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门上就挨了一枪,又扑倒在地上,死掉了。
就在日军士兵目瞪口呆时,小队长田中清喊了一嗓子:“由我代理中队长,继续攻击!”
如梦方醒的日军随即起身,亡命向张家山冲去。从日军的攻击起点到张家山小高地有350米左右,除西北小高地山脚下有个庙外,日军没任何遮蔽物,唯一能利用的是稍有起伏的地形。
黑濑远远望到,从张家山方向飞来的子弹,像流星雨一样击中弯腰冲锋的日军士兵。
徐声先在三座山头上各置一个连的兵力,他带着一个连的主力控制在张家山两山头的反斜面,随时准备驰援两翼小高地。在日军尖兵中队攻击西北小高地的态势明朗后,徐声先带着一个排从反斜面登上这一小高地。徐声先叫部下沉住气,埋伏在断崖上壕沟里的手榴弹兵不要提早投掷,必须等鬼子摸到崖下,再进行精准攻击。
田中清带着第4中队的鬼子,在炽烈的弹火中破除一道道障碍,还真就一鼓作气地冲到西北小高地近前的寺庙里,清点人数后发现只剩下27人。田中带队刚从寺庙中杀出,一颗炮弹就砸了下来。田中暗自庆幸,随即带队来到小高地面前,发现前面还有一条又深又宽的壕沟。残余日军费尽力气,总算过了外壕,随即在断崖下发呆:如果没有足够长度的梯子,还确实是爬不上去。但梯子都在后面的第3中队那里,该中队已被守军的火力完全压制不得前进。
就在田中带人沿着断崖往东南方向寻找突破口时,突遭东南小高地机枪的猛烈侧击。田中等人没地方躲,只能紧贴着小高地的断崖,再掉头往西北潜行。他们不知道的是,崖上的壕沟里突然出现一排中国士兵,一枚枚手榴弹随之从崖上砸下来,田中等人顿时被手榴弹爆炸所掀起的白烟所笼罩。
观战的黑濑目瞪口呆。
由于中日两军过于接近,停兵山上的炮兵不能支援。按日本人的描述,当硝烟散去后,“第4中队全体伏卧不动,想是全部战死。”(日本防卫厅战史室:《一号作战之湖南会战》)田中一度带着人在断壁下隐蔽,在后面观战的黑濑平一能直接瞭望到他们被手榴弹攻击时的情况,由此证明张家山小高地下的外壕,跟断崖山体还有段距离,而不是顺着断崖直接往下挖的。
就在黑濑在大夏天里口吸凉气时,带着梯子的小山长四郎第3中队已在扔下一半多尸体后冲上来。日本人想趁乱攻上断崖,就在残兵把竹梯刚架好,小山一只脚登上梯子时,崖上的中国士兵再次从灌木丛中突立,扔下第二波手榴弹,第3中队随之亦被白烟笼罩。
黑濑这才想起岩永汪说的中国士兵使用手榴弹的事。
由于第二波手榴弹猛烈,断崖下第3中队冲过来的几十人被炸得死伤殆尽,就剩中队长小山侥幸轻伤。先前的第4中队,包括田中清准尉在内的21名日军士兵都被炸死或炸成重伤,但另外6名士兵在军曹铃木直次带领下,趁硝烟弥漫之际,架起第3中队带来的梯子,趁机翻上断崖。不过,由于兵力太少,铃木只好叫手下各自找地儿隐蔽,自己则跑回来搬救兵。
正午的日光照耀着寂静的山川,枪炮声的间歇使这种寂静深邃得可怕。
7月的湖南太热了,中日两军在酷热中血战,中国士兵将之比喻为蒸笼里的死斗,日军回忆起衡阳之战时,第一句话基本上则是“灼热的地狱”。
下午2点,日军压制性炮火再次响起。
第1大队长大须贺把作为预备队的第2中队派上去。
中队长黑川启二带头赤膊,领着一帮光着膀子的日军再攻张家山西北小高地。
快冲到四五米高的断崖前,他发现身后的士兵手里少了点什么。梯子呢?进攻前还真准备了,但进攻时也真忘了。黑濑联队经历野战无数,以前还真没有过攻打山头时扛着云梯的经历。黑川只好叫部下从断崖下横向摸索前进,看看有没有机会。还别说,峰回路转,他们还真寻得一处,这个地方虽也被削了,但动得不太厉害,而且还有棵树,搭人梯的话,再借助那棵树,可以爬上崖。就这样,黑川残部翻上了崖,接下来消失在山坳处,看意思是跟铃木手下那几个士兵会合去了。
用望远镜观战的黑濑提心吊胆。
就在黑川中队士兵的身影消失在山坳后两分钟时,传来手榴弹的爆炸声,巨大的白烟升腾在山坳上空。黑濑闭眼的时候,黑川已被突袭而来的手榴弹炸飞。但即使如此,日本人还是嘴硬,在第133联队的战史里这样写道:“中队长虽战死,但若该中队第1小队长小熊在此,将会继续进攻,但少尉因护送病员还未返回中队。”
小熊全名小熊幸男,但小熊来了就真管用吗?
