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的时候,海拔近一万五千英尺的南森峰远远地出现在了东方。
我们越过冰川,在南纬86度7分、东经174度23分处成功地设立了南部基地,借助雪橇和短程飞行考察了多个地点,以创纪录的效率快速而有效地钻孔和爆破采样。这些事情早有记叙,在此不再赘述。12月13日至15日,帕博蒂带领研究生吉德尼和卡罗尔艰难地成功登顶南森峰。我们身处海拔八千五百英尺的高原上,尝试性钻探发现某些地点仅仅在十二英尺深的冰雪下就是坚硬的地面,所以在多个地点使用小型融冰装置、扩孔钻头和实施爆破,先前的探险者从未想到过能在这里取得岩石样本。钻探得到的前寒武纪花岗岩和比肯砂岩证明了我们的猜想:这片高原与西方的大片陆地拥有相同的起源,但与东方南美洲以南的地块有所区别。我们当时认为那是冰封的罗斯海和威德尔海从更大的陆地上分离出的一块较小的地块,但后来伯德证明了这个猜想是错误的。
每次钻孔确定了砂岩的存在,探险队就会跟进爆破和开凿。我们发现了一些非常值得研究的化石痕迹和残骸,尤其是蕨类植物、海藻、三叶虫、海百合和舌形贝目与腹足纲的软体动物,对研究这个区域的远古历史具有重要的意义。在一次深层爆破钻孔的采样结果中,雷克从三块页岩碎片中拼出了一道三角形的条纹痕迹,最宽处近一英尺。这些碎片来自西面近亚历山德拉皇后山脉的一个地点,生物学家雷克认为这些痕迹不同寻常地令人困惑、引人好奇,但在我这个地质学家的眼中,它与沉积岩中颇为常见的涟漪效应不无相似之处。页岩无非是沉积岩岩层受挤压后的一种变质构造,而压力对本已存在的痕迹也会造成奇特的扭曲效应,因此我认为那些带条纹的压痕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1931年1月6日,雷克、帕博蒂、丹弗斯、六名学生、四名机械师和我乘两架运输机径直飞越南极,突如其来的强风迫使我们中途不得不降落了一次,还好强风没有发展成典型的极地风暴。正如媒体报道所陈述的,那是数次观测飞行中的一次。其他几次飞行中,我们尝试辨认先辈探险者从未抵达之地的地貌特征。初期的多次飞行在这一方面尽管令人失望,但还是帮助我们拍摄到了极地那光怪陆离的海市蜃楼的绝佳照片,先前在海上航行时我们短暂地目睹过这壮丽的景观。遥远的群山飘浮在天空中,仿佛魔法构造的城市。白茫茫的世界时常在午夜低垂的太阳的魔法下,变幻成邓萨尼的梦想和冒险渴望中的金色、银色、猩红色的国度。多云的日子里,天空与白雪覆盖的大地会交融成一整片神秘莫测的虚无,没有了肉眼可见的地平线帮我们标识出两者的接合之处,飞行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最后,我们决定执行原先的计划,四架运输机向东飞行五百英里,在我们错误地认为属于一块较小陆地的区域新建一个次级营地,想在那里获取用于对比研究的地质学样本。队员的健康保持得很好,酸橙汁有效地补充了罐头和腌制食品缺乏的维生素。气温通常位于华氏零度以上,我们做事时不需要裹上厚实的毛皮外套。时值仲夏,假如抓紧时间且胆大心细,就有希望在三月结束工作,不必在寒冬中熬过极地的漫漫长夜。我们遭遇过几场从西方刮来的猛烈风暴,但阿特伍德发挥出高超的才能,用厚重的雪块搭出简易的飞机棚和防风墙,加固了营地的主要建筑物。我们的好运气和高效率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外部世界当然知晓我们的进展,也听说了雷克那怪异而顽固的坚持,他主张我们向西(更确切地说,向西北)做一次徒步勘探,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大动干戈搬进新的营地。他似乎花了大量时间思考那块页岩上的三角形条纹痕迹,提出的大胆想法激进得让人担心。他仿佛从中读出了自然界与地质时期之间的某些矛盾,他的好奇心被推到了极点,使得他渴望在向西延伸的地质构造上继续钻孔和爆破,因为这些痕迹化石无疑属于那片地质构造。他怪异地执意认为,三角形痕迹是某种完全无法分类但高度进化的未知巨型生物留下的印记,罔顾它所在的岩层事实上极其古老(即便不是前寒武纪,也至少是寒武纪),那个时期根本不存在高度进化的生命,生命仅仅进化出了单细胞,顶多只到三叶虫的阶段。