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先才表示周庆祥的见解入情入理,自己不能歪曲事实,要周说具体行动的步骤。
周庆祥说:“我军、师长必须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必要时牺牲自己。用军长、你我三个人的性命,换取近万名官兵生命的安全。如果能够达到目的,死无憾矣!具体来说,可以先稳住敌人,免其陷入疯狂,迅速提出有条件的停战,停战后,即不得伤害或侮辱第10军士兵,并为伤员治疗。如果敌人不接受这俩基本条件,就用血肉之躯跟他们拼到最后一人一弹而结束这一役,就像你以前说过的那样,军长以下全部战死衡阳。如果敌人答应上述条件,但又要处置第10军的军、师长,那么我们几个人当甘愿一死。这样死不如那样死有意义,但也心安理得。”
周庆祥告诉葛先才,他是直接从军部来的,已将以上的构想跟方先觉说了。
方先觉叫周庆祥征求葛先才的意见,然后自己作出决断。按葛先才回忆,当时周庆祥向其复述了方先觉听到对策后说的一番话,要点是:“全军阵地虽仍在激烈苦战,但人弹两缺,腹背受敌,势难持久,终将发生突变,一发则不可收拾。我虽同意你的想法,能否达到理想,尚在渺茫中。我给你个范围,斟酌去办理。我愿以一死,代替全军将士之死亡。若既未能固守衡阳于先,又无能维护近万官兵生命之安全于后,将如何向国人、领袖以及近万官兵的亲人交代?我又有何颜面活下去?另一方面,葛师长是宁死不屈的性格,真有宁为玉碎而不为瓦全的精神。在他的决心下,任何压力、友情都不能夺其志。你很清楚他的为人,必须与他慎重究讨。等大家意见完全一致后,我再作出处置。”
葛先才听后,说:“续战能力快尽了,是事实;担心敌人用屠杀的手段进行报复,也属于应有的顾虑。要是以牺牲军长和你我三人的代价,保全近万名士兵的生命,既划算,又应该。我同意你的想法。你我是黄埔军校同期的同学,一起东征西讨、出生入死十多年,是老同学、老朋友、老战友。你自愿忍辱负重,跟敌人谈判停战,我非常敬佩,只要能达成你的构想,我这条命完全交给你去支配。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有辱国羞祖的行为,有违反初衷之处,恕我不能接受任何人的意见。与敌人交换停战条件时,盼老兄站稳立场。”
7日黎明过后,横山勇下令,集中军直属野战重炮联队、独立山炮联队、各个师团所属的野炮联队和山炮联队以及所有步兵炮,轰击第10军的阵地和城区。这是抗战爆发以来,日军围攻一座城市时炮火最猛烈的一次。就在这一天,率部进攻岳屏山的第68师团的旅团长志摩源吉少将,在一线教士兵怎么把投来的手榴弹反掷回去的时候,被预10师曾京第28团的狙击手从容击毙。
这是第10军在衡阳战中毙杀的日军最高军阶的指挥官。
指挥进攻苏仙井的黑濑平一心情有点复杂,因为一个少将军职终于空缺出来了。
城北巷战开始后,由城南调至大西门的预10师第28团团长曾京,见日军不断由北向南突击,中央银行军部已处于危险中,便带着一队士兵赶往军部。方先觉身边的特务营残部都已经派出去了,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了。曾京看到军长正在给腿打绑带,后者抬头见曾京带人赶来,皱眉喝斥道:“不要管我!守住你们的阵地,赶快回去!”
在日机重点轰炸的天马山阵地的后半部,第3师第9团团长萧圭田、预10师第29团团长朱光基、预10师第30团团长陈德坒并肩战斗,萧圭田受伤。第3师张金祥第8团得到第190师一部增援,五桂岭北翼阵地仍在扼控中。但岳屏山已被日军攻占三分之一,第28团团长曾京率残部去逆袭,虽然重新占领阵地,但只有70多个人了。迫击炮连连长白天霖后来回忆时发出如下感慨:“何以防守原阵地?但是,不如此又将如何?”
