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毫不起眼的木盒,即便让十几个人看过也难起疑心。可这样一来他不得不留下茶杯。显然二者不能兼顾。两种选择都很危险,但我想他还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他的想象力小小卖弄了一番,微微揶揄了一番,稍稍玩了点小花样,令你们从此晕头转向。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他拆下茶杯的包装,将它们在桌上摆成一圈,仿佛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然后一走了之。他将该死的证据转换为对自己有利的一条线索。他的暴露同时又是一种遮掩。他一手创造了‘十茶杯’之谜。”
索亚粗重的呼吸渐趋缓和。他在壁炉前来回转身,黑色的便袍如同僧侣的袈裟在飘扬。然后他又回首面对众人,神色冷漠而疲倦。
“德温特说对了,先生们。据我所知,从来就没有什么‘十茶杯’团伙。是英国人对谜团的钟爱催生了‘十茶杯’。请原谅今天我不得不向各位施放重重烟幕弹。我所描述的那段茶叶的历史确有其事。而且那些意大利珐琅茶杯也的确是目前所发现的欧洲第一批茶杯。其他就都是废话。可我不得不保住自己和家父的颜面,至少得努力一试。现在就悉听尊便吧,我言尽于此。”
一时间,马斯特斯总督察如同被催眠了一般,仿佛从潜意识深处自然而然地复制了H.M.的经典表情。
“去***,”马斯特斯反身望着坐在椅子里沉默良久、双眼闭合的H.M.,“我刚刚想起发案之初你问过我的几个问题……喂!岂有此理!这老东西睡着了!”
“见鬼,我可没睡着,”H.M.睁开一只眼,“我在运筹帷幄。这是我运筹帷幄的方式。”
“—你问过我的几个问题,”马斯特斯没完没了,“亨利爵士,莫非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
“嗯……‘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太宽泛了。是的,我有了一种可能的解答。证据早已全部呈现在我们眼前。”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想必你从来就不打算为我排疑解惑吧?”
“告诉你?哦,没问题。但我想那并非明智之举,孩子。你猜不出原因?我一直很好奇本案中会有多少人挺身而出赌咒发誓说确实存在‘十茶杯’团伙。你始终沿着正确的路线行进,正确得与我的计划背道而驰,因为你坚定不移、全心全意地拒绝相信任何此类团伙的存在。所以,任何人提起那个团伙时,你一概嗤之以鼻,对方自然就闭口不言了。他会发现我们了解得更多;而有一件事你永远不该告诉罪犯,孩子—你永远不该告诉他你了解得更多……现在你是在想万斯·基廷吗?”
“对,我在想万斯·基廷。”
H.M.挠挠下颌。
“那么你将发现,马斯特斯,”他满怀歉意地说,“到头来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什么局面。达特利一案已真相大白。隐秘团伙‘十茶杯’的骗局也已破灭,虽然—该死,我可不乐意它就这么告吹了,由着它继续吓唬人多有趣啊。于是我们又回到这一点:达特利一案的重现,纯粹是某个天纵奇才的凶手故布疑阵,目的是以同样的方式杀死基廷,并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向一个可怕的秘密团伙,从而忽略了真正近在咫尺的动机。我们总倾向于将基廷的谋杀案视作链条中的一环,所以凶手才如此布置他的舞台,有意尽可能多地再现达特利一案的种种特征。他找不到其他有孔雀图案的茶杯了,因为那些茶杯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他尽其所能弄来一块绣有相似图案的米兰桌布。你是不是开始发现其他问题了?也正因如此,他才像玩撒纸追逐游戏一样,慷慨地四处散播种种线索。他略施小计,便将嫌疑平摊到涉案的所有人员身上,由此我们便有可能认为这些人都与那邪恶的‘茶杯党’纠缠不清。这个恶魔披上了每个人的外衣。我们几乎就被愚弄了,马斯特斯。但我相信,杀死万斯·基廷的只有一个人。在我从前调查谋杀案的经历中,还从未有哪个凶手能令我这样兴致勃勃。他就是我们的目标。
“或者该说是‘她’?”H.M.又补了一句,“因为基廷本人也相信‘十茶杯’团伙的存在,所以凶手才能引他上钩,所以他才被诱入那座房子,饮弹身亡。”
17 嫌疑人齐聚一堂
从房间对面两扇窗户之间照来的昏黄灯光,令桌上那青花瓷壶张牙舞爪的身影更显狰狞。众人都围在瓷壶四周,而H.M.依然四仰八叉地躺在椅中。
“难道你觉得凶手是女人?”马斯特斯问道。
“不知我们这两位朋友有何高见?”H.M.反问。
德温特暧昧地扫了他一眼,清瘦的脸颊上展开波纹:“我发现,此案从头到尾,任何人提到女人时,”他说,“都特指我的妻子。恕我直言,这纯属无稽之谈。”
“你呢,孩子?”
