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还没对“看上去很厉害的人”做过坏事,不知人家的深浅。但还是敢出来,是因为她对扮演彭嘉卉,有信心。
她们一直就是感情很好的姐妹,长相有四五分相似,连审美都趋同。也不算趋同,是彭嘉卉乐意让她们相像。
自打上初中后,彭嘉卉的开销急剧增大。她买一件两千元的t恤,一定会给她的好姐妹买同一个款式不同颜色的。每次穿上,眼神会发亮,要摸她头发,说“你好乖。”
那一瞬间,陈洁只觉得自己是有钱小姐的宠物。
她们穿一样的衣服,跳一样的舞。唯一的不同便是彭嘉卉常常顶着一双熏黑的眼睛,却不许她化妆,哪怕化个清丽淡雅的妆都不许。好像是要映照她的另一面。
她家世太好,心太大,别人都说她们像一对亲姐妹。彭嘉卉从不怀疑其他,只觉得这是自己的杰作。
黄宗鸣律师见到她脸上的大浓妆,眼神是“果然如此”的失望,但还是恭谨地叫她“嘉卉小姐”,然后从公文包里拿文件,堆在她面前,竟有一本高考参考书那么厚。
忘不了这个下午,是因为忘不了这个派头极大的律师用口音别扭的白话,夹杂蹩脚的普通话,一样一样给她解释那些文件时,所遭受的心灵打击。
她一直以为,等郭兰因死,等金莲嫁给彭光辉,她就能和彭嘉卉平起平坐。
她一直以为,彭嘉卉那个妈妈是最没用的人,空有大小姐的身份,对内管不住丈夫和女儿,对外也不懂企业经营。念个nus的法学学士,经济学硕士,还跟个废物一样。
一进曼达的车间,只会对工人关怀备至,甚至还责备当时管人事的金莲,说怎么可以不给试用期的员工买社会保险。愣是把金莲说得双眼通红,回来后趴在床上痛哭一个小时。
所以她死时,她们都认为是老天开眼,她们斗赢了。
谁料过两年回头看,是人家大小姐根本不屑和她们斗。
她们原本以为,她能有的资产只是几栋楼和曼达的股份。而曼达的股票,不论其比例,只要控制权在彭光辉手上,就总能一点点地吃过来。谁也没想到,文弱的老太太和清高的大小姐会投资。
她们嫌把现金存银行利息吃得太低,不急用的现金都买了房。比如律师拿给她看的一份名单,仅2005年市中心最好地段的公寓只买五千元一平米,两梯四户,她们整整买了五层。
还不止物业投资。
2008年,彭光辉与金莲的私情大白天下,再娇滴滴的大小姐也会生气,那时正是曼达鞋业股价一路上扬的年份。既然彭光辉已在d市与金莲公然同居,大小姐便有分家的打算。
为平息她的怨气,不与自己公开彻底的决裂,那次大额交易在彭光辉的示意下,溢价15%。在外界看来,这只是夫妻内部转移股份,股价未受任何影响。郭兰因首次减持套现的现金高达两亿八千万人民币,第二年再以部分曼达股份置换彭光辉在景峰投资的全部股权。
她从第一大股东的位置上下来,仍持有曼达10%的股份。
除了在2008年楼市低迷期间再买楼宇之外,她还在2009年美国股市下跌到6800点附近抄底,重仓生物医药、高科技以及互联网消费股。
到律师来找彭嘉卉时,美股已从谷底爬出。她重仓的一只医药股票,因在2010年推出革命性治疗视网膜药物,股价已上涨2.8倍。未来更可期。
再加上司玉秀和郭兰因的身故赔偿。
陈洁心里惨笑,确是骇人的天文数字。她从小便对算账展现出惊人的兴趣,比彭嘉卉还清楚曼达的经营。曼达股票已从2009年的最高峰跌落60%,想要继续维持控股股东的地位,彭光辉的股份也没法再减持。
数千工人日以继夜,辛辛苦苦工作一年得来的净利润不过20亿人民币。且这利润还不是真金白银,要投入再生产,要给股东分红,真正能落到彭家口袋的,也就一两亿。
而人家手上的全是可随时变现的优质资产。
陈洁转头看坐在一边目瞪口呆的彭光辉。第一次觉得,你确是配不上人家。你才刚把腿上的泥洗掉,人家穿玉缕金衣几十年了。
不止司玉秀名下财产和彭光辉无关。郭兰因名下的,不是婚前财产,就是在婚姻存续期内已约定属于她个人的财产。人家nus的法学、经济学一点都没白念。她的遗嘱,继承人顺位只到女儿彭嘉卉。若是彭嘉卉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继承,所有财产全部捐给大鸣集团的慈善基金会。
