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冒险穿过街道,从离这里最近的公路桥过河。
古老的桥梁宽阔如谷仓,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银光,我看见枕木至少在最近几英尺之内还很完整。我走进廊桥,打开手电筒,受惊的成群蝙蝠险些撞倒我。走到一半,我看见枕木上有个危险的缺口,有一瞬间害怕它会挡住我,但最后我冒险一跃,成功地越过了那个缺口。
从恐怖隧道的另一头钻出来,再次见到月光让我欣喜。旧铁轨与河流街在地面交叉而过后就进入了越来越乡野的地区,印斯茅斯那恶心的鱼腥味渐渐变淡。野草和荆棘蓬勃生长,阻挡着我的脚步,无情地撕扯我的衣衫,但我反而很喜欢它们,因为万一遇到危险,可以靠它们遮蔽身形。我知道从罗利路能看清这条逃生路径的很长一段。
沼泽地很快出现在前方,单条铁轨建在低矮的路基上,上面的杂草比刚才要稀疏一些。接下来我经过了一片地势较高的土地,铁轨穿过一道很浅的明沟,沟里长满灌木和荆棘。我很高兴能遇到这段遮掩物,因为根据先前从旅馆窗口看见的,罗利路在这附近与铁轨近得令人心惊,到明沟的尽头与铁轨交叉而过后转向,间距变得相对较为安全,但目前我必须极为谨慎才行。走到这里,我已经能够确定铁轨确实无人看守了。
即将进入明沟的时候,我扭头向后张望,没有发现追逐者。有魔力的黄色月光下,衰败的印斯茅斯的古老尖塔和屋顶美丽而虚幻地闪闪发亮,我不禁想着它们在阴影降临前的旧时代里会是什么样子。我的视线从镇区转向内陆,一些不那么平静的景象虏获了我的注意力,顿时吓得我无法动弹。
我看见的(或者是我幻想自己看见的)是南方远处隐隐约约的某种起伏骚动。这种隐约感觉让我得出结论:有数量庞大的一群人涌出了印斯茅斯,正沿着伊普斯威奇路向前走。距离毕竟太远,我分辨不出任何细节,但非常厌恶那伙人移动的样子,那些身影起伏得过于厉害;在逐渐西沉的月亮照耀下,它们反射的光线也过于强烈。尽管风向恰好相反,但我似乎还听见了一些声音,那是野兽的抓挠和嘶吼声,比不久前偷听到的喃喃交谈声更加恐怖。
各种各样令人不快的猜测掠过脑海。我想到传闻中身体极度变形的印斯茅斯镇民,据说他们躲藏在海边已有上百年历史的摇摇欲坠的贫民窟里。我还想到了那些无可名状的游水者,心算着到现在为止见过的搜寻者,加上按理说封锁了其他道路的那些人——对印斯茅斯这么一个人烟稀少的镇子来说,追逐者的数量未免多得有些奇怪。
此刻我见到的为数众多的这群人,他们究竟从何而来?无人探访的古老贫民窟里难道确实挤满了身体畸形、未曾登记、不为人知的生命?抑或是有一艘大船偷偷摸摸地将未知的外来者成群结队地送上了那片恐怖的礁石?他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假如有这么大的一群人在扫荡伊普斯威奇路,那么其他道路上的盘查力量是否也会相应增加?
我钻进灌木丛生的明沟,艰难而缓慢地向前跋涉,该死的鱼腥味再次变得浓烈呛人。是风忽然转向东方,变成从海面吹过镇区了吗?肯定是这样,因为我听见那个先前一片沉寂的方向,飘来了令人惊骇的咯咯喉音,其中还夹杂着另一种响亮的声音,那是一种大规模的扑打或拍击声,能够唤起最令人厌恶的怪异想象,让我毫无逻辑地想到了远在伊普斯威奇路的那一大群搜寻者。
臭味变得越发浓烈,怪声也越发响亮,我颤抖着停下脚步,庆幸明沟遮掩了我的身体。这时我想到,罗利路到这里与旧铁轨挨得很近,在不远处交叉而过后向西延伸。有什么东西沿着罗利路走近了,我必须趴在地上,等他们过去并消失在远处后再起来。谢天谢地,这些怪物没有带狗来追踪我。不过话说回来,鱼腥味笼罩了整个地区,狗恐怕闻不到其他的气味。我趴在沙质沟壑里的灌木丛中,心知那些搜索者就在前方一百码开外穿过铁路。我能够看见他们,但他们看不见我,除非命运对我开个恶意的玩笑。
与此同时,我又害怕看见他们穿过铁轨。他们即将从那里蜂拥而过,我盯着月光照耀下的明沟开口,奇怪地想到这片空间会遭到无可逆转的污染。他们是印斯茅斯怪人里最恐怖的一群,是人们甚至不愿记住的一些魔物。
恶臭强烈得不堪忍受,怪声变成了兽类的嘈杂合奏,那些嘎嘎叫嚣和呜呜嘶吼与人类语言毫无形似之处。它们难道真是追逐者的交谈声?追逐者真的没有带狗吗?直到此刻,我没有在印斯茅斯见过任何低等动物。那种扑打或拍击声简直丑恶莫名,我无法认为发出那声音的是那些退化的生灵,情愿紧闭双眼,直到声音彻底在西面消失。那群人非常近了,空气中弥漫着恶臭和嘶哑的吼声,节奏怪异的步点踩得大地都在微微颤动。我几乎无法呼吸,凝聚起所有的意志力,迫使自己合上眼皮。