这些化石碎片和上面的怪异印痕至少有五到十亿年的漫长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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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无线电简报中提到雷克朝西北方向进发,前往人类从未涉足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地区,我猜测这个消息一定引得大众浮想联翩,但我们没有提到他企图颠覆整个生物学和地质学的疯狂念头。1月11日至18日,他与帕博蒂和另外五名人员乘雪橇踏上钻探之旅(途中在跨越冰原中一道巨大的压力脊时雪橇意外翻覆,损失了两条雪橇犬),挖掘出了越来越多的太古代页岩,这些古老得难以想象的岩层中蕴含着丰富的痕迹化石,连我都被勾起了兴趣。然而,他发现的痕迹明显来自非常原始的生命形式,与现有认知没有太大的出入,这些生命形式原本就应该出现在前寒武纪的岩层之中。因此,当雷克请求我们打断争分夺秒的考察计划,调用全部四架飞机、大量人手和探险队的所有机械装备时,我实在看不到其中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我没有否决雷克的计划,尽管他很希望听取我在地质学方面的建议,但我还是决定不参加西北方向的分遣队。他们离开后,我将与帕博蒂和另外五名人员留在基地,制定向东转移的最终计划。为了这次迁移,一架飞机已经开始从麦克默多湾向北运送大量汽油补给,不过这项工作可以暂时中止。我给自己留下了一架雪橇和六条雪橇犬,在这么一个万古死寂、杳无踪迹的世界里,手边缺少可用的交通工具是很不明智的。
大家应该都记得,雷克的分遣队在进入未知区域后,通过飞机上的短波无线电收发机报告情况,南部营地和麦克默多湾的“阿卡姆号”都能收到他的信号,“阿卡姆号”还通过上限到五十米的长波无线电向外部世界转播。分遣队于1月22日凌晨4时出发,仅仅两小时后我们就收到了第一条无线电消息,雷克称他们已经降落,在离我们三百英里之处开始小规模融冰和钻探作业。又过了六小时,我们收到了令人极度兴奋的第二条消息,雷克称他们钻探和爆破出一口较浅的竖井,然后像海狸似的疯狂开掘,最终发现了一些页岩碎片,其上的多处痕迹都类似于最初诱发他好奇探究的那块条纹化石。
三小时后他们又发来简报,宣布他们顶着刺骨狂风再次起飞。我发消息反对他们进一步冒险,但雷克简短地回复说新发现的标本值得冒任何风险。我注意到他已经兴奋得开始抗命了,如此贸然的举动有可能危及整个探险的成功,而我却无能为力,这令我不寒而栗。他正在深入那片变幻莫测的白色险恶之地,在暴风雪的统治下绵延一千五百英里的神秘而广阔的土地上前行,直至玛丽皇后地和诺克斯地那一半为人所知、一半来自猜想的未知海岸线。
又过了一个半小时,雷克在飞行途中发来那条倍加令人兴奋的消息,几乎扭转了我的担忧,我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参加他们的分遣队。
晚间10点零5分。飞行中。飞出暴风雪,观测到高度前所未见的山脉。加上高原的海拔,可能与喜马拉雅山相当。坐标约为南纬76度15分,东经113度10分。左右均至视野之外。疑有两座尚在冒烟的活火山。山峰均为黑色,无积雪。山脉方向刮来狂风,难以靠近。
看见这条消息,帕博蒂、我和其他人员屏息守在无线电前。七百英里外那巍峨的庞然群山点燃了我们内心深处的冒险渴望。尽管未能亲身参与,但探险取得的成就依然令人欢欣鼓舞。半小时后,雷克再次呼叫我们。
莫尔顿的飞机在丘陵台地上迫降,无人受伤,飞机应能修复。返航或继续前进时如有必要,可将重要物资转移到另外三架飞机上,但目前尚不需要长途飞行。山脉的高度超乎想象。将卸下卡罗尔飞机上的所有重物后出发侦察。你们无法想象我眼前的景象。最高的山峰无疑超过三万五千英尺。埃弗勒斯峰相形见绌。我和卡罗尔飞行侦察,阿特伍德将用经纬仪测量高度。火山口的猜测或有错误,因为地质构造显有分层。很可能混入了其他岩层的前寒武纪页岩。怪异的天际线效应:似有规则的立方体攀附于峰顶最高处。金红色的低射阳光下,景象极其不可思议。仿佛梦境中的神秘国度,又像一道大门,通往充满未知奇迹的禁忌世界。真希望你们能亲临现场。
