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香花店,工作间里。
唐雪柳昨晚没睡好,早上五点多就爬起来整理花材,这会儿困意袭来,趴到工作台上没一会儿,睡着了。
再睁眼,看见的不是花花草草,而是一条倾斜的走廊。
日光耀眼,空间扭曲,他的视线尽头,站着一个身穿蓝白校服的身影。
他迫切地想靠近,想告诉对方什么。但双脚似乎灌了铅,挪不动,嗓子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急得快落泪,那道身影回过头。一张狰狞的脸,大笑着将手里的白纸砸到他脸上:“臭同性恋,离我远点!”
耳边哄笑与尖叫骤然爆发,人群将他围在中间。
他们指着他,同性恋?唐雪柳竟然是同性恋?
看不出来呀,还以为他真清高,结果喜欢撅着屁股被男人搞。
别说了,好恶心,要吐了!
看他衣服下面是不是穿那种衣服,哈哈哈哈哈哈……
一只手伸过来扒他裤子,无数只手伸过来扒他裤子。
阳光下,疯狂而扭曲的人影,化作一条条黏腻湿滑的毒蛇,钻进他裤腿,贴着温热的肌肤,缠绕而上。
他意识清醒,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完全动不了。
鲜血淋漓,温热流失殆尽,白皙的脚腕,渗出可怖的铁青。
他们将他逐渐冰冷的身体高高抛起,抛得越高笑声越大,砸在地上摔得越烂,笑声越放肆。
他清楚地感知着一切,直到,他们将他从教学楼第八层抛下——
“唐唐?唐唐?瞌睡了去床上睡,怎么趴这儿睡了?”一阵大力晃动叫醒唐雪柳,白爱玲关切地看着他:“魇住了?”
唐雪柳双目呆滞,嘴巴微张,大颗泪滴涌出眼眶,无声滑落。
他身体醒了,意识还陷在从高处摔下的恐惧和痛苦里。
白爱玲两手不断摩擦他发抖的双臂:“没事没事,都是梦。”转身给他端来温水:“喝点水缓缓。”
唐雪逐渐回过神来,咕嘟咕嘟灌了一大杯水,看白爱玲满脸焦急,反过来安慰她。“没事儿,就是又梦到高中那时候……”
“不要想那些。”白爱玲心疼地抱住他,“都过去了,不要想了。”
这时,工作间外传来“欢迎光临”的声响,白爱玲拍了拍他的背,掀帘出去招呼顾客了。
唐雪柳长长出了口气,抹掉两腮的泪,迫使自己不要再回想梦里的画面。白爱玲说得对,一切早都过去了。
现实里裤子没有被扒掉,岳浪和韩子江提着长条木凳冲进人群,挡在他面前,“我看哪个傻逼敢动手?”
那时候,岳浪和韩子江个头已经奔着一米八去了,但唐雪柳却还不到一米七。而且又黑又瘦,留着一个傻乎乎的西瓜头,戴着一副死板的黑框眼镜,是他们三人里最不起眼,也最受照顾的存在。
岳浪和韩子江挡在他面前,哪个傻逼都没敢动手。铃声一响,全乖乖进教室上自习去了。
自习课后,班主任叫他到办公室,说是由于此次事件影响不好,年级组的老师一致决定,取消他评选省级三好学生的资格。
晚上放学后,裴女士得知此事,第二天就牵着他的手,冲进教师办公室,质问他们,为什么撤销我孩子三好学生的表彰?他德、智、体、美哪方面跟不上?是成绩不够好还是不尊敬你们?
唐雪柳班主任说,这事比较复杂,他们还要好好商量。
她严词拒绝:“这事没法商量。我们唐雪柳喜欢谁,并不影响他的优秀,必须恢复他三好学生的评选。”
班主任见她态度这么硬,自觉面子受损,也拉下脸来:“你真要这样,咱们就去派出所讲理。”
裴女士一听他这么说,乐了。
她把墨绿色复古洋气的小皮包往班主任办公桌上一扔,说,好啊,报警,咱现在报警,我倒要听听我孩子犯了哪条法律法规。
她双手环胸,从办公室里每一张曾和唐雪柳父亲共事过的脸上看过去,嗤笑道:“你们都说老唐命不好,摊上我这么个泼妇,那我现在就泼给你们看。我姓裴的今天如果什么都不做,由着你们欺负我孩子,我他妈算白活一场,枉为人母。”
前一天,唐雪柳被堵在角落万般欺辱时没淌眼泪,但那一刻,他握着母亲发抖的手,泪流满面。
那天闹到最后,还是学校里资历最老,同时也是唐父生前最尊敬的师长,大李老师,出面劝了裴女士,说要给她讨公道,她才罢休。
末了,她朝大李老师鞠了一躬,拉起唐雪柳的胳膊挎在自己臂弯,离开了教师办公室。
“妈给你请假,带你出去玩两天。”教学楼通往校门的林荫路上,裴女士三十五码的小脚飞快。“连着上两周课,你压力太大了。”
唐雪柳静静看着她,看她略微鼓起的牙关,紧绷的嘴角,就知道她在强忍眼泪。
“妈。”他停下来,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什么时候比你高这么多了?”
