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当时悲痛欲绝的情形之下,亏她头脑还那么清楚。她说父亲几天以前收到奥索的一封信,看过就烧了,但烧毁以前在小册子上记下奥索的地址,因为他换了防地。现在这地址在小册子上找不到了,高龙巴认为那便是被村长撕掉的,因为她父亲在同一页上写着凶手的名字,村长却另外写上阿谷斯蒂尼的名字。推事检查之下,果然发觉小册子缺了一页,但不久又发现同一纸夹内的别的小册也有缺页。而别的证人都说,上校常常撕下纸夹内的纸,引火点雪茄,所以极可能是他生前不小心,把抄录地址的一面烧掉了。并且大家认为,村长从比哀德利女人手中接下纸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法看出纸上的字。他拿了纸夹上村公所,中间并没停留。警察队的班长陪着他,看着他点灯,把纸夹纳入一个封套,当场封固:这几点都有人证明。
警察队的班长作证完了,高龙巴悲愤交加,扑在他脚下,用着天上地下一切神圣的名字要他起誓,声明他当时连一忽儿都没离开村长。班长迟疑了一下,显然被少女那种激昂的情绪感动了,便供认他曾经到隔壁房间去找一张大纸,还不到一分钟,而他在抽屉内暗中摸索的当口,村长始终和他说着话,他回来也看到染着血污的纸夹仍旧在桌上,在村长进门时丢下的老地方。
巴里岂尼作证的态度极镇静。他说他完全原谅台拉·雷皮阿小姐的感情冲动,很愿意把自己洗刷明白。他提出证明,那天傍晚他都在村子里,出事时他和儿子梵桑丹洛两人一同站在村公所前面;另外一个儿子奥朗杜岂沃,那天发着寒热,躺在床上。他交出家里所有的枪,没有一支是最近开放过的。他又补充说,关于那个纸夹,他当时立刻感觉到它的重要性,便把它封固了交给副村长保存,因为早料到自己与上校不睦,可能被人猜疑。最后他提到阿谷斯蒂尼曾经在外扬言,非把捏造信件的人杀死不可。村长言语之间,似乎暗示那土匪疑心了上校,所以把他杀了。根据土匪的风俗,为了类似的动机向人报复并非没有先例。
台拉·雷皮阿上校死了五天以后,阿谷斯蒂尼碰上一队巡逻兵,力战不敌,被打死了。官方在他身上搜出一封高龙巴的信,说人家指他是杀上校的凶手,请他自己表明一下,是或不是。既然土匪没有复这封信,大家便很笼统的下了结论,认为他没勇气向一个姑娘承认杀了她的父亲。但有些自称为熟悉阿谷斯蒂尼性格的人背地里,说倘若他真杀了上校,一定要在外边自命不凡的说出来的。另外一个叫作勃朗陶拉岂沃的土匪,写信给高龙巴,说他以名誉做担保,他的同伴并没做这件案子,但他唯一的根据只是阿谷斯蒂尼从来没和他说过疑心上校写匿名信。
结果是:巴里岂尼一家太平无事,预审推事还把村长嘉奖了一番,而村长又进一步表示他行为高尚,声明把以前和台拉·雷皮阿上校争讼未决的小溪案子自动放弃了。
依照本地的习惯,高龙巴在父亲的尸首前而,当着许多亲友临时作了一支巴拉太,道出胸中的愤恨,正式指控巴里岂尼一家为杀人犯,等哥哥回来誓必报仇。这支巴拉太不久便唱开去了,那夜水手在丽第亚小姐前面唱的就是这一支。当时奥索在法国北部,知道了父亲的死讯马上请假,没有批准。他先是根据妹子来信,相信巴里岂尼父子是凶手。但过后接到全部卷宗的抄件和预审推事的一封信,他便差不多完全同意是土匪阿谷斯蒂尼犯的案子了。每隔三个月,高龙巴必有一封信来,把她的所谓证据,其实只是她的猜疑,重新说一遍。看了这些控诉,奥索的高斯人的血不由自主的沸腾起来,有时也几乎与妹子抱着同样的成见。然而他每次写家信,总说她的猜疑一点没有切实的根据,不值得置信。他甚至不许她再提此事,可是没用。这样的过了两年,奥索奉令退伍,于是他想回去看看家乡,不是要对他认为无辜的人报复,而是要把妹子出嫁,把家中的一份薄产变卖,倘若它还值点儿钱,可以让他搬到大陆上去住的话。
高龙巴 七
或许是因为妹妹来了,奥索思念家园的情绪转浓了,或许是因为让他的文明朋友看到高龙巴村野的装束与举动,心中不大好过,他第二天就宣布预备离开阿雅佐,回比哀德拉纳拉。但他要求上校答应将来上巴斯蒂阿途中,务必到他小庄上盘桓几天;另一方面他也答应陪他打麋鹿、山鸡、野猪等等。
动身前一天,奥索不再打猎了,提议到海湾上去散步。他搀着丽第亚小姐的手臂,尽可以自由谈话,因为高龙巴留在城里采办杂物,上校又随时走开去打海鸥与海鹅,使路上的人看了好不奇怪,不懂怎么有人肯为了这种飞禽浪费火药。
他们走的是往希腊神庙去的路,欣赏海湾风景最好的所在。但他们都无心观览。
双方静默了半晌,甚至有些发僵了,奥索方始开言道:“丽第亚小姐……老实告诉我,你觉得我的妹妹怎么样?”