所有权做了安排,管理权也被郭兰因和司玉秀以“遗嘱信托”的形式全部受让给托管人黄宗鸣律师。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在为郭氏家族信托基金提供专业的法律服务。而这份遗嘱的执行监督人则是郭义谦。
彭光辉后悔不已。当年因为一时愧疚,他签下了那份对他明显不公的婚内财产分配协议,承认了郭兰因对她名下曼达股份的处置。但他完全没想到,郭兰因如此不念往日的恩情。其他财产也就罢了。她连曼达,都不打算完完整整地还给他。
那个下午,陈洁本来只是想把律师打发走就行。现在不了,和彭光辉一对眼,便知道父女心意一致。但律师说他这次来只是告知,毕竟小姐还未成年。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回新加坡去念书,接受外祖父的照顾和培养。
是的,律师来之前,就已知道彭嘉卉辍学,是个会开豪车出去飙的不良少女。
陈洁自然不给肯定答复。大律师说,那我和郭董商量后,再来和小姐谈。两天后,律师脸色很差,说:“嘉卉小姐,为什么郭董亲自打电话给你,你要在电话里大喊大叫,难道没人教过你必要的礼仪么?”
陈洁并没接到过新加坡来的电话。心里一沉,知道真正的小姐还活着。她一声不吭。
律师说:“我与你的母亲兰因是同级校友,因为她的拜托,我才会专程来看你,想把你带回新加坡。这也是她的心愿,她走后便想让你回去,又怕你外婆独自孤老。我费了那么多心血,让郭董对你目前的状况担忧和牵挂。你要回去,好好接受他的教导,将来大鸣集团也有你的位置。你真是太让人失望。”
那些她以为的只要签名就好了的文件,全被带走了。只留下一份公函,一二三四的列清楚,她必须做到哪些事情,才可以领取到相应的遗产份额。
律师转身一走,陈洁奔上二楼去找金莲:“妈,阿卉没死,她没有死。”
按说彭嘉卉没死她应该高兴,这样她就摆脱了故意杀人的嫌疑,也不用去坐牢。可是,她只要想到那人一回来,坐拥数不尽的财产,依然会是家里最趾高气扬的那个人。她还是得做她的宠物,不,比宠物更不堪,因为她已告诉彭嘉卉,她们就是亲姐妹,还告诉她,凯文喜欢的一直是自己。
她看到彭嘉卉眼里的惊恐和癫狂,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掉到海里去。
为什么要爬起来,为什么不淹死算了?
金莲坐在窗前,转身过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一点也不惊讶。
从昨天下午开始,彭嘉卉的手机能打通了,但是她不接。彭光辉以为她是知道了真相,对自己有想法。换了好几个号码打过去,还是不接。于是他连夜找了关系,查到彭嘉卉手机的具体位置,一大早就动身去灵芝区。
“今早我和你爸爸说,等举办婚礼的时候,把你也带到台上去,正式承认你的身份。”她的脸色木然。“可他不接话,只说要先把阿卉找回家。”
陈洁不敢相信:“他不答应,为什么?我是他女儿啊。”
“因为你要是他亲生女儿,就意味着他从头到尾都在骗郭家。有没有女儿,他不要紧的,他想要的只是有钱的女儿。”
“那我们怎么办?我和她吵开了,我告诉她我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了。”
“你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我怎么晓得,她那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外公会突然想通,要给她做靠山。”她靠向门框,“妈,她回来,我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她不是要去美国留学?”