“我?”索亚举起沉甸甸的瓷壶,又砰的一声放下,“就此时此刻的心境而言,我所考虑的只有一件事。我说,让基廷和基廷的谋杀案见鬼去吧。你说的这些也许千真万确,但我只关心我的处境,仅此而已。”
“你的处境极其不妙,”马斯特斯正色答道,“你在达特利先生遇害一案中扮演了事后帮凶的角色—你自己在证人面前招供了。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事后帮凶?上帝保佑法律,”索亚有些着急,“我再问你一次,马斯特斯先生:你相不相信,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直到家父咽气前一小时?那时候你还能指望我做什么呢?指望我冲到苏格兰场汇报:‘喂,看我是个多么遵纪守法的公民啊,事实摆在眼前,绞死那个死人,让我万劫不复怎么样?’无论法律对一个公民的义务有何等要求,我想它总不至于以一个疯子的标准来衡量我吧?”
马斯特斯愤然反击:“尽管狡辩好了,先生。随你怎么巧舌如簧都行。但首先,并无证据证明令尊直到弥留之际才告诉你—”
“有,我可以给你,”索亚打断他,灰黄的面庞燃起一线希望,“他写下了一份声明,就存放在壶里,请允许我向诸位演示开壶的技巧。不过,无论这东西能不能令你满意,我看德温特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从索亚坦陈达特利一案的前因后果时起,某种反应(或许是如释重负)就在撼动着德温特。他竭力掩饰—那不仅仅是轻微的抽搐或发抖这么简单。可波拉德忽然意识到,这个瘦削而风趣的人已经年过七十。他开口时,声调中的颤抖令众人都微微吃惊。
他说:“难道每个人都认定我除了挟怨报复别无他求?我可不想让你身陷囹圄,索亚。我并不希望任何人入狱。我所做的一切,正如我不厌其烦努力阐明的那样,完全是为了澄清我自己在达特利谋杀案中的嫌疑。只要他们肯接受,其他问题他们作何考虑就与我彻底无关了。至于可怜的基廷之死,我很难过,但我一点也不怕,因为我正巧……”
“有不在场证明。”索亚替他说完。他的语气第一次友好了些,虽然其中仍不乏失望。“不错,你和德温特太太都有不在场证明。这也就意味着两起案件都得由我来背黑锅。即便他们没有将我视作达特利谋杀案的事后帮凶,也仍有可能将‘谋杀基廷的凶手’这顶大帽子扣到我头上。”他似乎作出了一个决定,脸上闪出一缕似是狂热迷乱又似灵光乍现的神情,“或许有一个方法能让你们相信。”他对马斯特斯说,“如果我是你,督察先生,我不会再耽误时间。我会搜查这座房子。”
“正合我意,”马斯特斯欣然应允,“但你为何突然如此心急火燎?”
索亚指着他:“因为你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你说过—我替你重复一遍—除了德温特和我自己,这座房子里还有别人。你说这个人是八点十五分从侧门进来的。”
“我们知道。”
“那我可得小心谨慎了,”索亚说,“因为你们困住了谋杀基廷的凶手。”
“荒唐!”德温特说,“除了我们,这里没有别人。为什么会有别人?”
“很不走运,因为是你把他带来的。德温特,你耍了点小花招引来警察,你看看!‘八月一日星期四晚上九点三十分整,在兰开斯特公寓五号将举行一场“十茶杯”聚会。’虽然这封信并非出自凶手亲笔,但凶手难道不会密切关注它并且寻思它出炉的缘由吗?难道他不会不请自来、一探究竟吗?……你觉得呢,亨利爵士?”
“有这种可能,”H.M.答道,“你刚才就在琢磨这个问题,对不对,孩子?”
“何出此言?”