我甚至不愿评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究竟是丑恶的现实还是噩梦的幻象。在我疯狂的呼吁后,政府最近采取的行动倾向于证明那是恐怖的事实,但被阴影笼罩的古老镇子拥有一种近乎催眠的魔力,在它的作用下,怪异的幻象难道不会重复出现吗?这种地方往往有着怪异的特质,置身于恶臭弥漫的死寂街道之上,被朽烂的屋顶和崩塌的尖塔重重包围,流传已久的荒诞奇谈会影响不止一个人的想象力。传染某种疯病的病菌潜藏在笼罩印斯茅斯的阴影深处,这种可能性难道不存在吗?听过老扎多克·艾伦讲述的那些故事后,谁敢保证他耳闻目睹的就是现实呢?政府人员始终没能找到可怜的扎多克,也无从推测他遭遇了什么样的命运。谁知道疯狂在何处结束,现实又从哪里开始?我最后体验到的恐怖,难道不可能也只是幻觉吗?
但我必须说出那晚我自认为在嘲弄现实的黄色月光下见到的画面:我趴在废弃铁轨所在明沟的野生灌木丛中,望着正前方的罗利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怪物的涌动和跳跃。尽管我下定决心要闭紧双眼,但终究没有成功。那是命中注定的失败:一群吱嘎怪叫的未知怪物闹哄哄地扑腾在顶多一百码开外的前方,谁能真的紧闭双眼趴在地上?
我以为自己对最可怖的情形做好了准备,考虑到已经见过的东西,我实在也应该准备好了迎接这一切。先前那些追逐者已经畸形得该遭天谴,因此我难道不该准备好面对更加畸形的一群怪物吗?难道不该看见完全没有掺杂半分正常的一些形体吗?我等到正前方的喧嚣已经迫在眉睫才睁开眼睛。铁轨与道路交叉的地方,明沟的两侧向外铺平伸展,因此我知道肯定能看见队伍中很长的一部分。这时候我已经克制不住自己,想看一眼斜射的黄色月光为我展示了什么样的恐怖景象。
无论我在大地表面还要存在多久,这一眼都结束了我所有的内心平静,还有我对大自然和人类心智的完整性的信心。就算我从字面意义相信了老扎多克的癫狂故事,我的一切想象也绝对不可能比得上亲眼看见或自认目睹的地狱般的渎神现实。先前我试图转弯抹角地暗示那些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为了推迟用文字描述它们所带来的恐惧。这颗星球难道真有可能孕育出如此可怖的邪魔?这些怪物迄今为止都只存在于热病幻想和缥缈传说之中,人类的眼睛难道真有可能见到以客观肉体存在的它们?
然而,我确实看见它们在前方川流不息地经过——扑腾、跳跃、吱嘎嘶吼、哑声怪叫——非人类的身影向前涌动,在幽魂般的月光下仿佛跳着噩梦般光怪陆离的邪恶舞步。其中一些头戴无可名状的白色金质金属打造的高耸冕饰,另一些身穿怪异的罩袍。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裹着黑色大衣和条纹长裤,像食尸鬼似的拱起后背,一顶男式毡帽扣在应该是头部的奇形怪状的物体上。
它们身体的主色调是灰绿色,腹部发白。身上看起来黏糊糊的,闪闪发亮,但背脊中央长有鳞片。它们的体型证明了自己可能是两栖动物,但头部更像鱼类,突出的眼睛从不闭上。颈部两侧有颤抖不已的鳃片,长长的脚爪之间生有蹼片。它们跳跃的动作不甚规则,有时两腿着地,有时四足发力——还好它们的肢体不多于四条。嘶哑的吠叫声显然是一种语言,能够传递茫然瞪视的面部无法表达的阴暗情绪。
可是,这些可怖特征对我来说却并不陌生。我很清楚它们究竟是什么,因为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在纽伯里波特见到的那顶邪恶冕饰。冕饰上无可名状的图案里有一些渎神的鱼蛙魔怪——活生生的恐怖邪物——此刻看见它们,我终于想到教堂地下室里那个头戴冕饰的驼背教士激起了什么样的骇人回忆。它们的数量不计其数,整支涌动的队伍仿佛没有尽头,我那短暂的一瞥当然只见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下一个瞬间,上帝仁慈地让我昏厥过去,湮灭了我眼中的一切。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晕倒。
-5-