黑川中队残余的十几个日军,虽跟铃木手下那几个人会合,但由于害怕仰攻时再遭手榴弹打击,停下来不知所措。第1大队长大须贺立派另一个预备队第1中队跟进,但该中队还没冲入断崖下,中队长铃木斋就被打成重伤。第1大队的四个中队长至此两死两伤,只有第3中队长小山暂时还能作战。
为清除西北小高地上的日军,徐声先营长决定亲自带队发起夜袭。
山间的夏天,傍晚6点过后,暮色就已经降临了。入夜后,衡阳下起小雨,天空阴沉无月光,张家山阵地群如同肃杀的大墓。上山前,徐声先叫部下弄上来一大坛子衡阳特产的胡子酒分给大家喝。痛饮中的徐营长杀气逼人,战士们都知道自己的营长会写诗,但此刻怎么也没法把诗人的称呼跟他们的营长对上号。
不到20分钟后,就已经白刃接战。
雨水随之腥红。
在寂静的黑夜里,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默片:张大的嘴巴、惊恐的眼神、刺刀刺胸腔、肋骨和脖颈的特写;而一旦恢复了声音,惨叫甚至鲜血喷出的声响就会一齐冲破耳膜。如果此时给徐声先一个特写,会看到他眉峰如剑又如笔。他是一名多情的诗人,又是一名铁血的军人!
张家山,在徐声先狮子甩头的怒吼中一片血色。
天亮后,张家山阵地一片寂静,黑濑平一知道情况不妙,又派足立初男组织第2大队再攻。守军在徐声先指挥下,与日军陷入白刃战。
徐声先受伤不下火线。
在张家山身后肖家山附近团部的陈德坒,派出第30团萧维第1营的两个连在天亮前接防,并补充手榴弹。在张家山主阵地的反斜面,新到的第1营的士兵正一箱一箱地扛着手榴弹往上运。
多少年后,预10师师长葛先才回忆起衡阳战时说:“只要上过张家山,就是老兵。”
张家山夜幕再次降临时,黑濑联队中所谓“最善战”的小熊少尉归来,当即对第1大队长大须贺贡说了番誓夺张家山之类的话。大须贺一激动,向黑濑请战夜袭。黑濑的计划是,等天亮后,调整兵力后再攻,但大须贺认为小熊到了,必定能马到成功。黑濑只好答应,叫足立初男第2大队为其策应。大须贺和足立关系非常好,部下也怀疑为什么这俩人这样好,所以两个人很快制订出协同进攻计划,然后出动了。
衡阳第10军之顽强善战已令黑濑陷入梦魇。
日记中黑濑这样写道:“剩下灼热的烈日渐渐西沉,岳屏高地被夜幕笼罩,张家山高地也消失在黑暗之中,稍带热气的微风更使人感到战场之夜的可怕。”
徐声先换成了萧维,但张家山还是张家山。
夜8点,张家山寂静;9点,依然寂静;10点,还是寂静。
到11点,张家山西北小高地上突然传来一连串手榴弹爆炸声。
亮光中,轻重机枪骤然响起。10分钟后,整个山丘又陷入寂静。
如果在别的战场,黑濑的第一反应会是:部队已成功占领山头,但这里是衡阳。仅仅一天打下来,他就不敢有前面的想法了,第一反应已经是:难道全军覆灭了?联系两个大队,但通信全部中断。
接下来的发展,似乎在印证黑濑的担心,因为爆炸声停止后四个半小时,一直到凌晨3点半之前,没任何消息。按理说,如夜袭成功,即使通信中断,大须贺和足立那边也会派人来口头上报。
事实上并没有。
黑濑派遣的联络员也没回来。
等到3点半,黑濑迷迷糊糊睡着。过了半个小时,半醒半梦中,黑濑猛然惊醒,因为又听到激烈的枪声,开始以为在做梦,后来发现不是。站起身,看到眼前的张家山一线,手榴弹爆炸声连天。开始时,爆炸的闪光频频出现在接近山顶的棱线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闪光越来越往下走。也就是说,战斗发生的地方,渐渐从靠近山顶处,一点点转移到山脚了,这也就意味着:一度攻上去的日军,又被打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黑濑的副官大喊:“通信恢复啦,两位大队长,一人阵亡一人重伤!”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7月2日夜11点,第1大队率先发起夜袭,小熊少尉的尖兵部队70多人通过竹梯爬上断崖,向西北小高地山顶冲锋。萧维遂与之展开对攻。10分钟后就把小熊的尖兵部队赶下断崖(看来“最善战”的小熊也不行),所以黑濑观战时,看到只交战了10分钟,阵地就又陷入沉寂。被赶下来的小熊觉得没法向大队长大须贺交代,后者更是觉得没法向黑濑交代。就在这时候,协同作战的第2大队长足立初男率部赶到,两个感情极佳的大队长决定,在凌晨1点发起二次进攻。