陈洁点头。“因为凯文在那边,她想去。等阿婆一死,她就去找留学中介了。”
金莲看着女儿悲怆的脸,她才十八岁,不应该和她一样,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下生活一辈子。
“她的证件,还有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都在家里,对不对?你拿上,去美国。”
“妈?”陈洁惊悚地望着她妈。“可她会回来的。”
“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会比你爸先找到她。”
金莲说得很轻也很坚定。她都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这么冷酷无情。十九年前,彭光辉赶她走时,她还是个只会哭的孕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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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 9月27日 s市永宁街
过完国庆,太阳仍然烈得很,早上司芃已给花浇过水,到下午它们又蔫了,卢奶奶还要去浇一回。她看到铁门外有个小人影,以为是附近的小孩子放学后在外面乱晃悠。等水都浇完了,她调转轮椅要上缓坡,发现那小孩还在,便驶过去看。竟是上次司芃领回来的那个。
陈雨菲见有人过来,没精打采地问:“奶奶,司芃阿姨在吗?”
“她已经出去了。”现在的司芃很忙,上午要做家务要买菜,陪着卢奶奶做康复。中午做饭时,会便把晚餐一起做了。下午要去跳操。一个星期总有三四个晚上去酒吧打工。
“什么时候回来。”
“她今天上夜班,估计得十一二点才回来。”
“哦,那明天呢?”
“明天她在。你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得清楚吗?”卢奶奶见小姑娘一脸的魂不守舍,想进客厅去拿手机。
“奶奶,她在哪儿上班?”
“她在健身房里兼职,还在酒吧里打工。”
“谢谢奶奶。”陈雨菲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就让人难过,“我也没什么事找她。”
☆、083
一开始我想保护他,让他在我这里不受伤害。可渐渐地,我也想保护自己。
——司芃日记
“他们说打听到我在灵龙表现也很差。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女儿,会带坏班级里的风气。”陈雨菲咧开嘴角,讽刺地笑,“带坏?就他们这样的素质,还指望孩子是乖乖仔,能考上清华北大?”
“那其他学校呢?”
“我婶婶说要去教育局告,结果有人威胁她,说要是我上了宝灵,以后她儿子就上不了。她索性就不管了。我只好回灵龙学校。但是昨天副校长找我,说我的学费还不交的话,就不能再念下去。”
“学费多少钱?”
“七万八。”
是好贵。司芃想,开学都一个多月了,转公立不行,就去民办学校算了,反正这孩子也不是念书的好苗。她想现在认识的人当中在灵芝区有点门路,还没被抓进去的,只有陈志豪。便打电话向他。
陈志豪说:“你帮谁打听?谁的孩子?”
“龙哥的女儿。她现在住避风花园,你看周边有没有民办学校,能让她马上进去读。”
知道他是凌彦齐的“马仔”,还敢这样弯都不绕一个的来找他,帮龙哥的女儿找学校。司芃,你也是够有种了。
半小时后陈志豪给回复,说陈雨菲奶奶住的地方是老小区,公立教育完善,所以只有两所民办小学。其中一个因为暑假装修不达标,被家长投诉,现在封了。另一个因为上一个被封,现在学生都超了,平均一个班有七八十个孩子。但要是陈雨菲想去,他还是能把她塞进去。
司芃打开地图看,那个学校离避风花园有点远。陈奶奶靠着小儿媳生活,肯定先接送念幼儿园的小孙子。陈雨菲得自个坐公交车,穿越民营市场和工业区。
她问:“你独自坐过公交车吗?”
“没有。”
司芃一时无语,她的心被塞了。一个每天都有宝马和保姆接送的孩子,怎么会坐过公交车?就算坐过,也不过是观光体验。
她在犹疑,要不要带陈雨菲去那个民办学校。不是学费的问题。
一个班里能有七八十个孩子,意味着这些孩子的家庭处在这个城市的最底层。陈雨菲从最贵的私立学校,被迫转到最差的打工子弟学校,那种心理失衡不是她能承受的。况且她再横,也不过是被父母宠出来的横,与过早进入社会淬炼出来的横,压根不是一个水平。
不能去那里。司芃想,她不应该只想解决她转学的事,便把她送去一个连日子都混不出来的地方。
她才十岁。司芃牵她的手:“走吧,我帮你去交学费。”
陈雨菲甩开她的手:“在健身房和酒吧里打工的人会有钱?又不是一两千块。”
“我有。你上完这学期,下学期我一定找人把你弄到公立小学去。”她给陈志豪发信息:“不去了。你帮我找关系,下学期把她转去家门口的公立学校。需要用钱,就和我说。”
没有父母加持的人生,去好点的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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