我倒在灌木丛生的铁轨明沟里,蒙蒙细雨唤醒我时已是白昼,我踉跄着走上铁轨,却没有在已成泥泞的地面上发现任何脚印。鱼腥味同样荡然无存。印斯茅斯的废弃屋顶和坍塌尖塔在东南方向灰蒙蒙地悄然耸立,无论朝哪个方向张望,这片孤寂的盐沼里都没有任何活物。我的表还在走,告诉我时间已经过了正午。
先前那段经历的真实性在我心中高度可疑,但我能感觉到某种丑恶之物在幕后悄然隐藏。我必须逃出被邪恶阴影笼罩的印斯茅斯——有了这个念头,我开始尝试活动僵硬而疲惫的肌肉。尽管我虚弱无力、饥肠辘辘、惊恐困惑,但休息良久之后,我发现自己可以行走了,便沿着泥泞的道路慢慢地走向罗利,在傍晚前来到一个村庄,饱餐一顿后弄了身能够见人的衣物。我搭夜班列车前往阿卡姆。第二天,我找到阿卡姆的政府官员,做了一番长时间的恳谈,后来我在波士顿也重复了同样的流程。那几次交涉的主要结果如今已经为公众所知。为了能够恢复正常的生活,我希望不需要再多说什么。或许是疯狂正在逐渐侵蚀我,但也可能是更大的恐怖(或奇迹)正在降临。
不难想象,我放弃了剩余行程中计划好的大部分活动——欣赏风景、建筑物和古物,我曾对这些活动寄予厚望。我也不敢去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博物馆,观看据说收藏在博物馆内的怪异珠宝。然而,逗留在阿卡姆的这段日子我没有浪费,收集了一些族谱资料,这是我早就想做的一件事情。这些资料收集得仓促而粗糙,但等找到时间对比核实和编撰成文,肯定能派上很大用场。阿卡姆历史协会的馆长是E.拉普汉姆·皮博迪先生,他慷慨地提供了大量帮助。听说我是阿卡姆人士艾丽莎·奥尼的孙子,他表现出了不寻常的兴趣。她出生于1867年,十七岁时嫁给了俄亥俄人詹姆斯·威廉姆逊。
许多年前,我的一个舅舅似乎也做过类似的调查,我外祖母的家族曾经是当地人的热议话题。皮博迪先生说,我外祖母的父亲本杰明·奥尼在内战结束后不久成婚,引来了颇为可观的议论,因为新娘的族系非常可疑。新娘据称是新罕布什尔州马什家族的孤女,这个家族是埃塞克斯郡马什家族的表亲,但她在法国接受教育,对家族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一名监护人在波士顿的一家银行存入资金,供她和她的法国家庭女教师维持生活,但阿卡姆人从没听说过那位监护人的名字,而且那人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家庭女教师经法院指派后接替了这个角色。这位法国女士早已去世,在世时也是沉默寡言,据说她知道得很多,只是不喜欢多嘴多舌。
最令人困惑的是,这位年轻女士记录在案的父母是伊诺克·马什和莱迪亚·马什(婚前姓麦泽夫),但在新罕布什尔的已知家族中却找不到这两个人。很多人认为,她恐怕是马什家族某位显赫人物的私生女儿,因为她确实长着一双马什家族特有的眼睛。她在生下我祖母时早早去世——我祖母是她唯一的孩子——这些疑惑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马什这个姓氏给我留下了许多不愉快的记忆,得知它也在我本人的族谱之中,我当然不会高兴。更加让我不悦的是皮博迪先生暗示我同样长着一双马什家族特有的眼睛。不过,能够得到这些资料,我依然心怀感激,因为我知道它们迟早会派上用场。奥尼家族的档案非常齐全,我做了大量的笔记并抄录了参考书籍的清单。
我从波士顿直接返回托莱多的家中,又在毛密休养了一个月。9月,我回到奥柏林完成最后一年的学业,忙于研究和其他有益的活动,直到来年6月。只在政府官员偶尔造访时才会想起那段恐怖的经历,他们找我是因为我的呼吁和证据已经让政府启动了调查行动。7月中旬,印斯茅斯历险过去了整整一年,我前往克利夫兰,与已故母亲的家族过了一周。我带着新发掘出的族谱资料,对比他们保存的各种笔记、口述故事和家传物品,看看能建立起什么样的谱系图。
我并不怎么喜欢这项工作,因为威廉姆逊家族的气氛总是让我觉得抑郁。那里有一种病态的紧张压力,小时候我母亲从不鼓励我去探望她的父母,但她总是欢迎她父亲来托莱多做客。我出生于阿卡姆的外祖母总是让我有一种怪异甚至可怕的感觉,她的失踪似乎没有给我带来哀痛。当时我八岁,据说她是在我舅舅道格拉斯——也就是她的长子自杀后离家出走的。舅舅在游历新英格兰后饮弹自尽,毫无疑问,阿卡姆历史协会正是因为他的这趟旅程记住了他。
我这位舅舅的相貌酷似外祖母,我也同样一向不喜欢他。他们两人都有一种从不眨眼的瞪视表情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