“嗯……好吧,我很疑惑,通往大厅的门敞开着,如果你认为凶手有可能就在外面偷听,而且手里有枪,你还会不会站在这儿毫无顾忌、兴高采烈地把他策划的‘十茶杯’阴谋通盘拆穿?我告诉你,马斯特斯,我们一定要听听这些,非得把达特利一案弄个水落石出才行,否则根本看不清我们身处何方。但我也要告诉你,刚才那十分钟,我坐在这儿可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索亚阴郁地一笑:“不,我一点也不担心。还有,你忘了,这个凶手可以随心所欲、来去自如。也许他早就金蝉脱壳了,又或许他眼下还没有现身的打算,九点三十分准时赴约是不可能了。但如果他真想对我们开什么玩笑,现在还不露面就太可惜了。”
轻轻地,却又有规则地,从大厅里传来了前门门环的叩击声。
后来马斯特斯宣称,当时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包括H.M.在内—感到非常吃惊。门环的叩击声盖过了窗棂上的一阵雨声,随即消失了片刻,旋即便再度响起。
“不是我们的人,”总督察说,“除非我吹起警哨,或者用手电筒打信号,否则他们不会行动。”他转向波拉德:“到前门去,带上这个手电筒。不管来者是谁,都让他进来,把他带过来。但决不能放任何人出去。完事后再到前门口,把手电筒的光柱闪动两次,然后三次。莱特和班克斯会依信号赶来。快去办。”
荒废的客厅里异常黑暗,唯有门上方的扇形窗透进一线微光。波拉德经过右侧螺旋楼梯的一根中柱时,只听得左侧一阵凝重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尤显深沉。他将手电筒的光柱向右扫去,照出了一座老爷钟,时间正指向九点零五分。然后他拉开了前门。
一辆亮着红色尾灯的出租车正从巷子里磕磕绊绊地开走。煤气灯光与银色的雨幕勾勒出了一个女人的轮廓:她仿佛从鲁本斯的画作中走出,身穿一件白色天鹅绒披风,高高竖起的衣领挡住了脖子,茂密的金发光泽可鉴。
“请问这是本杰明·索亚先生家吗?”金发女郎的声音曼妙悦耳。
“是的,女士。”
“我是杰里米·德温特太太。我丈夫在不在这里?”
“在,女士。请进。”
她的头微微一偏,在黑暗中审视着他。虽然波拉德分辨不出她的五官,连她那厚厚眼皮下的光芒都看不清,却依然嗅出了戏谑的味道。
“好个管家!”她说,“你肯定是下午那位绞尽脑汁非要见我一面的年轻警察吧?有鉴于此,看来我就不必入内了。如果—”
“你的出租车已经离开了,”她转身时,波拉德说,“你会被淋湿的。我看最好还是进屋来。”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只觉得罩在那件外套里的手臂十分柔顺绵软,“我可没和你调情,德温特太太,而且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次随你怎么尖叫,也只有外头街上我们的人能听到。”
她笑了,于是波拉德后撤一步,让她从自己身旁走进大厅。他紧随其后,用手电筒的光柱指路,而她一次也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她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但他意识到,自己既期待又害怕的一幕终将上演—珍妮特·德温特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会面。
“是德温特太太,长官。”他在图书室的门口通报,随即发现这句话引起了一阵骚动。
只见众人纷纷拉长了脸。由于他奉命要回前门去,他不禁担心接下来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了。波拉德低低咒骂一声,暗自揣测他们甫一照面将如何招呼。前厅里那座老爷钟的滴答声越发响亮。波拉德把头探进雨中,将手电筒的光柱向下挥动两次,接着又挥了三次。几秒钟的沉寂后,迷蒙的雨幕中显现出两个人影,穿过巷道,闪进前门。波拉德与班克斯警佐是老相识了,便衣警察莱特的良善品德也是人所共知。
班克斯关上门,把波拉德拉到一旁,嗓门压得比座钟指针的步点还低。
“这里究竟怎么回事?我刚才巡逻了一圈,然后—”
“等等,听我说!”波拉德说,而班克斯抖着帽子,在他面前洒开一阵水雾,“我们进屋之后,还有没有什么人从这里溜出去?”
“没有。我刚才说,我在巡逻,问题就在这儿。自从‘悉尼街战役’之后,我可没听说哪次有这么多警察云集一处。(砰!我们能在这儿抽烟吗?)你知不知道,我们头儿从下午开始就安排所有人都投入此案?是的,哎,大部分都在周围或者附近区域待命。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这一点。那个律师,德温特,在屋里,索亚也在屋里。现在又来了个女人—德温特太太,我很肯定。”
“啊,看来他们全部都被跟踪了。不错,德温特在这里,索亚也在,但八点十五分从侧门潜入的那人是谁?”
“不知道。”班克斯说,“似乎无人知晓。但你认识一个叫加德纳的人吗?”
“他在房子里面?”
“不,不在。你可知道他的行动?他正和米切尔警员并肩坐在墙头上。这个加德纳很聪明,早已发现米切尔一整天都在跟踪他。他领着米切尔兜了个大圈子:穿越大半个城市去了伦敦塔,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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