尽管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间,我们这些听众却没有要去休息的念头。麦克默多湾恐怕也是这样,因为储藏营地和“阿卡姆号”同样能收到雷克的信号。道格拉斯船长用无线电祝贺探险队的全体成员,储藏营地的报务员谢尔曼随后效仿。当然了,我们也为受损的飞机感到遗憾,希望它能够顺利修复。晚间11点,雷克再次呼叫我们。
我和卡罗尔飞越了最高的丘陵。天气恶劣,不敢挑战高峰,待以后再做尝试。登山非常艰难,在目前海拔下更是难上加难,但值得付出努力。高大的山脉连绵不断,难以窥见它背后的景象。主峰超过喜马拉雅山脉,而且非常奇特。山峰似乎是前寒武纪页岩,但明显混有大量其他的隆起地层。火山猜测错误。山脉朝两个方向都延伸出了视野范围。狂风扫清了两万一千英尺以上的积雪。最高峰的山麓上有形状怪异的地质构造,例如巨大的扁平方块,侧面完全垂直;又如仿佛低矮竖直墙垒的矩形线条,就像罗列赫所绘攀附于陡峭山峰上的亚洲古堡。飞近其中一些,卡罗尔认为它们由互不相连的较小方块组成,但多半是风化的结果。大多数方块的边缘已经崩裂和磨平,像在风雪和气候变迁中暴露了几百万年。有一些部分,尤其是较上层,岩石的颜色似乎比山麓裸露地层的颜色更浅,因此无疑源于晶体。通过近距离飞行观察到了许多岩洞入口,有一些的轮廓规则得不同寻常,呈正方形或半圆形。你必须来研究一下。我似乎在一座山峰的顶端见到了四四方方的墙垒,海拔约在三万到三万五千英尺之间。飞机目前位于两万一千五百英尺,寒冷得简直恐怖。狂风吹过隘口,进入岩洞,发出哨声和笛音,但飞行目前尚无危险。
接下来的半小时,雷克连珠炮似的发来消息,表达了徒步攀登几座高峰的意愿。我答复说只要他能派遣一架飞机回来,我就尽快前去与他会合,帕博蒂和我将制定出最节省汽油的计划,根据这次探险现已改变的目标,确定在什么地点用什么方法集中物资。看起来,雷克的钻探作业和飞行活动会消耗大量燃料,我们必须将汽油送往他打算在山脚建立的新营地。我为此呼叫道格拉斯船长,请他尽可能多地从两艘船上收集汽油,用我们留下的最后一支雪橇队将汽油送上冰障。我们需要在雷克和麦克默多湾之间建立一条穿越未知区域的直接补给路线。
晚些时候,雷克呼叫我说,他决定在莫尔顿的飞机迫降地点附近扎营,飞机的修理工作已经取得了一定进展。那里的冰盖非常薄,到处都能见到裸露在外的黑色土地,他打算就地钻探和爆破,然后再乘雪橇巡游勘察和登山探险。他说整个景象壮观得无法用语言形容:默然耸立的山峰直插天空,犹如世界边缘的高墙。站在背风的山坡上,他的感官陷入了一种怪异的状态。根据阿特伍德用经纬仪测量的结果,五座最高的山峰均在三万到三万四千英尺之间。地表的风蚀特征让雷克非常不安,因为它们表明这里时常遭到强烈得不可思议、人类闻所未闻的狂风侵袭。离营地五英里多一点的地方,较高的丘陵陡然隆起。他极力主张我们应该抓紧时间,以最快速度结束在这片新发现的怪异区域上的考察工作,我几乎从这些言语中听到了他潜意识中的一丝惊恐,这种情绪跨越七百英里冰原感染了我。他以常人难以匹敌的效率和强度连续工作了一整天,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功,现在他终于打算去休息了。
早晨,我与雷克、道格拉斯在各自远隔千里的营地里做了一场无线电三方会谈,最终雷克决定派一架飞机来我的营地接帕博蒂、五名助手和我,并带上尽可能多的燃油回去。至于燃油问题本身,取决于我们对东进行程的判断,可以过几天再说,因为雷克有足够的燃料供营地取暖和钻探。最初建立的南部营地迟早需要补充物资,但假如我们推迟东进探险的出发时间,那么在明年夏季之前就不会再启用南部营地了。另一方面,雷克必须派一架飞机勘探地形,制定从麦克默多湾到他新发现的山脉之间的直接路线。
帕博蒂和我开始准备关闭营地,关闭的时间长短依情况而定。假如我们决定在南极过冬,那么多半会直接从雷克的基地飞回“阿卡姆号”,不再需要返回这个营地。我们有一部分锥形帐篷已经用坚实的雪砖加固过了,现在决定全面加固,干脆搭成一座永久性的爱斯基摩村落。备用的帐篷非常充足,因此即便加上我们七人,雷克的营地也有足够的物资可供使用。我用无线电通知雷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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