“我很喜欢她,”丽第亚回答,又笑着补充,“我喜欢她还胜过喜欢你呢,因为她是真正的高斯人,不像你这个野人已经太文明了。”
“太文明吗?唉,你真不知道呢,我自从踏上高斯以后,觉得不由自主的又变得野蛮起来。种种可怕的念头在胸中骚动,磨得我好苦……所以在我埋入穷乡僻壤之前,需要和你谈谈。”
“先生,你得拿出勇气来。看你妹妹多么隐忍,她正是你的好榜样。”
“啊!你别上她的当。别以为她隐忍。固然她还没和我提过一个字,但她每瞧我一眼,我都明白她对我的愿望。”
“她对你有什么愿望呢?”
“噢!没有什么……不过要我试试令尊的枪打人是否和打野味一样中用。”
“亏你想得出!你竟这样的猜度你的妹妹吗!你明明承认她还什么都没对你说过。这完全是你的不对。”
“要是她心上没有报复的念头,她早就和我谈到父亲了。可是她只字不提。同时被她认为——当然是毫无根据,我知道——被她认为杀人犯的姓名,她也可能跟我提到。可是不,她也只字不提。因为我们高斯人是个很狡猾的民族。我的妹子懂得她还没把我完全抓在手里,所以在我还能溜走的时候,不愿意把我吓坏了。一朝带我到了悬崖边上,等我失掉了理性,她就会把我往万丈深渊推下去的。”
于是他把父亲被害的经过,和证明阿谷斯蒂尼有罪的几个要点,对奈维尔小姐详细说了一遍。
他又道:“可是无论什么话都没法教高龙巴相信。我从她最后一封信里看得很清楚。她发誓要向巴里岂尼一家索命……奈维尔小姐,你看我对你信任到什么程度……要不是野蛮的教育使她抱着一种成见,认为报仇的事不但应当归我当家长的担任,并且与我名誉攸关的话,恐怕巴里岂尼父子早已不在世界上了。”
“台拉·雷皮阿先生,你这种说法真是诬蔑你的妹妹了。”
“绝对不是。你自己不是说过吗?她是高斯人……她跟所有的高斯人一般想法。你可知道昨天我为什么那样不快活吗?”
“不知道,但你近来时常郁郁闷闷的……我们初相识的时期,你快活多呢。”
“昨天我本来挺高兴的,比平时高兴。我看你对我妹妹这么好,这么体谅……不料我和上校坐着小船回来的时候,你知道其中一个船夫跟我说些什么?他用那种多难听的土话说:嗬!奥斯·安东,你打的野味着实不少,可是你将来会发觉奥朗杜岂沃·巴里岂尼比你打猎打得更好。”
“这几句话有什么可怕呢?难道你一定要在打猎方面逞能吗?”
“怎么,你听不出这混蛋的意思吗?他明明说我不会有勇气打死奥朗杜岂沃。”
“先生,你真使我害怕了。仿佛你们岛上的空气不但能使人发寒热[108],还能教人发疯。幸而我们不久就要动身了。”
“可是动身以前,一定得上比哀德拉纳拉住几天。你已经答应我妹妹了。”
“倘若我们失信了,大概也要受到什么报复吧?”