就这样,足立带着80多人加入攻击。就是这次攻击,把在后面山头上昏睡的黑濑惊醒。
由于日军整合了兵力,尤其是足立带来一个机关枪小队,所以日军二攻时一度压制住了山头上的火力,攻上了山顶。萧维率残部潜伏在反斜面,在日军立足未稳时,即对其发起决死的逆袭。士兵们手握刺刀,摸到光滑的布面即知是鬼子,随即匕首刺入,或横刃抹脖子;日军亦然。
于是,便可以想象当时张家山西北小高地上发出的声音了。
危急时,第30团团长陈德坒将萧维留下的一个连的预备队和团部直属部队混编,亲自带队,从400米外的萧家山附近的团部悄悄进入西北小高地的反斜面。赶到后,发现高地上已陷入混战,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陈德坒没贸然出击。接近3点,混战中,出现这样的一幕,在日本防卫厅战史室编撰的《一号作战之湖南会战》中,有这样的记载:“一名中国兵混到并肩指挥战斗的两大队长身旁,足立大尉发觉后刚刚喊出‘这是敌人’的刹那间,重庆兵投出的手榴弹爆炸,大须贺大尉战死,足立大尉膝部负重伤倒下……”
在一次战斗中,在一个场景里,在一个瞬间,一名中国战士同时炸死一名、重伤一名日军大队长,当是八年战争中仅有的例子。大须贺与足立一死一伤,除因为那名贴身发起袭击的中国战士太过勇敢外,还有就是因为那两人关系太好了,离得太近了,完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就这样,萧维带着部队又把日军打到山脚下。
但那个好面子的小熊少尉,在黎明时分,带着残部再次冲上阵地正面。
这时候7月3日的第一缕阳光骤现。就在萧维等人筋疲力尽时,他的团长陈德坒抢在小熊之前,带着援军率先冲上峰顶,随后一个猛冲,又把小熊的部队几乎全歼。这一次,被毙杀在张家山西北小高地上的日军部队长,除被炸死的大须贺外,还有第2大队第5中队小队长山下芳信、第2机关枪中队小队长鹫野升。重伤的除第2大队长足立初男外,还有第1大队代理副官安藤旭、第5中队代理中队长石松三男、第7中队代理中队长高山成雄。
小熊则受伤而归,差一点就成死熊了。
从上面拉的单子可知预10师战斗之顽强。
在两三个小时的战斗中,杀死杀伤日军八名大、中、小队长,这种事毕竟是少见的。
这一天,衡阳开始下雨。
雨幕似乎一直连到了重庆。
7月3日,黄山官邸的蒋介石,趁宋美龄不在时,推开了窗户,雨水打了进来。
在阴沉的天空下,他冲着远处的山林长啸。实际上是哀号,声音凄厉而恐怖。从春天到盛夏,中国正在发生的战事令他措不及防。日军在“一号作战”中长驱直入,各种令人沮丧的消息接踵而来。在大溃败下,史迪威跟蒋介石的矛盾更趋紧张。蒋介石已经听到一个小道消息:史迪威正计划通过罗斯福逼迫他交出兵权,由自己来指挥中国的军队。虽然还没证实,但蒋已经认为受到奇耻大辱。现在,衡阳已经接战10天,方先觉还没向他发求援电。他希望衡阳能出现奇迹,这将成为他拒绝交出兵权的资本。缅北密支那那边这几天也没消息。这一天,他的日记就一行字:“将关于中国危机致乔治?马歇尔的无线电文发出。密支那无消息。雨。”
重庆的雨幕再次连绵回衡阳,张家山之战的激烈程度,远远超出鬼子们的想象,同时也超出了中国军队的想象。
虎形巢呢?
张家山以西的虎形巢,前200米完全是水田开阔地,没有一点地势的起伏,对日军进攻更不利。此外,虎形巢断崖前的外壕,则是跟山体连在一起的。攻打的难度超过张家山。主攻这里的第116师团和尔基隆联队,使用了日军少见的人海战术。
这里由预10师第29团第1营梁耀辉一个连扼守。
在守军猛烈火力的阻击下,断壁下的日军尸体几乎已经把外壕填平了。不断上升的尸堆,最后使活着的鬼子借其高度,通过搭人梯的方式,已经能爬上虎形巢了。日军第八次冲锋下,梁耀辉打到最后一个人,被狙击击中而重伤倒地。这时候,他手里还紧握着一颗手榴弹。在日军冲上来,毫无觉察地走到身边时,他拉响了手榴弹……
团长朱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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