衡阳这一次,是真的到了最后的时刻。
重庆方面密切地关注着衡阳的变化,除第10军的电报外,就是飞机空中观测的反馈。从蒋介石到各部要员,他们的日记里关键词几乎都是衡阳。以军令部长徐永昌8月7日的日记为例:“衡阳方虞未电,衡城北部被敌侵入,其余阵地均在猛攻,危急万分。又方虞申电,衡阳已在混战中。”
午后的时候,方先觉与孙鸣玉、周庆祥、葛先才、容有略在中央银行军部开倒数第二次会议,商量城破时的对策。没通知暂54师师长饶少伟参加。饶正率部封堵从北城攻入的日军。在会后,给蒋介石侍从室(此前的电报,均按正常渠道,发至徐永昌的军令部)发去最后一封电报:“敌人今晨由城北突入以后,即在城内展开巷战。我官兵伤亡殆尽,刻再已无兵可资堵击。职等誓以一死报国,勉尽军人天职,决不负钧座平生作育之至意。此电恐为最后一电,来生再见!职方先觉率参谋长孙鸣玉、师长周庆祥、葛先才、容有略、饶少伟同叩。”
从这份电报的内容看,在这次会上,方先觉对周庆祥提出的动议没作出最后的决断。
关于这次会议的真实情况,后人知之甚少。只知道开完会后,方先觉打发几名师长各回指挥部。葛先才不走,方问为什么,葛说手里没兵了。方先觉喊住周庆祥,叫周把天马山阵地的萧圭田第9团交给葛先才指挥。师长们走后,中央银行军部,方先觉身边只剩下副官处处长张广宽、辎重团团长李绶光、副官王洪泽三人以及卫士、通信兵和其他勤杂人员20多人。
在重庆,侍从室的林蔚接到芷江空军基地工作人员用电话口头转来的电报内容,遂上报蒋介石,后者心情遂跌至深谷。蒋条件反射似地在复电中说:“明日援军必至!”随后,蒋给王耀武去电,叫他转给一线部队长:若8日仍不至衡阳当以军法从事。结果是8日仍没至,且援军将领没有一个人受到军法惩处。预10师第28团团长曾京对此的评价是“决而不行,督促不力,赏罚不明”,并用“军令不严肃”论之!
蒋介石要求军令部长徐永昌通过军委会战讯向社会发表方先觉“最后一电”(电报内容由侍从室的林蔚向徐永昌口述),继而大报纸纷纷转载。《扫荡报》社论说:“‘此电恐为最后一电,来生再见’,这两句话真可以动天地而泣鬼神。”侍从室的唐纵在日记中则写道:“读后不禁暗然神伤,热泪夺眶!”铨叙部次长王子壮日记中的说法是:“心为凄然欲绝,一切作事均觉无绪。”但是,发出“最后一电”后的衡阳,在各种原因与合力下,拐了一个让人五味杂陈的弯。
情况最初发生在西禅寺。
那是一天前的8月6日,在傍晚时分,阵地上一名被俘的第9团的军官表示要见日军部队长,第116师团第120联队长儿玉忠雄会见了他,这名军官突然表示,如果能修复从西禅寺到大西门的电话线,他愿意劝说守军放下武器。儿玉自然不轻信,但觉得可以一试,于是将其放回。7日拂晓,那名军官打来电话,他告诉儿玉:“大西门守军愿停止抵抗,稍后将有一名有资质的将军前来交涉。”7日天黑后,该军官又打来电话。按日本防卫厅战史室编撰的《一号作战之湖南会战》的记载,该军官代表的是第10军参谋长孙鸣玉:“说重庆第10军参谋长以下人员有意投降……”
几个小时前,8月7日下午3点多,在第116师团儿玉联队和第34师团针谷支队夹击下,天马山的第3师萧圭田第9团渐渐不支。《一号作战之湖南会战》中记载:“在7日下午,天马山出现白旗。黄昏时分,城南第68师团正面也出现了白旗。”该师团《独立步兵第61大队战史》记载:“(8月7日)17时,湖南的山河让人感到初秋在傍晚早临,整个战线一片沉寂。有报告说:‘敌人那头有些奇怪,好像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会儿,见敌人阵地上一面三角形的白旗左右挥动,好像在打信号。‘升白旗了!’‘敌人投降了!’不知谁大声喊了起来,白旗陆续出现,有远有近。”《一号作战之湖南会战》的记载是:“在傍晚5点左右,第68师团太田旅团正面的森林高地和志摩旅团对面的岳屏山都出现白旗。”
转天上午,苦守衡阳47天的第10军向日军缴械。
从8月6日黄昏西禅寺上的第9团军官跟儿玉联系,到晚上周庆祥先后跟方先觉、葛先才交谈;从7日中午召开军部会议,到会议后军参谋长孙鸣玉前往大西门;从那名军官说大西门守军有意放弃抵抗,到下午天马山、傍晚森林高地和岳屏山出现白旗,这一天两夜的时间里,衡阳到底发生了什么?