裴女士脚下募地顿住,她明白唐雪柳话里的意思——我个高了,长大了,不要为我担心。
霎时,忍了一路的泪涌出眼眶。她转身,抬手摸唐雪柳的发顶,“多高都是妈的好孩子,不能让他们欺负了。”
唐雪柳两手捧着她的脸,给她把眼泪擦了,“寒风皴脸,不哭,咱买点好吃看老唐去。说了让他少抽烟少抽烟,偏不听,要不今天咱战斗力还能再强点。”
裴女士破涕为笑,眼角细纹一道又一道。她重新拉过唐雪柳的手跨在臂弯,拾起浑身干劲:“走,骂他去。”
那事过去没多久,唐雪柳获得了省级“三好学生”奖。半年后,他以榆城市第二的好成绩被蓝山师大录取。谢师宴上,大李老师喝了他敬的酒,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欣慰与骄傲。
不是所有人的影子都是恐怖残忍,散发着恶臭的毒蛇,他身边有还有炙热的火焰,古老的松,和幽香阵阵的玫瑰。
唐雪柳站起身,用冰水冲了把脸。
拿起手机想和裴女士说两句话,却又迟迟没按下拨号键。裴女士听出来他情绪不对,肯定要着急。于是,他又放下了手机。
那猛烈汹涌的思念,就是在这样孤独的时刻,漫上了他整个胸腔,致使他产生一种心脏绞痛的错觉。
他又猛灌了大半杯水,心脏的隐隐钝痛却未减轻。他无法,只能抱着那透明的大水杯,呆立在水池前,疯狂地想牛牧歌。
想他的脸,他永远亮晶晶的双眼,他温热的大手,他有力的臂膀。
他想紧紧抱住牛牧歌,不顾一切地告诉他这一年多的煎熬,告诉他那些阴冷的过往,告诉他自己并不是表面看上去的这样。
梦境中的那个形象,拿刀将那些恨极的脸,一个一个割下,鲜血奔涌。他立在尸山血海之上,笑得撕心裂肺。
风从他身体中央的窟窿穿过,带走所有温度,他看太阳是灰色,花也是,人也是。
是这样的。
悲观,消极,冷漠,自私,懦弱,爱逃避,是这样的。
他内心涌起冲动,就想在此刻坦白。他拿起手机,但紧接着,脑海里一个异常理智的声音质问他,你确定现在的他,能接受这样的你吗?
能吗?
不能。唐雪柳自答,不能。
他默默重新拿起花材,又缩回了自己的世界。
白爱玲打发完顾客,端着咖啡走进工作间。一看里面的情景,连忙将唐雪柳拦下了。
“好啦好啦,你把我一周的工作量都做完了。”
原本空荡荡的两个冷藏柜里,此时,已摆满了处理好的花材。
两米长的水池里,还有六七个花瓶正在盛着水。新到的三大箱花材,现在只剩半箱了。
唐雪柳两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说:“那我帮你拍成品花束的照片,完了给你发各个平台宣传花店。相机放哪?”
相机是裴女士送他的毕业礼,前段时间他留在店里,让白爱玲拍宣传花店的照片和视频用。
“哎呀!”白爱玲按下他手腕,强行制止他。
“你不说我都忘了,相机上周陈倩云说想用用,我就让她拿走了,你不介意吧。”
“没事儿。”
陈倩云有个优点,打小借走他的东西还回来都是完璧归赵。有一次借了一本连环画,弄皱了一页,直接买了一套新的给他。
唐雪柳知道,就算弄坏了也有小姨给他买新的,他可真是一点都不介意。
“没事就行。”白爱玲观察了两眼唐雪柳神色,几不可闻叹了口气
她说:“你这状态不行,忙起来是能忘了烦心事,可也不能一直这么逃避。要不你给姐说说,看能不能帮帮你。”
唐雪柳眼眸低垂,半晌,他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也没什么。”
“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叹气顶什么用。”白爱玲秀眉微蹙,话锋一转从别的话题聊起。“你看上他什么?”
看上他什么……
第一眼当然是脸,身材,充满安全感的宽肩阔背。
然后是热情开朗的性格,正直善良的人品。
虽然有时候很二,还有点轴,但是瑕不掩瑜,越了解越喜欢,越喜欢越忍不住。
忍不住想拥有,想亲吻,想时时刻刻都看见,想被重视,被当做唯一,被宠着,被爱。
如果能被他放在心上,一定会很幸福。
“别一个人在那瞎想,”白爱玲知道他爱幻想的毛病,不由分说打断他。“和我分享分享。”
唐雪柳神色羞赧,说:“都挺喜欢的,他没什么让我讨厌的点。有问题的是我。”
是我胸腔里那颗贪婪的心,在看见他眼中薄薄的情愫后,忍不住想让他立马将自己放在第一位。
然而贪欲没有得到满足,又无法强势还击他人的嘲笑,面对强烈的愤怒与失落,无法及时调节,只能选择逃避。
“他没什么毛病,是我的问题。”唐雪柳又重复了一句,终归还是自己不够强大。
“你有什么问题?”白爱玲反问道:“是不够喜欢,还是不够优秀?”
“我……”唐雪柳说不出话来,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那天晚上,如果他们已经是情侣,他就可以抱怨,发火。可以在篮球场任性地等着,直到牛牧歌来。
然后要他背自己去医务室,撒完火气了再向他撒娇,要抱要安慰。可他们不是。
所以唐雪柳不敢说什么,没立场,也怕说多了牛牧歌会觉得他小题大做,会嫌他矫情,会不愿意再理他。
他们之间唯一的问题,是牛牧歌不喜欢他,不重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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