“你可记得前天令尊大人讲的故事?他说印度人向东印度公司请愿的时候,拿绝食来威吓。”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失信,你就要绝食吗?我看那是不大可能的,只要你一天不吃东西,高龙巴小姐就会端上一盘勃罗岂沃[109],又香又脆,使你馋涎欲滴,非开禁不可。”
“奈维尔小姐,你太缺德了,你应当耽待我一些才对。你瞧,我在这儿多孤独,只有你一个人能使我悬崖勒马,不至于像你所说的发疯。你是保卫我的好天使,而现在……”
“现在,”丽第亚小姐用着一本正经的口吻接着说,“为支持你这个多么容易动摇的理性,你应当想着你男子的荣誉、军人的荣誉,还有……”她说着掉转身子去摘一朵花,“倘若对你有些作用的话,你可以想到保卫你的好天使在念着你。”
“啊!奈维尔小姐,要是我知道你真的对我有点儿关心……”
“听我说,先生,”奈维尔小姐不由得感动了,“既然你是个孩子,我就把你当做孩子。我小时候,母亲给我一串我渴望多时的漂亮项链,说道:‘你每次戴这项链的时候,别忘了你还没学会法文。’我听了这话,对项链不像以前那么看重了,它使我心上不安。可是我照旧戴它,结果把法文学好了。这儿我有个戒指,是埃及的一种螘虫符[110]。还是在一座金字塔中拿出来的。这个古怪的字,你看来像一口瓶,它的意义是人的生命。敝国有些人觉得象形文字极有道理。这第二个字像一块盾牌,柄上插着一支矛,意义是战斗,战争。把两字连在一块儿,就成了一句我认为很好的箴言:人生便是战斗。别以为我精通象形文字,能随便翻译。上面的话都是一个老古董的学者告诉我的。我现在把这个螘虫符送给你。将来你要像高斯人那样转到什么凶恶的念头,不妨瞧瞧我这个符咒,发个愿,把那些不祥的冲动压下去——噢,没想到我说教的本领倒不坏。”
“我一定会想到你,奈维尔小姐,我会对自己说……”
“说你有一个朋友,倘若知道……知道你被吊死了是会伤心的。并且对你那些班长祖宗也是个痛苦的打击。”
说完这几句,她笑着挣脱了奥索的手臂,一路向父亲奔过去,嚷道:
“爸爸,饶了那些可怜的鸟吧,来,跟我们到拿破仑岩洞里作诗去。”
高龙巴 八
离别,即使是暂时的,也总有些庄严的气氛。奥索兄妹预定大清早出发,上一天夜里他就和丽第亚小姐告别了,因为不敢希望丽第亚为了他而改变一下懒惰的习惯。两人告别的时候神情都很冷淡,非常严肃。从海边那次谈话以后,丽第亚生怕对奥索太关切了些,奥索方面却对于她的嘲弄,特别是那种轻松的口吻,始终介介于怀。有一个时期,他以为在英国姑娘的态度之间看出了一点儿柔情的端倪,此刻却被她说笑的语气弄得大为失意,觉得自己在她心目中仅仅是个萍水相逢的旅伴,不久就会淡忘的。所以当天早上他和上校一同喝着咖啡,看见丽第亚小姐和高龙巴一前一后的走进来,不禁大为诧异。她五点钟就起床了,这一点在一个英国女子,尤其在丽第亚小姐,的确是件极不容易的事,足以使奥索暗中得意的。
他说:“我真不安得很,这么早就把你惊动了。一定是我妹妹忘了我的嘱咐,把你闹醒的。你大概要咒我们了吧。或许你正在懊恼我没有早点儿被吊死?”
“说哪里话!”丽第亚小姐声音很轻,并且讲着意大利文,显然是不要父亲听见,“我昨天说了几句无心的笑话,你便跟我怄气了。我可不愿意你对我带着一个恶劣的印象回家。你们高斯人真可怕!再会了,希望我们不久就能见面。”
然后她向他伸出手去。
奥索只叹了口气代替回答。高龙巴走来把他拉到窗洞前面,指着藏在面纱底下的一件东西和他轻轻地讲了一会儿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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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奥索和丽第亚说,“我妹妹想送你一件古怪的礼物,可是我们高斯人拿不出什么东西……除了时间磨灭不了的感情。我妹妹说你对这匕首很感兴趣。这是家里的一件古董。也许它曾经插在那些班长的腰里——说起班长,我认识你们倒是靠他们介绍的呢。高龙巴把这东西看得很宝贵,特意要求我同意把它送给你,而我也不知道是否应当同意,因为怕你取笑我们。”
“这把匕首真是太好看了,”丽第亚小姐说,“但它是府上的传家之宝,我怎么敢收呢。”
高龙巴抢着小姐要肯收下,我才高兴呢。”
奥索也说:“丽第亚小姐,别小看了一个国王的匕首。”
在收藏家心目中,丹沃陶王的遗物比无论哪个声势煊赫的君主的遗物都更宝贵[111]。丽第亚小姐觉得这匕首的诱惑力很大,一旦拿到圣·詹姆斯广场的家里,放在一张中国漆桌上的效果,她已经想象到了。
“可是,”她像一个想接受而不敢接受的人一样,迟疑不决的拿着匕首,对高龙巴堆着最可爱的笑容,“可是,亲爱的高龙巴小姐……我怎么能……怎么能,让你在路上没有武器呢?”
“我有哥哥呢,”高龙巴口气很骄傲,“何况还有令尊大人送的那支好枪——奥索,你装了子弹没有?”
奈维尔小姐便收下匕首。但把出锋的武器送给朋友是禁忌的,高龙巴为了拔除不祥,要丽第亚小姐给她一个铜子作为买价。
终于非动身不可了。奥索又握了一次奈维尔小姐的手,高龙巴和她拥抱了,又把红唇凑向上校,上校对这个高斯规矩不由得又惊又喜。丽第亚在客厅的窗子里看着兄妹俩上马。高龙巴眼中闪出的一点狡猾而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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