多少年后,各不相同的回忆把当时的真相围上了更深的迷雾。
关于8月7日天马山出现白旗一事,有两个说法:一是孙鸣玉为把天马山的部队撤到大西门,叫士兵打白旗诈降;二是周庆祥的主意,是决意停止抵抗进而跟日军谈判。但可以断定的是,当晚第116师团黑濑联队正面的守军依旧顽强射击,所以在天马山、森林高地、岳屏山出现白旗后,黑濑的判断是:“这是重庆军为掩护撤退惯用的欺骗手段。”
7日傍晚6点左右,方先觉召开最后一次军部会议,这一次周庆祥、葛先才、容有略、饶少伟皆至。由于攻入城内的日军已向中央银行逼近,方先觉指定自己一旦遭遇不测后代理军长的顺序:周庆祥、孙鸣玉、葛先才……在会上,方先觉进行最后一次调整:葛先才仍在城西南指挥,周庆祥由城西转至城南指挥,城西的指挥交给饶少伟(由于接到蒋介石8月8日援军必至的电报,在一种记述里,称方先觉决意第二天拂晓前突围,突围部队由周庆祥和孙鸣玉指挥,因为现在第3师还有兵力,方和其他师长则留在城里不动。突围后因日军在午夜再次发动攻击而夭折。在这种记叙里,称方先觉下令将部队集中在大西门,但又称突围路线走城南五桂岭,从这个细节看实在是矛盾的)。
就是在这个会议之后,副官处处长张广宽代表方先觉出城跟日军接洽。
张广宽带来的有条件停止抵抗主要包括:第10军绝非投降;日军立即停火;日军不得杀戮士兵;给予伤员以治疗;安葬第10军战死者;第10军官兵绝不离开衡阳,保留第10军番号建制。所以在7日傍晚时分,日军看到军部副官处处长张广宽打着红十字会旗,向第68师团旅团长太田的指挥部学校高地走来(关于张广宽出城,在“突围说”的叙述中,称这是方先觉的缓兵之计,为的是掩护拂晓前的突围)。太田上报师团长堤三树男,后者称:“必须方先觉亲自来。”
这期间,南面日军暂时停止进攻。
大约等了一个多小时,没见方先觉来,日军于是继续进攻。
8点多的时候,张广宽、孙鸣玉,在周庆祥护送下来到城南,但这一次没跟太田接洽上。随后,张广宽、孙鸣玉又在容有略护送下转赴西禅寺,见到第116师团联队长儿玉。儿玉带他们见到了第116师团长岩永汪。岩永认为,仍应将其交给城南的第68师团长堤三树男,于是又将一行人送回城南。堤三树男表示同意守军的条件,但第10军需要立即自行解除武装。
孙鸣玉一行人回城禀报方先觉。
横山勇对第10军表示愿意停战当然求之不得。
一是衡阳打了47天,如果再拿不下来,无论有什么样的措辞和战略想法,他都没法对中国派遣军、东京大本营交代;二是,在伤亡如此惨重的事实下,如果再打下去,日军的损失就会创造新高。但横山毕竟狡猾,他决定在守军陷入彷徨时,对其进行最后的精神打击,故而令炮兵把备用炮弹全打光。
当日夜,蒋介石一宿起来了三次,为衡阳守军祈祷。
傍晚时,中美混合空军的侦察机出现在衡阳上空,把衡阳的战况传回了重庆:“城西北角似有战事,其他符号(指守军设置的地空联络符号)仍指向西南,表示敌正进攻中。”晚上蒋介石得到这个情报后坐卧不宁。在晚上写下的日记中,这样说:“综合各报,城北一部虽被敌攻破,但其范围未曾扩大,尚未绝望之局,只有督促援军,明日能如期急进,以势论之,此次战车之参战(指从永州北调的彭璧生第2突击纵队的坦克部队),应可如期成功也。”
这时候的蒋介石仍在一厢情愿地幻想。
午夜过后,第10军再次派出军使来到城南学校高地,称方先觉正式决定放弃抵抗,同意日军提出的解除第10军武装的要求,同时希望日军遵循所答应的条件。双方约定第二天天亮后在城南会谈。城南的日军一度停止攻击。但凌晨时分,在北城里方向,第58师团又继续发起攻势,到天亮前,控制了衡阳城区的三分之一。
凌晨5点,枪声离中央银行越来越近了。
在这个时间段左右,方先觉一时想拔枪自尽,枪被身边副官王洪泽、辎重团团长李绶光打飞。
一个小时前,8月8日凌晨4点时,蒋介石又起来,祈祷衡阳转危为安。
蒋介石执迷地寄希望于援军在8月8日解围。但如果他知道现场的情况,就不会这样认为了。美国记者白修德曾前往衡阳前线观看黄涛第62军的作战,后来在《雷霆后的中国》一书里,白修德这样记叙:“全线没有一个人在行动……我们发觉我们所见即是反攻,战役不会再有其他的结果了。”
8月8日第一缕阳光出现在衡阳日军第58师团大队长相乐所执军刀的锋刃上。
这个鬼子所率的部队,已看到位于衡阳市中心的第10军军部所在地中央银行的建筑了。但日军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