎爱得难以自拔,越来越不像一名豪门继承者。
洛昙深对周谨川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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